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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凋零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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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辛苦了!对了,店长让你回去时顺便去一趟办公室。” “好的,知道了。” “那边的豆腐汉堡赏味期限到了,你可以带回去哦。” “谢谢。” 我脱下橡胶手套和围裙,去更衣室准备回家。打卡机啪地一声响,用蓝墨水刻下了“晚上八点十五分”。我徒步两分钟抵达了一栋老朽的综合型建筑,在位于二楼的办公室门前敲响了门。 “哦,伊藤,抱歉!劳你下班后跑这一趟。” 我走进办公室,店长抬起头来对我说道。办公室的四角只有堆放的纸箱、一台小冰箱、组装式货架和用作工作台的桌子以及两把椅子。四个人就会撑满这个房间。店长抚摩着花白的头发,说:“请坐。”指着椅子示意我坐下。我低头坐下,与坐在稍远处的店长目光交会。 “就是……关于店里的事。”店长一副疲惫的表情,“我们已经尽力了。但由于疫情,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下周起要临时停业,之后再看情况。” “好的。” “很抱歉这么突然,我决定先给大家放假。虽然没有慰问金之类的,但我们已经商量好之后会补偿。至于津贴的申请和具体金额,还没有被告知,所以我也不清楚。一旦有了消息,我会再联系大家。在此期间如果找到其他工作,可以优先考虑。真是抱歉!” “没关系。”我说,“其实该道歉的是我。” “你为什么要道歉?是我做得不好。真的很抱歉!” 下周开始停业意味着我的轮班到今天为止。这个长假期间几乎没有客人,大部分商品都得报废,因为我提前预料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没有特别震惊。店长说完后,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后来,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店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有一个上大学的女儿。他抱怨说因为疫情,家人都待在家里,在拥挤的房子总是吵架,很辛苦。对话结束后,我向他轻声道别:“那么事态平息前我就静待您的联系,谢谢!”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五月中旬,人们对于这种不知何时结束、不知有多严重的传染病感到紧张、愤怒、恐慌。电视和网络上到处都是有关疫情的消息,人们持续地处于焦虑之中。但是,自从我在初春看到了黄美子的报道以来,我已经无法感知眼前的现实。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虽然我能理解新闻的文字和声音,但它们似乎无法在脑海中形成一个完整的意义。因此,即使我在这家熟食店已经工作了三年,而且这是我唯一的收入来源,但对于失业这件事,我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离开那所房子后,我径直回到了位于东村山的家里——清风庄。我记得到达时已是午后,我浑身大汗淋漓。当我转动卧室门的把手时,发现门没锁。我从玄关向内张望,看到母亲在睡觉。我犹豫了一会儿,走进房间,把深蓝色的鞋盒放在架子上,然后站在厨房和房间的交界处。几分钟后,母亲似乎感受到我的气息,睁开惺忪的眼睛看着我。她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是说了句“哦,是花啊”,然后继续睡去了。 之后的生活也一样。变化的只是我已经不再是十几岁的孩子,以及那些陪伴母亲的女招待也不再出现。母亲每天傍晚会骑自行车去邻站的小酒馆,等到午夜过后才回来,然后睡到下午,仿佛我离开这个家的那几年从未存在过,一切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然而,回到东村山以来,我的状态正如在那所房子里的最后几天一样,不知道持续了一周还是两周。自从得知琴美去世后,我认为自己处于一种异常状态。 每当我试图入睡,耳边就会响起黄美子和映水责备我的声音,脑海里浮现出琴美脸上沾满呕吐物躺在床上死去的情景,挥之不去。当我醒着时,我总是担心警察会发现我的行为来逮捕我,或者是黑帮的人因为生意的事来找我,甚至我有时会担心电话突然爆炸,把身体炸飞,或者性情大变的黄美子会突然袭击我……我做了无数个噩梦。每天即使什么都不做,我也会莫名其妙地流泪不止。 就这样,虽然我无法正常思考,但桃子和兰那天早上在起居室里对我说的话深深地印在脑海中。 “我们被利用了。”她们两个人说道。“你被带到这里的时候,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兰说。“是的。”“我是被黄美子带到这里的。”我一直以为是黄美子救了我。但随着对她的了解,我开始觉得她也是一个离不开我的人,除此之外别无原因。为此,我拼命努力。“但是这才是不对的。”桃子和兰俯视着对我说。 生意、柠檬酒馆、琴美的死——这一切都是那些当时在那里的疯狂的成年人为了自己而造成的。我们是缺乏判断力的未成年人,被灌酒,被迫工作,我们只是被利用了。我们无法阻止那些控制我们生活的成年人的计划。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个家发生的事,这是唯一的事实。 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在那时,我只能相信他们说的话。为了保持自己的理智,我别无选择。在那些不眠的日子里,我试图说服自己相信桃子和兰说的是真的。是的,起初只是试图说服自己。但是随着我不断思考,我越来越觉得,桃子和兰所说就是真的,并非我的臆想。我几乎把所有存款都留在了那里,那本该是黄美子和映水的。我之所以把钱留在那里,是因为害怕他们。我害怕黄美子。不,不是这样的。我摇摇头,不是因为害怕。我必须对自己的内心和事实保持诚实——我反复这样提醒自己。但我所认知的和我能认知的,可以被称为真相吗?我曾经害怕过黄美子吗?应该是有的。我可能只是不自知,我一直害怕黄美子,或者说,黄美子和映水每次都编造故事来利用我的感情,以此来控制我。不,不对,我做的一切都是自己决定的,钱也是我自愿留下的。我只是对金钱感到无比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了逃避这一切。不,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黄美子和映水,黄美子一个人活不下去。为了大家都能活下去,我才在薇薇安那里奔走。不,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自己,因为我内心感激黄美子对我的好,不想像桃子和兰那样把她丢下,所以才留下了钱。不,不是这样,我不知道…… 我想我会一辈子这样不安和痛苦,不断地想起那个家、黄美子和映水,还有琴美。我曾经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确实有几个月是这样的。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在那所房子里和桃子、兰一起度过的日子,愉快的时光、笑声,以及一切消失的瞬间时常交织出现在脑海中,有时让我动弹不得。但是,这些感觉渐渐淡化了。秋去冬来,等到下一个春天结束的时候,我发现回忆的间隔变长了,感情上有了一层薄膜,最终我开始在一个距离家三十分钟自行车车程的工厂里从早到晚地工作,每天疲惫得像一团泥似的入睡。渐渐地,我仿佛连回忆的能力都失去了,慢慢忘记了一切。 我回到东村山的两年后,母亲宣布要和她在酒馆认识的常客一起去九州。我独自一人在清风庄住了一段时间,但因工厂关闭搬迁,我决定辞职,离开东村山。 招聘信息有很多。虽然时薪只能勉强达到一千日元,但一个人低调地过活似乎还是可以的。我决定去神奈川县汤河原的一家大型酒店做清洁工,住在一个不需要初期费用[在日本租房时,除了每月支付的房租,还需在入住前支付包括礼金、押金等费用,称为初期费用。——编者注]的单间宿舍里,水电煤气费用全包。虽然我只在宿舍和酒店之间穿梭,但大约在工作六年后,我和一个新来的女性建立了友谊。 她比我大两岁,来自高知县,性格开朗,常常笑容满面。一年后,在她的强烈邀请下,我决定在附近的公寓里同她一起生活。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友情还是爱情。我们有过愉快的时光,但渐渐地她不再工作,我们之间的争吵也变得频繁起来。最终她离开了公寓,我们两年的同居生活宣告结束。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放在抽屉里的三万日元不见了。我感到受伤和孤独,但更多的是释然。我从汤河原换到箱根的另一家酒店工作,住进了新的员工宿舍,依然担任清洁工。冬天滑雪季,我们还会被派到同集团经营的、位于长野县的酒店。 我三十六岁时,母亲去世了。那年冬天,她刚满五十九岁,我们已经多年未见。我一直以为她和那个男人住在九州,后来才得知她在东京的一间小公寓独居。 死因是心脏病突发。她似乎没有经常就医,据偶尔和她一起喝酒、关系不错的房东说,她前一天晚上和几个在洗衣工厂打工的同事一起去居酒屋喝酒的时候,看上去还一切如常。市政府的职员详细地向我解释葬礼的流程,最后在许多人的帮助下,葬礼总算是顺利举办了,但我不记得细节。当我从房东那里接过钥匙,整理母亲生前居住的房间时,我也没有真切的感受。 那是一个六叠大的单间。她只有少量衣物和未使用完的化妆品,房间里摆放着电视机和柜子,褥子上面是翻开、没有整理好的被子。柜子上放着像是百元店里买来的塑料相框,里面有一张老照片:小时候身穿格子连衣裙的我对着笑容满面的母亲摆出“胜利”的手势。旁边是用纸板做的台面抽屉,那里有一个白色信封。上面用铅笔写着“交给花”的细小文字,里面大部分都是皱巴巴的千元纸钞,总共有七万三千日元。我紧闭双眼。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最后的交谈是关于什么的?母亲当时是什么表情?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故意没接,她可能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或者想听听我的声音。那时候明明还有那么多时间……我只记得她的笑容。我抱着双膝哭泣。 我决定从箱根酒店辞职,搬到母亲租住的公寓里。原以为房东会拒绝,但他对我说,其实死过人的房间很难再找租客,如果我能继续租下去,就是帮了他大忙。我穿上母亲穿过的睡衣,躺进她睡过的被窝里,在夜晚无眠的时候泪流满面。 渐渐地,我开始身体不适,几乎无法离开房间。每周一次,我艰难地拖着身体去附近的商店街买食物。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可能是有了抑郁症的症状,但当时的我甚至没有考虑过。我的身体沉重不堪,以至于连洗澡都很困难,但我甚至对此毫不关心。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在房间里度过了无所事事的日子。偶尔,我会想如果能就这样死去该有多好,但那只是一时的想法而已。 我不见任何人,除了房租、食物和水电费,也不花钱,只要活着就行,应该还能再撑几年。然而有一天,我出去买食物,走在商店街上,看到了熟食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广告。我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读过文字了,于是站在入口处茫然地看着。突然从店里走出来一个阿姨,手提装着熟食的塑料袋。她看到我,友好地笑了笑。 那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候,是在任何地方都会发生的简单交流。但不知为何,我当时无法控制眼泪,步履匆匆地回到了公寓。悲伤、喜悦和无法挽回的感觉交织在一起,那天我始终流着原因不明的眼泪。哭过之后,我筋疲力尽,眼睛和脑袋很疼,而这种疼痛是真切的。 从那以后,我开始不时地意识到那家熟食店的存在并且光顾。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感觉自己开始逐渐回到以前的状态。后来,我增加了洗澡的次数,时隔几年来第一次买了内衣,去附近的美容院剪了头发。在我作为熟食店销售人员工作的第三个春天,我在网络新闻的报道中看到了黄美子的名字,我想起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忘记了与她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 如同听到琴美去世的消息,如同得知母亲去世,我再次陷入了失眠。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我总是会看着保存在手机相册中的黄美子事件的报道,把一天的大部分时间花在回忆黄美子和往事上面。 初次见到兰时,她穿着白色上衣,光脚穿着凉鞋在发传单。起初她有些害羞,但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歌唱得非常好。桃子则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无论去哪儿都会和我一起的人。我们一起笑过、哭过,整夜聊天。想到这些,我叹了一口气,视线又回到屏幕上。文章中写道,黄美子把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关起来,施以暴行并使其受伤。黄美子通过语言控制并操纵她,那名女子逃脱后报警,事件才得以曝光,黄美子也因此被捕。 我第一次看到这篇文章时,震惊于自己竟然忘记了黄美子,然后又担心过去在那个房子里的行为会暴露。我无法独自承受这种恐惧,于是无奈之下去见了兰。兰反复地对我说着在那个家里最后说过的话。 然而,最近几周我整日回想起在那个房子里发生的事,我们的事、琴美的遭遇,以及黄美子。渐渐地,我开始觉得这篇文章中写的并不完全是真相了。 当然,我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开始觉得可能还有其他情况。从表面上来看,这篇文章确实只有这样一种解释:逃跑的女子很年轻,人们理解并相信她说的话,而黄美子只能保持沉默,无法很好地解释这件事情。是的,就像我所认识的黄美子一样,我们三个离开那所房子的人为了我们自己捏造了一部分事实。在这篇十几行字的文章之下也许还有其他事情,这些逐渐和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混淆在一起,让我分辨不清。 黄美子现在怎么样了? 五月过去,六月来临,我仍然在想黄美子,甚至没有心情去找新的兼职。案件发生在去年五月,裁判是在今年一月。我在网上找不到关于该事件的更多信息。她是否被判有罪?是否在监狱里?这一切我都不清楚。是否有咨询窗口或联系方式可以查询这些信息?我不停地在网上搜索,想知道个人是否有办法查询裁判结果。 我了解到的是,这类案件的判例不会记录在数据库中,个人无法通过网络搜索得知相关信息。据某博客称,了解裁判相关人员的后续情况,是不可能的。过去曾有人向检察机关提出信息公开请求,但得到的信息大多被涂黑了。剩下的办法是自行找到处理案件的律师,亲自去见他,并从他那里获取信息。然而,即使见到了律师,他也不会告诉与案件无关的人任何信息。 我是否应该像过去一样,按照兰的说辞,就这样忘记黄美子?我是否应该就这样放下所有一切?假如知道了黄美子的下落,我究竟打算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为什么如此急迫地想知道?我无法向自己解释清楚。唯一明确的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天下午,我拿起旧手机,打开通讯录,盯着出现在里面的名字,记下了号码。这二十年来,我从未拨打过这个号码,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接通。 而且,即使接通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即便如此,我也只能打电话。 在一阵铃声过后,自动转到了语音信箱。 我深呼吸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留言道:“听到这条信息,如果方便的话,请给我回电话。”也许这个号码已经变更了所有者,我可能只是给一个完全无关的人留下了毫无意义的留言。这种情况很常见,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六月沉重而潮湿的空气让人无处逃匿,从每一个缝隙涌入房间。我为了躲避这种空气而蜷缩在被窝里。白天的光线透过眼皮映出了红色,我追随着那些图案睡着了。远处传来了电话铃声,渐渐逼近。我睁开眼,同时伸手去拿手机,坐起来,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说,“喂?” “好久不见。” 声音有些沉闷、遥远,但无疑是映水。我握紧了手中的听筒。 “映水先生,是我,花。突然、突然打电话真的很抱歉。” “你还记得这个号码啊。” 映水的声音没变,但明显感觉更细腻了,似乎在风中颤抖。 “我还以为已经打不通了。我想起了很多事,然后想到了你最后告诉我的这个号码,你说没告诉任何人,所以,我就想也许……” 稍作沉默后,我咽了一口口水。 “其实,前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了黄美子案的报道,后来就一直在想。我对黄美子这件事很在意,我在想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黄美子案……”映水自言自语般地说,“啊……报道出来了吗?” “是的,我看了报道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很紧张。虽然是我主动联系映水的,说想和他谈谈,但突然在二十年后再次与他交谈有些难以置信,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好好说话。他发出了一些模棱两可的声音,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后来薇薇安怎么样了?我们留下的钱够用吗?我们离开后有没有出什么问题?这二十年你都在干什么?黄美子的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有很多要说的话和想问的问题,但似乎有一种无法启齿的氛围横亘在我们之间。我反复地舔嘴唇。 “映水先生,黄美子……她现在怎么样?”我把手机紧贴在耳边,“我很想知道,但查也查不到。” “黄美子……被判了缓刑,没去监狱。”映水缓慢地、逐字逐句地说道,“黄美子……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是的。” “报道里写的那些都没发生?” 手机那端传来了映水的叹息声。 “映水先生……黄美子在哪里,我……” “在哪里……你要去见她吗?” “我不知道,不过……” “就算见了又能怎样?我想都没用了。” “我如果能联系上你,我想我必须说些什么,有些话必须说出来。但是我不会说,也不敢说我一直都记得。我其实都忘了,完全没想起来。一直以来,我都是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去认为、去相信,把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的,对吗?因为很多事情我都半途而废了,我离开,甚至把薇薇的事也丢在一边。我害怕极了,明明想要和黄美子一直生活在一起的人是我,说‘别离开’的人也是我,但我最终抛下了一切。” “花。”映水声音嘶哑地笑了笑。我脑海中浮现出映水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你还是老样子。” “我真的很糟糕,在心里把一切都推给黄美子,明明不是她的错,而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却以为是被迫做的。为了对自己有利,我把黄美子抛下逃走……” “不,”映水说,“那是很正常的。” “可、可是我……” “没有人这么想。” “可是……” “黄美子……”映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说,“她就在那儿,你知道东村山有个小酒馆吧,她就住在那儿。” “东村山?” “她没地方去,就向那家酒馆的老板娘租了二楼的房子,住在那里。”映水说,“我已经不能去她那里了,她也没电话。” “映水先生,你在哪里?” “我嘛,随便哪里都可以。全身都是毛病,从肾脏到淋巴,再到肝脏……腹部也有水肿。” “你生病了?” “差不多,我快了。” 我屏住了呼吸。 “嗯,大概就是这样。”映水说,“电话,可以挂了吗?” “等一下,映水先生,请等一下。”我说,“关于钱,映水先生,我自从离开后就一直在工作,每天都在工作,所以有一点存款。如果你现在需要,我,现在可以……映水先生,你现在在哪儿……” “哦。”映水轻轻地笑了,仿佛在说“你自己用吧”。 “映水先生,那个……我有话要说,有件事要向你道歉。”我仿佛抓住了要从眼前消失的他的手臂说道,“琴美,琴美的事……现在或许不是说的时候,但有件事我必须道歉。你让我别告诉她,但是为了让琴美振作起来,最后一次在卡拉OK见面的时候,我告诉了她,我擅自主动谈起了志训,后来她想去大阪,再之后就变成了那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琴美是我害的……如果我遵守和你的约定,琴美就不会……” 泪水汩汩地涌出,我捂着喉咙,说不下去了。 映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说:“原来还有这一段啊。别再想了,一切都结束了。”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地板上,抱着并拢的膝盖无法动弹。 下车的时候,那里只有我一个人。 最后一次来这里已经是十五年以前的事了,虽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童年记忆应该都与这里有关,但无论是古老的检票口,还是因磨损而变色的灰色楼梯,甚至连风的气息,都没有令我感受到太多的怀旧之情。 小时候,我要么待在房间里等待母亲,要么出去散步,以免打扰正在睡觉的母亲,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乘坐电车去其他地方游玩的经历吧。 站前的商店街人流稀少。我经过了一个骑着自行车的阿姨——自行车前后都装着大篮子,和一个牵狗的老人。他走进门后,我注意到周围聒噪的蝉鸣。环顾四周,我发现大约有一半店铺已经拉下了卷帘门,虽然也有一些店铺开着,但感觉不到人的气息。我曾经光顾过几次的烤鸡店门口堆放着几箱啤酒,里面有几个沾满白色灰尘的瓶子。隔壁开了一家从未见过的按摩院,一块小型电子广告显示屏上投射出文字。上面反射出各种颜色的光,我看了一会儿,但无法辨认上面写了什么。 八月底,太阳似乎在向地上的人们发出警告,炽热而静止。尽管凹凸不平的沥青、电线杆、倾斜的招牌、建筑物的屋檐都有各自的颜色,但由于阳光笔直地照射下来,仿佛每样东西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每一次呼吸,眼睛就会越发沉重,汗水渗出,浸湿了腋下和后背。 我曾经工作过的家庭餐店连同整栋楼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没有车辆停靠的停车场。我以前每天都骑自行车来这里,无论学校是否放假,从早到晚拼命工作。店长喜欢逗大家笑,无论是早班还是夜班,他的头发总是像抹了定型膏一样立着。他对我很好,但最后我们没能见面,我也没能说一句“谢谢”。我一边想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一边不停地擦拭滚落下来的汗水。 即使来到这里,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映水说,黄美子住在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小酒馆的二楼。 如果黄美子在那里,我能见到她,我要做什么?为自己辩解,还是向她道歉?又或者想问些什么?想回忆起什么吗?我不知道。而且,即使她在那里,我也不一定能见到她。我不知道她现在的感受和处境。每隔几秒气温就会上升,耳边响起刺耳的声音,我不断地深呼吸,试图缓解内心的不安。然而,我越想冷静下来,心就跳得越快,哪怕试图停下来整理思绪,却也无法停止步伐。 不一会儿,我看到了右手边一扇古老的木门。 我想就是这里,于是屏住呼吸,后退数步,整栋楼进入了我的视野。 这栋楼看起来比我记忆中的要小一圈,外墙上有几处裂缝,一些地方已经破烂不堪。门旁的彩色小玻璃窗四角泛着浓重的黑色,有些地方还裂开了。门右侧的柱子上有一个小小的门铃按钮。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手指轻轻按下,慢慢用力。我听不到声音,不知道铃声是否已经响起。 等待了几十秒,没有任何反应。我看到二楼也有几扇小窗户,但窗帘拉着,一丝动静都没有,感觉不到有人居住的迹象。我再次按下按钮等待,但是和刚才一样,没有任何声音。 在门前站了几分钟,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大胆地敲了敲门。用力敲了三下,等待几秒钟后,再一次比刚才更用力地敲门,结果却还是一样。 太阳依然高悬,阳光毫无减弱的迹象,我汗如雨下。仔细想来,我一直没有摄取水分。接着,我感觉到了耳鸣。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分钟,或许过去了五分钟。黄美子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望着二楼的窗户,凝视着那些彩色玻璃的裂痕,然后又看向大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开始朝车站走去。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开门的声音,惊讶地回过头去。 是黄美子。 与黄美子对视的一瞬间,我们之间仿佛吹过了一阵大风,就像那个夏天,我在这里遇到黄美子的那一天、那一瞬间,我感觉黄美子的乌黑长发猛地蓬松起来。但那只是我的记忆唤起的错觉,眼前的黄美子顶着一头修剪整齐的花白的头发,穿着宽松的T恤和褪色的短裤,光脚站在那里。 “黄美子!”我失声喊道。黄美子则静静地站在门把手旁,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黄美子!”我再次呼喊她的名字,“花!我是花!” “花?” 黄美子那凹陷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然后用手指挠了挠耳朵下面,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黄美子完全变了。她脸颊凹陷,皮肤布满斑点和皱纹,四肢瘦削,看起来比报道中说的六十岁还要苍老,像一个老太太。我看向她的右手,那里和以前一样有着褪了色的蓝色文身痕迹。 那一刻,我还没来得及多想,眼泪就涌了出来,无法阻止。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泪水,是悔恨的、害怕的,还是悲伤的?复杂的情绪催生了泪水,我甚至无法用手掌去擦拭。你独自一人住在这里吗,怎么吃饭,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却无法开口。 “黄美子,对不起,对不起。”我说,“突然拜访,还哭成这样……” “没事。”黄美子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说道。 “黄美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嗯。” “老板娘呢,这里的老板娘?” “老板娘住在养老院。”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 “嗯。” “没有电话?” “嗯。” “怎么吃饭?你有钱吗?” “朋友给了。” “朋友,是指映水吗?是映水告诉我你在这里的,所以……” “花,你认识映水?”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的泪水汩汩地涌出,视野变得模糊。我不停地揉眼睛、吸鼻子。 “嗯,是,我认识映水。以前我和你住在一起,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在这里。” “嗯。” “黄美子,你对我很好。” “嗯。” “你做了炸鸡给我吃,和我一起去夜市,还给冰箱塞满了食物。你帮了我很多,即使在妈妈不在的时候也一直……” “妈妈?” “嗯,你是我妈妈的朋友,但和我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是吗。”她那张长满斑点的脸上扬起了笑容,“你妈妈还好吗?” “我妈妈……她……已经去世了。” “所以你才哭成这样啊。”她眯起眼睛说,“我妈妈去世时,我也哭了。” “你妈妈也去世了?” “嗯,在监狱里去世了。” “是吗?”我哭泣着频频点头,“黄美子,对不起,我对你做了坏事,我说不清楚,但是我对你、对映水,还有琴美,都做了坏事。我本来想努力做好,但最终做了坏事逃跑了。我明明答应了你和映水……” “嗯。” “但我忘记了诺言。或许你也是因为这个才被卷入了很多事情的,你什么都没做,却被迫承担了严重的后果。我也不知道真相,但是、但是……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黄美子一言不发,茫然地望着我。她的睫毛脱落得十分稀疏,眼睑凹陷,半张开的嘴角周围布满了许多竖纹,花白的鬈发在短发顶部四处乱窜。 “黄美子,和我一起走吧。”我用双手捂住脸,说道,“我们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是否能够做到,但必须说出来。我没有工作,住在狭窄的房间里,一个人勉强维持生活,我不知道从这里带走黄美子后到底能做些什么。但是,那天黄美子带我走了,她带着孤独的我一起离开。虽然经过了很长时间,我们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但是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并非仅仅如此,并非只有糟糕的事情。 在柠檬酒馆里,在那所房子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她教会了我发自内心地快乐,让我感受到幸福,接纳了我。现在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些,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可以挽回的。眼前的她孤立无援,无助而脆弱,只有我能支持她,而且我是她仅剩的、唯一的依靠。如果能够重新来过,如果能够拯救她……我哭泣着对她说:“黄美子,我们一起走吧。” 黄美子半张着嘴,看着我。 “黄美子,跟我走吧!黄美子!” “你不要哭成这样。” “黄美子,我们一起走吧。” “我不走。”黄美子缓慢地说道。 “黄美子……” “我就在这里。” 我们默默地对视着。 “花,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 她挠了挠耳朵上面,发出了很大的鼻音,说:“我就在这里,可以见到。” “可以见到?” “嗯。可以见到妈妈和琴美,还有映水。” “可以见到吗?” “嗯。” “黄美子,我……” “嗯。” “我会再来看你的。” “嗯。” 黄美子笑了笑,缓缓地关上门,走了进去。 我沿着原路返回,穿过商店街,越过车站,继续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路途虽然时而转弯,时而交叉,甚至会变成死胡同,但只要稍微后退,总会通向某处,然后就能继续前行。中途我找到了一个公园,我坐在长椅上,直到眼泪干涸。夏天的傍晚有一种独特的怀旧气息,久久不肯散去。 最后,我走到一个小车站,搭上了最早的一班电车。向西行驶的电车里四处散落着无数细碎的光,它们以各种形状投射在地面、座位、门以及乘客的衣服上,随着车厢的摇摆而摇曳不定。 我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做了一个短暂的梦。虽然看不清楚脸,但有人开心地笑着,我们在奔跑着,流着汗,快乐极了,同时感到焦虑和悲伤,但我们还是笑着的。“花,花,花——”远处传来了某人的呼唤声,我抬起头。我不知睡了多久,窗外已经蒙上了一片晚霞。那片晚霞直接沁入了我的心脾,变成了我曾经忘记、本该不再记起的令人怀恋的色彩、形状和声音。我贪婪地凝视着它,屏住呼吸,然后再一次闭上眼睛,陷入了片刻的睡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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