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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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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初,希拉洛斯搬到了位于帕洛阿尔托山景大道(Hillview Avenue)的一幢新楼。在硅谷,这相当于从南布朗克斯(South Bronx)搬到了曼哈顿中城。 在硅谷,门面是最重要的。3年来,希拉洛斯一直是在正轨的对面经营。在这里,“正轨”是指101号公路,也被称为湾岸高速公路(Bayshore Freeway)。它是一条分割线,一侧是帕洛阿尔托,美国最富裕的小镇之一,另一侧是它的穷兄弟东帕洛阿尔托,一度以“美国谋杀之都”而闻名。 公司原来的办公室位于这条四车道高速公路的东帕洛阿尔托一侧,旁边是一家机修厂,马路对面是一家屋顶承建商。这不是有钱的风险投资家乐意进出的那类社区。相比之下,新址就在斯坦福大学校园隔壁,拐角处是惠普公司的豪华总部。此处房价昂贵,标志着希拉洛斯正逐渐跻身大企业行列。 唐·卢卡斯对这次搬家非常满意。在与托尼·纽金特的一次谈话中,他明确表达了对老地方的鄙弃。他跟托尼说:“终于让伊丽莎白摆脱了东帕洛,真是太好了。” 不过,对于负责执行的人来说,这次搬家并不好玩。这个工作落在了IT部门主管马特·比塞尔身上。比塞尔是伊丽莎白最信任的副手之一。他在2005年加入希拉洛斯,员工编号是17,对工作极为认真。除了负责公司的IT基础设施之外,他的任务还包括安保。是他为迈克尔·奥康纳尔的诉讼完成了用于法庭的计算机证据分析。 过去的几个月里,规划搬迁占据了马特的大部分时间。2008年1月31日,星期四,一切似乎都已准备就绪。搬家工人预定在第二天早晨先过来把所有东西都拖走。 但那天下午4点,马特被迈克尔·埃斯基维尔和加里·弗伦泽尔拉进了一个会议室。伊丽莎白在瑞士通过电话参加了会议,她正在当地为诺华制药进行第二次演示,这是在上次导致亨利·莫斯利离开的虚假产品演示的14个月后。她刚刚得知,如果午夜之前他们还不把地方清空,房东就会收他们2月份的租金。她说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指示马特打电话给搬家公司,叫搬家工人立刻赶过来。马特觉得可能性非常低,但他答应一试。他走出会议室去打电话。搬家公司的调度员嘲笑他。他被告知:不,先生,事到临头才让我们改时间是不可能的。 伊丽莎白不肯罢休。她告诉马特打电话给另一家以前用过的搬家公司,把活派给他们。跟第一家公司不一样,这家公司没有工会组织。她很确定这家公司会更灵活。但当马特打电话给第二家公司解释情况时,那边的人强烈建议他放弃这个主意。这个人说,有工会组织的搬家公司都是由暴徒控制的。希拉洛斯公司的想法有卷入暴力的危险。 即使在听到如此令人警醒的回答之后,伊丽莎白依然不肯放弃。马特和加里摆出了其他困难跟她理论。加里提出了公司贮存着血液样本的问题。他指出,就算他们当天真能找来一队人马,搬运工人也要到第二天才能将所有东西卸在公司新址。在此期间,他们如何能将血液样本保持在合适的温度?伊丽莎白说他们可以用冷藏车,让车整晚停在车位上发动着。 让人抓狂的几个小时过后,马特终于能说点她听得进去的话,他指出,即使竭尽全力在那天晚上11点59分之前将房子清空,他们仍然得走州政府的检查程序,以证明他们已经将全部危险物品进行了合理的处置。毕竟,希拉洛斯是一家生物技术公司。那些检查流程要花好几周的时间去安排,在走完这些程序之前,新租户是不能搬进去的。 最终,搬迁按照原计划在第二天进行,但这一插曲是压垮马特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方面,他钦佩伊丽莎白。她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觉得她真的能成为一个鼓舞人心、充满活力的领导者。他常常开玩笑说,她能把冰卖给因纽特人。但另一方面,他对伊丽莎白的不可捉摸和公司的持续混乱状态感到厌倦。 马特的部分职责令他越来越烦闷。伊丽莎白要求员工绝对忠诚,如果她感觉到某人不再对她忠诚,可以在转瞬之间将他们抛弃。马特在希拉洛斯工作的两年半时间里,目睹她炒掉了30多人,还不包括在微流体方案被抛弃时跟着埃迪·顾一起丢掉工作的20多名员工。 伊丽莎白每次解雇人的时候,马特都得帮着了结。有时候,这不仅意味着撤销离职员工登录公司网络的权限,送他或她走出办公楼。某些时候,伊丽莎白要求他为离职员工建立档案,以便她加以利用。 有件事上,马特特别后悔帮了伊丽莎白:那就是赶走前首席财务官亨利·莫斯利。马特把他工作用笔记本电脑中的文件上传到中央服务器进行备份时,无意中发现其中有不合宜的色情资料。伊丽莎白知道此事后,声称这就是让莫斯利离开的原因,并且拒绝给他认股权[stock option,员工按一定的价格购买所属公司股票的权利,又称股票期权,一般授予高级管理人员或对公司有重大贡献的员工。——译者]。 直到莫斯利离开前,马特一直向他汇报工作,知道他帮助伊丽莎白给希拉洛斯筹钱,做得非常出色。当然,他不应在一台办公的笔记本电脑上看色情片,但马特不觉得那是该被人讹上一笔的滔天大罪。而且,这事是在被解雇已成事实之后发现的。说这是莫斯利被炒鱿鱼的原因肯定不对。 对待约翰·霍华德的方式也令他不安。当马特回头查看为迈克尔·奥康纳尔的诉讼案收集的所有证据时,他没有看出有任何东西证明霍华德做了什么错事。他确实与奥康纳尔有联系,但他拒绝加入奥康纳尔的公司。然而伊丽莎白坚持捕风捉影地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也将霍华德告上了法庭,全然不顾他是伊丽莎白从斯坦福辍学后第一批帮助她的人之一,让她在公司初创时期用他位于萨拉托加的家中地下室做实验。(希拉洛斯后来放弃了对3名前员工的诉讼,前提是奥康纳尔答应签字,将他的专利让给公司。) 马特一直希望开办自己的IT咨询公司,他认定是时候走人去实现自己的想法了。当他告诉伊丽莎白他的决定时,她看着他,一脸的不可置信。她无法理解他怎么可能放弃一份即将彻底改革医疗保健、改变世界的工作,去做那样的事情。她试图用加薪和升职诱他留下,但被他拒绝了。 在希拉洛斯的最后两周,马特所目睹的发生在其他无数员工身上的事也在他身上发生了。伊丽莎白不再跟他说话,甚至看都不看他。她将他的职位许给了他在IT部门的同事埃迪·鲁伊兹,如果埃迪同意去深挖马特的文档和电子邮件的话。但埃迪跟马特是好朋友,拒绝那样做。不管怎么样,什么都没找到。马特干干净净,无可指摘。与亨利·莫斯利不一样,他得以保留并行使自己的认股权。他在2008年2月离开希拉洛斯,并建立了自己的公司。埃迪·鲁伊兹在几个月后加入了他的公司。 希拉洛斯在帕洛阿尔托的新办公室很漂亮,但对于一家初创公司而言确实太大了一点,尤其是在埃迪·顾裁员使得员工数量降到50人之后。主楼层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伊丽莎白坚持将员工集中在它的一侧,在另一侧留下一个巨大的空地。有一两次,艾伦·摩尔试图将其利用起来,他鼓动几个同事在那里踢室内足球赛。 安娜·阿里奥拉突然离去后,艾伦与贾斯汀·麦克斯韦尔、迈克·鲍尔勒走得更近了。安娜没有提醒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她打算辞职。她就是某天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这令贾斯汀最为不安,因为是安娜鼓动他离开苹果公司,来到希拉洛斯,但他努力保持积极乐观的态度。他告诉自己,如果公司能够搬到帕洛阿尔托最好的办公区,那它一定在做正确的事。 搬迁后不久,艾伦和迈克决定利用托尼·纽金特和戴夫·尼尔森制造的两台爱迪生原型机开展某种非正式的“人为因素”研究。这是工程术语,意思是把产品交到人的手中,看看两者之间如何互动。艾伦很想知道人们如何刺破自己的手指,以及后续如何一步步将血液弄到检测盒中。在进行内部测试的时候,他刺破自己手指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对这事不再有任何感觉。 征得托尼的同意后,他们将爱迪生设备放进艾伦的马自达汽车后备厢,开车前往旧金山。他们的计划是带着它们去朋友们在城里的几家初创公司转一圈。首先,他们在艾伦位于旧金山教会区(Mission District)的公寓里稍作停留,检查准备工作。他们将机器放在艾伦起居室的木质咖啡桌上,确认带齐了需要用到的其他一切物品:检测盒、抽血用的采血针以及被称为“传输管”的小注射器,用来将血液放入检测盒中。 艾伦用他的数码相机拍照片,记录下他们的所作所为。伊夫·贝哈尔的外壳那时还没有做好,所以设备还是原始的外观。它们的临时外壳是用灰色铝片加螺栓固定而成。前盖可以向上翻,就像一个猫进出的门,可以将检测盒放进去。在“猫门”上方以一定角度安装了一个相当原始的系统软件界面。在机器内部,机械臂发出很大的、刺耳的声音。有时候,它会压坏检测盒,移液器吸头会被折断。给人的整体印象就是这是个八年级学生的科学项目。 艾伦和迈克到达他们朋友的办公室时,受到了笑脸相迎和咖啡招待。每个人都很有风度,同意支持他们的小试验。其中一站是在初创的社交网站贝博网(Bebo),该公司几个星期后被美国在线(AOL)以8.5亿美元收购。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件事越来越明显,即只扎一次针常常难以搞定。将血液转移到检测盒并不是所有程序中最容易的一环。人们得用酒精擦拭手指,用采血针刺破,用传输管将手指上冒出来的血液吸进去,然后按压传输管上的活塞,把血液挤进检测盒里。没几个人能够在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就做到完全正确。艾伦和迈克得一直求测试对象多刺自己几次。这事儿搞得一团糟,到处都是血。 这些困难证实了艾伦已有的怀疑:公司低估了流程中的这一环节。以为一个55岁的病人在自己的家中就能迅速掌握只是个美好的愿望。而如果这个环节做不对,系统的其余部分进行得再好也无济于事,你不会得到有效的结果。当他们回到公司,艾伦将他的发现告诉了托尼和伊丽莎白,但他察觉到,他们并不当回事。 艾伦越来越沮丧和失望。刚开始的时候,他被伊丽莎白勾画的前景折服,觉得在希拉洛斯工作令人激动。但差不多两年后,他即将耗尽激情。在其他方面,他跟托尼相处得并不好,而此人却做了他的上司。为了从他手下脱身,艾伦曾要求从工程部门转到销售部门。最近的一个周六,他甚至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开着车四处转悠,只为了买一套西服,巴望着伊丽莎白的瑞士之行会让他跟着去。伊丽莎白没叫他去,但看起来,她至少已在考虑他的换岗请求。 旧金山之行结束几天后,艾伦在家喝着啤酒,下载他拍摄的照片,突然一个促狭的主意冒了出来。他把其中一张两个爱迪生设备并排放在他的咖啡桌餐垫上的照片用Photoshop软件做成了一个假的克雷格列表网广告[克雷格列表网(Craigslist),是Craig Newmark 1995年在加州的旧金山湾区创建的一个大型免费分类广告网站。该网站上没有图片,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标着各种生活信息,类似于网上分类广告加BBS的组合。——译者]。照片上方加了一行标题:“希拉洛斯爱迪生1.0版‘阅读器’——极为实用——1万美元,价格可议。”他写道: 待售物品是一套珍贵的希拉洛斯即时诊断“爱迪生”设备。“爱迪生”被誉为“医疗保健版iPod”,它是一个半移动式免疫化学平台,能够对人体或动物的指尖针刺全血样本进行复合蛋白质检测…… 我觉得自己可能会有感染性休克,所以最近购买了这些设备。现在我测出了自己的C蛋白含量,知道是在4微克/毫升的正常范围内,所以我已不再需要此款试验型血液分析设备。我之所失即君之所得。 1万美元一对,6000美元一件,价格可议——也可考虑交换类似的临床前诊断设备(如罗氏[Roche]、贝克顿-库尔特[Beckton-Coulter][作者在此处标了“原文如此”,因为这是艾伦把Beckton-Dickinson和Beckman-Coulter这两家美国生产临床前分析设备公司的名字各取一半拼接而成。其余如罗氏、爱贝斯以及博适均为著名血液检验设备制造商。——译者]、爱贝斯[Abaxis]、博适[Biosite],等等)。随附一次性检测盒、鹈鹕牌运输箱、交流电源适配器、欧盟电源适配器以及各类血液采集附件、吸血器等。 艾伦将这个假广告打印出来,第二天带去上班。贾斯汀和迈克在他桌上看到这个假广告,觉得太滑稽了。迈克认为应当让更多人看到,于是把它贴在了男厕所的墙上。 然后天下大乱。有人揭下广告,拿给伊丽莎白看,她以为是真的。伊丽莎白召集高管和律师紧急开会。她把这事看作一桩处心积虑的工业间谍案,要求立即调查,找出罪魁祸首。 艾伦觉得,在事情进一步失控之前他最好坦率承认。他怯怯地去找托尼,向他坦白了。他解释说,这就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以为人们会觉得好玩。托尼表示理解,他在罗技公司工作的时候,自己也参与过一些恶作剧。但他警告艾伦,伊丽莎白暴跳如雷。 当天晚些时候,伊丽莎白把艾伦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用刀子般的眼神瞪着他。她告诉艾伦,她对他深感失望。她完全不觉得他的小把戏有什么可笑的,其他的员工也不觉得。这是不尊重那些努力工作打造产品的人。别指望加入销售团队了。她不可能把他放到顾客跟前去,这一事件表明他无法代表公司。艾伦回到自己的工位,知道自己已经被伊丽莎白打入了冷宫。 无论如何,转到销售部门可能是个不明智的想法。艾伦不知道,在公司的那个角落,麻烦正在发酵之中。一个叫托德·瑟尔迪的新员工加入了公司,负责销售和市场部门,而这个职位之前是由伊丽莎白自己担任的。 托德是个很有本事的销售管理人员。进入希拉洛斯之前,他在多家知名公司工作过,最近的一家是德国的软件巨头SAP。他身材健美,长相英俊,身穿上好的西装,每天开着一辆拉风的宝马来来去去。午餐时,他会从后备厢搬出一辆碳纤维公路自行车,去附近的山上骑行。艾伦也喜欢骑车,在他的恶作剧让他被伊丽莎白打入冷宫前,为了巴结托德,他陪托德骑过几次。 托德的两个下属都以东海岸为大本营,所有大型制药公司的总部都在那里。其中一位下属是苏珊·迪吉亚莫,她在新泽西的家里办公,已经为希拉洛斯工作了差不多两年。苏珊陪着伊丽莎白去过无数次对制药商的宣讲会,当伊丽莎白向他们空口许诺时,她在一旁听得很不自在。当制药公司的高管们询问希拉洛斯的系统能否依据他们的需求定制时,伊丽莎白总是回答:“绝对没问题。” 托德履新后不久,开始向苏珊提出很多问题,主要是关于伊丽莎白预计从与制药公司的交易中获得多少收入。苏珊留有一份详细的收入预测电子表格。数字很大,每一笔交易都达到数千万美元。苏珊告诉托德,据她了解,它们被大大地高估了。 而且,除非希拉洛斯向每一个合作者证明其血液系统是有效的,否则就不会有可观的收入兑现。也就是说,每笔交易都要提供一个初始试用期,即所谓的验证阶段。有些公司,比如英国制药商阿斯利康(AstraZeneca)愿意为验证阶段支付的金额不超过10万美元,而且如果对结果不满,所有公司都可以掉头走人。 2007年在田纳西州的研究,是与辉瑞公司交易的验证阶段。其目的是通过测量肿瘤生长时身体额外产生的三种蛋白在血液中的浓度,证明希拉洛斯能够帮助辉瑞测试癌症病人对药物的反应[Confidential “Theranos Angiogenesis Study Report.”]。如果希拉洛斯未能在病人的蛋白水平和药物之间建立任何相关性,辉瑞就会终止伙伴关系,伊丽莎白从这笔交易中期待的任何收入都将变成空谈。 苏珊还告诉托德,她从未见过任何验证数据。当她与伊丽莎白去演示的时候,设备经常出现故障。一个这样的例子是他们刚刚在诺华制药的演示。2006年下半年,在诺华制药的第一次演示中,蒂姆·坎普从加州向瑞士发送了一个伪造的结果,在此之后,伊丽莎白继续讨好这家药企,安排在2008年1月再次拜访其总部。 第二次会谈的前一天晚上,苏珊和伊丽莎白在苏黎世的酒店里扎了两个小时自己的手指,试图得到勉强一致的测试结果,但徒劳无功[John Carreyrou,“At Theranos,Many Strategies and Snages,” Wall Street Journal,December 27,2015.]。第二天上午,当她们出现在诺华制药位于巴塞尔的办公室时,情况更加糟糕:在满满一屋子瑞士高管面前,三个爱迪生设备阅读器都给出了错误信息。苏珊羞愧无比,但伊丽莎白镇定自若,将问题归咎于一个微小的技术故障。 根据从苏珊以及其他帕洛阿尔托的员工那里得到的情报,托德开始相信,希拉洛斯的董事会在公司的财务状况和技术现状方面受到了误导。他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总法律顾问迈克尔·埃斯基维尔,他与此人已经相处得非常融洽。 事实上,迈克尔自己的疑虑也在与日俱增。一次午休时间,他和一名同事出去跑步,从新的办公地点跑到斯坦福圆盘[Stanford Dish,斯坦福大学建的一个射电望远镜,位于大学校园附近的山上。——译者],再折回公司。在跑步时,他提到对希拉洛斯与制药企业的伙伴关系感觉不太好。他不肯说更多,但那位同事看得出来有什么事情在困扰着他。 2008年3月,托德和迈克尔找到希拉洛斯的董事会成员之一汤姆·布洛迪恩,告诉他伊丽莎白在董事会上吹嘘的收入预测并不是基于现实情况。他们说,预测被严重夸大了,按照产品现在的未完成状态是不可能实现的。 布洛迪恩65岁左右,久经商海,曾经领导过一家大型咨询公司以及多家科技公司。他进入希拉洛斯董事会的时间不长,是2007年秋天应唐·卢卡斯的邀请而来。考虑到自己担任董事的时间太短,他建议托德和迈克尔带着他们的报告直接去找董事会主席卢卡斯。 鉴于艾维·特维尼安几个月前刚刚提出过类似的担忧,这一次卢卡斯认真对待了此事。另外,他也不得不如此:托德是希拉洛斯的投资人之一、风险投资人B.J.卡辛的女婿。卡辛是卢卡斯的老朋友。在这家初创企业2006年初开展B轮融资期间,他们都给希拉洛斯注资了。 卢卡斯在他位于沙山路的办公室召集了董事会紧急会议。伊丽莎白被要求在门外等候,而其他董事——卢卡斯、布洛迪恩、钱宁·罗伯逊和彼得·托马斯(早期风险投资公司ATA Ventures的创始人)——在里面商谈。 经过讨论之后,四个男人达成共识:他们将撤销伊丽莎白的CEO职务,她的表现已经证明她太年轻、太缺乏经验,不适合这个职位。汤姆·布洛迪恩将暂代她领导公司,直到找到能任职更久的替代者。他们把伊丽莎白叫进去,拿他们所了解到的情况与她对质,并把他们的决定告知了她。 但随后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伊丽莎白说服他们改了主意。她告诉他们,她已认识到自己的管理中存在的问题,承诺将会改变。从今以后,她会更加透明,反应更敏锐,不会重蹈覆辙。 布洛迪恩真心不想从退休状态中复出,在一个他缺乏专业知识的领域经营一家初创公司,所以他采取中立立场,看着伊丽莎白巧妙地交替运用忏悔和魅力,逐渐赢回了他的三个董事同僚的支持。他想,真是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表演。即使是一位年长得多、经验丰富得多、精通公司内斗的CEO,要扭转她所处的形势也得费尽心力。他想起了一句老话:“当你攻击国王的时候,你必须杀了他。”托德·瑟尔迪和迈克尔·埃斯基维尔已经将火力对准了国王,或者不如说女王。但她活了下来。 女王一刻也不耽误地扑灭了叛乱。伊丽莎白先解雇了瑟尔迪,几个星期后开掉了埃斯基维尔。 对于艾伦·摩尔、迈克·鲍尔勒和贾斯汀·麦克斯韦尔,这一波新的清洗是又一次的负面发展。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知道,希拉洛斯失去了两名优秀的员工。托德和迈克尔不仅是与他们相处融洽的好伙伴,还是聪明睿智、秉持原则的同事。用迈克·鲍尔勒的话说,他们都是从好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些解雇事件使得贾斯汀对希拉洛斯更加厌恶。他以前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员工换血,对亲眼看到的阴险狡诈的公司文化惴惴不安。 最令人痛恨的作恶者是软件团队的头头蒂姆·坎普。蒂姆是个唯唯诺诺的人,对于什么行得通,什么不可行,从来不会对伊丽莎白说实话。比如,他曾经反驳贾斯汀并向伊丽莎白保证,他们用Flash能比用JavaScript更快地编写出爱迪生设备软件的用户界面。第二天早晨,贾斯汀却在他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本Flash入门书。 伊丽莎白从来没有骂过蒂姆,即使她注意到他明显口是心非的例子。她看中他的忠诚,在她眼里,他从不对她说不,这一事实反映出一种积极的态度。尽管蒂姆的很多同事都认为他是个庸才,是个糟糕的管理者,但都不打紧。 还有一件牵涉到伊丽莎白本人的事也让贾斯汀难以容忍。一天晚上,在与伊丽莎白通电子邮件时,他找她要一条编写某段程序所需的信息。伊丽莎白回复说,第二天早晨回来上班的时候她会找的。这显然意味着她已经回家了。但是不一会儿,他无意中撞见她在走廊尽头托尼·纽金特的办公室里。贾斯汀大为光火,气冲冲地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来到他的办公室,说自己明白他为什么恼怒,但是警告他:“下次不要再在我面前掉头就走。” 贾斯汀努力提醒自己,伊丽莎白还太年轻,对于管理一家公司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在他们的最后几次邮件往来中,有一次,他推荐了两本管理类的自学书籍给她——《拒绝混蛋规定:打造一个文明的工作场所,拯救不文明的工作场所》(The No Asshole Rule: Building a Civilized Workplace and Surviving One That Isn't),以及《不要废话:职场直接沟通》(Beyond Bullsh*t: Straight-Talk at Work),并且附上了它们在亚马逊网站上的链接。[贾斯汀·麦克斯韦尔发给伊丽莎白·霍姆斯的电子邮件,题为“阅读材料”,太平洋标准时间2008年5月7日晚上7:54。] 他在两天后辞职。他的辞职信有一部分是这么写的: 祝你好运,请一定要读那些书,看《办公室》[The Office,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出品的美剧,2005年首播。——译者],信任那些与你意见相左的人……撒谎是一个恶习,它充斥在我们这里的对话中,就像货币一样流通。在试图解决肥胖症之前,我们先应当治好这里的文化痼疾……我对你没有恶意,因为你信任我在希拉洛斯所做的工作,希望我在这里有所成。既然我们没有HR做正式记录,我觉得我有义务在离职面谈时告诉你这些。[贾斯汀·麦克斯韦尔发给伊丽莎白·霍姆斯的电子邮件,题为“正式辞职”,太平洋标准时间2008年5月9日下午5:19。] 遗憾的是,伊丽莎白把他叫进办公室,告诉他她不接受他的批评,并且叫他“有点脸面地”辞职。贾斯汀同意完成平稳交接,会发邮件给同事,详细说明在哪里可以找到他一直在做的各个项目。但当他坐下来写邮件时,忍不住加入了一些对那些项目现状的个人想法,结果招来了伊丽莎白对他的最后一次斥责。 艾伦·摩尔和迈克·鲍尔勒在希拉洛斯多待了几个月,但他们早已心不在此。新办公地点吸引人的一个地方,是它的入口上方有一个很大的阳台。迈克在阳台上放了折叠躺椅和吊床。艾伦和迈克会在这里休息,美美地喝一会儿咖啡,在谈笑间惬意地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艾伦觉得,得有人来告诉伊丽莎白踩下刹车,别急着把还在努力使其有效工作的产品推向市场。但要让她听得进去,话得出自三名高管——蒂姆、加里或托尼之口,但他们中没人愿意去跟伊丽莎白说。托尼承受着来自伊丽莎白的巨大压力,最终他听厌了艾伦的抱怨,叫其离开公司。他对艾伦说:“走吧,去找一个容得下你这尊大佛的地方。” 艾伦也觉得是时候离开了。令他惊讶的是,伊丽莎白劝他留下。尽管有那次恶作剧,但伊丽莎白似乎对他评价很高。他决心已下,在2008年6月辞职。接着,迈克·鲍尔勒在12月离开。苹果公司的旧将们至此全都各奔前程,标志着公司的一个混乱时期结束了。伊丽莎白在一次流产的董事会政变中幸存下来,重新牢牢掌握了权力。希拉洛斯剩下来的员工期待更平和、更安定的时期。但他们的希望很快就会破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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