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回到家,黄美子不在。起居室里,桃子和兰正把从便利店买来的便当摊开,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视。电视里传来阵阵笑声和各种效果音。桃子瞥了我一眼,又立刻转身面向屏幕。兰轻轻地说了一声:“你回来了。”我上了二楼,走进昏暗的卧室,右手放在胃上,左手握着手机躺下,闭上了眼睛。天气很热,但体内有一股冷意,让我的皮肤多次战栗。即使一动不动,脑袋也在微微颤抖。我嘴里嘟囔着,数着颤抖的次数。

琴美死了。这句话并非来自任何人的声音,只是作为一个意义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久久不肯散去。琴美死了。我试图说出声,但这句话无法从我的嘴里说出来。琴美死了。死,意味着……我在昏暗中眨了眨眼。是的,她死了。“死”在我心中毫无意义,引不起任何波动,我对它没有更多的想法。琴美死了。在哪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映水刚才在简短的电话里说了这样一句,他可能只是得到了错误的信息,或是搞错了人。完全相信他恐怕为时过早……即便如此,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就是事实。正如映水所说,琴美已经死了。但是她现在又在哪里?我不断地思考着。

片刻后,楼下传来声音,有人走了上来,楼梯发出吱吱的响声。我抬起头,只见映水站在那里。他身后是黄美子。他们各自拖着和他们身体一样大小的行李缓慢地走进房间,坐在我面前。多重阴影交叉重叠,他们的眼圈一片漆黑。

“我开灯了。”映水说。我缓缓地起身。我们三个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映水眼睛充血,脸色苍白,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岁甚至二十岁,看起来疲惫极了。黄美子头发打着结,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红肿。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在这里坐了多久?我连简单的算术题都做不出来。

“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

我和黄美子无法对映水的停顿做出附和,因此我们又陷入了沉默。外面某处传来了汽车驶过的声音,车灯映着窗户,暗暗地闪烁了一下。

“琴美是一周前死的,在房间里和及川一起。”

我抬起头。

“我觉得和‘塞拉维’没关系。”映水说,“虽然情况还不明确,但总之及川是吸毒上吊死的;琴美也在吸毒后窒息了,被她自己的呕吐物呛的。”

“琴美……”

“说实话,琴美最近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映水说,“我们很久没聚了。我也不知道她和及川结婚了。但琴美吸毒这件事是我没想过的,完全想象不到。”

我双手紧紧握住了双肘。

“几天前,有传言说及川死了,和女人一起。调查后发现女人就是琴美。因为是及川那边的人负责处理后事的,所以我也不清楚琴美目前的情况。”

“我没见到琴美。”黄美子小声说。

“我觉得琴美是被及川害死的。”

“什么意思?”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而且可能也不会有更多消息了。”映水大喘着气,用双手揉了揉脸,“但是及川一直在吸毒。他要么被抓,要么闹出大事,只是时间问题,毕竟他在那个烂泥塘里。琴美肯定都看在眼里。”

“他打过琴美。”我艰难地说,“映水,你见过他吗?”

“很久以前见过。”映水说,“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有钱的小混混,但很快就开始吸毒了,这几年一直处境艰难,没人正眼看他。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感到郁闷和愤怒,听说他还大闹赌场,被禁止入内。据说他最近几乎不出门了。”

“他为什么没有被抓?”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映水没有回答。

“据认识及川的人说,他在家也是那样,吸毒,然后大闹,殴打琴美,也让她吸毒。结果不知道是搞错了剂量还是什么,琴美口吐白沫。但又不能叫救护车。他无路可走,自己也深陷毒瘾,就上吊自杀了。”映水说,“两个人一起自杀。”

黄美子闭上眼睛,用手捂住滑落的泪水,哭了出来。映水说完后,双手扶额,一动不动。我们谁也没说话。片刻后,映水的手机响了起来,在我们的沉默中持续振动。映水没有接,挂了一次,但电话还是反复响起。不接吗?如果是琴美……我认真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我先回去了。”铃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映水说,“花,你没有薇薇的消息吗?来自任何号码的。”

“没有。”我摇了摇头。

“反正刷卡器的钱最后只能追究到我,不会牵连你,但你也要小心。我白天也说过,不认识的号码别接。”

映水说完,又盯着黄美子欲言又止,随后走了出去。

片刻后,楼梯又传来了吱吱声,是桃子和兰。她们悄悄走进房间,凝重地看着黄美子和我的脸。

“花,我们听到了一点儿,发生了什么?”兰问道。我拼命摇头,但是她们仍然想知道。

“发生了什么?”

“琴美她……”

“琴美怎么了?”

“她死了……所以刚才……”

“什么?!”桃子惊呼,“不可能!怎么会……为什么?”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真的吗?”

“该怎么说呢……”

她们面面相觑,低下了头。片刻后,桃子皱起眉头问道:“那……那……我们的生意和琴美没关系吧?”

“不清楚,但……”

“但……?”

“但我觉得没关系。”

桃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黄美子则靠在墙上,神情恍惚,不时揉揉眼睛。桃子和兰用一种尴尬而关切的表情交替地看着我们。

“我们今晚在下面睡,你们两个在这里睡吧。”

桃子说完,就下了一楼。兰也一边偷偷地关注着我们,迟疑地跟着走了下去。

我和黄美子没有关灯,整个晚上都在发呆。我偶尔换个姿势,偶尔能听到黄美子的哭声,但我们什么都没说。脚底阵阵发痛,仿佛心脏移位了一样,我想起今天一整天的漫步。是的,薇薇安消失不见,我在涩谷的大楼前遇到了钝介。汗滴的触感,全身的战栗……每个场景都深深地烙在脑海里。但奇怪的是,这些事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毫无真实感。黄美子躺着,突然坐起来,然后又躺下去。直到天亮,我们才入睡。

从那天起,我和黄美子就在卧室里度过了每一天。

我们躺在被子里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其中一个人起床,感到饥饿时就会不约而同地下楼,蹒跚地走到便利店,随便买一点东西吃。当我们走进起居室,兰和桃子就上楼去;而当我们回到二楼时,她们又去了起居室,似乎在尽量避免与我们碰面。有时候我能感觉到来自走廊的窥视。一转头,她们就会匆匆离开,但我已经不再在意这件事了。

深夜,我和黄美子一起躺在被窝里,回想起了东村山的文化住宅。有一天早上,在卧室里,当我醒来时,黄美子就在那里。她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摆放着一套同样整齐的睡衣,在那个乱七八糟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新,我盯着怔了好一会儿。吃过黄美子做的拉面后,我们流着汗漫步在各个地方。那是一个夏天,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当时我还是中学生。几年后,我已经二十岁了。五年。已经过去了五年的时光。在这五年里,我……思绪触及未来的某个点,我害怕极了。五年了,这五年里,我……“黄美子!”我不由得喊出了她的名字。她良久没有回应,又过了一会儿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摩托车从家门前呼啸而过。在微弱的黑暗中,她深陷的眼窝被影子勾勒得更深,每次眨眼,黑色就会浸染开来。

“花。”

尽管我们一直在一起,但我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她声音沙哑地再次呼喊我的名字:“花。”

“怎么了?”我的声音也很沙哑。

“我觉得映水不会回来了。”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

“映水不会回来了,回不来了。”

我们默默地一动不动。

“还有一件事……”黄美子说,“我最后一次和琴美聊天时,她说要去大阪。”

“大阪?”

“她说要去见志训。”黄美子说,“她说志训还活着。她想去调查,不管多远都要去见他。她让我对映水保密。因为如果我告诉映水,他一定会阻止琴美。她让我遵守约定。”

“这……”我的心脏猛地跳动。

“我觉得可能是有人找到了志训,然后告诉了琴美。”

“不是映水先生吗?”

“琴美让我不要告诉映水,所以我觉得不是映水。”

找到志训的应该是映水,但映水没有告诉琴美?可是我在卡拉OK里谈到志训的时候,琴美并没有特别惊讶,只是普通地听着、点着头,嘴里说着“是吗”,我感觉她在我说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难道……不是吗?我不确定。那时我已经完全喝醉了,自以为是地认为琴美已经知道了,所以胡言乱语地说起了志训的事。映水说过,他会在合适的时机告诉她,所以让我保密。映水那时还没有告诉琴美吗?琴美第一次从我这里听到了志训的事情,然后要去调查,想去见他?因为我说的,所以……

“花。”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花。”

我无法回答。

“琴美让我绝对不要告诉映水,所以我没说。但是,琴美好像在去见志训之前遭到了老头子的袭击。”

我渐渐地丢失了睡眠和食欲,几乎整天都蜷缩在被窝里。可能睡了一小会儿,但意识断断续续地涌入大脑,我渐渐分不清白天与黑夜,是梦境、现实还是记忆。画面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脑海里,等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各个地方。

在香烟的烟雾中可以听见人的笑声,清风庄的字体模糊不清,我和餐厅经理交谈过,还听到了身穿棒球服的男孩们碰杯的声音,看到他们棒球服上的污渍。栗色头发、面带微笑的琴美是那么美丽!小球的光束洒在她优美的额头和脸颊上,眼前的人竟然会在几周后死去,我简直不敢相信!嘿,琴美,琴美,你不知道志训找到了吧?是我告诉你的,是我第一次告诉你的。映水让我保密,说会在适当时机告诉你,我真笨!我只是想让你振作起来,没多想就说了出来,我以为这是好事。你应该是因为这件事才被杀的吧?你说要去大阪,然后就被那个疯狂的老头子干掉了吧?这都是我的错,我忘记了我的承诺,只想做些好事,结果却让你死了,等于我亲手杀了你。你拿着麦克风,一直笑着,没有说话,屏幕上的歌词慢慢地配合你的歌声改变颜色,我看着那些歌词,和桃子、兰、黄美子走在通向柠檬酒馆的夜路上。恩姐在柜台里面向我们挥手,不久柠檬酒馆开始燃烧,我看见钝介在火焰中挣扎。“你的脸,你的脸!”钝介大笑着指着镜子。我惊恐地尖叫着把目光从镜子里的钝介身上移开。那不是我,不是我!黄美子——黄美子在消失之前给我的冰箱塞满了食物,那时的我非常开心,开心极了。火腿、香肠、哈密瓜面包……它们填饱了我的肚子。我伸手打开冰箱门往里看,只见里面塞满了钱,厚重得令隔板无法承受,一沓又一沓的钞票滚落出来。我拼命关门,可钞票还是不断地溢出来,我只好逃离。风贴在脸上,我把它剥下来,朝着大门跑去,穿过之后才发现那是薇薇安的门牙缝。“花,映水不会回来了,回不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不知道。薇薇,你为什么突然不见了,你讨厌我吗?你不是……薇薇,你为什么突然不见了?”“花,想死的总是穷人,有了钱才觉得命贵,但钱比任何人都长寿。”“嘿,薇薇,黄美子,黄色代表财运,是幸运的颜色,黄美子的名字里也有‘黄’。没错,西方的黄色保护着我们,黄色是我们的幸运色。”这时,我从梦中惊醒,起身,全身是汗。午夜,黄美子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睡着,但我知道她在注视着我。“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琴美死了是你的错!”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但它过于直白,紧紧将我攫住。我拿起放在枕边的小刀走下楼梯,是遥远的、近在咫尺的、斑斓的黄色在喃喃说着:“都是你,都是你!”

“花。”

我回头,只见桃子和兰站在我的身后稍远处。

“花,那个……”兰轻声说,“我觉得你最好停止。”

我凝视着手中的小刀,拇指用力将刀片收了回去,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桃子稍微后退了一步。

“花,”兰说,“花,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

“花,虽然日夜颠倒没关系,但半夜不停地刮刮刮刮刮,我们也会被搞疯的。已经有一周了吧?大概十天了,停下来吧!”

我的嘴里发出了含糊的声音。

“墙上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桃子问道。

“我、我不知道,但……”我握着小刀说,“我不知道,但……黄色的,这个……”

“我还以为你刻了文字之类的。”

“不、不是的。”

“那你在干吗?”

“我想要刮掉黄色。”

“什么?”

“刮、刮掉黄色。”

“啊!你是说这墙上的油漆,想全都刮掉?”桃子皱起了眉头,“糟糕。用小刀刮是有限度的。”

我点了点头。

“花,你想怎样?”

“我……”

“花,你没睡吧?半夜到处走动,下来的时候没怎么吃饭,一直在刮墙。问你也说不清楚,我觉得有点糟糕。现在是早上七点,你知道吗?二楼的垃圾都清理了吗?把垃圾都扔出去哦,我看上面堆积了很多饮料瓶。昨天买的便当吃了吗?黄美子呢?”

“吃了一点儿。”

“黄美子在楼上睡觉?你们两个看起来都没洗澡,没问题吗?”桃子问道。

“我、我不知道,一直躺着来着。”

桃子和兰以一种不知是惊讶、愤怒,还是认真思考,或是困惑的表情盯着我看。我转身面向墙壁,试图逃避她们的目光。我拿出小刀,又开始刮眼前的黄色。黄色在刀刃下化成了粉末,轻轻飘落,我屏住呼吸,以免吸入。然而,那些看不见的黄色颗粒仿佛活了起来,渗入我的皮肤毛孔责备我。我突然尖叫着跪下,声音颤抖着说:“都是我的错。”

“你是在说琴美吗?”兰说,“琴美的死很奇怪,但和你没关系吧?你不是说跟我们的工作没关系吗?”

“是的,花,你看起来不太好。”

“不、不仅仅是琴美的事……”我用双手捂住脸说道。脸和手掌之间湿漉漉的,每当想到这件事,我就会情不自禁地哭出声来。我本不打算哭,而且桃子和兰的话我也听见了,但是我的心里涌动着一种无法控制的情绪,我无法委身于它,也无法把它踩在脚下。

无论是在明亮的白天,还是在黑暗的夜晚,这种情绪总是向我袭来。我对琴美说过的话、无法确定的事、消失不见的人、消失的事物……迄今为止发生在这个家里的事全部都可怕极了,我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我、我好害怕。”

“怎么了?”

“所有,我所做的一切。”

“花,你做了什么?”

“什么什么?”

“花,你认为自己做了什么?”

“做了……”

“什么?”

“就像之前桃子说的那样,我牵涉了所有人。”

“你牵涉了所有人?”桃子重复道。

“牵涉了所有人。”

桃子定定地看着我,然后看向墙壁。之后她去厨房拿了垃圾袋回来,站在我面前,张开袋口说:“花,把黄色角落的那些东西全都扔掉吧。”

眼泪簌簌地落下,我看着黄色角落,然后按照桃子的话去做了。钥匙扣、存钱罐、长颈鹿摆件、铅笔盒、毛线和指甲油,我低着头,把满是灰尘的、靠在架子上的小物件拿在手里,放进袋子。

“花,不是你的错。”兰温柔地说,“你被利用了,我和桃子也是。”

“利用?”

听了兰的话,我抬起头。

“是的,你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利用到精神错乱。我们都被搞了。”

“黄美子,她病了吧?正在睡觉吗?”桃子催促道,“花,现在是唯一的机会。要结束一切,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过,没有任何证据,只有钱。所以,按照计划分钱,然后解散。就这样结束,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桃子说,“因为没有人知道。只要从这里走出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黄美子……”

“黄美子怎么样都无所谓。”兰冷冰冰地说,“我觉得她从一开始就不对劲。我觉得映水和黄美子都不对劲。花,你总把他们说成美好的回忆,但当我们被带到这里时,你只是一个高中生,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后来我们被卷入信用卡诈骗,还被迫一起开酒馆,被逼着喝了很多酒,你被彻头彻尾地利用了。我们三个都是。难道不是吗?”

“把我推下楼梯的也是黄美子。”桃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兰,“没错吧?把我的手腕捆住,不让我动,也是黄美子的命令。后来她暴怒,把衣橱弄得一团糟,还打我的脸。”

“是的,”兰说,“都是黄美子干的,这就是事实。花,你明白吗?这就是真相。没人知道这里和在这里发生过的事,也不会有人知道,但这就是事实。将来万一有人问起,这就是事实。记住。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被利用了。他们都是成年人,万一他们生气了,我们都不知道会怎样。记住了吗?这就是事实。”

“我……”我低着头,额头贴在地板上,呜咽不止,“兰、兰,我、我是……好心以为,觉得只能这样,一直以来,所有事情,所以……”

“我知道。”

“我、我一直觉得我们应该一起生活下去,所以一直,只有这条路,一直拼命。”

“好了,别说了,花,所以这个……”兰说着,向桃子使了一个眼色。桃子把一个纸袋放在我们中间,从中拿出现金。一沓是一百万,她分了四份,分别放在每个人的面前。

“赶快吧!花,按计划分成四份。以防以后有人跟我们计较,所以也留下了黄美子的这份。每人五百万,基本上是均分。这一沓有一百张,所以是五份。好吗?可以吧?我们已经准备好行李了,接下来要离开这里。所以,花,你也走吧,带上所有可能与你有关的东西。还有,我们分钱的事和离开这里的事都是秘密。根本就没有什么钱,好吗?花,你说一遍。”

“钱、钱……”

“根本就没有什么钱。”

“钱,根本,就没有,什么钱……”

“就是这样。虽然赚钱了,但只拿到了零花钱,其他的都由出入这里的成年人掌管。因为都是他们在运行,根本没有大笔现金。听懂了吗?花,你没问题吧?”

“嗯。”我哭着点了点头。

“嘿,别哭了。”桃子轻推了我一下,“花,如果被黄美子知道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在这里等你,你快去拿上钱包和手机,马上就准备,快点儿!别发出声音!悄悄地。”

我没有擦去脸上滑落的泪水,只是按照桃子的吩咐蹒跚地上了楼梯。紧闭的窗帘染上了一层晨曦,黄美子背对着我睡着了。不,我也不知道她是否睡着了,总之她一动不动。我按照桃子的话把钱包和手机放进了背包。没有门的衣橱里放着一个深蓝色鞋盒。我像被吸引着走到那里,把它拿在手里。在卧室门口,我缓慢地回头,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黄美子的背影。然后用手撑着墙,下楼回到了起居室。

“黄美子在睡觉吗?”

“嗯。”我已经不知道在回答谁的问题了。我头痛欲裂,那疼痛引起了轻微的呕吐感,泪水汩汩地涌出。

“那我们出去了。”桃子小声说,“花,你也在十分钟内出发。”

桃子说完,就和兰一起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家门。我站在起居室中央,怀抱着蓝色鞋盒,双手紧握着肩带。地板上散落着现金,我抽泣着凝视堆得不太稳的纸钞,缓缓地伸出手,拿起一沓钞票放进了包里。破烂不堪的纸袋微微地晃动着。

我抛下黄美子离开了这个家。

上一章:1 下一章:第十三章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