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破产
1

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桃子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一瞬间,我不明白她在那里做什么。桃子露出失落的表情,匆忙地逃回屋内,然后又试图推开我冲出门外。钱——在直觉告诉我之前,身体就已经行动了。我挡住了试图逃跑的桃子,拼命地阻止她。在无言的搏斗中,我找到了机会,转身绕到她身后,用尽全力拉扯背包的肩带。桃子失去了平衡,向后摔倒,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似乎撞到了门框一角。一阵挣扎后,她突然发出短促的尖叫声,抱着纸袋朝屋里爬去,快速地爬上了楼梯。

“桃子!”我紧跟其后地喊道,“你在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

“纸袋给我!”

“闭嘴!”

我们抓着对方的胳膊扭打在一起,进了卧室,不断抢夺纸袋。桃子撞到了拉门,脚下一滑摔倒了,耳朵后面狠狠地撞到了柱子上。“啊!”桃子因疼痛而松开纸袋的瞬间,我抓住背包肩带,把包抱在胸前。“痛,痛!”桃子呻吟着蜷缩起身子。我喘着粗气俯视着她。头发还在滴水的兰匆匆上楼,黄美子也紧随其后来了,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兰看到桃子捂着耳朵,连忙跟了过来,“你受伤了,流血了!”

“闭嘴!黄美子,桃子刚才要拿着钱逃跑,你在干什么?不是让你看着吗?”

“对不起,我睡着了。”黄美子罕见地面露慌乱之色,原地转了一圈。兰跑向桃子,尖厉地大喊:“花,你太过分了!”我被兰高亢的声音吓了一跳,但紧接着紧紧地抱住了纸袋。桃子虽然流了一点血,但似乎不太严重,不值得大惊小怪。桃子刚才可是要带钱逃跑!兰到底在担心什么,她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平复着呼吸,检查纸袋里的东西。虽然不知道具体金额,但毛巾包裹着的东西大小看起来和我平时放在纸盒里的一样,也就是说,那是全部的钱。难以置信!难以置信!我明明警告过桃子,说无论是对黑帮还是黑暗世界,携款逃跑都会很麻烦,可她还是要去做。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花,你在听吗?这个……”

“闭嘴!”我对着吵闹的兰怒吼,“桃子想把我们的钱全部带走,我阻止她有错吗?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我那么……那么……”

桃子在榻榻米上蜷缩着身子,不断地呻吟,兰蹲在她身边抬头瞪着我,黄美子则站在旁边。我看着她们,脑子嗡嗡作响,我狠狠地揉了揉刘海。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我刚才还在想到琴美和朋友们时感到心痛,那又是什么?除了脑子嗡嗡作响外,心脏也开始狂跳,我用力地甩了甩头,提高音量说:“桃子,我不是说过了吗,这些钱你拿不走的,你不明白吗?”

“啊?谁会相信那种话!我不知道什么黑帮,只知道是在吓唬我。在这种穷酸的团队里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被黑帮追债之类的事,别拿我当傻子!你那套吓唬人的把戏早就破产了!”桃子捂着耳朵大声说道,“你想要独占所有钱的打算早就被我们看穿了,我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会拿到我应得的报酬,我的钱我自己拿!”

“够了!我怎么会做那种事?!这些钱是大家一起存的,是大家的钱!”

“行了,别说这些骗人的话了。把我的钱给我!”

“桃子,你,你觉得钱有那么重要吗?”

“你说什么?!你应该对自己说!”

“我不是为了钱……不对,是为了钱,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

“胡说八道!你想想你们干的好事!一直支配着我们,把我们当成配合你们的工具!一直利用我们赚钱!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

我被桃子的话呛得哑口无言。

“真是的,别把我当成你的同伙!”桃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瞪着我说,“把我们困在钱里,又装什么朋友!花,这些都是你的错觉!”

“错觉?你们没地方去、没钱,我拼命找到赚钱的方法,你们不就靠这个生活吗?我究竟是为了谁?!”

“谁也没让你做这些!”桃子大喊,“你可能以为是为了大家,但其实不是。完全错了。这些全都是你擅作主张、擅自开始的。到了这一步,如果我是你,就干脆把钱分了,解散,轻松地结束!你这样做不就行了?为什么不呢?”

我沉默了。

“哈哈,不是不想,是不能啊!那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吗?”桃子说,“可能是因为钱,但说到底是因为你无法独自生存。你一个人,一无所有,所以才想用钱来支配他人,放在自己身边。你最好意识到自己有多危险!”

“我?”我吞了一口口水,“‘无法独自生存’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别逗了!到底谁才是无法独自生存的人?桃子,你知道我迄今为止做了多少才这么说吗?当你无忧无虑地在家人的庇护下生活、嫉妒美丽的妹妹、只知道抱怨的时候,我一直在拼命工作,总是竭尽全力。我找到了这个家,为无能的你们找到了工作,让你们能赚钱养活自己,而现在你竟然说是我擅作主张?我再说一遍,别逗了!全力拼搏的人到底是谁?无法独自生存的是你吧,别说那些高高在上的话了!”

“啥?!你就是这种人。”桃子瞥了我一眼,“总是自以为是地夸耀自己的努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你到底为了什么这么努力呢?没有意义吧?你引以为傲的辛苦最后还不是成了这样?好好好,啃老是我不对,在妹妹面前抬不起头是我的错。你想听的不就是这些吗,想听我说:‘花真了不起啊。聪明能干,把危机变成机会,总是全力以赴,取得硕果,真是了不起啊。’”

我喉咙有些发堵,脸颊发烫。

“我还能继续说哦!‘没有人能像你一样辛苦,你可真了不起。相比之下,我们都在温室里长大、被宠坏了的孩子,对不起!’哈哈哈,但你其实没有那么了不起,只不过是一个运气差的可怜人,只能依靠风水和占卜罢了,你明白吗?你只会支配朋友,住在破烂的房子里,靠银行卡诈骗来赚脏钱,最后成为一无所有的中学毕业的女招待罢了。表面上装得像是为了别人拼命努力,其实只是想让自己舒服一点,明白了吗?如果没有了能作威作福和支配的人,你就无法生存。你就是这种人,别忘了!”

视野的一端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突然眩晕,下一刻就要冲向桃子。兰大喊着“住手”,试图介入阻止。就在这时,一声陌生的怒吼响起。我们保持着争执的姿势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黄美子。不知何时她已经把挂在墙上的克里斯蒂安·拉森的画拿在手里,双手高举过头顶,下一刻用力地砸进衣橱拉门,随即传来了多扇拉门断裂的巨响。我们听了那声音不禁蜷缩起身体。黄美子将插入拉门的画拔出,再次高举,然后猛地挥下,如此反复数次摧毁了衣橱。我们一动不动地看着拉森画里闪烁的金色海洋一次次插入拉门。这看起来既像是突发事件,又像是意志明确的行动。事态的发展出乎意料。我哑然失色,同时认为必须让黄美子镇定下来,于是从身后抱住了她,试图制止她的动作。被举起的拉森画框几次砸到我的头,但我仍然努力想要稳住黄美子。然而,在这混乱当中,桃子突然猛撞过来,我夹在腋下的纸袋掉在了地板上。

桃子捡起纸袋试图冲出房间,我抓住她的T恤下摆,被她拖拽到了走廊。兰也加入了进来,接着黄美子也过来了。“痛!”“两个人都住手!”“别逃跑!”“放开我!”在混杂的叫骂声中,我们在楼梯前的狭小空间里推搡。我们抓着对方,推搡、拉扯,像一团糨糊互相制衡着。不能让桃子逃走,不能让她出去,必须设法把她带回卧室,还要拿回纸袋。兰尖叫着来回推搡;黄美子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脸颊肌肉发力以至于出现了一些凹陷,竭力阻止桃子的逃跑……当所有力量都达到顶峰时,突然间一切都慢了下来。下一刻,桃子滚下了楼梯。她面向我们,仿佛飘浮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更像是坠落而不是翻滚而下。当我意识到时,她已经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身体倒在了楼下。我们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怔怔地站在楼上俯视她。过了一会儿,我们陆续走下楼梯,从桃子身上跨过,把她转移到地板上,反复呼唤她的名字。几秒钟后,桃子面部扭曲地摇了摇头,流着泪盯着我说:“脚,脚动不了了。”

“你们都疯了!”桃子按着脚踝说道,“我要告诉妈妈,这一切都太疯狂了!”

“妈妈?”

“是的,告诉她全部,还会报警。”

“报警?”我声音沙哑地说道,吞了一口口水。

“对。我只是卷入了你们的事,被你们命令做事。这没什么不好的,坦诚地把一切告诉警察,让他们来判断。钱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我不要了,你们都疯了。真的,我的脚好痛。我要说出真相。”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我要全部说出来。”

“可那样的话……”我叹了一口气,说,“以后呢?”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我要回家找妈妈谈,商量一下。感到不安的人是你吧?你今后怎么活下去?你有未来吗?没有吧。你根本没有未来。顺便问一句,我一直觉得不对劲,黄美子到底是什么人?不觉得她很诡异吗?我一直觉得她可疑,突然就发飙了,真是疯狂。我的脚好疼,疼死了!我要去医院。你打算怎么办?”桃子瞪大眼睛滔滔不绝地说,“哦,对了,回家后我要把这一切告诉喵哥,让他全都报道出去,全部!不,我马上就给他打电话。喵哥对这种事最感兴趣了,到时肯定会引起轰动。十几岁就靠银行卡诈骗,在自动提款机前疯狂取钱,这可比援交疯狂多了。懂了吗?别拦着我!我要回家!”

我睁大眼睛盯着桃子。她说这番话是认真的?她在计划什么?只是随口乱说,还是认真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如果放松警惕,可能会尖叫或者瘫倒在地。我该怎么办?该说些什么?快想!我快想!要整理出已知的现状和正确的事实。是的,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无论桃子说的是真是假,我都不能让她离开家。我现在必须阻止这件事,这是现在必须做的事。因此,现在就去做,必须去做!

“黄美子,你看着桃子!兰,你过来一下!”

“搞什么?妨碍我?”

“别管了,你待着别动!黄美子,好好看着她。”

我把快哭出来的兰带去了厨房,安抚她,让她不必担心。

“花,我们怎么办?我们会被抓吗?”

“不会的,没事。”

“钱什么的都不要了,停止吧!”

“那就会被抓的,不能这样。”

“那该怎么办?”

“让桃子重新考虑。她现在只是情绪失控。如果冷静下来跟她好好谈,说合理分钱,她应该会接受。”

“可桃子已经说要回去了啊,怎么办?”兰哭了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我说,“等她明白过来。兰,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振作点儿!按我说的做!”

我回去后,桃子被黄美子看着,表情痛苦地说脚疼,可能是骨折了。她额头上沁出了汗,但我无法判断是扭伤还是骨折。我让黄美子和兰按住呻吟的桃子,然后去捡起她掉在玄关的行李和手机。桃子还在吵闹,即使我说要在二楼开会,她也不听。那时已是深夜,如果有人产生怀疑报警怎么办?慌忙之下我让黄美子去拿胶带,贴在桃子嘴上,让她闭嘴,直至冷静下来。然后我们三个人搀着她的双臂,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勉强将她带到了二楼的洋式房间里面,让她坐在那里。黄美子将她的手臂反拧到背后,但桃子仍然挣扎着试图撕下胶带。我们无奈之下只好拿来尼龙绳,将她的手腕紧紧地绑了起来。

桃子在胶带下发出了呜呜的呻吟声。她眼睛通红,上半身不停摇晃。我虽然给出了指示,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接下来该做什么,拼命握紧不停颤抖的手。看到桃子的嘴被贴上胶带、手被绑起来、泪流满面的样子,我感到恐惧,尽管这是来自我的指示。

我频频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跪在桃子面前,用尽可能冷静的口吻解释说,不要去报警,我想好好谈谈,直到把一切妥善解决。但桃子置若罔闻,摇晃着那只没有受伤的脚,猛踢我的下巴。我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向后摔倒。黄美子还认为我被踢倒了,她冲过来狠狠地打了桃子一巴掌。“别这样!”我和兰急忙按住黄美子的手,解释说只是碰到了,不是桃子故意的,然后向桃子道歉。桃子流着眼泪,不停地扭动身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桃子的脚踝看起来比刚才更肿了,也许是真的骨折了。可我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黄色角落里的钟表指针指向了凌晨三点半。自从将桃子安置到二楼洋室后,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之后桃子试图爬着离开房间,因此我们用胶带将她的小腿和膝盖缠绕牢固。我耐心地向她解释说,我会给她分钱,但前提是她不能去报警,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就不能放开她。桃子听了我的话,没有点头。我们彼此凝视了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不久后,桃子侧身躺下,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冰箱里有湿敷贴,便把它贴在了桃子肿胀的脚踝上。我还以为她会再次踢我,但她乖乖地一动不动,之后就睡着了。

我们下楼去了起居室,三个人默默地一言不发。兰安静地盘腿坐着,把脸埋了起来。黄美子则怔怔地盯着某个地方。我想问她刚才为什么要用拉森的画那么做,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墙上斑驳的黄色在我眼里变得更加深浅不一。接下来该怎么办?桃子还要上厕所、喝水、吃东西。我对要把关于银行卡工作的事都告诉警察的桃子做了些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兰和黄美子像猫一样趴在暖桌上睡着了,而我则一夜未眠地迎来了清晨。我拿着倒了水的杯子走上二楼,桃子已经醒了,我们对视了一眼。我问她能不能安静交谈,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撕掉她嘴上的胶带,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只说了“厕所”。我撕掉了她小腿上的胶带,拿剪刀剪断了她手腕上的尼龙绳。她的脚踝肿了,可能还有些拉伤,但似乎还没到骨折的程度。或许是疼痛未消的缘故,至少当下她没有逃跑的打算。她乖乖地回到房间,慢慢地喝了水。

“桃子,虽然你对我说了很多,但你应该明白,一旦你说出这件事,你也逃不掉。你的酒吧券债务也是用这些钱还的,每个月还领取了工资,而你也一直乐在其中。说我逼你做这些事是站不住脚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我也有我的苦衷。而且,虽然你说要回家,但你并没有家。如果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桃子沉默了。

“五百万日元……虽然还没有精确计算,但大概分下来你能拿这么多。我之前也说过,不要告诉爸妈。就算你和兰要离开,也必须考虑将来。别再做什么了,到我们谈妥为止,拜托你就和兰、黄美子先保持现状。我今天还要工作,我还有责任,不可能辞职,因为这是我的工作。这不仅事关钱的问题,还牵涉很多人。单靠个人的心情已经无济于事了。我也不知道,但已经……”

桃子瞪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虽然不清楚这是否意味着她接受了我的提议,但片刻后她一瘸一拐地走向卧室,铺开被褥后躺了下去,盖上了被子。

“抱歉,你的手机我先保管着。还有,别离开家,我会让黄美子和兰看着你。耐心等到一切都算清楚。”

桃子背对着我,没有回答。

后来,我们度过了奇怪的几周。

虽然我说要监视桃子,但其实黄美子和兰无法完全看住她,只要她想逃,还是可以逃走的,但是她没有,一直留在家里。她重新审视了报警的不可行性,我认为这是因为她舍不得钱。我们只谈论必要的事。我们之间只剩下了我之前制定的家规。我厌倦了一切,“塞拉维”也因身体不适而连续休息了两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也许在我不在的时候运作了,但我不确定。我的分成会怎样,今后该怎么办?我感到焦虑,但没法主动询问。

总之,我感觉筋疲力尽。但我必须支付房租和水电费,还要给桃子、兰和黄美子支付工资。这是我必须做的。桃子可能不喜欢从我手中一点一点地拿到钱。不仅桃子,兰可能也是,她们都希望清算后解散。如果再发生那晚的事,光是想想我都忍不住会吐。一切都太糟糕了。

八月来了。天气炎热,太阳的热量径直地洒到每一个角落,没有片刻犹豫,甚至能感受到其中的恨意。桃子待在洋室里,兰和黄美子则在起居室里茫然地看着电视。我拉开破损的衣橱拉门,数了数钱,然后拿起一沓银行卡。盒子里放着一沓用橡皮筋绑在一起的伪造卡,有信用卡,也有借记卡。我把它们拿在手里,平摊在榻榻米上。帮薇薇安保管的和我们使用的卡混在一起,数量相当可观。我把纸袋里的钱都拿出来,摆在银行卡的旁边。两千一百六十五万九千日元——如果不把它们看作钱,那就只是一堆纸。但它们的确是钱,尽管看起来只是双手即可捧起来那么大的一沓沓纸。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看什么。然而,这却是我们花了数年拼命攒起来的。我们攒的究竟是什么呢?钱,我们一直在攒钱。它是能够迅速转化为别人渴望之物的东西。它能够满足自己和保护重要的人,成为时间和可能性的化身。它代表了未来、安全感、恐惧和力量。当我看着手中的钱时,感觉脑海中涌现出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同时觉得全都是错的。我不知道。现在我眼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就在我在衣橱前思考时,电话响了。

是映水打来的,可我没接,只是任由它响个不停。我下楼后看到黄美子和兰面朝相反的方向打着盹。她们的样子让我觉得,她们虽然在睡觉,但又没有完全入睡,仿佛一种我也曾经历过的痛苦午睡。那种无所事事、无处可去的人,只能无奈地打破意识进行午睡。我把手机放进肩包,走出了家门。

在能看到三轩茶屋车站的地方,我给映水回拨了电话。他几乎没让电话铃响起,就立刻从另一个号码打了过来。

“花,”映水说,“薇薇消失了。”

阳光吞没了一切声音,万籁俱寂,但很快恢复如常。

“花,你在听吗?薇薇消失了。”

“薇薇……”

“她从各个地方取了钱,最大的一笔是来自户主的预付款。据我目前所知,总共有八百万日元。全没了。”

我听了,频频眨眼。

“喂,花,你在听吗?”

“我在听。”

“花,万一薇薇给你打电话,你就装作不知道,拖延时间。这个号码只有固定的人知道,所以打不通常用电话时就拨这个。不要接陌生号码的电话。等会儿我再打给你。”说完,映水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在大街中央走了一会儿。汗水从额头、太阳穴一直流过后背、腰部和腋下,甚至能听到汗水滴落的声音。突然身后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我踉跄了一下,汽车飞驰而过。我在它的身后挤过人群,漫步在热气腾腾的街道上。

薇薇安消失了。消失,不见了,她究竟去哪里了?一个没有人能追踪到的地方——我似乎听见薇薇安这样说道。不,这是琴美说的,在很久以前,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是琴美告诉我的。烤肉、薇薇安,还有她笑起来时露出的门牙缝。烤肉。“原来你也有奇怪的地方啊。”当我因为烤肉太好吃而想到母亲哭泣时,薇薇安笑着对我说,“我也有奇怪的地方,所以能理解。”

我在站前的十字路口右转,穿过都市高速公路阴暗的区域。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站在原地似乎更困难。我穿过三轩茶屋的十字路口,越过池尻大桥,最终到了涩谷。一看到涩谷车站,人群和声音就突然拥了上来,我不禁畏缩着身体。我因为生意多次走过这条路,然后拐了几次弯,反复徘徊,最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在一个停车场旁边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水,然后坐在旁边低矮的混凝土墙上喝水。

面前是一条狭窄的单行道,马路对面排列着许多综合型建筑。一楼有手机店、杂货店、服装店,女孩们大笑着经过,摩托车飞驰而过,卡车驶来,工人迅速地卸货后就离开了。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在电线杆旁徘徊。映水没事吗?薇薇安会就此消失,再也见不到她了吗?钱怎么办?会出现危险吗?也许她现在只是暂时出于某些原因联系不上。莫非她遭遇了什么不幸,或者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一想到这些,我就害怕起来。映水说她消失了,他这么说或许有他的理由。薇薇安……我不停地用手背擦拭额头上滴下的汗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我的目光落在了一直在马路对面打电话的男人的脸。那一瞬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一张熟人的脸,我认识这张脸。他是谁呢?虽然一时想不起来,但我确实认识他。

他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穿着磨损明显的T恤和牛仔裤。是之前来过柠檬酒馆的客人吗?我盯着他的脸,试图在记忆中搜索。不,他不是客人。那么他是谁?这个男人是谁?我认识他,认识这个人,这种感觉……下一个瞬间,我的脑海中响起“猜对了”的声音,我心跳加速,甚至感觉全身都在震动。这家伙就是钝介!

为什么钝介会在这里?我是不是认错了人?我该怎么办?脑海里思考这些的时候,我已经穿过了马路。我没想去窥探他。这里是涩谷,任何人都可能出现,我自己也站在这里,钝介在这里又有什么奇怪的?我在这里,钝介在那里,就像那时一样。一切似乎理所当然,我毫不犹豫地走向他所在的人行道。他小小的背靠在大楼的墙上,背对着我,摇晃着身体打着电话。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他的声音、身姿,还有像之前那样只有后面留长的头发。接着我又看向他的脚,那是踩着我垫子的那双脚。毫无疑问,这家伙就是钝介。

“你!”

我的心脏发出轰鸣声,手指和声音都在明显地颤抖。但与此同时,我身体的一部分已经苏醒,从那里发出了声音。

“你!”

“嗯?”钝介一边继续把手机放在耳边,一边转过身来,用茫然的表情看着我,“啊?怎么了?”

“你是钝介?”

“啊?你是谁?”

钝介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脸上有着峭壁一样的阴影。他奇怪的发型没变,只是头发更稀疏了,茶色的发间透出头皮,皮肤凹凸不平。钝介笑了一下,然后一脸严肃地对着手机低声说了些什么,挂断电话放进口袋。

“啊?你是谁?”

“是我。是你偷了我的钱吧?”

“啊?”

“啊什么啊!你偷了我的打工钱。还我!我是你相好的女儿!是你偷了我的钱吧?五年前,在东村山的家里。”

钝介皱起了眉头,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歪过头,说道:“不,不是你吧?”

“你在说什么?!就是我!你从我的盒子里偷走了现金,一共七十二万六千日元。你来过我家,别装傻!”

“不……我没拿你钱,总觉得……她可能确实有个女儿,只是脸太不像了。”

“你在说什么?否则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也许吧,但不是我。”

“撒谎!”

“我没撒谎!”

“闭嘴,还钱!”我用左手紧紧抓住背包肩带,右手用力抓着瓶子,“还我钱!”

“不是我!”

“还钱!全部还给我,还给我!”

“烦死了!不是说了不是我吗!再多嘴就杀了你!”

面对钝介的威胁,我退缩了,后退了几步。我咬紧后牙,吞了口唾液。不,别退缩!别害怕这家伙!立刻大喊回去!我对自己下达命令,可却发不出声来。我握瓶子的手越用力,喉咙越发抖,全身摇晃起来,脚步也不由得后退。

面对这样一个卑鄙的男人,一个完蛋了的男人,一个瘦我一圈、步履蹒跚的男人,一个我觉得只有认真才有可能在互殴中胜出的男人,一个在我高中时偷我积蓄的该死的男人,我感到了恐惧。如果我找到钝介,如果能回到过去……我无数次地在想象中把后悔和愤怒抛在了那个场景里。这是一种痛苦而激烈的情绪,仿佛在持续殴打着自己,我在无数次苏醒的画面中反复辱骂他、踢他,用泡菜石砸他,迫使他跪地道歉,他哭泣着请求原谅……然而,现在当我面对眼前的钝介时,却只是因为这个无能的男人的威胁,而无法行动,甚至说不出话来。打他!踢他!别害怕!还嘴!我用眼睛搜索着周围是否有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但没有找到。即使有,我也无法使用。沮丧和恐怖让我流下了眼泪。只是被这样一个男人威胁,我的身体就僵硬了,连握着的温热瓶子都无法扔出去。这个事实让我身体发软,差点儿就要跪下。

“你,注意点儿!”钝介说道。

“还钱……别废话,还钱!”我勉强挤出话来。

“烦死了!为了一点儿破钱闹成这样!”

钝介若有所思地清了清嗓子,往路面吐了一口痰,说:“话说你的长相变化太大了。以前你不是……长得挺……普通的吗?”他惊讶地说完,向车站的反方向走去。

钝介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但我仍然无法从那里离开。亢奋和恐惧交织着在体内膨胀,我不得不多次深呼吸以便将它们排出体外。我全身被汗水浸湿。我想买一瓶新的瓶装水,但双手颤抖得无法从取货口拿出,几次都没有抓住。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冷静下来,平复自己的情绪。当我把水瓶贴在额头上深呼吸时,一位陌生男子走过来,用亲热的语气搭讪:“好热啊,热死了,要不要去凉快的地方喝杯茶?”他那让人不适的笑容逼近过来,我惊慌失措地把瓶子掉到了地上。我甚至来不及捡起,就奔跑起来。我跑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回头确认那人是否跟来了。我站在人群中,双手紧握肩带,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在手上。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待在这里更可怕。我一步步向前走去,尽量不与人群逆行。经过涩谷站,沿着国道多次拐弯,直到我意识到自己的胃酸开始飘散出难闻的臭气。我从早上起就没吃东西。于是我走进便利店,买了饭团,站着吃了起来,然后继续走。不管走到哪里、拐弯几次,地面似乎永远在那里,而我只能不断往前走。

当天空中薄薄的云层开始沉入各种蓝色中时,我走到一个小公园,在石凳上坐下。因为走得太久,腿脚感到沉重麻木,全身微微发热。小学生们正在游乐设施上玩耍,带着孩子的母亲们开始收拾东西,笑着或者皱着眉头,呼喊孩子们的名字。我的包里响起了手机铃声,是映水打来的电话。会不会与薇薇安有关?他们联系上了吗?我很担心,却无法立刻接听,只怔怔地看着发着暗光的液晶屏幕。当我以为铃声停止时,又立刻响了起来。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了耳朵上。

“琴美死了。”映水说道。

上一章:3 下一章:2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