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淡黄色的狭长商品住宅,一栋接一栋,沿着缓坡无限延伸。

整齐划一的街景,无论走到哪儿都给人一成不变的印象。町田里佳感觉自己从刚才起便一直在同一地点打转,她冻透了的右手手指上的倒刺,此时彻底翻翘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田园都市线的这一站下车。这座被政府指定为育儿样板街区的郊外小城,是面向有车的家庭建设的,所以道路宽到简直令人迷惘。车站周围,采购晚餐食材的主妇们来往穿行,里佳依靠着手机上的导航前行。至于伶子为何选择在这里购置后半生的居所,里佳至今仍无法理解。这儿有大型商店、家庭餐馆和出租DVD的连锁店,但看不到充满年代感的书店和个体经营的店面,也就是说,完全感受不到文化与历史的气息。

上周,里佳为了调查某桩少年犯罪案受害人的风评,当天往返去了一趟九州的城镇。除了偶尔看到一些从未听说过的当地超市和私塾的广告牌,还发现那儿整片区域除了私人住宅基本上什么都没有。擦肩而过的女高中生穿着东京见不到的长度独特的裙子。一个人走在那座若不是为了工作根本不会去的小城里,远离日常的生活,里佳感到人生似乎都将消失殆尽。那里呆板单调的奶油色天空,唤起如堕灰白色梦境的感觉。

一想到这儿至少还有地方接纳自己,里佳收回渐行渐远的意识,决定再逛最后一家超市。店内轻微飘浮着超市特有的冷苹果和潮湿纸箱的味道,一名中年女店员一边在电热烧烤板上将烤好的肉切成小块,一边高声招徕顾客试吃。里佳随手拿起一盒包装好的猪肉,上一次如此近距离打量生鲜食材是多久之前了?淡粉色的瘦肉和泛白光的脂肪交错相映,湿润而冰冷。

电车过了二子玉川站,里佳就用LINE给伶子发了消息。她婉拒了好友到车站迎接的提议,并问是否需要顺便买点儿什么带过去。今天早晨才回家的里佳,倒头一觉便睡到中午,起来后冲了个澡,又去了涩谷和一位正在连载的专栏作家碰头,结束面谈后急急忙忙冲进电车,完全没空买礼物。虽说自己和伶子关系很好,但两手空空去新婚夫妇家里做客,终究会让人感到失礼。伶子很快就回消息了,附带着兔子表情包。这样的俏皮状态,是她去年辞职以后才好不容易找回来的。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哟。要是能找到的话,帮我买点儿黄油来。今年冬天黄油短缺,很难买到呢。如果没有就算了。你人快点儿来就行啦。”

乳制品的卖场笼罩着慵懒的黄色灯光。商品柜下方第五排有一块空荡荡的,那里贴着这样的一张告示:

黄油短缺,每人限购一件。

逛了三家超市都是这种情况,没办法。里佳立刻在几种人造黄油中挑选了一个包装上宣称其风味接近动物黄油的,快步走向收银台。

伶子的新家在离车站步行五分钟左右的缓坡上。周围全都是外观统一,占地面积不到一百平方米的独栋三层小楼,停车位的空间像是为丰田汽车量身定做似的,正好能停下一辆。院门到玄关的一段坡道上摆着开满雏菊、三色堇等花卉的花盆,正门上装饰着冬青做的花环。按下门铃,里佳总算舒了一口气。

“欢迎欢迎!哇,里佳呀,好久不见。”玄关的门开了,身穿围裙的伶子兴冲冲地奔出来,一把抱住了里佳。

里佳也很自然地搂住了伶子单薄的肩膀。身高一米六六,四肢修长的里佳,能将纤瘦娇小的伶子整个揽进怀里。伶子标志性的紫罗兰香从头发里散发出来。瞬间,里佳眼眶一热。如此直接的情感表达和身体的温暖,也许正是自己一直渴求的东西。

这种迎接方式绝不夸张。大学时代几乎每天黏在一起的两个人,竟然半年没见了。伶子虽已辞职,但里佳仍然忙于事业,两人难有机会约到一起。表面上里佳的工作是双休——周二和周三算是休息日,但真正能悠闲休假的同事应该只有后辈北村。话说,今天就是周三,里佳却还要和连载作者碰头,一会儿还打算回公司查找一些资料。

新居的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木材味、微甜的汤汁味和奶酪烤焦的香味。里佳换上伶子推荐的保暖拖鞋,脱掉有腰带的双排扣外套,穿过地板光可鉴人的走廊,朝着充满橙色光线的房间走去。带开放式厨房的客厅很普通,约有十六七平方米大。利伯缇印花的窗帘、布艺沙发、岁月感很强的古董风深棕色书橱、墙上挂着的无名作者的拼贴画,整个房间布置得很像当年伶子一个人生活过的尾山台公寓,延续了那种虽狭小却雅致的阁楼小屋的格调。

紫罗兰的香气愈发浓了。伶子的家居氛围温馨舒适,却没摆放任何婚礼或蜜月旅行的照片,这很符合她的风格。如此说来,伶子以前就不喜欢拍照。里佳在洗面台漱口、洗手,拿起像宾馆化妆间一样整整齐齐摆在小篮子里的软乎乎的小毛巾擦拭水滴。柔顺剂温和的香味扑鼻而来,平时从不在意这些的里佳,现在倒想问一问伶子用的是哪个牌子的产品。

“不好意思呀,不仅来迟了,还只找到这种不靠谱的东西。”里佳怯怯地将印着“动物黄油含量50%,浓郁口味”的东西从购物袋里拿出来。“哇,可帮了我大忙了!谢谢呀。”伶子边说边把黄油放进了冰箱。动物黄油和人造黄油的口味有何不同,里佳其实还真不太懂。

“在附近的超市转呀转呀,找了好几家,结果只有这个……”

“啊,太不好意思了!不过,转呀转呀变黄油!听上去简直就像《小黑桑波的故事》呢。”

伶子一边哧哧地笑,一边跳着舞似的回到客厅,从书橱里抽出一本大红封面的书递给里佳。那本名叫《小黑桑波的故事》的绘本,里佳感觉自己幼儿园时读过,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对书中鲜明的色彩和清晰的线条有印象。

“为了未来的宝宝,我先把不错的儿童绘本买下来,最近的书总是很快就绝版呢。《小黑桑波的故事》也因为对黑人的描写被搞到现在几乎全面下架了。但我一点儿也没觉得里面有歧视性的内容。”

伶子说话的方式,让人感到她的孩子已经来到世界,只不过大家都在等待Ta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似的。伶子结婚两年还没有怀孕,妇产科医生说是她工作过度忙碌,精神压力过大所致,于是她果断放弃了让自己没时间去医院治疗的工作。这些都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里佳悄悄地观察兴致勃勃翻阅绘本的好友。

虽然现在好像也看不出什么怀孕的征兆,但伶子俨然一副已为人母的从容之姿。和工作时相比,不施粉黛的皮肤和头发的光泽自不必说,清润的棕色眼眸,花瓣一般饱满的嘴唇,更让这空间里弥漫着安然淡定的空气。小碎花裙子下纤瘦的腿上穿着藏青色紧身裤,外面还套了一层暖和的毛线袜。现在这样的休闲穿搭和她当年在大电影公司宣传部工作时干练精致的穿着打扮无法相比,倒也显得清新可爱,还有种法式浪漫的味道。伶子保持着少女一般的仪态,让人根本看不出其实她和里佳一样,都已是三十三岁的女人了。优秀的伶子决意放弃工作时,里佳先是觉得可惜,又感觉自己好像被抛下了似的,那段时间她夜里难以入眠。实际上,她在电话里也为此和伶子吵过好几次架。

越过伶子单薄的肩膀,里佳的目光追随书页翻动,仿佛大学时代在阶梯教室里交换笔记和课本的时光又回来了。《小黑桑波的故事》里,黑人少年在丛林里遇到几只老虎,衣服等物品被它们夺走了。老虎们都说自己才是第一,互不服气。在争执的过程中,它们一个追咬着一个的尾巴绕着大树转圈,转着转着全部化成了黄油。桑波的父亲偶然经过,便把它们带回了家,老虎黄油最终被做成松饼进了全家人的肚子里。真是个既无厘头,又有点儿残酷的故事。

“桑波的家人挺厉害的吧,我怎么觉得老虎有点儿可怜呢。”

“你说什么呀!坏的是老虎吧。先要吃掉桑波的不是老虎吗?应该说在虚荣心驱使下沉迷于竞争,自作自受、自毁的那一方才有问题。”

在两人的争论中,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啊,是里佳呀,你来啦。好久不见。”

亮介在一家知名零食糕点厂商的营业部工作,他下班之早,是里佳无法想象的。学生时代曾在橄榄球队担任四分卫的他,有着让人羡慕的体格。一双似乎毫无烦恼、始终保持微笑的眯眯眼,孩子一般油亮泛红的脸颊,是他的容貌特征。一眼看上去,他和伶子应该聊不到一块儿,两人似乎没有什么共同点。

他们是因为某部电影的宣传工作认识的。为了商讨在电影院内出售印有女主人公形象的蛋挞一事,他们前前后后碰了好多次面。先产生好感的是伶子,“就是他了!”伶子一眼定终身。面对“高岭之花”伶子的猛攻,亮介一开始觉得不解,但随着逐渐了解到伶子内向纯真的那一面,他也对她敞开了心扉。有一双在埼玉县经营酒水店的恩爱父母,兄弟姐妹三人一起长大的亮介,浑身自然散发出豁达温和的气息,这就足够吸引伶子了。里佳还曾经嫉妒过他,不过现在已经释然;尽管当时看到身穿婚纱的伶子,确实产生过自己的某一部分被夺走了的感觉。

伶子用设计各具特色、烧制工艺各异的盘子盛装晚餐的菜肴,端上餐桌。

有用味道浓厚的鳀鱼酱和很多蒸制的冬季蔬菜做的意式蘸酱菜,有把煮熟的盐腌猪肉切成薄片加上葱白做成的奶汁烤菜,还有砂锅牡蛎饭和味噌汤。每一样菜都满溢着时令食材的鲜美,调味虽清淡,但又令人回味无穷。牡蛎是有助于备孕的吧?里佳一边将充满大海味道和酱油香气的米饭送进口中,一边偷偷看一看伶子。她今天一反常态,食欲特别旺盛,不单因为菜肴美味,也因亮介大块朵颐的样子令人胃口大开。

“能再给我添点儿吗?这个猪肉好嫩啊!都可以开店了吧。”

眼睛眯成一条线的亮介边赞叹边将空盘子递过去。伶子得意地将菜肴盛进他盘里。

刚才自己还武断地认定这一带没有文化气息,里佳不禁感到惭愧。想必他们夫妇一定是经过反复讨论,以亮介的年收入为基准认真设计了未来的人生,并以安全和生活方便为首要条件选择了这里吧。伶子和娘家好像是几乎不联系的。

“我说句俗套话啊,家有贤妻真好,看把亮介幸福的!”

这不是奉承,看着眼前笑得心无挂碍的亮介,里佳深深地感到羡慕。他皮肤光润,外貌清爽,一派轻松从容;个中原因,里佳好像都懂了。

在职场也是如此,年长的已婚男性好像都显得很从容。工作繁忙的他们,背后大多有一名全职太太。虽然从未考虑过成为主妇,但她们对家庭的贡献有多大里佳还是知道的,她们能将伴侣每天积累的负能量残渣及时清空。情绪垃圾如果放任不管会侵蚀身体,上个月在家猝死的男性前辈就是单身独居的。“其实我和他也没什么差别吧……”里佳脑海里浮现出自己长期没有打扫的冷冰冰的房间。

“喂,下次带你男朋友一起来嘛。我还一次都没有见过诚先生呢。”

“啊……”被这么一说,里佳才想起自己还有男朋友。她禁不住想笑。同期入职的文艺出版部的藤村诚,两人是先从朋友开始的,不管怎样相处,彼此间都很难产生甜蜜的恋爱氛围。工作日只是在公司擦肩而过,一个月去某一方家过一次夜;不过,这样的距离感也有值得庆幸之处。

“里佳平时都吃什么呀?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看上去又瘦了呀。前段时间不知在哪儿读到,说日本女性的热量摄入量已经低于战争刚结束时的水平了。”

“是呢,我知道。可我没时间做饭啊,连电饭煲都没有。几乎每个晚上都被接待政府官员、采访应酬这些事给填满了。”

“要说接待政府官员,应该吃的都是我们想象不到的高级美食吧?”

里佳回忆起了在银座的高级日料店里,被当作陪酒女一样对待的那几个小时。很多当官的自作多情起来简直让人愕然,他们会以为女记者不是为了获取情报,而是真的爱慕自己才来套近乎的。想到这儿,奶汁烤菜里入口即化的葱白突然变得苦涩无味,里佳换了个话题。

“我哪儿懂什么美食呀!我的口味跟小孩子差不多。有便利店的便当和家庭餐馆的咖喱饭我就十分满足啦。”

里佳从前就不讲究吃穿。因个子高容易显得魁梧,她一直努力将体重控制在五十公斤以内。这也可能是受了爱美的母亲的影响。她夜间尽量不进食,去应酬时面对佳肴也不忘先吃蔬菜喝汤;在一天光顾两次的公司前的便利店里,也注意选择酸奶、沙拉、粉丝等食物。没空去健身房,出门时她便尽可能选择步行。托这修长纤瘦体形的福,算不上特别美丽动人的她常能得到周遭的夸奖,随意买的平价服饰也能穿得时尚有型。可以说,她处在一个只要在一定程度上保持好形象便能有不少便利之处的行业。她细长清秀的眼睛和男性化的俊瘦面容也很加分,在女校时代就经常收到后辈的小纸条。

“我觉得里佳对食物的品味应该不差呀。美咲女士总说没时间用心做饭,可在有限的条件下将最好的都给了女儿哟。单亲妈妈一手带大孩子,比我爸妈可强太多了!”

伶子亲昵地称里佳的母亲为“美咲女士”。

里佳刚入学初高中六年制的女校,父母便离婚了。母亲顺势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买手店。没有精神损害抚慰金,甚至连从前夫那儿拿点儿生活费都指望不上,母亲只能不休不眠地拼命工作。做饭虽不算很拿手,但和跟父亲一起生活的时候相比,母亲更加重视料理的色香味和菜品的种类了。“对不起啊,今后小里佳能帮助妈妈吗?”面对这样的请求,里佳越发铆足了劲帮母亲分忧。妈妈回家前,她先简单地打扫房间,洗衣,煮饭做汤。八点以后,一顿以妈妈从成城石井和永旺超市带回来的熟菜为主的迟到晚餐开始了。虽没了那些费工夫的菜肴,好在也没有了父亲在家时的紧张气氛,和妈妈约在家庭餐馆吃饭的夜晚也很多。那些日子好似学生住校特训,又仿佛过家家游戏,是开心的;在生活上被母亲如此倚仗,也提升了里佳的自信。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里佳二十二岁离开家。随着母亲的店逐步走上正轨,她去海外采购进货的次数增多了,里佳和住在奥泽的祖父母一起生活的日子反而更多。尽管如此,母女关系至今都很不错。里佳没有叛逆期,升学、就业这些难关也全凭自己的决定和努力闯过来了。勤快干练的母亲如今已过了花甲之年,但仍然坚守在自由之丘二号店的岗位上。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好像是有恋人的。

大学期间,伶子经常带着食材和烹饪用具来里佳和母亲居住的旗之台公寓玩。母女俩都对伶子的厨艺惊叹不已。连做茶泡饭、意面这样的简单料理,她都会用柚子皮和盐渍柠檬巧妙地加以调味,颇具品位与巧思,把普通食物变成了让人想慢慢品味的佳肴。伶子作为金泽一家老牌旅馆老板的独生女,漂亮可爱的外表让人很难想象她有着坚定的审美和反叛精神。自幼她父母就分房了,并默许各自有情人,几乎没照顾过这个女儿。伶子是被厨艺过人的保姆带大的。对她来说,家的味道就来自那些切面漂亮的法式肉冻,精准计算好热量、分装在一只只精美小碟中的食物。“等有了孩子,我要让他们吃到我亲手做的点心和菜肴。我现在已经开始研究如何让人既吃得多又对身体有益呢。”伶子经常念叨这几句话。

虽然成长环境不同,但她们的共同点是,都有一段对大众认可的普通家庭模式感到不安的少女时代。也许正因为如此,在大学入学典礼上一个眼神交汇,她俩就聊了起来。

伶子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问道:“哎,聊聊你的工作吧。对了,那个申请采访梶井真奈子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梶井真奈子是这几年轰动社会的“首都圈连环可疑死亡案”的嫌疑人。她被指控通过征婚交友网站连续骗取多名男性的钱财,并将其中三人杀害。她被捕前一直更新的关于美食和奢华生活的博客成了热点话题。她的爱好是美食探店和订购食品,对自己的厨艺非常自豪。媒体不厌其烦地报道她,现在,她被关押在东京看守所里。[该人物原型为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犯木岛佳苗。2023年,她的事迹被Netflix改编为电影《恶女》。木岛佳苗在狱中也读过本书。—编注,本书脚注如无注明均为编注。]

这是里佳关注了很久的案件。当时,由于她在别的团队没能直接参与报道,可这件事一直在她心头萦绕。不知不觉,里佳自己都快要到梶井被捕时的年龄了。

如今选举的报道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终于可以凭自己的意愿行动了。

“梶井那家伙好像特别能吃,难怪是个胖子呢。我就纳闷了,那种肥婆怎么有本事搞骗婚呢?难道真是因为厨艺好?”

伶子一瞬间轻微地皱了皱眉头,打了个寒战。一直以来,对于歧视女性的言论,她比里佳更敏感。亮介不算那种说话不知轻重的人,他这话说出了社会上一般男性的普遍感受。这起案件之所以如此引人关注,是因为将很多男人玩弄于股掌,在法庭上俨然一副女王气派的梶井,既不年轻也不漂亮。从照片上看,她的体重显然在七十公斤以上。

“比起梶井真奈子的作案手法,我更好奇导致这一事件的社会背景……我总感觉死者、梶井,包括和梶井有牵扯的男人,他们都憎恨女性。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男性周刊能否准确地表达这种细微的语境和语感。我给她本人寄了很多封信,都没有得到回复。我甚至去了两次东京看守所,她似乎根本没有要见我的意思。”

——我这辈子一直很孤独,只要有个人能陪伴我,照顾我的晚年,不管她多丑都可以。

——只要是能给我做饭的贤惠女人,是谁都行。

——她是肥了点儿,但人是个傻白甜,一点也不世故,纯得很。

几名受害者生前都对身边的人说过这样的话。很显然,他们对梶井真奈子有着强烈的希求,并为她献上了巨额钱财,但不知为何他们却屡次对旁人说一些贬低她的话。法庭上,检方将她的不在场证明和证据抛在一边不提,反复批评梶井的贞操观,导致案件的论点多次偏移,审理陷入僵局。作为证人的一名女护工还遭到过性骚扰式的质询。在围绕这起案件的论战中,男性和女性的观点彻底对立,一名男性评论家还因歧视女性的言论而受到批评,最后以公开道歉收场。

“最后一个受害者,是谁来着,对,就是那个在网上挺有名的宅男。被电车轧死之前,他还吃了梶井真奈子亲手做的炖牛肉呢。嗯……不知道是不是她在那个叫‘美由子沙龙’的法国料理学习班上学到的。”

伶子好像挺热衷于阅读周刊并搜集网络信息。她不仅紧跟潮流,学生时代还非常勤奋好学,在大学里名列前茅,关于是否要继续读研,她一直犹豫到最后。“美由子沙龙”是西麻布一带著名的法国餐厅“巴尔扎克”的老板兼主厨笹塚先生的妻子,利用店休日开的面向女性的料理课程。厨房对学员开放,大家不仅可以使用主厨的专用烤箱和厨具,还可以接触到一流的食材。每月三节课,每节课学费高达一万五千日元,学一年的话,学费要超过五十万日元。即便完成课程也不能保证一定能获得厨师执照或成为专业料理人,这可真是专为有钱的家庭主妇和高收入女性开设的奢侈兴趣班。据说梶井真奈子直到被捕的两个月前为止,都一直靠某一个受害者支付学费,兴致勃勃地去上烹饪课。只要上网搜索一下,就能看到她与学员们在教室里的合影。在一群穿着雅致、品位不俗的女性当中,真奈子身穿凸显丰满身材且适合约会的紧身连衣裙,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听说由于遭到媒体的轰炸式采访,沙龙现在处于停课状态。

“对了,受害人死前还给母亲发邮件,写道:‘她做的炖牛肉太好吃了。’在法庭上,梶井的律师不是也说过‘一个为情人做美味炖牛肉的女人,怎么可能把他推到电车前杀死’之类的话。噢,对了!下次给梶井写信的时候,你试着这样写怎么样?——恳请您教教我炖牛肉的做法。我相信她会见你的。”

里佳眨巴着眼睛。这个她从来没想到过!她想起了伶子做宣传工作时,是如何用她的细心体贴、幽默感和出其不意的战术,将不好对付的著名电影导演、娱乐公司老板和赞助商逐个攻略,与他们搞好关系。

“因为喜欢烹饪的女人被人请教做菜会很开心哟,还会告诉你各种她们没有被问及的事情。这可是铁律哟,其实我现在就是这样的。”

“对了,前几天我公司同事带妻子和孩子来家里玩,他们吃了小伶做的烧卖后特别激动。于是小伶跟他们讲什么制作方法呀,用什么样的蒸笼呀,仔仔细细说了半天,真是吓到我了。”亮介呵呵笑着说。

“喂喂,小亮,有机会我也想去那个美由子沙龙。”

“就凭我那点儿工资,根本不可能呀!”

饭后甜点是伶子用栗蓉、甜酒和米粉做的戚风蛋糕,还有姜味红茶。当里佳称赞蛋糕味道醇厚、口感松软时,伶子无奈又委屈地耷拉下了眉眼,说道:

“圣诞节快到了,本来想用超级浓郁的黄油做个巧克力劈柴蛋糕。唉,小亮,刚才让里佳帮忙找了,到处都没有呢。看来暂时都做不成磅蛋糕和海绵蛋糕,只能用菜籽油烤一烤戚风蛋糕了。”

“哎呀,这个口感很松软,已经非常好吃了!我觉得黄油短缺还会继续下去。据说是因为去年夏天太热,很多奶牛得了乳腺炎,今年预测到黄油产量剧减,所以紧急进口了黄油以防短缺。可那些黄油究竟到哪儿去了呢。奶农本来就在减少,以后奶制品依赖海外进口的时代也许会到来吧。不管怎么说,对我们公司这种小制造商都是一个冲击呢。”

里佳和亮介闲聊着,突然想起梶井真奈子很喜欢黄油。梶井的博客她是跳着读的,但里边对高级黄油充满执念的描述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说到这儿,在法庭上梶井还被揭露擅自使用某个受害者的信用卡购买近两千日元的黄油。可能因为她生长在到处都是奶农的新潟县,所以对奶制品特别讲究。她在网上常常被取笑说“就因为黄油吃多了才长那么胖”,还有人调侃“她可能把黄油用在了一些下流事上”。

“再坐坐吧,今晚要不就住下吧,明天直接从这儿去上班多好。”里佳谢绝了夫妻俩的挽留,九点多时和他们道别。她带着伶子打包给她的牡蛎饭团和戚风蛋糕,直接去了公司。

我只想和“识货”的人打交道。可惜真正识货的人太少了。

这是梶井真奈子经常在博客中写的一句话。

这句话倒是更适合从伶子那样的女性口中说出来。

在检票口前,里佳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街道。沿山坡而建的住宅区亮起万家灯火,看起来比先前温暖多了。当她拿出PASMO交通卡时,发现手指恢复了油润感,指尖上的倒刺也被抚平了。

“关于复仇式色情犯罪,人们总是将论点集中在受害者默许了让人拍裸照或不小心被偷拍上,忽略了犯罪行为本身。只要人们继续坚持受害者有罪论,我想今后此类案件还会不断发生。”

一双西装包裹的手臂随意地放在时事评论员席上,小臂特别长。浅黑的脸颊很消瘦,头发花白,只要稍稍睁开似乎就会掉下来的铜铃似的大眼睛下方有极不健康的乌青的眼袋,十分明显。每当他严肃的表情瞬间松弛下来,或长脖子上的喉结大幅移动时,里佳的视线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电视节目在讨论滨松町一名女职员被前男友在网上散播裸照并被勒死的案件,主持人正在征求这位专家的意见。

“呵,筱井先生最近连这样的节目都上啊?嗯嗯,虽然长了一张黑社会的脸,但作为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能站在女性一边说话,在主妇群体中应该挺受欢迎的吧。而且他这个年纪,身形还算挺拔。”里佳身后传来比她小四岁的后辈北村的声音。

“哦,是吗?”里佳尽量表现得兴趣缺缺,淡淡一笑,将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把放在旧沙发上的遥控器拿到自己面前。

最近在媒体上频频露脸的筱井芳典,是一家大型通讯社的知名编委。作为时事评论员,他以前就很受欢迎,一直是业界的名人。这个摆放着U字形旧沙发的空间,是让员工稍作休息的绝佳场所。只要不介意别人的眼光,甚至还可以小睡片刻。里佳抬头看了看眼前吸烟室门上被烟雾熏染成黄色的墙壁,调低了电视机的音量。

在大型出版社——秀明社中,《周刊秀明》编辑部是唯一设有吸烟室的部门。文艺部和销售部的烟鬼们进进出出特意到这儿来抽烟,也只有上午人少的时候,他们才能这样无所事事地消磨时光。里佳为了查一些东西早早就来上班了,但一坐在这里就不想动了。她从便利店的塑料袋里拿出今天的早点饭团,剥开了包装纸。因为刚用微波炉加热过,饭团还是热的。和往常一样,她上班前去摆放着各种饭团的货架上翻找,突然怀念起上周伶子款待的美食,于是拿起了平时不怎么吃的“杂烩饭团”。

“说起‘滨松町复仇色情杀人案’……犯罪嫌疑人曾跟踪过受害者的前两名男友,但却没有被立案。消息是从町田前辈这里来的吧?你的消息真比哪儿都快呀。”

不知道什么时候,北村在里佳旁边坐了下来,用跟同学说话的语气和她搭腔。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浮肿或多余脂肪,体形纤细瘦长,他经常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条纹衬衫,亚麻色的柔顺头发映衬着白皙的皮肤。这个像被富养长大的大小姐似的男孩子,是同事中假休得最多的,不沾烟酒,总是最先接触热门的书籍和电影。他不像周刊记者,无论何时见到他,都感觉不到他的疲惫;从不发脾气,也不会亚健康;所以他即使完全没有工作热情,竟也莫名其妙地颇受重视。

“哪里哪里,那次就是误打误撞。唉,今天的选题会真够让人郁闷的。这周我还没发现什么好选题。就算呕心沥血弄到独家新闻,立马也会在网上传开来。”

“像咱们这样面向大叔的杂志,只要写些关于遗产税对策和癌症预防的文章,就能有销量。怎么都行!差不多得了。咱们是不是该做些‘到死都有性生活的十种方法’之类的选题啊?”

今天,也就是周四,每人都要发表自己找到的新情报和选题。周五,主笔会以此决定下期用稿阵容,为了能赶上星期一截稿的时间,周末人人都把时间投入在采访和赶稿中。像在短跑跑道上奋力飞奔的一周,一个月四轮,一年四十八轮。在这儿工作已进入第十个年头,这种快节奏早已深深地渗透在里佳身体里,无论睡着还是醒着,都摆脱不了忙碌的感觉。这个部门共有七十人,其中摄影师十人,总务杂务八人,主笔十一人,其余都是记者。里佳是里面唯一的全职女记者。她的四个同期入职的女同事,有两个要求调到其他部门,还有两个因身心俱疲辞职了。曾经指导过她的女性前辈也趁结婚之机,调到了文艺部和销售部。这里是一个除非有魔法,否则绝对不可能将工作与生育兼顾起来的职场。

“町田前辈,你如果照这个节奏一个接一个发独家新闻,就会成为《周刊秀明》的第一位女主笔啦。了不起呀!”

在《周刊秀明》将原始素材归纳整理,写成报道文章,基本都是主笔的工作。有一天能发表自己写的稿子,是里佳的目标。

“哎哟,说什么呢小北村,你明明对升职加薪这些事一点儿没兴趣的呀!”

北村工作很不积极,他只想早点下班回家。他的这种毫无干劲已经到了让所有人侧目的地步。他从不主动去找新选题,对采访对象没有任何私人感情,所以不会出纰漏,活干得比任何人都快。这样的他在职场被视为难得一见的“异见人士”。

“从娱乐圈到体育界,町田前辈的选题范围太宽泛,没有连贯性吧。不好意思啊,我从旁观者的角度……女记者,无论怎样频繁地与警察和官员见面,即使得到他们的欢心,却很难让他们敞开心扉,不是吗?结果到头来,花费同样多时间精力的男记者更能得到‘客户’的信任,挖到关键的猛料。”

在这个行业里,消息来源被称为‘客户’。里佳手上的饭团和伶子做的饭团似像非像,这一粒粒的米饭,既没有香气也没有弹润的口感。舌尖虽能感受到它的温度,一旦咽进喉咙里,一股凉意便在体内弥漫开来。里佳拿起塑料瓶装的绿茶咕嘟嘟灌入口中,用舌头舔去残留在齿间的饭粒。

电视上的筱井正在看向主持人,并浅浅地点了点头。

“我在想啊,町田前辈能在劣势中连续发头条新闻,手上一定有很多大客户吧。不过,你肯定不会告诉我消息的来源。”

像北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发现我的消息来源。就算发现了可能也没多大兴趣,里佳心想。她嘿嘿傻笑,直视着北村那双颜色浅淡的瞳孔。

“那个……町田前辈,不好意思啊,你什么时候把这些纸箱清理一下?”是那个已经混得脸熟的实习女大学生内村有羽在喊。听声音都能感觉到她的嫌弃。自从她拿到明年转正式员工的指标,客气的态度就消失了。里佳趁这个机会,赶忙站起来把北村抛在身后。

“过不了多久我会寄回家。不好意思啊。”

她跑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挡在过道上的纸箱塞到办公桌下,然后坐在了椅子上。三年的博客内容全部打印出来,能装满一整个纸箱。博客文章的篇幅本来就长,梶井真奈子还每天更新好几次,能不占地方嘛。现在她的博客已被清空,但多亏当时一名“客户”迅速复制保存,才得以保留下来。里佳从纸箱的日记中抽出五天左右的量,哗啦哗啦翻阅着。梶井每天的生活除了吃饭就是购物,俨然贵族。日记中关于东京有名的餐厅、顶级甜品和葡萄酒的描述无穷无尽。比如千疋屋、NEW YORK GRILL、乔尔卢布松、滩万、巴黎马克西姆、L'Ecrin……全是连里佳都耳熟能详的老牌高端餐饮名店,而梶井的感想文拾人牙慧的痕迹很明显,无论看多少遍都进不了脑子。实际上很多段落就是从各种资料和别人的博客里借鉴过来的。

梶井真奈子一九八〇年出生于东京府中,后因父亲在老家帮祖父经营房地产生意,她随父母移居到了新潟县安田町。她的母亲是一名花艺师。她和小七岁的妹妹在相对富裕的家庭环境中长大。高中毕业后,她来到东京上大学,三个月后辍学。从那时起,她就以做情妇为生。在那些由富裕中老年男性组成的神秘交际网的庇护下,没有固定工作的她以“品川区不动前”地区为据点活动。二〇一三年,她在大约半年的时间里犯下三起谋杀案,因而被捕。受害者是居住在东京都内的四十至七十岁的单身男性,并都真心考虑过和梶井结婚。他们通过征婚网站相识,在梶井的索取下付出了大笔钱财,比如她上烹饪课的学费、家人的医疗费等。服用过量安眠药、在浴缸中溺水、跳轨,这三起案件被认为有自杀和他杀两种可能性,但每个受害人出事前都有梶井陪伴左右,这是她被捕的决定性因素。她还因其他五项诈骗罪被同时起诉逮捕。在没找到关键物证的情况下,她一审被判处无期徒刑。宣判后,梶井立刻提起了上诉。目前她被羁押在东京看守所,等待明年春天的二审开庭。她是出了名的拒绝接受任何采访,据说对女记者尤其冷淡。

此案之所以如此引起关注,是因为梶井的身材和容貌。先不说美丑,首先她一点儿都不瘦。这让女人们产生了强烈的不满,男人们也流露出异乎寻常的憎厌。不瘦的女人根本与美无缘,这是每个人从记事起就被植入大脑的信念。对于女性来说,选择不节食,做一个胖子,需要下相当大的决心。女性一直被要求放弃某些东西,同时再具备些加分项才能成体统。

而梶井一直在宽容自己。她无视自己的尺码规格,坦然接受自己的女性身份。被珍视,被赞美,得到礼物和爱,尽量远离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比如劳作和集体活动,在她那里都是理所当然的。她为自己营造出一个舒适的环境,活出一副潇洒超然的派头。在里佳看来,这似乎比让男人付出近一亿日元更值得惊叹。每个女人都可以宽容自己,要求被尊重,这本该无可厚非,但在当今社会却难以实现。里佳通过采访认识的那些女性,越是成功,这种情况就越明显。她们都对某些东西感到强烈的恐惧,严于律己,委曲求全,且异常谦虚,全力加固铠甲。里佳也是如此,无论别人怎么赞美她,无论她在工作中得到多少认可,她都不能给自身的方方面面打出及格分,无法给出满意的评价。即使在某个心慌的夜晚,突然很想给诚打电话,她也会努力克制自己,觉得这样自私地打扰对方的行为不可原谅。即便是如今十分从容大方的伶子,年轻时也曾相当神经质,且笨手笨脚,美好的恋爱经历也很少。她俩的自我评价低下,无法对异性撒娇卖萌,这些性格特征也许与她们和父亲的关系有关吧。说到这儿想起来了,听闻梶井真奈子跟几年前去世的父亲像恋人一样亲密,关系特别好。

采访梶井真奈子,不仅为了一探案件的真相,里佳内心还有一个念头,想要借此契机好好思考一下自己那很难顺遂的人生。

不过,那些上当受骗的男人心中的孤独感和无力感里佳也能理解。前不久,在伶子家受到热情款待,她体会到了家常菜和家的温暖多么抚慰疲惫的身体和脆弱的心灵。什么容貌身材、人品,都可以不在乎。就算知道被骗,想紧紧抓牢身边唯一一个身体柔软温暖的异性,那种心情不难理解。但是——当思绪走到这一步时,里佳感觉到一种摩擦的痛感,就像指尖在不知不觉中触碰到了砂纸,似乎有什么早被遗忘的、封印已久的愤怒忽然从自己的皮肤裂口中钻出来。里佳不清楚这种焦躁究竟在针对谁。难道是针对时至今日仍然存在的女性理当干家务的观念?可是里佳从出生到现在从没给男人做过饭,至于被男人要求做饭的经验,更没有了……

桌上有一封信,好像是有羽随手放在那儿的。里佳拿起轻如花瓣的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将一声轻轻的惊呼咽了下去。肯定不会错,是梶井真奈子寄来的,虽然之前从没有收到过她的回信。她一边留意周围,一边用裁纸刀将封口裁开。一张淡红色的小纸条出现了:

如果是你的话见见也无妨。你似乎与其他记者不一样。请随时来找我玩。

祝安好。

只有这几句话。审阅的戳记清晰可见。字迹工整,优美到让人看入迷的程度。正如认识她的人的证词所言,梶井真奈子的字写得确实非常漂亮。里佳不愿引来同事们好奇的目光,拼命将惊呼压了下去,眼前的风景忽然像是褪了色。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试着回忆了一下,上周还给梶井寄了记不清是第几封请求采访的信,要说哪里与平时不一样——

又及,我非常想知道您为受害者山村先生做的炖牛肉的食谱。可否给我一次向您请教的机会?

她只是按照伶子所说,在信的结尾匆忙添上了这一句。里佳用智能手机查看了东京看守所的探视时间。上面写着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四点,中间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如果现在出发,上午十点应该能到达。即便不确定能见到梶井,她也无法不让自己立刻行动。

“选题会前我一定回来!”

里佳对北村和有羽撂下这句话,边穿大衣边匆匆离开了办公室。皮肤在凛冽寒风中变得僵硬,她快步向神乐坂站赶去。绫濑站还是小菅站?她一瞬间陷入迷茫,但还是决定在大手町换乘千代田线。电车过了北千住,从地下驶出,车内的光线变亮了。一旦穿过荒川大桥,巨大的东京看守所的全貌就在眼前。电梯横穿中央大楼,向外辐射出四栋楼,从空中俯瞰的话,就像展翅的蝙蝠。里佳在绫濑站下车,向一辆出租车招了招手。

绫濑川曾是日本最脏的河流,但最近水质似乎有了很大改善,即使打开车窗迎着风也闻不到污浊的味道了。车子过了这条河,绕着东京看守所转了半圈,然后朝探监会面入口处驶去。建筑物旁有一条小溪,周围虽然有些冷清,但并不让人感到紧张或惶恐。私人住宅和公寓并排而立,房檐下飘动着晾晒的衣服,父母带孩子们在看守所旁边的公园里快乐地玩耍。大门对面是一派校园剧里的风景,一条长长的绿色堤岸,隔着荒川,对岸的东京晴空塔闪烁着光芒。里佳下了出租车,穿过守备森严的大门,快步走上通往看守所的坡道。因为这里关押着许多社会影响很大的刑期未定的囚犯,看守所内外都配置了最先进的设备,坚固的混凝土结构甚至有种洗练感。里佳在一楼办完探视手续后,拿着探视表在等候室等待叫号。大约三十分钟后,液晶显示屏上出现了里佳的号码,同时还听到了广播叫号。除了纸和笔以外,所有随身物品都要寄存,并接受金属探测器的检查。里佳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横贯看守所的灯火通明的电梯大厅。随着左右两扇门的打开,她站在了自己所拿编号对应的房间门前。门打开后,眼前出现了一个用亚克力板隔成两半的小房间。那边有一把椅子。里佳在房间这边的一把折叠椅上坐了下来,一想到此时梶井正在房间外面看着自己,全身都僵硬了。在押的犯人都是在那里决定究竟要不要见来访者。这种被人评估时的紧张感,无论经历多少次,里佳都无法习惯。

“让您久等了。”

那个女人跟着一名男狱警一起出现了。她将胖乎乎的双手放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招呼。她轻盈而略显尖细的声音甜美得让人脸颊发酸。她优雅得体,仿佛一位公主撩开卷帘让人瞥见了她的容颜,与这黯淡无趣的空间格格不入。

“初次见面。您好,我叫町田里佳,是《周刊秀明》的记者。收到您的来信后,我立即赶来拜访。非常感谢您今天抽出时间见我。”

那女人在亚克力板对面坐下。狱警站在她身后。

“我叫梶井真奈子。请多关照。”

也没那么胖呀——里佳尽量表现得不失礼,小心翼翼地观察梶井。虽说她很少离开单人牢房,但看起来似乎比被捕时气色更好,还略瘦了些,这要归功于每天时间固定的三顿计算好热量的餐食,及被要求适度锻炼的牢狱生活。虽然她体态丰满,但个头小,没有让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她可能只是略胖于日本女性的平均值吧。整体来说很有女人味,但那仿佛要连在一起的乌黑眉毛,还有那双和眉毛一样乌黑的大圆眼睛,给人一种顽固的印象。

材质柔软的橘粉色针织长裙紧绷在她的双乳之上。她的头发丰盈亮泽,发梢似乎还微微卷起。按规定应该是不允许化妆的,但她白皙的皮肤没有一个斑点,由内而外透着光泽,丰润的樱桃小口呈深粉色。里佳在想,也许她比挽着头发、在疲惫的皮肤上涂抹BB霜的自己看起来要水灵得多。作为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面相虽已显初老之态,但也可以说那是一种优雅从容的气质。迪士尼动画里那个终于在塔楼上见到长发公主的王子,一定就是自己现在这样的心情吧。也许是感激她在众多记者中选择了自己,也许是因为苦苦恳求了这么久对方才肯见自己,里佳不知不觉中开始美化她。她拼命警告自己,一定要客观。梶井先开口了,她抬起眼皮,圆圆的眼眸如熟透的葡萄一样,好像要把里佳吸进去似的。

“我不打算和记者聊有关案件的任何事情。这是我的律师和支持者教我这样做的。但你是想来聊聊美食的吧?那样的话我觉得见见你倒也无妨,权当解闷了。因为身边没有像你这样的人,我现在很渴望聊一聊美食话题。如果只是这样,那你今后可以继续来看我。”

里佳对她这种演话剧似的说话方式感到困惑,立马束手无策了。她知道等对方向自己卸下心防需要一定时间,但没有丰富美食知识的她真不应该模仿伶子,总不能和梶井聊刚刚下肚的便利店饭团吧。

“首先,你家冰箱里有什么?能告诉我吗?”

里佳听到这个问题倒是松了一口气。会面时间的长短取决于当天的繁忙程度,有时十分钟,有时三十分钟。总之,没时间进行无效交流。同时,她又感觉到这场对话的形势不太妙。

“哦,让我想想,有蔬菜汁、营养饮料和人造黄油。我不像您经常自己做饭……总之,我是个粗枝大叶的人,所有家务活都做得不好,每天都在忙工作。当我读到您的博客时,真的非常惊讶。觉得如此珍惜生活,认真过好每一天真了不起啊……”

尽管里佳感觉自己很肉麻,但奉承话就是脱口而出。不知为什么,和她在一起里佳觉得自己俨然小丑,好像必须献上些什么才行。梶井挑动了一下浓密的眉毛。

“嗳,刚才你说什么?人造黄油?”

“是的,它的热量比黄油低……还有啊,它的胆固醇含量也低,对身体有好处的吧;而且动物黄油现在很难买到。”

“问题是你连动物黄油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就武断地判定它不好?明明人造黄油对人体更有害,那种假货……那就是一块反式脂肪酸呀!你懂不懂?首先,乳制品本来是……”

梶井真奈子的声音微微颤抖,喃喃地解释人造黄油多么有害。对了,她的博客就是这种感觉。尽管她大谈淑女贵妇的爱好和文化教养,但根本无法掩饰她动辄居高临下,为了丁点小事就找机会贬损他人的个性。她那像奶油般细腻流畅的谈吐不知为何总透出凶狠的气息。突然,她沉默不语。里佳刚想动一动干涩的舌头说点什么的瞬间,她又开口了:

“我从已故的父亲那里学到,女人应该宽容地对待每一个人。不过,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我怎么都不能容忍——女性主义者和人造黄油。”

里佳尴尬地笑了笑,轻声说:“那真的很抱歉。”

“我命令你做一碗黄油酱油拌饭。”

里佳一时间不理解她在说什么,快速且小声地“啊?”了一声。

“就是用刚煮好的米饭配上黄油和酱油。即便是不会做饭的你,如此简单的东西也是可以做的吧。这可是品尝黄油绝妙之处的最佳吃法。”

她严肃而郑重地对里佳说着,没有开玩笑的余地。

“你去用艾许(Echire)牌的含盐黄油。丸之内那儿有家专卖店,你可以去那里亲眼看看,仔细挑选后购买。现在国产黄油短缺,正是品尝国外高级黄油的好机会。怎么说呢,吃到优质黄油时,我有一种坠落的感觉。”

“坠落?”

“是的。不是轻飘飘腾空而起,而是坠落下沉。就像坐电梯‘呼’的一下降到一楼。从舌尖开始,全身都会深深地沦陷。”

里佳努力回想自己刚刚登上电梯时感受到的重力。她被卷入梶井倾情描述的世界里,竟忘记了做笔记。她发现梶井的眼睛和嘴唇开始湿润了,不禁心中一惊。梶井陶醉的目光没有对着里佳,而是投向了别处。

“黄油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是冷的哟。真正好吃的黄油应该又冷又硬,那样才能吃出嚼头和香味。它很快就会被米饭的温度融化,所以一定要在它融化之前放进嘴里。冷黄油和热米饭,首先享受这两者的反差。然后在你的口中,两者融化交融,变成金色的泉溪。是的,即使你看不见,也能感受出它是金黄色的,这就是它的味道。一粒一粒被黄油包裹着的米饭都清楚地表明自己的存在,米饭香得像被炒过一样,顺着喉咙飘出鼻腔。浓郁的奶香吸附在舌头上……”

口腔里有唾液涌出。里佳感觉此时如果动一动喉头,肯定能听到吞咽口水的声响,无论如何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梶井突然正襟危坐,将胖乎乎的手指交叉并拢放在胸前。

“如果你还有下一次和我说话的机会,那可能就是你决定无论如何都不再食用人造黄油的时候。我只想和识货的人交流。还有啊,那不是炖牛肉。是法国勃艮第红酒牛肉!我应该在法庭上纠正过很多次了!你们这些人对食物太无知了,简直让我瞠目结舌。我今天累了,不好意思,可以结束跟您的聊天吗?”

里佳急忙记下那个陌生的菜名。会面结束通常是由狱警来宣布的,但梶井自己给它画上了休止符。丢脸的是,这场会面从头到尾都被梶井控制住了节奏,记录显示她在法庭上也是这样的。里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离去的肉感背影和闪着光泽的发梢。

乘电梯下楼时,里佳想起了梶井对黄油独特的描述—坠落一样的味道,真不太懂。穿过和来时一样的长走廊,里佳离开了看守所。在回去的路上,她决定从离这儿最近的小菅站坐车。像刚在游泳池里游了一圈似的,她感到身体沉重,头脑混乱,无法思考,恨不得就这样直接倒下睡一觉才好,但她还是鼓起劲来向前走。她突然注意到道旁的护栏下摆放着鲜花。这意味着这里有人在洗脱嫌疑离开看守所后立刻丧生?还是一个普通人碰巧在这里遭遇了事故?那葡萄般的双眸和甜美的声音一直萦绕在耳边,里佳怀揣着浮躁的心坐上了电车。

回公司前,里佳去电器城买了一个最小号的电饭煲和一公斤大米。选题会结束后她还要去霞关做个采访,所以顺路去了丸之内,在看起来像杂货屋或饰品店的法国艾许黄油专卖店里,花一千日元买了小小的一块100克的黄油。她从来没有在哪种食材上花过这么多钱。标签和蓝色纸袋不像是食品包装,设计得可爱又浪漫。里佳在反省,去伶子家时真应该带这样的伴手礼。为防止黄油融化,她将冰包放进纸袋里,一回到公司就把它放入茶水间的冰箱,感觉就像一个勇士即将置办齐所需装备。

当晚,里佳把它们带回了离公司步行十五分钟,位于饭田桥的公寓。很久没有这么早回家了,从明天到周末,她会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所以现在必须抓紧时间搞定这件事。

没准备让梶井感兴趣的话题,这的确是个失误,好在梶井也没说绝对不再见她。换句话说,看这边的表现,梶井敞开心扉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里佳站在已经用了十年却依然崭新如初的厨房洗碗池前,用力地淘着一人份的大米。

把电饭煲从盒子里拿出来,她难得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她在这间每月八万五千日元房租的房间里待的时间并不多,选择它仅仅因为离公司很近,谈不上特别喜欢,但也没有什么搬走的理由。踏入职场的第一年,伶子为她挑选的淡蓝灰的窗帘和床罩还保持着原样。电饭煲里飘出一股香甜的味道,一种认真生活的感觉涌上心头。里佳把很久没有打扫的房间擦得干干净净,并启动了洗衣机,在等衣服洗好的过程中,饭煮好了。

打开盖子,润泽的米饭在水蒸气后闪着光。刚煮好的白米饭亮晶晶的,让人不知不觉看得入神。因为没有饭碗,她就用电饭煲自带的饭勺把米饭胡乱盛进喝牛奶咖啡的杯子里。里佳按照梶井的指示,从冰箱里拿出冷黄油,剥开包装纸,凝视着和棣棠花同色的淡黄块体。对于里佳来说,等待她的是个未知的领域。她虽了解黄油配汉堡包是什么滋味,但黄油酱油拌饭她是头一回听说,自然从来没有用高级黄油配米饭的经验。

米饭上放上一小块黄油。从平日积攒的便利店便当附赠的袋装酱油中取出一小袋打开,滴上一滴。按照梶井的指示,趁黄油还没有融化,把它和米饭一起送进嘴里。

一阵不可思议的风从里佳喉咙深处吹了出来。冰冷的黄油先撞击在口腔的天花板上,凉意袭来,与现煮的米饭在质感和温度上都形成了强烈鲜明的对比。冰冷的黄油触碰着牙齿,它软软地、缓缓地渗透进牙根的缝隙里。果然如梶井所说,融化的黄油从一颗颗米粒间溢出,那是一种只能用金黄来形容的味道。一道灿灿生辉,带着奇妙滋味和清香的柔腴波浪,席卷着饭粒,将里佳的身体推送到某个彼岸。

真的在坠落,就是这种感觉。里佳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黄油酱油拌饭,一声带着浓浓奶香的长长叹息,从她口中呼了出来。

伶子做的饭十分美味,以至于它味道此刻能在里佳的记忆中纤毫毕现地复苏。那是一种拥抱疲惫肉身的滋味,时令食材无疑给人注入了走向明天的能量和活力。而眼下这是一种更强有力、更秾丽稠艳的味道,它从舌尖开始一寸寸俘虏,把里佳拖进一个未知的世界。

不觉间,一碗米饭竟然已全部下了肚,但意犹未尽。每一次黄油和米饭入口,味蕾就像是萌发出了新的官能,叫嚷着要吃得更多、更多。

梶井真奈子挚爱的黄油,代表着她用从男人那里榨取的钱财换取的美食。它就像“小黑桑波”故事中融化的老虎,有着明亮的金色的味道。

里佳站了起来。

伶子也曾叮嘱她多吃点儿东西,因为她一直保持着过分纤瘦的身材。难得这样放纵一下,不至于被谁责备吧。这都是为了采访,为了让对方跟自己交心,所以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里佳把还在发烫的电饭煲内胆放进洗碗池,猛地打开水龙头。哗哗流淌的水将锅冷却下来。再煮一碗,不,两碗米饭吧。会不会吃太多了?剩下的话冷冻起来就行。不觉间,时钟的指针已转过了午夜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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