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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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正如薇薇安所说,新年过后的生意比以往更加繁忙。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如浪潮般匆匆流逝,就像自动提款机不停吐出钞票一般,毫不留情地,以容不下任何人感受的势头向前狂奔。因生意而忙碌的冬天,令我已忘记了它的寒冷。春天来临,我二十岁了,但没有任何感慨。结束生意后回家睡觉,第二天又出发进行下一轮生意,只是重复这样的生活。

大家一起做生意已经几个月了。每当我稍感到不安时,就会被一股强烈的恐惧和使命感淹没,内心上下浮沉。然而,到了初夏,我逐渐不再被情绪左右。

当然,我仍然一直保持警惕。我开始关注更多事,对轮班方式、在商品券店的行为举止、处理仿造卡等方面也更加细心谨慎。但与此同时,在其他地方我变得异常平静。比如说洗脸盆,过去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抱着装满水的洗脸盆,生怕不小心洒出来,担心水会溢出洗脸盆的边缘,但现在我不再担心了。我不知道是觉得溢出来也没关系,还是觉得水永远不会溢出来,又或者早已没有水了。而我越是平静,收入就越稳步增长。

我也还清了桃子的债务——整整五十万。那是在二〇〇〇年的黄金周前夕。桃子的妹妹静香鲜见地来到家里。那时桃子和兰都不在家,只有黄美子和我在。一打开门,静香就站在那里。跟初次见面时一样,她还是一位惊艳的美女,但这次她穿着便装。穿着迷你裙的庞大下半身依然像以前一样强壮有力,黑眼圈非常明显,眼神凌厉而又浑浊,明显状态不好。

静香说,尽管她多次联系,但桃子都不接电话。近几个月来她一直遭受乌诺那群浑蛋团伙的骚扰,几乎到了强迫的地步。虽然这都是笨球(桃子)干的,但作为家人,她受到了牵连和损害。经过一番交流后,静香表示打算去警察局。

“我可是受害者。乌诺真的太可怕了,我的朋友也被绑架,被迫充当卧底,我自己也快受不了了。我们被逼入绝境全是因为笨球。如果她还想逃,我就把事情告诉爸妈,申请搜索令,到那时大家都会跑到这儿来。爸妈还以为我们和笨球在奶奶家过得好好的,但其实她跟你们住在这儿。”

虽然我不认为警察会因为这样就采取行动,但还是感到不安。我已经二十岁了,但桃子还未成年,如果父母出面,可能会变得很麻烦。万一警察来了,可能会产生怀疑并进行调查。我正在思考这些时,突然感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只见黄美子站在那里。她是听到声音过来查看状况的吗?她看到静香这件事让我非常慌张。她穿着褪色的T恤和短裤,头发乱糟糟的,虽然在那个被涂成斑驳黄色的家里看起来并不突兀,但在门口的阳光下却显得格外怪异。她手里拿着一张鲜黄色的沙沙抹布,就像完成流水线上的一道工序那样,擦拭了门的表面后又返回房间里去了。

“哦……原来不是只有你们,还有大人啊,或者说老太太。”静香说罢,我慌乱地结束对话,关上门,打发她走了。然而,静香离开时得意扬扬的表情让我一直难以忘怀。于是第二天晚上,我把五十万给了桃子,让她还给静香,并叮嘱她不要再来这里。

我或许在生意上摆脱了以前的不安和恐惧,但在其他场合对桃子和兰的不满越来越多。

笨拙且不谙世事的桃子在我偿还债务后开始关心我,但令我感到烦恼的事依然很多。无论是有具体的事情发生,还是她们的欠缺思考,都令我感到焦躁不安,比如柠檬酒馆的事。这时的我已经明白再也无法重新开张柠檬酒馆了。我没有身份证,也没有银行账户,还靠着无法向他人言说的营生生活,这样怎么可能开店?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不可能。这对我来说是巨大的打击,我甚至不愿再去想,所以我不想跟兰和桃子谈论这件事。虽说如此,她们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任何有关柠檬酒馆的事,对柠檬酒馆毫不关心。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让我十分恼火。

不过,有时我也会心情非常好,会像以前那样带大家去麦当劳或吉野家,或者在车站附近闲逛。桃子和兰喜欢去涩谷或新宿,但我不想去三轩茶屋以外的地方。大城市对我来说,仅仅去做生意就足够了。在三轩茶屋的街道漫步时,无论在住宅区还是商业街,总能看到朋友、家人,还有貌似情侣的人一起愉快散步的情景。那些女孩大都与我同龄,她们面带无忧无虑的笑容,看起来幸福极了。我不知道她们的幸福是来自朋友、家人还是男友,但她们看起来都有着被比自己更强大的人保护的安全感。看到这样的景象,我的内心涌起了一股邪恶的念头。

她们都长着同一张愚蠢的脸,想必是花父母的钱上学和消费的,还每天和那些被宠坏了的废物男人享乐度日,我在心中抱怨道。接着,我又想到了纸盒里的钱。没关系,我有钱,比被别人保护着、随意活着的你们都有钱,那钱还是我自己赚来的钱。想到这一点,我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金钱给了我各种可以停下来的时间,思考的时间、睡觉的时间、生病的时间、等待的时间……或许大多数人不需要自己创造这种时间,因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可能从一开始就有。但我和黄美子跟他们不同。当然,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不能对外人言说的。正因如此,我才会在事情发生时因恐惧而颤抖,度过了无法入眠的夜晚。如果这一切被发现,我会被警察逮捕,而这件事也会成为新闻,众人会对我口诛笔伐。人们说每个人都需要钱,所以才会辛苦工作。但我想苦笑着说,我也在流汗。判断谁的汗水好、谁的汗水坏的你,在哪里付出了努力?也许那是个很美好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下次告诉我该去哪里努力吧。

就这样,五月结束了。进入六月之后,映水打来了电话。因为太久没联系,我看到号码的瞬间怔住了。听到了映水久违的声音,我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但想起了几年前第一次听到映水声音时觉得好听的场景。我们约定在几年前一起去过并且聊了很多的一家有着雷鬼氛围的居酒屋见面。

待我到店时,映水已经先到了,正在喝啤酒。我觉得他瘦了,但看到他精神不错,于是松了一口气。我坐下后开始诉说我们有多么担心他,他则让我别激动,先点杯啤酒吧。他帮我点了一杯啤酒,我几乎一饮而尽,然后又要了一杯。

映水苦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

“说吧,你为什么消失?”

“就那个,跟棒球有关。”

“被抓了吗?”

“没有,但也挺危险的。你之前去店里看过我们赌棒球吧?”

“不是去看的,是被迫看的。”

“是啊。我们赌的那个棒球其实是骗人的,结果变得很复杂。”

“骗人?”

“我们是擅自把老大的客人拉过来的。结果比被警察抓还麻烦,被老大追着不放,说要等热度散去才能回去。然后解决问题也花了些时间。”

我说那应该至少联络我们一下。映水借口说还有其他生意安排。之后,我就顺着回忆起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主要是围绕着我和薇薇安的。与薇薇安无法联系时我感受到的恐惧,还有我和薇薇谈过的各种事。我犹豫着是否要告诉他我们三个人开始的生意,但最终只是简单地解释了在得到薇薇安的许可下,桃子和兰也在帮忙扩大业务。映水只是确认了“黄美子没有参与现场吧”,其他方面没有细问。

“还有,我晚回来的原因还有一个。”

一小时过去了,在谈话快要结束时,映水说道。当时我们正准备喝第三杯啤酒。

“志训,你还记得吧?”

我眨了眨眼,看着他的脸。在我回答之前,他说:“志训,之前我说他失踪了。”

“你哥?”

“我哥已经去世了,志训还活着。”

我睁大了眼睛。

“他没失踪……在大阪。”

“真的假的?”我大声说道,然后耸了耸肩,“抱歉。”

“哎呀,虽然很久都没有任何消息,但努努力还是会有成效。点和点巧妙地连接在一起,有人跟我说志训或许在那儿。”

“你见他了?”

“没。我得知他在努力过着普通的生活,但还是想确认一下,所以去了一趟看了看。”映水挠了挠肩膀,“他在东大阪,那儿有很多小工厂,他就在那儿工作。还有孩子。”

“孩子?”

“应该上小学了,剃着寸头。”

“志训竟然结婚了,还过着普通生活。”我有些兴奋地说,“真不可思议……真好,他还活着!”

“我调查了他的人际关系,孩子妈妈好像病逝了。”

“啊?”

“大概在三年前,或者更早。”

“那志训单身?”

“也许吧,看起来是的。”映水把目光移到桌子上,微笑了一下,“不过他年纪大了,带着孩子,还穿着破旧的工作服,完全变了样,但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是志训。人类真是了不起啊。”

“那你这次只是确认,下次就会见面吧?”

“不,还不知道。”

“啊,是吗?”我问道,“为什么?”

映水有些犹豫,我却不知为何情绪激动地继续说道:“虽然他会感到惊讶,但一定会高兴的,因为他肯定也想见你。你去见见他吧,一定要去见他!”

映水没看我,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但他脸上露出了完全不同的表情。我意识到这一点,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但不知道哪里说错了。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中,我们无意地听着店里播放的雷鬼音乐。

“对了,映水先生。”我重新打起精神来问道,“你为什么在给黄美子打电话之前打给了我?你说要先见过我之后再打给黄美子,所以我到现在还没跟黄美子说。”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映水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在见黄美子和琴美之前最好先跟你聊聊,就这样。”

“那是不是最好不要说见过我?”我问道。

“嗯,或许吧。”

“不管怎么说,黄美子和琴美都很担心你,之后你最好马上打电话给她们。啊,对了……”

我突然想起了琴美被及川殴打一事,告诉了映水。他听后,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那个混账赌鬼”,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

“这件事发生后,琴美偶尔还会见黄美子,她似乎还在上班。但最近黄美子也变得有些不对劲。”

“钱你们还在搞?”我问。

“嗯,也给黄美子了。所以,我想应该可以继续给她妈妈寄钱了。”

“是吗。”映水点了点头,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我会给黄美子和琴美打电话的。至于志训的事,先别告诉黄美子,还有琴美。这件事肯定要说,但必须考虑好时机。”

“我知道了。”

“等你有时间,我们一起去喝一杯。我之后再联系你。”

说完这些,映水就起身离开了。我一边盯着桌子的角落,一边想着志训。虽然我与他素未谋面,却能想起他,真是不可思议。志训是琴美过去的恋人,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联系、以为已经不在了的恋人其实还活着。如果她知道,会有什么感觉?会和面对家人或朋友时的情感有所不同吗?我从未喜欢过男人,因此无法想象,但即使感到惊讶或心情复杂,得知他还活着肯定是件好事。每当我想起琴美,总会感到怀念和心酸,今天尤其强烈。我喝完剩下的啤酒,离开了居酒屋。啤酒钱映水付过了。

回到家后,黄美子小跑着来到门口,露出久违的兴高采烈的表情,说映水给她打了电话。“真的假的?!”我假装惊讶地跟着她走进起居室,差点儿停止呼吸——只见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桃子身旁还有一个陌生女子,她们一起躺在那里哈哈大笑。

桃子不顾我的震惊,介绍该女子是她的高中同学,但我根本没记住她的名字。待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绕到桃子身后,猛地抓住那人的肩膀,让她站起来,马上离开。

面对我强硬的态度,那人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抓起包就往外跑。我阻止了想追出去的桃子,把她带回了屋里。

“你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了,怎么了,我只是跟朋友出去玩了而已。”桃子不知所措地举起双手,在脸前摇摆。

“你到底把这个家当成了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愤怒地大声吼道,“黄美子,你在干什么?兰在哪儿?”

没等她们回答,我就冲上二楼,用力拧开洋式房间的门把,兰躺在地板上背对着我。我从背后抓起她的耳机扔到地上,兰大吃一惊,发出了很大的尖叫声。

我对她大吼道:“兰,你知道楼下有陌生人进来了吗?你在家里究竟在干什么!”

“啊,什么事,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下楼!”

我跑下楼回到起居室,瞪着桃子和黄美子。不可思议!简直难以理喻!我愤怒得手在颤抖,在心底发出尖叫。兰随后赶来。我让她们坐下,让她们解释为什么要让陌生人进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桃子和兰面面相觑,我大喊道:“别看其他地方,看着我!”她们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桃子首先支支吾吾地说很久没联系的同学突然说要见面,虽然没说非要来家里,但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于是就糊里糊涂地来了。兰说今天和桃子在楼下吃过午饭后,就独自在二楼听音乐、看杂志,没注意其他事,如果注意到了,她一定会制止。至于黄美子,因为桃子说了是朋友,所以三个人一起喝啤酒、看电视。她们的说话内容、说话方式、眼神……一切都太过荒谬,我感到头晕目眩,同时觉得这不是在开玩笑,我的愤怒快要爆发,身体快要被炸飞了。我叫她们不能动,然后再次冲上二楼,查看了纸盒里面的现金。没有人触碰过的痕迹,我从薇薇安那里拿来的卡包也没变。我多次深深地吸气,握紧拳头,然后慢慢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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