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但我对机器一窍不通,也从没去过银座,而且除了生意,桃子和兰也派不上用场。再说……”

“再说?”薇薇安反问道,“你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这和平常的自动提款机有什么不同?没什么难的。你怎么了,花?”

薇薇安罕见地来到三轩茶屋,把我叫到商店街上的一家老式咖啡店,一坐下就开始谈论新的工作。这一天从一开始就感觉不同。虽然她一如既往地语速快,表情也和往常一样,但看起来有些焦躁,坐立不安。

之前无论是借记卡还是信用卡,我们操作的都是利用已经存有信息的卡。但从这次开始,薇薇安说要去除信息,转而成为出售信息的一方。为此需要在支付终端安装读卡器,读取信息,同时还要获取密码。当然最好使用高质量的卡。她要我去做这件事,而且是在琴美上班的银座夜店里。

“只需把读卡器粘贴上去——两者都是黑色,所以完全看不出来,再在天花板上装上一个小型摄像头就行了,不需要机器相关的知识。你每周去收回读卡器并进行更换就行了。摄像头的录像由另一个人通过无线电波定期回收,起联系人的作用。有什么事都可以跟琴美说,她能解决。”

“那……你要对琴美说吗?”

“你说话可真有趣。”薇薇安直视着我,“不告诉琴美怎么操作?”

“如果……如果琴美拒绝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你要负责去说服琴美,让她答应。”薇薇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重新在椅子上面坐好,“先让她准备好钥匙,白天准备,让收银员掌管钱,就这样。提前说好,这不是商量。我们常用的卡已经达到了极限。无论你我,除了这条路别无选择。”

最近几周,薇薇安提供的卡数和次数明显减少了,自动提款机和合作的生意也减少了。我相当焦虑。目前我的存款还有一些,但是如果必须动用它,很快就会用光。辛苦赚来的存款,如果四个人一起花,几年的时间就会消耗殆尽,这还是在仅维持生活的水准上。收入一定要稳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如此。但我不想牵扯琴美。虽然琴美也许已经从黄美子那里听说了一些,但我不想亲口告诉她这项工作。

“唉,花,不管你打算往哪边走,路只有一条。”薇薇安露出了牙缝,语气有些烦躁,“如果你觉得摄像头的准备有困难,可以把映水加进来。他已经完蛋了,所以这次生意对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琴美也是,这件事跟她的朋友们——黄美子和映水——的生活息息相关,所以她会加入的。她一旦加入,就会使用各种手段。你跟琴美谈的时候,可以提及我的名字。至于分成,我们以后再谈。摄像头和刷卡器我们准备好就会给你。明白了吗?别犯糊涂,花。好好听我的话。总之,咱俩先商量好计划,等我们准备好了,就能立即行动。”

一阵沉默后,薇薇安突然起身走向收银台。我以为她是要去厕所,急忙跟了上去。在走向马路的途中,薇薇安的手机响了。她停下来确认了一下号码,然后无视了。她拦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重重的关门声随之响起,薇薇安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离开了。此刻和刚才在咖啡店里,薇薇安散发出来的紧张氛围,不像是因为我,更像是被其他事情困扰,被逼上了绝境。或许我们的生意、自动提款机,还有薇薇安的生活都已经陷入了相当危险的境地。还有,薇薇安刚才那个与以往不同的告别更让我感到沮丧。

回到家后,兰和桃子正躺在撤走了被子的暖桌旁看电视。我一走进起居室,她们就猛地抬起头,空气瞬间凝固了。

“要开会了。”

我说完,她们挺直坐好,低头看着暖桌。此时正值六月底,雨季潮湿的空气充斥着整个房间。墙壁上斑驳的黄色显得更加昏暗。我烦躁地叹了一口气,告知她们这两周没有什么正常生意可做。

从那天开始,我安排了会议时间。会议每天一次,由我来通报工作和现状,以及在日常生活中注意到的事情,她们负责倾听。偏偏那天,她们竟然让外人进来这个家。不让外人进家门,这对于我们继续从事这项工作来说是最基本的,她们却丝毫无法理解。我当时受到了愤怒和震惊的冲击,全身几乎都在颤抖。我需要彻底地让她们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么简单天真,以及在此基础上应该怎么做。在会议上,她们自然而然地开始使用敬语。

“综上所述,桃子和兰这次不参与,等重新开始之后再继续。之后我和映水先生商量后再决定。桃子,下次外出是什么时候?”

“我没有特别的计划。”桃子说。

“是吗。兰呢?”

“我也没有特别的计划。”

“好的。购物照常在周六中午进行,我们四个一起去。如果有要带的东西,记得写清楚内容。我相信你们都明白,记得遵守宵禁规定。还有黄色角落,沙沙抹布还有吧?”

“有。”

会议有时会轻松地在十分钟内结束,有时会延续整夜。在我爆发出的怒火和愤怒的言辞中,她们总是蜷缩着身子跪坐在那里道歉。但我却更加激烈地指责她们的行为,以示她们根本不了解情况。“道歉能改变生活吗?道歉能赚钱吗?你们了解自己的生活是如何维持的吗?如果这一切曝光了会怎么样?你们知道如何承担责任吗?你们的轻率行为将导致一切从此崩溃,那时你们又将如何负责?不出几分钟,你们就会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道歉又有什么意义呢?稍微动动脑子,好好想想吧!”她们在我不断的输出下低着头,变得小心翼翼。但只有小心翼翼是不够的。毕竟这里有不可公开的财富。我们的命运取决于这笔钱,而她们知道这个秘密,同时也是这笔钱的所有者。

兰倒还好,但我担心桃子。她被一个不学无术的男人骗去了数十万日元,她的愚蠢令人担忧。而且,尽管我们住在一起,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对此我也在反省。现在工作停滞,可自由支配时间增加,奇怪的交友关系有可能重新出现在她身上,再次负债也不是不可能。更重要的是,这里的钱也可能面临风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此,我规定她们每次外出前,必须将时间、地点、见面对象和理由,以及回家的时间等信息记录在起居室的笔记本上,并且要通知我,晚归时也必须联络。即使不是她们的错,她们也没有恶意,但如果有人察觉到这笔钱的存在就可能陷害她们。为了保护我们的秘密工作和这笔存款,这些规则是必需的。桃子和兰起初听到这些要求有些吃惊,但最终还是同意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这关系到我们的生活。兰除了这里也没有其他住处,现在即使搬到桃子那里也会陷入同样的困境。此外,虽然生意会给身心带来独一无二的压力,但只要遵照指示,每月仍然有十五万的收入,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也能得到这笔钱作为保障,这是难以置信的高待遇,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为了维持这样的生活和守住存款,我每晚都会检查她们的手机。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黄美子呢?”

“应该在楼上。”

我知道黄美子不会听我的话。那天也一样,我一回家就看到一个陌生人和她坐在那里喝啤酒。她能理解我为何如此愤怒,知道我生气了,但她对事情本身毫不关心。我知道她是那种人,但那天我还是像对待桃子和兰一样,冲动地质问了她。她似乎有些为难,就像跟自己无关似的回答道:“我不知道这种事。”这跟以前被赶出公寓或者跟她商量金钱时的反应一样。我激动地大声质问她:“那么你究竟懂什么?一件事也好,你到底懂什么呢?”她沉默了,但两天后,当我在二楼卧室整理纸盒里的现金时,她走了进来,盘腿坐在我旁边。

她静静地看着我工作,片刻后问我是不是饿了。我还在生气,对她嚷道:“我才不饿呢。”她却说:“我只知道这些。”

我停下数钱的手,转而看向她的脸。

这是我时隔很久之后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直视她的脸,以前对她的印象几乎都消失了,包括当初她那坚定的眼神,以及一直扎根在我心中的黄美子的形象。当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后,仿佛被殴打了一顿。

“花,花,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在哭,以及我该怎么做。”

黄美子虽然不擅长思考,但尽力在思考,努力向我解释两天前我对她的质问,这令我心痛不已。几天来积压的怒火逐渐消退。我开始纳闷:她还不算老,为什么看起来老态龙钟,眼神如此迷茫?也许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我没注意到?不,不可能,她应该更……这些毫无逻辑的想法纷至沓来。然后,她说饿了或者哭了之类的话让我想起了那个夏天,我十五岁的那个夏天,那个装满食物的冰箱。这些让我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痛苦和无奈。

“花。”

“嗯。我知道,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我说,“那是桃子的错,因为桃子把她带来,所以你当然会把她当作朋友。如果有人说口渴了,你肯定会递给他啤酒。但从现在开始,无论是谁的朋友,都绝对不能让外人进家门。你应该也明白,这个家里有不能让别人知道的重要东西。”

“我知道。”

“你会听我的话吧?”

“嗯。我听话。”

“你擅长打扫,多亏了你,一切才能这么顺利。”

“真的吗?虽然我没什么特长……”她笑了笑。

我想起大约三周前的那番对话。我走上二楼,发现她正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蹲坐在衣橱前当起了保险箱的守护者。自从那天以后,家里的气氛变了,她似乎也感到了一丝紧张。她以前常常躺着看电视,现在除此以外,她还萌发了强烈的责任感,会在用沙沙抹布打扫完后看守现金数小时。我在她旁边坐下,对她说:“黄美子,你认识薇薇吗?”

“薇薇?”

“一个叫薇薇安的人,姓氏不知道。她是我们生意的老板,知道你和琴美的事,说是以前在赌场见过你们。”

“薇薇安……是谁来着,我想不起来了。”黄美子边抓头发边摇头,“你说的工作是映水带你去的吧?那我可能也在哪儿见过她。”

之后,我开始详细说明薇薇安委任给我的新工作,说映水也参与其中,还需要找琴美帮忙。

“原来如此……上次见面时,琴美说她受够了夜总会和那群老男人,不过是笑着说的。希望你说的新工作能够顺利进行。”

我不知道黄美子对把琴美卷入其中有何反应,所以有些紧张。但她没有展现出以前发生及川事件时的可怕眼神,表现得相当平静,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大概是因此放松了警惕,我开始讲一些在会议上没对桃子和兰说的事情。比如,就这次事件而言,薇薇安说一切和从前一样,但实际上我感觉非常沉重,因为我有着对任何人都无法提及的焦虑:我们为了生存,只有这一条出路。对于这份工作,薇薇安给了我很大的分成,但那可能不是为了我好,而是确保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能拒绝。黄美子盘腿坐在那里,默默地听我倾诉,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聊天了。突然,她看了一眼手表,仿佛到了她自己规定的看守保险箱工作的下班时间,于是她站起身下楼去了。

晚上,我给映水打电话说明情况,他立刻答应,甚至可以说是在一瞬间,这让我感觉有些害怕。尽管目前分成还没有确定,但他仍然回复得如此迅速,可能因为确实没有其他选择了。我想起白天薇薇安在咖啡店里焦躁的样子,握着手机的手突然有些酸痛。年后那繁忙的生意持续了不到半年,但状况似乎一下就变了。映水说会先去找琴美谈谈,我向他道谢后挂断了电话。两天后,映水又打来电话,他似乎已经和薇薇安直接沟通过了,关于刷卡机和摄像头的交接安排已经确定好。下周三的下午,琴美、我、黄美子和映水将要见面。

“收银台的大姐名叫千惠,我早就认识。”琴美慢慢地吐出一口烟,以更加缓慢的语气说道,“她有三个外孙,女儿跟别的男人私奔了,千惠就负责照顾外孙们。她从年轻时就过得很辛苦,但情况似乎始终没有改善。但是千惠……她很通情达理,非常友好。”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不过薇薇还没说具体数目。不管怎样,那个收银台的大姐能合作吗?”

“嗯,”琴美点了点头,“她说能。”

“钥匙也交给她吧。”

“是的……为保险起见,我会给她配一把备用钥匙。”

映水发出了一个赞成的声音,然后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我们坐在离涩谷车站稍远些的小酒吧里。这家店据说映水很早之前就认识。除了我们,此刻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我有多久没见过琴美了?柠檬酒馆失火后,我们在电话里聊过一次,但很久没见过面,差不多有一年多了。原本就瘦小的琴美现在看起来更消瘦,在暗淡的灯光下,她的轮廓被阴影笼罩着,显得更瘦小。

“录制卡号和对照卡的信息由薇薇和这个叫富坚的家伙负责。”

“没问题。最近用卡消费的人比账单支付的人多多了。”琴美笑道,“不过现在还能听到薇薇的名字,真是意外。嘿嘿,她还活着呢?她大概对我也是同样的想法吧。”

“映水先生,薇薇很危险。”虽然不确定是否该向比薇薇安更危险的映水提问,但我还是坦率地说出了一直以来关心的问题,“她好像非常焦虑。”

“薇薇因为保护费的事被人逼得走投无路。”映水说,“对方是老大身边的人,还出现了很多不是黑帮的年轻人,都是陌生面孔。他们到处横行霸道,占地盘、抢人手,搞得我们连收入都没了。这些人既没老大也没后台,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根本没法跟他们谈判。薇薇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所以很焦虑。”

“那该怎么办?”我问道。

“局面已经无法挽回。这份生意顶多是个过渡,明年可能出现复杂的卡系统。不过现金需求应该还有,所以只能继续了。”映水用手掌揉了揉脑袋说,“总之,薇薇说那些窃取信息的刷卡器和录制卡号的录像在韩国仍然很值钱,还可以在马来西亚推广。”

“我和富坚负责准备工作,千惠大姐负责在读卡器中收集信息。新的读卡器会送到富坚那儿,店门口没有摄像头,但楼底下有,所以我们从后门进去。琴美的店叫‘塞拉维’,在三楼。二楼有家理发店,我们装扮成那里的客人进去,然后按照约定日期从千惠大姐那儿领取读卡器。琴美,你在店里还是很危险的,这个计划可行吗?千惠大姐能办到吗?”

“结账只由千惠大姐来做。部长、社长和女招待一样,只负责喝酒陪客,每天最后负责关店的是底层的黑西装侍者。开店则是由黑衣人和直接从办公室来的千惠大姐各自负责一半。我觉得她可以。”琴美笑了,“要确保给千惠大姐足够的钱哦!再多都不够。”

“预付十万。花,你手头有十万吗?”

“哎?有,但现在没带。”

“不需要现在付,你第一次见千惠大姐时给她,然后告诉她今后从琴美那里按总金额一笔一笔付款,别做什么坏事。”

这笔钱将来会以什么方式归还?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各种想法,但现在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更重要的是映水传达出了他必须成功完成这一切的决心。与此同时,我注意到琴美的眼神和语气有些沉重。虽然看不出她的身体有什么不适,但她明显瘦了很多。整个过程中,黄美子一言不发地给大家倒啤酒。由于与琴美在一起,她显得非常放松。虽然这是工作场合,但我为能与琴美和黄美子度过这样的时光而感到高兴。

我们的新生意——通称“塞拉维”,顺利进行着。负责账务的千惠是一位有着一双大眼睛,其他方面都平凡无奇的阿姨。她甚至给我们准备了一个装有读卡器的塑料袋,就像给邻居送礼物一样。

由于琴美所在夜总会的刷卡次数比想象中多得多,我们保持着每周两次的交接频率推进“塞拉维”。这种交接就像接力比赛一样流畅而令人振奋。或者说,就像给信封贴上邮票后直接投递到邮筒里一样简单,几乎没有自动提款机或之前的生意带来的紧张和疲劳。我觉得这主要是因为除我以外,在场的还有映水以及负责人琴美等人,而且不用接触现金。当然,我会从薇薇安那里收到分成,但在现场处理的只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塑料方块,不知道的人也不会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塞拉维”稳定下来后,薇薇安心情大好,又开始露出微笑。映水似乎也在与薇薇安交流时充满热情,努力确保利益最大化。薇薇安像以前一样邀请我吃饭,有时也会给我一些用于生意的卡,数量减少了,分成也从以前的五成变成了两成。听说好像是因为卡的安全性得到了升级,所以赶工的次数增加,价格也随之上涨。桃子、兰和我决定像以前一样去做生意,但她们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以前的活力和热情都消失了。这并非因为身体不适或者是单纯的没精神。虽然不是在开会,但我从她们身上感觉到了与以往不同的疏离感。

真相很快就大白了。在一次意兴阑珊的生意结束后,我们难得地在起居室里边喝酒边聊天,兰和桃子询问了关于存款的事。

开会时,我扮演了类似主席的角色。虽然平时我对她们的无能感到不快,但通常会像同居的朋友那样与她们随意交流。这天晚上,兰说起了新款手机,桃子聊到了最近看的漫画,而我则漫不经心地听着。在一番漫长的对话过后,兰略带迟疑的表情问道:“我们攒的钱今后打算怎么办?”

“这是工作,不应该在会议上讨论吗?”我没想到她会问起存款,稍稍吃了一惊,但还是假装镇定地说,“生意也重新启动了。”

“以前我们还经常讨论存了多少钱,最近都没有了,感觉只是在开会。”兰说着,看了桃子一眼。

“是啊。我也一直想问,花,你已经不打算重开柠檬酒馆了吧?最近完全没听你提起。”

“最近完全没提起?”我皱起了眉头,“不提是因为你们两个根本不关心柠檬酒馆的事。这样说不觉得奇怪吗?”

“不,我们很在意的。”桃子说,“重要的事情都是你来决定,所以……我们能做的事有限,现在只是待命而已。”

“嗯?你在说这个家的规矩?”我瞪大了眼睛,“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来解释,还以为你们已经理解了。桃子,你知道自己干的好事吧?你知道你们把我们置于多大的危险中吗?”

“喂……现在不是开会,而且在喝酒,我就明说了吧……一次失误了就一直拿出来说,老实说真的很难受。”桃子说,“花,你说得没错,是我太乐观了,是我的错。但我已经道歉很多次了,而且除此之外我也没有犯过其他大错。我知道你在这项生意中是领导,但基本上我们不是平等的吗?手机被检查,还要记录去向……因为怕你发飙所以都乖乖听话,但我真心觉得这是不对的。”

听了桃子的话,我震惊得瞪大了眼睛,我从没想过她会这么说。原来她不是因为反省自己的行为而洗心革面,不是为了保护这个家和存款而认同了我制定的规则。乖乖听话?怕我发飙?桃子到底在说什么?

“喂,桃子,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尽量控制情绪,“桃子,是我替你还的酒吧券的债务吧?这问题还不够大吗?你妹妹和她的同伴也都知道这个家的地址吧?如果他们想要进来,可以轻易损坏门窗,抢走所有钱,你怎么办?因为有可能会被盯上勒索,所以我们说过要小心谨慎一些的吧?”

“不,是你误会了。是你一直在说酒吧券的事,所以我才说要清算现有的存款。我的那份扣除五十万,还剩下多少?五十万根本不算什么吧?所以三个人好好地分一下,然后解散不就好了吗?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被勒索或被偷的问题了,解散吧。”

“解散?解散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啊?就是每个人带着自己的钱分开就行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看向兰:“兰,这……桃子说的这件事,你也参与决定了吗?”

“没具体说到解散……”兰来回看着我和桃子的脸,“不过,我们确实说过该谈谈钱的事。”

“你们在说什么自作主张的话?”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钱的事你们觉得应该谈谈?解散?你们在说什么?怎么可能解散?”

桃子和兰看着我的脸。我深呼吸了一口,努力控制着内心激动的情绪,说:“你以为我是抱着什么心情走到这一步的?然后就这样,因为存够了钱就要平分?桃子,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那我问你。”桃子瞬间似乎有些胆怯,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瞪着我说,“我们也工作了,这部分怎么算?”

“我不是给你们发工资了吗?”

“可总收入是多少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不奇怪吗?”

“奇怪的是你的脑子。”

“你说什么?奇怪的是你吧。你说话的样子也很奇怪。”桃子嘲讽地笑了笑说,“总之,现有的存款得大家一起好好看看,平分,然后解散。”

“我刚才不是说了……解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反正柠檬酒馆也不会重新开张,那我们现在这样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呢,对吧?我们还要这样继续多久?要在这个家里住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桃子,”我直视着桃子说,“你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什么时候会死吗?”

“啊?”

“你知道你活着要花多少钱吗,你知道吗?”

“啥?”

“你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剩下的日子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知道吗?!”

“谁会关心这种事?完全不相关吧?”

“相关。你现在在问我同样的事。你问我们要继续多久,和这是一回事。回答我,桃子,你知道自己还能活到什么时候,在死之前需要多少钱吗?你知道吗?你能说出来吗?你在问我同样的事。”

“太奇怪了,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桃子皱着脸说。

“兰,”我看向兰,“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兰说,“懂一部分。”

“别再用敬语了!”桃子用强硬的语气说,“这种话根本说不通!你们俩真是难懂得可怕!兰,我们可不是花的手下或奴隶,这种事太奇怪了。不管花在想些什么,反正已经结束了。总之,先数数上面的钱吧,不然就没法重新开始。”说完,桃子走出起居室,冲上了二楼。

“你要去哪儿?”我大喊着追了上去。我冲进卧室,抓住了桃子正要推开衣橱门的肩膀。桃子踉跄着身体想要甩开我。

“别随便碰我!”

“痛!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被桃子甩开,摔在了榻榻米上。我意识到跟她单挑的话我输定了。我感受着从尾椎到头顶传来的震动,立刻就明白了这一点。桃子下半身壮硕,力气比我大。如果在这里因为金钱起了争执,我肯定完败。如果桃子带着这笔钱离开,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拿回来了。这笔我们拼命挣来的钱确实放在纸盒里,但同时又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桃子……”我坐在榻榻米上缓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你要把那里的钱带走吗?”

“啊?我只是想结算一下……”桃子似乎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可以带着这里全部的钱逃走,表情略微变了。

“你要带走就带走吧。”我静静地说,“但是,桃子,如果你那样做,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被追究责任的。我们的立场比你想象的要糟糕得多,我们处于最危险的情况。我们用的卡到底是什么,你有想过一丝一毫吗?那不是普通的卡,我们已经被黑帮和黑暗的世界牢牢束缚住了。这些钱是必须拿出来逐一清洗的,否则就不能用。不过没关系,如果你要带走也行。但这些钱仍然属于组织,属于黑帮。那是比你们想象中更加危险,更加可怕的世界。老大——在这个世界里处于最高位置的那个人,不仅了解我,还了解你和兰是什么人。他们知道我们这儿有多少钱,全都知道。所以即使你带走也逃不掉。这可不是因为酒吧券而被追债那么简单的问题。”

桃子和不知道时候来到二楼的兰面部僵硬地俯视着我。

“我会清算的,但是给我一点时间。要想解散这个家,那就解散,只是给我一些时间。”

一阵沉默过后,桃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现在一共有多少钱?”

“两千一百六十五万九千日元。”我诚实地回答。她们听了,咽了一口口水。这是我们三个人从早到晚辛苦工作合作赚来的钱。

“在大家合作之前,我个人的存款也包含在内。因为本打算重开柠檬酒馆的。但是先不说钱的问题,从现实来看,重开柠檬酒馆是不可能了。所以最后我们一起把辛苦赚来的钱好好分了吧。”

“是的,这样比较好。”兰附和道,“吵架解决不了问题,是吧,桃子?”

“你们如果想放弃做生意也可以。”我说,“现在就先这样,我还要给老大汇报,你们再等一下。但是在我清算存款之前,你们要好好遵守规则。在解散之前,在这个家里好好的。对了,我本来想在下次开会时说的,虽然黄色角落保持得不错,但是最近厕所和玄关的卫生状况不太好。黄色固然重要,但是从风水上来讲这两个地方也要干净才行。我之前说过吧?还有,之前开会时我说过每个人最多放在外面两双鞋,不知道是谁多了一双。多了一双穆勒鞋,应该是兰的?总之,好好经营这个家。存款我会清算的。”

桃子和兰良久默默地注视着我。

上一章:1 下一章:3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