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童年邻居

坏血  作者:约翰·卡雷鲁

当伊丽莎白忙着创建希拉洛斯的时候,她家的一位老熟人对她在远方做的事产生了兴趣。此人名叫理查德·富兹,是一名企业家兼医疗发明家,极为自负,而且阅历丰富。

霍姆斯家与富兹家认识已经20年了。他们第一次碰到,是1980年代在福克斯豪新月(Foxhall Crescent)做邻居的时候,那是华盛顿特区一个绿树成荫、拥有豪华大宅的社区,被林区环绕,毗邻波托马克河。

伊丽莎白的母亲诺尔和理查德的妻子洛兰关系很好[Theranosm,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 taken on June 11,2013,in Los Angeles,18-19.]。那个时候,她俩都是全职妈妈,养育的孩子年龄相仿。洛兰的儿子和伊丽莎白都在这个社区的一所私立小学——圣帕特里克圣公会走读学校念书,还是同一个班级。

诺尔和洛兰会去对方家里串门[Theranosm,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 taken on June 11,2013,in Los Angeles,19-20.]。她们都喜欢中国菜,孩子们上学去了,她们就经常一起出去吃午饭。伊丽莎白和弟弟会参加富兹家孩子的生日派对,在富兹家的游泳池里嬉戏。一天晚上,富兹家停电了,理查德不在家,霍姆斯家就把洛兰和她的两个孩子贾斯汀和杰西卡接去过夜了。[Theranosm,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 taken on June 11,2013,in Los Angeles,54.]

她们的丈夫走得就没那么近了。克里斯·霍姆斯靠政府的薪水度日,理查德·富兹则是个成功的商人,而且毫不羞臊地炫耀这一点。他是一名执业医生,早些年卖掉了一家制作医学培训影片的公司,得了5000多万美元。他家有保时捷和法拉利。他也是个医疗发明家,拥有不止一项专利,有授权费可赚。贾斯汀·富兹记得,在两家人一起去动物园玩的时候,伊丽莎白的弟弟克里斯蒂安跟他说:“我爸爸认为你爸爸是个混蛋。”贾斯汀后来把这个话说给妈妈听,洛兰将之归因为嫉妒。

钱确实是霍姆斯家的一个痛处。克里斯的祖父克里斯蒂安·霍姆斯二世在夏威夷一座小岛上过得骄奢淫逸、挥霍无度,把他名下那份弗莱施曼公司的财产花得所剩无几[P.Christian klieger,Moku o Lo'e: A History of Coconut Island(Honolulu: Bishop Museum Press,2007),54-121.],克里斯的父亲克里斯蒂安·霍姆斯三世则在自己并不成功的石油生意中把剩下的钱败光了。[Theranosm,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 taken on June 11,2013,in Los Angeles,52.]

不管克里斯·霍姆斯有多恨,都不能阻挡诺尔·霍姆斯和洛兰·富兹成为好朋友。甚至在霍姆斯家搬走以后(先是去了加州,后来到了得克萨斯),两个女人仍时常联系[Theranosm,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 taken on June 11,2013,in Los Angeles,22.]。在霍姆斯家回到华盛顿小住时,富兹一家带他们去高档餐馆庆祝诺尔的40岁生日[Theranosm,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 taken on June 11,2013,in Los Angeles,35.]。克里斯没有为他的妻子办派对,所以洛兰安排了这次活动,作为弥补。

洛兰后来去得克萨斯探望过诺尔几次,她们还一起去纽约购物和观光[Theranosm,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 taken on June 11,2013,in Los Angeles,23-24.]。有一次她们带着孩子一起去,在公园大道的丽晶酒店(Regency Hotel)订了房间。那次旅行中拍的一张照片上,伊丽莎白在母亲和洛兰之间,与她们手挽着手站在宾馆门前。她身穿一件浅蓝色的夏装,头发上别着粉色的蝴蝶结。在后来的几次旅行中,诺尔和洛兰把孩子们留在了家里,自己则住在富兹家买的一间公寓里,公寓位于中央公园西路上的特朗普国际酒店大厦。[Theranosm,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 taken on June 11,2013,in Los Angeles,55-56,100-101.]

2001年,克里斯·霍姆斯的事业遭遇难关。他离开天纳克公司,接受了休斯敦最著名的公司安然(Enron)的一个职位。安然的欺诈行为曝光后,在那年12月破产,他和其他几千名员工一样失去了工作。事后,他去拜访过一次理查德·富兹,寻求就业方向和生意上的建议。富兹此时和他前一段婚姻所生的儿子创立了一家新公司,核心是他的一项发明:一种在嘴里融化的薄片,与传统的药丸相比,它可以更快地将药物送入血液循环之中。他和他的儿子乔在弗吉尼亚州大瀑布城的一间办公套房里经营着这家公司。

乔·富兹回忆说,克里斯来的时候,看上去脸色憔悴,神情郁郁。他若有所思地说想试试涉足咨询业,并强调他和诺尔迫切地想回到华盛顿。理查德·富兹刚刚在麦克莱恩市环城公路郊区的富人区买了一套房子,他愿意把马路对面他和洛兰刚刚空出来的房子给克里斯用,不收租金[Theranosm,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position of Richard Fuisz taken on June 9,2013,in Los Angeles,92-93.]。他们还没考虑把它挂牌出售。克里斯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声“谢谢”,但没有接受。

克里斯和诺尔·霍姆斯最终在4年后搬回了华盛顿,克里斯在世界野生生物基金会找到了一份工作[Theranosm,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position of Christian R.Holmes IV taken on Washington,D.C.,on April 7,2013,30.]。一开始,他们与大瀑布城的朋友住在一起,同时也在寻找新住处[Theranosm,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siz,34.]。诺尔到处看房的时候,会不时给洛兰打电话,汇报找房的情况。

有一天午餐时,话题转到了伊丽莎白身上,谈及她在忙些什么。诺尔骄傲地告诉洛兰,她的女儿发明了一种手腕设备,可以分析人的血液,并且开了一家公司来将其投放市场[Theranosm,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siz,65-68.]。事实上,那个时候希拉洛斯已经从伊丽莎白最初想的贴片转向了其他方向,但相比诺尔在午餐时自豪地讲出的一连串事情,这样的细节出入无足轻重。

洛兰回到家中,把诺尔告诉她的事情讲给丈夫听,觉得他作为医疗发明家可能会有兴趣[Theranosm,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siz,65-68.]。但她也许并没有料想到丈夫会做出什么反应。

富兹过去就对别人的轻视和怠慢耿耿于怀。他愿意付出多大努力来报复那些他认为与他作对的人,从他与医院设备供应商百特国际公司(Baxter International)的CEO弗农·劳克斯漫长而持久的宿怨中最能看得出来。

在整个70年代直至80年代初,富兹去过中东很多次,那里已经成为他的医疗影像公司Medcom的最大市场。回程的时候,他通常会在巴黎或伦敦待一个晚上,从那里搭乘英国航空公司和法国航空公司运营的协和超音速客机回纽约。1982年,在其中一次停留期间,他在巴黎的雅典娜广场酒店偶遇劳克斯。当时,百特公司迫切地想把生意扩展到中东。共进晚餐时,劳克斯提议以5300万美元收购Medcom,富兹接受了。

富兹本应继续执掌百特的新分支机构3年时间,但劳克斯在收购结束后不久就解雇了他。富兹起诉百特非法解约,声称劳克斯解雇他是因为他拒绝拿出220万美元贿赂一家沙特公司,把百特从一个阿拉伯人的(与以色列人做生意的)公司黑名单上抹掉。[Thomas M.Burton,“On the Defensive: Baxter Fails to Quell Questions on Its Role in the Israeli Boycott,” Wall Street Journal,April 25,1991.]

双方在1986年达成和解,百特同意向富兹支付80万美元[Sue Shellenbarger,“Off the Blacklist: Did Hospital Supplier Dump Its Israel Plant to Win Arabs' Favor?,” Wall Street Journal,May 1,1990.]。不过,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当富兹飞到百特在伊利诺伊州迪尔菲尔德的总部签署和解协议的时候,劳克斯拒绝与他握手,这激怒了富兹,又将他推回了敌对状态。

1989年,百特被移出了阿拉伯人的抵制名单,这给了富兹一个机会进行报复。那时,他已成为中央情报局的卧底,过着双重生活,早些年他在《华盛顿邮报》的分类广告栏看到了中央情报局的广告后,自愿为其服务。

富兹为中情局做的事,包括在中东各地设立许多虚假公司,雇用特工,给他们非外交人员的身份掩护,以便在当地情报机关的监视之外活动。其中一家公司向与他关系特别好的叙利亚国家石油公司提供石油钻井操作工。

富兹怀疑百特是通过欺诈手段重新获取了阿拉伯国家的青睐,他利用自己在叙利亚的关系去证明此事。他派出自己招募的一名女特工,从负责实施抵制的阿拉伯联盟委员会在大马士革的办公室拿一份保存在那里的备忘录[Sue Shellenbarger,“Off the Blacklist: Did Hospital Supplier Dump Its Israel Plant to Win Arabs' Favor?,” Wall Street Journal,May 1,1990.]。该文件显示,百特向这个委员会提供了有关其最近出售一家以色列工厂的详细资料,并且承诺不会在以色列进行新的投资,也不会向这个国家出售新的技术。这使得百特违反了美国1977年开始实施的一项反制裁法,该法禁止美国公司参与任何外国制裁或是向黑名单制定方提供任何表示与制裁合作的信息。

富兹把这个有爆炸性内容的备忘录副本一份发给了百特公司的董事会,一份发给了《华尔街日报》,后者就此发表了一篇头版报道[Sue Shellenbarger,“Off the Blacklist: Did Hospital Supplier Dump Its Israel Plant to Win Arabs' Favor?,” Wall Street Journal,May 1,1990.]。富兹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后来又弄到了百特的总法律顾问写给叙利亚军方一位将领的信件,并把信件内容透露了出去,这些信件证实了备忘录上所言。[Thomas M. Burton,“On the Defensive: Baxter Fails to Quell Questions on Its Role in the Israeli Boycott,” Wall Street Journal,April 25,1991.]

这些揭发导致美国司法部启动了调查。1993年3月,百特被迫认下了一项重罪,即违反了反制裁法,并支付了民事罚金和刑事罚金660万美元[Thomas M. Burton,“Caught in the Act: How Baxter Got off the Arab Blacklist,and How It Got Nailed,” Wall Street Journal,March 26,1993.]。公司被暂停承接新的联邦合同4个月,2年内禁止在叙利亚和沙特阿拉伯开展业务。声誉受损也令百特丢掉了与一家大型医院集团价值5000万美元的合同。[Thomas M.Burton,“Premier to Reduce Business with Baxter to Protest Hospital Supplier's ‘Ethics’,” Wall Street Journal,May 26,1993.]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但富兹并不这样认为。令他不满的是劳克斯熬过了丑闻,仍旧担任百特的CEO。于是他决定要给他的仇敌最后一击。

劳克斯毕业于耶鲁大学,是该校的运营实体耶鲁公司(Yale Corporation)的托管人。他也是耶鲁筹款活动的主席。他定好将于那年5月出席在康涅狄格州纽黑文举行的毕业典礼,这是作为托管人的他每年都要做的一件事。

富兹的儿子乔前一年从耶鲁毕业,通过他,富兹联系上了一个叫本·戈登的学生,此人是耶鲁大学的以色列人联谊会主席。他们一起组织了一次毕业日的抗议活动,打出了“劳克斯是耶鲁之耻”的标语牌,还散发传单。最高潮的部分是富兹租来的一架涡轮螺旋桨飞机,它飞越校园,拖着一条大横幅,上面写着“辞退劳克斯”。[“At Yale,Honors for an Acting Chief,” New York Times,May 25,1993.]

三个月后,劳克斯辞职,不再担任耶鲁公司的托管人。[Thomas J. Lueck,“A Yale Trustee Who Was Criticized Resigns,” New York Times,August 28,1993.]

然而,若是把富兹对劳克斯的报复行动和他将要对希拉洛斯采取的行动相提并论,那未免过于简单化了。

除了对霍姆斯一家的忘恩负义大为恼火之外,富兹也是个投机者。他通过申请发明专利挣钱,这些发明是他预测其他公司某一天会需要的。他最赚钱的小玩意之一,是对棉花糖旋转机的改造,用来将药物做成快速溶解的胶囊。1990年代初,他带女儿去参加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乡村集市时萌生了这个主意。他成立了一家做这项技术的生意的公司,后来将这家上市公司作价1.54亿美元卖给一家加拿大的制药公司,他个人从这笔交易赚到了3000万美元。[“Biovail to Buy Fuisz Technologies for $154 Million,” Dow Jones,July 27,1999.]

在洛兰将诺尔告诉她的事转述给富兹之后,富兹坐在他位于麦克莱恩、拥有七个卧室的家中,打开电脑,用谷歌搜索“希拉洛斯”。他家占地宽广,他把有着拱形屋顶和巨大壁炉的大房间改造成了他的个人书房。工作时,他的那只杰克罗素㹴[Jack Russell,一种小型㹴犬,源自英国,最初用于猎狐,精力充沛,活泼好动。——译者]喜欢趴在壁炉前。

富兹找到这家初创公司的网站。网站主页对希拉洛斯正在开发的微流体系统做了大致的描述。在网站的“新闻”一栏中,他还找到了一个电台访谈的链接,那是几个月前,2005年5月伊丽莎白接受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NPR)《生物技术国度》(BioTech Nation)栏目采访的片段。在采访中,她更为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血液检测系统,解释说她预测的应用前景是:在家监测药物引起的不良反应。[Interview of Elizabeth Holmes by Moira Gunn on “BioTech Nation”,May 3,2005.]

富兹反复听了几遍NPR的访谈,盯着窗外院子里的锦鲤池出神,他觉得伊丽莎白的观点有几分道理。但作为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他也发现了一个他可以加以利用的潜在缺陷。如果病人在家中使用希拉洛斯的设备监控他们对所服用药物的接受程度,就需要建立一种内嵌机制,当检测结果异常时,可以向医生示警。

他看到了一个取得那个缺失要素的专利的机会,认为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管是从希拉洛斯身上还是从其他人那里,都是有利可图的。35年的医疗专利发明经验告诉他,这样一个专利,也许最终可以从每一个特许使用牌照上收取400万美元。[Deposition of Richard Fuisz,302.]

2005年9月23日,星期五,晚上7点30分,富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他的常年专利律师——安托内利、特里、斯托特和克劳斯律师事务所(Antonelli, Terry, Stout & Kraus)的艾伦·斯卡维利,邮件标题是“血液分析——偏离标准(个体化)”:

艾,我和乔想申请如下专利。它是一种已知[原文误为know,作者在此标有“原文如此”。——译者]技术,可以监测多种[原文误为variou,作者在此标有“原文如此”。另外,信末“医疗中心”“制药公司”之间,原文误作句号。——译者。]血液参数,如血糖、电解质、血小板活性、血细胞比容等。我们想进行的改进,将呈现为一种记忆芯片或类似存储设备,它可以通过计算机或类似设备进行程序控制,并包括针对病人的“正常参数”。由此,如果结果明显偏离这些标准,就会向用户或医疗专业人士发送通知以重新抽样。如果再次检测的结果仍然存在重大偏离,运用这方面现有的已知技术的设备就会联系医生、医疗中心、制药公司或其他人等等。

请在下周告知我你是否可以处理此事。谢谢。

理查德·富兹发给艾伦·斯卡维利的电子邮件,题为“血液分析——偏离标准(个体化)”,东部标准时间2005年9月23日晚7:30。 理·富

斯卡维利正忙于其他事务,几个月都没有回复。2006年1月11日,富兹又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他,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富兹在信中说想对他最初的想法做一些修改:示警机制现在变成在病人所服用药物的包装说明上放“一个条形码或无线电标签”[理查德·富兹发给艾伦·斯卡维利的无标题电子邮件,东部标准时间2006年1月11日晚11:23。]。血液检测设备中的芯片可以扫描条形码,设备可以编程,如果病人的血液检测表明药物产生了副作用,会自动向病人的医生示警。

富兹和斯卡维利互通了好多邮件,提炼想法,最后形成了一份14页的专利申请书,他们于2006年8月24日将其提交给了美国专利和商标局[艾伦·斯卡维利发给理查德·富兹的电子邮件,日期为2006年4月24日,提醒他专利申请已经提交,附上了申请书的一份副本以及所提供服务的账单。]。这个专利并没有想要发明什么开天辟地的新科技。相反,它是将已有的东西——无线数据传输、计算机芯片、条形码——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向医生报警的机制,它可以嵌入其他公司制造的居家式血液检测设备之中。关于对标的具体公司,它并没有保密:在报告的第四段提到了希拉洛斯的名字,并且引用了该公司网站上的内容。[Patent application no.60794117 titled “Bodily fluid analyzer,and system including same and method for programming same,” filed on April 24,2006,and published on January 3,2008.]

专利申请提交后,在18个月内不会公开,因此伊丽莎白和她的父母一开始都不知道富兹的所作所为。洛兰·富兹和诺尔·霍姆斯继续定期见面。霍姆斯家搬进了他们在靠近美国海军天文台的威斯康星大道上买的一套公寓[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32.]。有时候,洛兰从麦克莱恩开车过来,跟诺尔一起穿着慢跑服在社区的步道上跑步。[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33.]

一天,诺尔来到富兹家吃午饭。理查德也在,跟她们一起坐在家中石砌的大露台上,话题转到了伊丽莎白身上。她刚刚和另外几位年轻的创业者,包括Fackbook的马克·扎克伯格,一起登上《公司》(Inc.)杂志[Jasmine D. Adkins,“The Young and the Restless,” Inc.,July,2006.]。女儿开始获得媒体青睐,令诺尔倍感自豪。

当他们慢慢吃着洛兰从麦克莱恩一家美食店叫的午餐时,富兹以一种他在需要施展魅力时就会用上的柔和平静的声音向诺尔提议,他也许可以帮到伊丽莎白。他指出,对于像希拉洛斯这样的小公司,很容易被大公司占便宜[Deposition of Richard Fuisz,298.]。他没有透露自己申请专利的事,但这些言论已经足够让霍姆斯家警觉。从那时开始,两对夫妻之间的关系变得令人担忧起来。

2006年的最后几个月,富兹夫妇和霍姆斯夫妇碰了两次面,一起吃晚饭。有一次是在一家名叫Sushiko的日料店,就在克里斯和诺尔的新公寓所在的那条路上[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33.]。那晚克里斯没有吃多少东西[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33-34.]。在去帕洛阿尔托看望伊丽莎白的时候,由于最近一次手术的术后并发症发作,他被迫住进了斯坦福医院。他告诉富兹夫妇,幸好伊丽莎白的男友桑尼安排他住在医院的VIP套间,并且支付了费用。

谈话转向了希拉洛斯,该公司在当年早些时候完成了第二轮融资。克里斯提到,这次融资吸引了硅谷一些最大牌的投资人,这是一件好事,克里斯补充道,因为他和诺尔也把他们本来留给伊丽莎白交斯坦福学费的3万美元投进了公司。

从这时开始,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晚餐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理查德和克里斯本来就不投缘,理查德可能说了什么话,惹怒了另一个男人。不管是什么情况,按照洛兰的说法,克里斯·霍姆斯批评了她戴的香奈儿项链,后来,他们买完单,沿着威斯康星大道散步的时候,克里斯又提及了约翰·富兹——富兹的第一段婚姻所生的一个儿子——在为他最好的朋友工作,这听上去像是一种含蓄的威胁[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45-46.]。约翰·富兹是个律师,在麦克德莫特·威尔和埃默里(McDermott Will & Emery)律师事务所工作,而克里斯·霍姆斯的密友查克·沃克正是该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之一。

此后,诺尔和洛兰之间的友谊开始出现裂痕。她们这对朋友一直有点奇怪。洛兰出身于皇后区的工人阶层,她那粗俗的纽约腔调暴露了她的背景。相比之下,诺尔则是国际化的华盛顿体制内女性的缩影。她青年时代在巴黎待过一阵子,当时她的父亲被派驻美国欧洲司令部总部。

后来的几个月,两个女人又在一起喝过几次咖啡。但可能是因为怀疑理查德·富兹在捣什么鬼,克里斯·霍姆斯总是坚持同去,弄得那场面既尴尬又紧张。在乔治敦Dean & DeLuca[美国高端连锁食品商店。——译者]的一次碰面中,当他们谈到洛兰的兄弟最近去世并留下一只猫时,谈话变得紧张起来[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42.]。洛兰非常苦恼,不知道拿这只猫怎么办,这似乎激怒了克里斯。他叫她把猫扔掉就是,还做出了一个抓住猫把它塞到袋子里去的动作。“猫又不是什么大事。”他不耐烦地说。

自从霍姆斯家搬回华盛顿后,诺尔一直跟洛兰去的是位于弗吉尼亚州泰森斯角购物中心的同一家理发店,用的也是同一名理发师,名叫克劳迪娅。有一天给洛兰剪头发的时候,克劳迪娅问她最近和诺尔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40-41.]。显然,诺尔已经跟克劳迪娅透过口风了。洛兰觉得尴尬,说她不想谈这个,然后换了个话题。

2007年圣诞节,洛兰带着蛋糕去霍姆斯家的公寓拜访时,两人又见了一面[Deposition of Lorraine Fuisz,108-10.]。那时候,伊丽莎白正在镇上度假,她一定知道父母与富兹家有了隔阂。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偷偷斜着眼睛看她母亲的朋友。

大约一周后,2008年1月3日,富兹的专利申请被公开,任何人都可以在美国专利商标局的在线数据库查到。然而,希拉洛斯又过了5个月才发现它的存在,是公司的化学团队主管加里·弗伦泽尔偶然发现并告知了伊丽莎白[加里·弗伦泽尔发给伊丽莎白·霍姆斯、伊恩·吉本斯和托尼·纽金特的电子邮件,题为“这是新东西吗?”,太平洋标准时间2008年5月14日晚11:53。]。到这时,霍姆斯夫妇和富兹夫妇已经互不说话了,而富兹在和妻子聊天时,把他的专利申请称作“希拉洛斯杀手”。

那年夏天,克里斯·霍姆斯去麦克德莫特·威尔和埃默里律师事务所在华盛顿的办公室看望他的老朋友查克·沃克,那地方离白宫只有两个街区。克里斯和查克是多年的老朋友。他们是在1971年认识的,当时查克让克里斯搭他车去参加预备役部队的集会。尽管查克大了5岁,但他们很快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之处:他们都来自加州,上的高中和大学都相同,分别是加州克莱蒙特(Claremont)的韦伯中学(the Webb Schools)和康涅狄格州中城的卫斯理安大学(Wesleyan University)。

这些年来,查克常常助克里斯一臂之力。安然公司垮台后,他让克里斯用他公司的访客室查找工作。当伊丽莎白的弟弟克里斯蒂安因为卷入某件跟电影放映机有关的事——克里斯说是恶作剧——而不得不离开休斯敦的圣约翰高中时,是查克帮助克里斯蒂安进了韦伯中学,因为他在该校董事会任职。当伊丽莎白从斯坦福辍学,需要人帮助申请第一个专利的时候,是查克帮助她联系麦克德莫特律所擅长这方面工作的同事。

2008年夏天克里斯·霍姆斯来访正是为了这事。克里斯很激动。他告诉查克,一个叫理查德·富兹的人剽窃了伊丽莎白的想法,申请了专利。克里斯特意指出,富兹有个儿子叫约翰,在麦克德莫特工作。查克隐约知道约翰·富兹是谁。他们在公司打过一两次交道,共同参与过某个案子。他也知道麦克德莫特曾经为希拉洛斯提供过几年专利方面的法律服务,因为这桩生意最初就是他拉来的。但克里斯所说的其他东西就有点不着边际了。他既不知道理查德·富兹是谁,也不知道此人申请的专利是什么。然而为了给老朋友一个面子,他还是同意见见伊丽莎白。

她在几个星期之后来访,那天是2008年9月22日,她见到了查克以及另外一名叫肯·凯奇的律师[Theranos,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claration of Charles R. Work executed in Stevensville,Maryland,on July 22,2013.]。当麦克德莫特搬到第十三街(Thirteenth Street)那座罗伯特·A.M.斯特恩[世界著名建筑设计师,新古典主义建筑的鼻祖,耶鲁大学建筑学院院长,偏爱设计石灰岩建筑。——译者]的石灰岩建筑时,查克是公司的执行合伙人,所以他在8楼拥有最大、最好的带拐角办公室。在办公室大大的凸窗底下,对角摆放着两张双人沙发,伊丽莎白推着她的血液检测机器进来,坐在其中一张双人沙发上。她没有演示这个设备是如何工作的,但查克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它令人印象深刻。那是一个巨大、闪亮的黑白盒子,带有一个数字触摸屏,很明显是模仿苹果手机。

伊丽莎白直奔主题。她想知道麦克德莫特是否愿意代表希拉洛斯对付理查德·富兹[Theranos,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claration of Charles R. Work executed in Stevensville,Maryland,on July 22,2013.]。肯表示,如果伊丽莎白想要,他们可以考虑提起专利干涉案。干涉案是由专利和商标局裁决的争议案,以决定两个互为对手的申请人正在争夺的同一发明专利是由谁率先提出的。胜者的申请将被优先考虑,即使申请在后。肯尤擅此类案件。

不过,查克对于这样做有所犹豫。他告诉伊丽莎白,他得好好考虑并告知其他同事。他说,富兹有个儿子也是本律所的合伙人,这令情况有些尴尬。伊丽莎白对于提到约翰·富兹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询问,约翰是否有可能接触到麦克德莫特关于希拉洛斯的文件的机密信息,并泄露给他的父亲。

这对查克来说似乎有些荒谬。这种事会让一名律师被解雇、取消律师资格。约翰是一名专利侵权诉讼律师,他并不是麦克德莫特负责起草和提交专利的团队的一员。他没有任何原因或理由接触希拉洛斯的文件。此外,他是公司的一名合伙人,为什么要赔上自己的职业生涯?那太不合理了。而且,希拉洛斯已经在两年前的2006年将所有的专利业务移交给了硅谷的威尔逊·桑西尼律师事务所。查克还记得当时克里斯打电话给他,向他致歉,说拉里·埃里森坚持让伊丽莎白用那个律所。麦克德莫特只能答应并将一切都转交给了他们。没有任何文件可让麦克德莫特的律师获取。

伊丽莎白离开后,查克咨询了公司专利申请团队和专利侵权诉讼团队的头头,即约翰·富兹的上司。他们告诉他,希拉洛斯针对理查德·富兹的专利干涉案也许是可行的,但约翰·富兹是一名声誉良好的合伙人,公司若要跟自己合伙人的父亲对簿公堂,会惹来一堆麻烦。查克决定拒绝伊丽莎白的请求。几周后,他在电话里告知了伊丽莎白他的决定[Theranos,Inc. et al. v. Fuisz Pharma LLC et al.,declaration of Charles R. Work executed in Stevensville,Maryland,on July 22,2013.]。查克和麦克德莫特律所不希望再听到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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