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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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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面煮好了。 手机上设置的闹铃让正在电脑上看稿的里佳抬起了头。她拨开带着麦香味的热气,抓住锅柄,连汤带面一股脑倒进放在洗碗池里的笊篱。不锈钢水池发出敲鼓似的“咚咚”声,震动感一直传递到她的腰部。水蒸气升腾而起,刹那间让视野白茫茫一片,充满了这间只有一个灶头的深夜厨房。脸颊和鼻子暴露在蒸汽中,皮肤都湿润了,里佳把仿佛正在呼吸的、闪闪发亮的意大利面盛入深盘,打开冰箱,取出可尔必思黄油、保鲜膜包着的盒装鳕鱼子和当季的深绿色紫苏叶。 梶井真奈子憎恶的人造黄油,已经在上周的可燃垃圾日扔掉了。 从那以后,里佳又去了次看守所,还给她寄了两次信,写道“我立即试着用你教的方法做了饭,非常感动,如此美味的东西离我如此之近,我以后再也不会吃反式脂肪酸了,恳请你和我多谈谈美味的食物,我也想掌握更多知识,好让你开心……”诸如此类。里佳努力套近乎,说尽了漂亮话,但梶井没有任何回应。里佳不打算放弃。她决定不管使用什么手段,都要让梶井重新对自己产生兴趣。 这块可尔必思发酵黄油,是生活优渥的主妇和外国人常光顾的一家位于神乐坂的经营进口商品的超市货架上的最后一块。棕白相间的包装上印有“特选”字样,显得格外低调。现在十二月已过去一半,圣诞节即将来临,市面上黄油仍然难觅芳踪,但这些高端品牌的产品却很容易买到。 在热米饭上放一块黄油,再滴上仅仅一滴酱油,味道就足以让人沉迷。不仅是米饭,里佳还在早餐的面包上涂抹大量黄油,在丸之内的专卖店买的100克艾许黄油几天就吃完了。年底的工作忙碌到令她不得不缩减睡眠时间,根本没空再去买。嘴馋难耐时,她便用现成食材应付一下,没想到这可尔必思黄油像煮得很浓稠的牛奶一样醇厚,后味却一点不腻。它的美味与浓香久久不去的艾许黄油各有千秋,里佳也很快喜欢上了这款黄油。 重新阅读梶井真奈子的博客,发现她也对可尔必思黄油赞不绝口,这让里佳为自己的味觉没有出错而感到自豪。以前,她一直觉得梶井的文字没有丝毫灵气,无论读多少遍都无法进入大脑走向内心,但自从体验了黄油的风味后,最近有那么几句话会滴答滴答沁入到身体里。 实习的有羽一直催里佳把纸箱处理掉,于是里佳把这一纸箱的博客文章影印件从公司快递到了住处。因为没有地方放,她就把折叠桌收了起来,虽也嫌弃这副寒酸样,但她还是在纸箱上放了托盘和餐垫,把它当餐桌用。 梶井在博客上公开发表的所有法式料理和烘焙甜品的食谱,对里佳来说都如同困难重重的异世界咒语,但她发现其中有个拌一拌就行的鳕鱼子意面倒可以试着做做,于是去深夜营业的超市把食材都买齐了。这段时间,里佳下班后不去家庭餐馆或便当店了,而是直接回家。她只是在热好的米饭或面包上涂上黄油,然后把买来的沙拉、速食味噌汤或奶油浓汤之类摆上餐桌,这虽算不上下厨,但她已经不再逃避做饭这件事了。而对曾经的她来说,泡一碗方便面都是件苦差事。 从托盘里取出的粉红色鳕鱼子闪烁着湿润的光泽,她顿时想起梶井真奈子的樱桃小口。她没有剥去鱼卵外的包膜,而是用叉子将它搅散,胡乱撒在面条上,再用餐刀切出一大块可尔必思黄油放在上面。里佳仔细地观察着那淡淡的黄色逐渐软化,向四周流溢开去,与闪闪发光的鱼子混合成金色。乳脂的醇香与大海的味道一齐升腾而上,她的鼻腔尽情呼吸着这股气息。她用手撕开紫苏叶堆放在意面上作为点缀,再把盘子放到纸箱上。鳕鱼子的粉红本来呆板,但与黄油绵密地融合在一起,竟显得自由欢畅。里佳用叉子卷起意面,送入口中。 一根根沾满鳕鱼子和黄油的面条在里佳的口中嬉戏跳动。虽然咸味十足,却又让人感觉到一种圆润从容的味道。意大利面煮得恰到好处,在口中带着弹性断开。在外面不可能吃到黄油这么多的食物,黄油越贵质量便越好,用得越多,味道就越鲜美。鳕鱼子和黄油幽深而宽广的味道,似乎把里佳今天对卑微懦弱的自己产生的焦躁懊恼全都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周刊决定给一位人气飙升的年轻政治家出一期专题,主笔执意要大家找点儿黑料炒作。里佳在选举期间一直密切关注那人,发现他颇给人好感。即便如此,在他洒脱的举止中,抓住细微的习惯性动作或面部表情的变化故意放大,就能炮制出他傲慢无礼的形象。 就像为了消除心中的疑虑似的,里佳专心咀嚼着香气扑鼻的意面。紫苏的清香勾起食欲,她大声说了句“太好吃了”。自己竟能做出此等美食,这一事实让这个瞬间变得格外珍贵。 这么一件小事,就让里佳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做自己想吃的食物,并按照自己的方式尽兴品尝,这不就是“富足”吗?在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吃什么,而现在站在厨房里,能隐约在心里勾勒出自己的所愿所求了。 梶井的博客虽然给人一种装腔作势的印象,但细读后,里佳发现:和黄油有关的文字明显是有灵魂的。里佳一边吃着意面,一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 鱼子和黄油非常相配呢。像极了微型蛋黄结晶体的鳕鱼子和黄油一旦融合,不仅能祛除腥味,还能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酱汁,与碳水化合物互相纠缠,更凸显它丰富的滋味和饱满的口感。最重要的是,它那如同春日夕阳的甜美粉色真是太可爱了。(粉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每一缕面条上都缠绕着黄油和粉色的鳕鱼子,最大限度地诱发出意大利面的香,那是一种让人内心深处涌起柔情的鲜美味道。我个人喜欢在上面放很多切细了的紫苏叶。粉红色和水灵灵的新绿搭配,宛如四月的原野。我不喜欢撒上黑色的海苔,因为它会杀死粉红色。如果沾到牙齿上,还会被男士们嫌弃哟(笑)。 两份鳕鱼子意面并列摆放的照片可能是用手机拍的,即便想用客套话夸奖一下都找不到词汇。模糊不清的图像,简直像是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竭力想和孙儿交流时慌慌张张拍出来的。花纹精致的盘子看上去是皇家哥本哈根牌的,与桌布的颜色完全不协调。虽然里佳也没什么资格对食物评头论足,但那摆盘也实在粗糙。梶井真奈子的品位偏老派,在餐具和食材上花费不菲,但看得出她其实是个粗枝大叶的人。里佳不禁将她的餐桌与伶子家的进行比较,后者的餐桌上都是平价无品牌餐具和到处可见的时令食材,看起来简单随意,实则精致高雅,令人叹服。她查看了一下这条博客的发布日期,发现是二〇一二年四月二十日。 第二年五月,第一名受害者、七十三岁的本松忠信因过量服用安眠药死在松荫神社前的家里。与梶井已故的父亲一样,他也拥有多套房产,是一名有钱的老单身汉。数年前开始患有失眠症,但服用的安眠药并非医生开的处方药,而是可以大剂量服用的巴比妥类药物,好像是他通过某种私人渠道获得的。根据曾出入他家的年轻女护工的证词,他死前几天时常出现昏昏沉沉的状态。这有可能是早期痴呆症引起的服药失误,也很有可能是自杀。不过,本松被梶井榨取了钱财;加上他对迟迟不愿与自己结婚的梶井产生了怀疑。为确认她的真心,他曾像侦探一样跟踪她,这是已经查明了的事实。虽然那段时间梶井同时和好几名男性交往着,但是本松吃过这个鳕鱼子意面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 吃着和孙女年纪相仿的女朋友做的美味饭菜,在睡梦中逝去,这真像世人议论的那样是一种悲惨的死法吗?脑子里思索受害者的事,丝毫不影响鳕鱼子意面的美味。里佳特意哧溜哧溜地吸了一口面条。凉下来的意面上的黄油变成了一层薄膜,让鳕鱼子牢牢附着其上,生成了新的好味道。正当她后悔刚才应该多煮一些意面时,纸箱上的手机发出“嗡”的一声,是一条新信息。 “不好意思啊,现在可以去你那儿吗?西桥老师的新书发布会庆功宴太热闹了,我错过了末班车,明天还要早起,今晚让我住你家吧。” 这是和里佳同时进公司,现在是她男朋友的藤村诚久违地发来的一条信息。之前像这样突然来找地方睡觉的情况时有出现,里佳毫不犹豫地回复他: “没问题。你自己喝的东西在便利店买了带过来就行。牙刷有新的,放在我家的短裤也有。替你把被褥铺好哟。” 她打开煤气灶,点火给锅加热。还把收纳在衣柜深处的被褥和诚的睡衣拿了出来。水烧开时,被褥也铺好了。她在沸腾的热水里加上盐,放入锅中的意面像花一样绽开。就在她擦拭浴室的镜子、拿出新牙刷并整理房间的过程中,意面煮好了。她像刚才那样放入鳕鱼子和黄油,撒上紫苏。门铃响了。 身着西装出现在玄关的诚,松了松领带走进房间,看到纸箱板上的盘子,大叫起来。 “咦,你居然做饭了?!” “嗯嗯,随手做了个鳕鱼子意面,你要吃点儿吗?刚才我已经吃过了。只需要煮一煮,再拌一拌,简单简单,小事一桩。” 像是喝了很多酒,诚的鼻头和脸颊都是通红的。自从负责对接大牌作家以后,请客接待的事情越来越多,诚的下颌线开始消失了。刚进公司时,被称为“秀明社王子”的他,随着年龄的增长,棱角已经被磨平,变得更加平易近人。和里佳一样,在单亲家庭和姐姐一起长大的诚,家务活干得甚至比里佳还在行。他对出版界仍然盛行的权力游戏毫无兴趣,既不自吹自擂,也不会说一些攻击人的话。正因为如此,他赢得了同事和合作方的喜爱。他和里佳偶尔想起来才见一面,实际上两人已经有一个月以上没亲热了,但仅仅是牵牵手或抚摸一下对方的头发,都会让他们的内心感到些许滋润。他把染成棕色的头发烫卷了,虽有点装嫩的嫌疑,但与他圆圆的浅褐色眼睛很相配。 “真的是好久没来小町田家啦!啊,就是这个味道呀。” “有怪味吗?我没怎么好好打扫,不好意思啊。” “不是不是,是你的味道,让人安心呢。” 说完,他转身换上一直放在这里的睡衣。望着他被酒精染红、看上去很柔软的裸背,里佳忽然有种触碰的冲动。他们本是无话不谈的同事,第一次相拥的时候,他的体温让里佳身体深处一直僵硬的东西松弛下来。他当时告诉里佳说,很喜欢她的味道。因为做朋友的时间太长,反而不好意思亲昵,彼此都有一种回避甜蜜气氛的倾向,但里佳希望他们能像刚开始约会时那样,有更多的时间慢慢地感受彼此的气味和体温。那时候,熬通宵后再去上班不像现在这么困难,他们会整晚相拥。里佳和异性的交往从来没有这么久过。 把西装挂上衣架,喷洒了防皱喷雾后,诚终于像个大学生一样轻松地盘腿而坐,开始哧溜哧溜吃意大利面。里佳不禁时不时注视着他的嘴角,想来,这是自己第一次为他做饭。 “好吃吗?” “嗯嗯,当然好吃!真有你的!” 诚用叉子卷面条的样子多少有些笨拙,说完便一直默默地咀嚼着。诚喜欢喝完酒后吃面条,里佳原以为这份意面能让他喜出望外,她有些失望。转眼间诚就吃完了意面,双手一拍转身面向她。 “谢谢款待,我吃好了。真的很好吃。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做这种事儿!这是我第一次吃你做的饭吧?” “是吗?”里佳笑着把盘子端到洗碗池边,轻轻地冲洗了一下。她想解释做饭其实是采访工作中的一个环节,但欲言又止。他虽是男朋友但也是同事。人永远想象不到一个消息会在哪儿被传成什么样子,再以怎样的方式泄露出去。里佳不想告诉了他以后再请他保密,好像不信任他似的,那种感觉很讨厌。她无论如何都不希望梶井的独家采访受到干扰。诚把脸伸向洗漱池,一边认认真真地刷牙,口中还继续嘟嘟囔囔说着些什么: “那个,听我说啊,我来这儿的时候你真的不必费心,我并不要求你是居家型的女人。就是想见你的人才来的,我要是饿了,自己去买点吃的回来就行。像今天,年底你工作应该非常忙吧?” “居家型?啊,你说我吗?” 里佳听着这个和自己无缘的词汇愣住了,但很快便缓过来神,一边说“是吗”一边笑着坐到沙发上。接下来不管说什么,她都感觉隔阂会越来越深,干脆一言不发。一阵动静挺大的漱口声后,诚湿漉漉的脸上散发着薄荷味从洗漱间走出来,他继续以很快的语速说: “我真的一点儿也不要求你为我做那些。我不愿意让和我一样努力工作的女朋友有负担,因为我是看着妈妈一辈子辛苦过来的。” 诚在里佳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便躺进铺在地面的被褥里,轻轻道了一声“晚安”。里佳关上灯,也躺了下来。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但掌心的力度很快就弱下来了。 里佳一边拽着毯子,一边问自己为何对这么几句话如此介怀。诚并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他十分为里佳着想,比任何人都理解她。他婉拒里佳给自己做饭,让她对两人的未来感到不安了?不是。本来里佳对和他结婚的憧憬就极其微弱模糊。 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呢?自己只不过是一时兴起煮了意面而已。一旦审视起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黑暗中的里佳便越来越难以合眼了。 耳边传来了诚与年龄不符,听上去痛苦得快把地面都震裂的鼾声。 一阵北风从绫濑川上呼啸而来,轻松地吹透了里佳身上的外套,牢牢抓住她的骨头,猛烈地摇晃着她的身体。冰凉的指尖上又冒出了小小的倒刺。这已经是里佳这个月第三次来到东京看守所了。她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从来访人员出口处走出来,忽然发现对面马路旁有一块牌匾,写着“增田屋”。那栋古老的木结构小楼很有年代感,让人想起以前小学门口的校办文具店。这应该是一家为看守所提供探监用品的商店。隔壁也有同样的商店,但它的卷闸门已紧紧关闭了。里佳看了看手表,马上四点了。离下一次探视日还早,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穿过了马路。护栏下摆放着的祭奠花束,今天也仍在风中摇曳。 梶井没有同意和里佳见面。 她这阵子情绪不佳,也未见得都是里佳的错,毕竟下周圣诞节要到了。里佳开始理解:像梶井这样的人在圣诞节期间被禁止外出,只能吃到规定的食物,是非常难过的。 梶井最后一次更新博客是在前年的十一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她被捕的前一天。 圣诞节就要到了,我非常喜欢这一年中最有节日气氛的季节。今年我想烤一只肚子里面塞满栗子和米饭的火鸡。就按照我在沙龙学到的食谱那样做。我还要配上浓稠的蜂蜜肉汁酱。圣诞蛋糕也要开始预订了。该选哪一家的呢?其实,我已经决定啦(笑)。 博客里的梶井兴致勃勃。今年是她第三次在看守所里过圣诞,应该快到忍耐的极限了吧。 在增田屋商店里,用外墙同款木材打造的货架上挤着文具、毛巾和内衣,还有小零食和周刊。那些零食都是里佳少女时代在超市里见过的,没想到现在还在生产,真令人吃惊。 原则上,只有这家店和隔壁那家今天关着门的店才可以向看守所提供探监食品。只要告诉他们在押者的名字,店家就会把你买的东西送进去。白发女店主在柜台后面盯着里佳看。里佳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进店只为消磨时间,想着得买点儿什么才好。要冷静,她对自己说。梶井真奈子也知道她只能从探监指定食品店里买到食物,选择余地小,反而轻松。 玻璃柜里摆放的家庭版点心套盒,里佳曾经在某次聚会上和同学一起享用过。里佳对货架上印着“三洋”字样,一字排开的绿色罐头感到好奇,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水果罐头了。上初中时,如果感冒了,妈妈会在上班前替她把桃子罐头放在冰箱里。不知道看守所里是否能自由使用冰箱,但她觉得如果是口感爽滑的桃子,梶井总会以某种方式享用的。栗子甜糕、水果寒天、麸果子、豆沙夹心三明治……在一堆品牌名字没听说过、包装简易的日式甜点中,森永出品的曲奇是包装最醒目的。牛奶味、蛋黄味和黄油味。该选哪一个呢?这三种曲奇好像都吃过,但并不记得味道。想看看成分和说明,但它们都在玻璃柜后面,里佳不敢让那个目光严厉的女店主把它们拿出来给自己瞧瞧。 “我想给看守所里的人送桃子罐头和一些森永的黄油味曲奇……” 那黄色的盒子上印有黄油的图片。女店主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递给她一张表格和圆珠笔。里佳在“在押人”一栏写上“梶井真奈子”,并按顺序填写了必要信息。此时一个冷藏柜引起了里佳的注意,她忍不住问道: “那个……嗯,请问这里卖不卖黄油?” “以前卖过,你也看到了,现在货品短缺。”店主冷淡地回应。 里佳付完账离开了商店。即使有货,无非是雪印牌或无品牌的平价黄油,但那可能是让梶井最开心的东西。她想,下次再来的时候店里能有货就好了。 里佳打出租车到绫濑站,然后乘千代田线到日比谷站下车。她对车站的结构了如指掌,下车后直奔站内的洗手间。站在镜子前,她从包里拿出卸妆湿巾在脸上用力来回擦拭,把用罢的又黑又黄的湿巾揉成团,扔进洗手池下面的垃圾桶里。 从厕所的隔间走出来的年轻女子站在里佳身旁,涂着粉红色的口红,透过镜子对她微微一笑。里佳内心生出一些暖意,目送她的背影而去。 里佳故意胡乱在脸上抹上厚厚一层妮维雅乳霜,摘下隐形眼镜放进盒子,戴上框架眼镜,用黑色头绳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发髻。透过镜子,里佳对自己高挑呆板,甚至连性别都很难分辨的外貌深感满意,还有那疲惫不堪的铁青脸色—昨晚工作上遇到麻烦,导致她只睡了三个小时。 里佳很清楚自己缺乏锻炼,所以出了站就决定沿着JR高架步行到新桥。虽然离下班时间还早,但黄昏时分的有乐町到处人头攒动,随处可听见干咳声。由于很多人戴着口罩只露出半张脸,所以里佳特别注意观察过往行人的眉眼。她在脑子里盘算着,应该尽快去接种流感疫苗。干涩的寒风吹痛她湿润的皮肤,像刀刃贴在脸颊上。山手线和京滨东北线的电车在头顶上方不停地交错行驶。 这些年,偶有女记者与她们的“客户”发生肉体关系的传闻飘进里佳耳朵里。男女之间一对一的关系属于私事,本来轮不到旁人议论。当事女性不可能公开这些事,没见过哪个人站出来承认。 这批人模糊了男女关系的界限,创造出一种无法归类的独特关系,并尽力将其粉饰至正当化的边缘。里佳当然没有去向传闻的当事人求证真伪,但他们每个人的内心一定都在进行“自我正当化”的操作,努力让自己不感到羞愧。 里佳都不敢打包票说自己从来没有对官员或警察有过献媚讨好的举动。她还记得,当发现别家杂志社的一名资深女记者是某个议员的长期情妇,且所有信息都从议员那里获得时,自己内心涌出的失望感。她不知道该批判谁,只能抬头看看被高楼包围住的夕阳。 正因如此,里佳在轻蔑梶井真奈子的同时又感到恐惧。梶井在法庭上自我辩护道:自己的女性身体有特殊的价值,会给予对方美妙的体验,所以拿身体换钱是非常自然无害的行为。谁也无法去确认她的身体到底怎样,但听了她的言论后,人的思考会逐渐停止。 里佳试图回忆刚才在洗手间擦肩而过的那个女孩的容貌,却发现她的面容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了。当然,里佳的视线并非被对方的外表,而是被对方温柔娴静的气质所吸引。婚后的伶子身上也带着同样的氛围。 在新桥的高架下有一家外观像被料酒浸煮过似的老旧居酒屋,那儿是她和他一个月碰一次头的地方。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四,下午五点,店里客人比较少,他们见面聊上一个半小时左右,结束后立刻回去工作。双方都不会喝醉,这根本不能称为酒局吧。 从厨房后面传来千滚的老油在锅里翻腾的声音和气味。听到七十多岁店主的一声“欢迎光临”,里佳朝离厨房最远的、有屏风遮挡的下沉式榻榻米座席走去。 “哎呀,看来你还是戒烟失败了啊。” 他干笑了一声,身穿西装的他正抽着烟。里佳走到他对面一屁股坐下,把包扔在榻榻米上,用湿毛巾擦了擦额头和脸颊。她决定,不斟酒,不分菜,不像搞商务接待一样逢迎他,只漫无边际地聊自己想聊的话题。筱井芳典是一家大型通讯社编委会的委员,他作为时事评论员非常健谈,但私底下却沉默寡言。不知不觉中,时常是里佳一个人在吐槽,而筱井先生看起来既不厌烦,也谈不上高兴,只是淡淡地点点头,自顾自地喝酒。电视上的他,看上去眼神犀利身材魁伟,但眼前坐着的只是一位瘦高、冷静的中年男子。白了大半的头发看起来清爽柔顺,修长的四肢随意伸着,上身佝偻着,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衬衫略有些褶皱,但不至于不整洁。 “我可没说彻底戒烟,只是成功减少了吸烟量。” 筱井小声说道,并迅速将香烟捻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挂着水雾的玻璃杯抿了一口。 “最近你上电视多了,睡眠不足了吧。哇,点的都是大叔爱吃的。” 兑热水的大麦烧酒、酱油煮牛蒡、毛豆、烤鱼和汤豆腐。想来还真奇怪,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点的是啤酒和炸鸡块,现在居然开始注重健康了。里佳也不喜欢喝啤酒,她点了温热的清酒、铁板黄油玉米和烤鳕鱼子。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碰了碰和小酒杯一起送过来的开胃菜,一脸嫌弃地将里面软绵绵的东西夹了起来。 “这家店一直都这样,开胃菜总让人搞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贝类?魔芋?” 店家提供的一小碟开胃菜总是甜辣口味的炖菜,无论吃多少次都搞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食材。虽然是一家既不美味也不难吃的店,但任何时候人都比较少,这对里佳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 “其实今天,我第一次给东京看守所里面送东西了。送的是曲奇和罐头,对方是名女性。我想她在这个时节吃不到蛋糕或烤鸡,可能很失落。” 梶井真奈子的事她还没有跟筱井说。不过,离向他请教的日子可能不远了。他大概是里佳在这世界上唯一可以畅所欲言谈工作的人。 “不一定,听说小菅[东京看守所所在地,此处用地名指代该机构。]的饭菜相当不错哟,三餐都是有厨师执照的在押犯做的。听说有些家伙被那儿的美食所吸引,为了回到看守所故意去犯罪呢。” “哦,是吗?不是说那里面都是馊饭臭菜吗?” “那可能是白米至上时代的观念吧。看守所的大米中会掺一定比例的小麦,以前不喜欢这种饭的人很多。现在的人反而又推崇全麦、稗子和小米这类健康主食了,所以说他们吃的比咱们好多了。” “还真是呢,可能比我的饮食更健康有营养。我从不做饭,一直都吃便利店的东西。” 最近开始下厨做饭这件事,不知为什么里佳并不想告诉筱井先生。倒也不是因为诚当时的反应还让她存有心结。 “我去查一查看。看看最近看守所有什么特色菜。” 筱井在破破烂烂的棕色皮面记事本上挥笔记录。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看上去都是一副倦容。里佳的视线越过手中的小酒杯悄悄地瞄了筱井一眼。他面色土黄,眼白浑浊。也许自己和他很像,但筱井还被一种叫作“无奈”的东西浸染至深。听闻他已离婚几年了,因为他很少谈论自己的私生活,里佳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她干脆大剌剌地切入这个话题: “我老爸离婚后也是胡乱凑合着度日,后来酒精中毒,一个人孤零零死在家里了,你要小心啊,他走的时候应该和你差不多年纪。对了,你现在多大岁数?” “四十八岁……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呀。我吃饭或许比较凑合,但我经常体检。最近也开始绕着皇居晨跑了,在车站的小店都尽量买蔬菜汁喝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不爽里佳的话,他难得开口聊了自己的事。 筱井确实难掩倦容,但整个人并不显得颓废。他一定拥有强大的内心和聪敏的头脑,可以不断进行自我修复,所以和他在一起时内心平静安宁。诚身上也有这样的要素,可能她与这种类型的异性都比较合得来。筱井肯定也有同感,因为彼此投契,所以才会抽出时间以这种方式见面。他们的关系,与业界常有的消息提供者和男记者间的信任关系没有任何不同。 “唉,在那个年龄的男人里面,我爸算还可以的了。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世间的男人一旦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就把日子过得潦草不堪,在胡来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且不会被责备生活能力低下,反而能得到世人的同情和原谅,说他们太可怜……” 早前,一名五十多岁的退役运动员因与黑社会有来往而淡出了公众视线,最近他粗暴荒唐的言行再度成了坊间的话题。相伴多年的妻子带孩子离家出走,他的生活每况愈下,经常被目击到晚上在街头酩酊大醉发酒疯。他还被人们怀疑涉嫌吸毒。在被记者突击采访时,他感叹道:“一个人吃饭既孤独又无味,所以总去外面喝酒。饭怎么煮,盐放在哪儿,统统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人生变得如此孤独?好希望我的家人能回来。”并以“来自爸爸的讯息”为开头,对被法院判决了禁止他去探视的儿子们隔空喊话。曾经风光无限的男人落魄失意之事,被男性周刊大肆报道,因为男性媒体人想到可能有一天这种事也会轮到自己,所以写出来的全都是对他深表同情的评论。 里佳丝毫不觉得此人可怜。倒不是因为他负面传闻缠身,盛气凌人,为了情妇没少让妻儿饮泣;而是他从没想过要自力更生改善饮食生活,这一点让她无法同情。他还处于壮年,虽然没有工作,但比一般人拥有更多的金钱、时间、丰富的人脉和信息来源。现在的东京有很多深夜营业的饮食店、便利店和家庭餐馆,市面上荤素搭配的健康饮食要多少有多少。 这种自暴自弃、自甘堕落,让人感觉像是一种诅咒—是对那些曾围绕他左右又弃他而去的人,对那些热烈炒作后又无视他的媒体,特别是对离开他后过上了新生活的妻儿的诅咒。仿佛在控诉:“睁开眼好好看看我这副凄惨的样子吧!都是你们这些混蛋的错!”这种人不会用正常的语言寻求帮助,而是胡搅蛮缠等着别人向自己伸出援手,极其顽固不化,无法过好自己的生活。嘴上说着家庭多么重要,实际上却对诱导大众产生“妻儿见死不救”的印象乐此不疲。如果让他靠自己重建生活,他宁愿不活。被梶井真奈子杀害的那些男人或多或少有相似的气息,不是吗?受害者生前说过的话,以及他们身边人的证词,里佳现在一点点回想起来了: 我害怕就这样孤独地老去。生活越来越了无生趣。我需要一个为我准备饭菜、照顾我的女人,不管她是谁。我也知道她形迹可疑,也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我的家人吵着逼我离开她。即便如此我也不在乎,哪怕与家人断绝关系,我也会选择她。 那个女人看准了生活孤独的受害者内心的裂 ,乘虚而入。男人就是笨拙无能的生物嘛。如果没有女人的支持和爱,男人是无法生活下去的。 只要是女人,都有必要从梶井真奈子身上学点东西。有一个会做美味饭菜的温柔女人在身边的话,我想任何男人都会着迷的吧。不是有句话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嘛。 这个案子不论从哪个角度切入去看,它的截面上都浸染着孤独男性对自己的过度怜悯。 里佳试图保持客观,她自省:可能因为自己现在身体健康又有工作,才会对他们缺乏同情和理解。她深知自己在情感上完全站在离婚后一手拉扯自己成人的母亲这边。她也在心里对自己说:即便是我,今后也很有可能过上凄凉的晚年生活,也有可能被年轻男子骗到一无所有。 不,不会的,如果是自己的话——若是一人生活,最多只会感到寂寞,不会走向自暴自弃,反而会把积蓄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对甜蜜的诱惑保持警惕。在网上认识的比自己小一轮还多,上来就要钱的无业男人,是最不可信的。万一自己遇上骗子,一起变老的伶子也会立刻警惕起来,提醒自己。即使伶子先走一步,自己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要还能上网,能找到附近的老年人社群并加入,就不会中招。脚踏实地的思考方式、稳健的行事和沟通能力,会因为里佳是个女人就失效吗?说起来,梶井真奈子的三名受害者中,有两人怎么说都还没到可以被称为老人的年龄,并且经济基础扎实,却…… 啊,这事还是别琢磨了的好。感觉本来好好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里佳一口喝下杯中的清酒,眼睛盯着刚端上来的滋滋作响的铁板黄油玉米,开口道: “哦,对了。筱井先生知道《小黑桑波的故事》吗?我最近在一个刚结婚的朋友家里再次读到那本书。就是老虎变成黄油的那个故事。” “知道。那个绘本因为某些表达的问题,现在已经不在市场上流通了吧?” “没错。你觉得故事里的老虎可怜吗?桑波一家很残忍吗?” “如果把它看作是自然选择,那也没办法呀。并不是哪一方的错,老虎不吃东西也无法生存。” 筱井剥着毛豆,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浅黑的中指特别长。 “桑波没有任何策略,他只是按常理应对它们,老虎不过是自己死掉了。至于黄油,桑波的父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带回家吃进嘴里,仅此而已。什么自然选择啦,生态平衡啦,就是站在那些碰巧生存下来的生物的角度说的。听起来很冷酷,人总把物种进化说得好像公理,其实不过是偶然走了运的‘适者’生存,‘不适者’死亡。国内常说大众传媒未来的情况会和美国一样,从纸质媒体开始被淘汰,但这不一定是什么进步的表现吧。” “自然选择”这个词汇就像老虎绕着大树奔跑一样,一直在里佳脑子里一圈圈打转。筱井的眼睛盯着手上的毛豆,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 “你知道一个叫‘La vie’[法语,意为“生活”。]的银座会员制俱乐部吗?有人看到那里的妈妈桑出入纪尾井町的专为演艺界名人服务的妇产医院。” 眼前出现了一片小小的丛林,里佳决定踏进去。她小心翼翼地甄选着措辞: “唔……我听说过那个妈妈桑。她还是单身吧?” “她以前做过模特,据说现在依然是个大美人。” “那么她店里的常客一定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吧。” 筱井乌黑的眼珠深处似乎闪过一丝犹豫。 “有原偶像大谷知己、棒球选手丰桥,还有那个……” 当提到下届大选很可能成为焦点的人物时,他的嘴角大幅度地上扬了。 “……谢谢。” 当然,她从未得到过任何精准明确的信息。筱井轻描淡写透露出来的都是事情核心之外的信息,就好像是很普通的闲话家常。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前的一个编委会的年终聚会上,经常被邀请写专栏的筱井突然来参加,并恰好坐在了里佳的旁边。和在电视媒体上看到的不同,他不喜热闹,沉默安静的样子给里佳留下了深刻印象。第二次见面是在某议员的家门前,当时下着雨。里佳想多套出议员的一些小道消息,便借着“躲雨”的由头邀请筱井喝酒,把他带进了这家小馆子。从那以后,里佳开始了一系列连珠炮似的爆料。 “别谢,我可什么也没说哟。” 筱井微微一笑露出门牙,他平时虽不注重健康,但牙齿洁白而坚固,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面露笑容。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嘴角附近聚集了许多皱纹。那是一种有湿度的微笑,让人感到榻榻米房间骤然变得狭窄,促使里佳意识到自己正在与一个男人共处一室。 有几个主题,报纸和主流商业媒体是从来不会轻易报道的,比如国会议员的出轨、受害者的背景、正处在争议旋涡中的人物的履历。像筱井这样的人,不可能因为自己不便发声就将偶然入手的有用信息随意丢弃。他把这些信息提供给关系密切的周刊记者,就像把前一天的残羹剩饭当作诱饵扔出去一样,也许这本来就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但为什么是我呢?我不能给他提供任何东西。里佳一次又一次地在脑子里合成筱井眼中的自己。如果是和刚才在洗手间照镜子时一样的“自己”,那就决不可能作为异性对他产生吸引。事实上,自己从来没有被他追求过,甚至连一丁点苗头都没有。 “啊,能让我抽一根吗?” 筱井要了一支烟。他的打火机快要没气了。里佳叫住了懒洋洋的中年女服务员,让她从厨房拿了一只烧烤用打火机。他把一根干燥的香烟叼在嘴边,举起像手枪一样的打火机,歪着脸将烟点燃。因为不是自己平时抽惯的烟,他极力不让自己被烟雾呛到,非常小心地吸着。看到烟雾背后他发愣的表情,里佳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我只不过是捡起筱井先生刚刚扔在我面前的东西,就像桑波的父亲在丛林中偶然发现横溢的黄油之泉,并把它带回家一样。 铁板黄油玉米热的时候香气扑鼻,但好像是用人造黄油做的,凉了以后,在喉咙里留下奇怪的涩味。 町田里佳女士: 好久不见。非常感谢你前几天寄给我的桃子罐头和曲奇。在森永的曲奇中,我最喜欢黄油味的。一般比较受欢迎的是蛋黄味,不过呢,蛋黄味和牛奶味的都是用人造黄油做的。圣诞节快到了吧?前年我曾想在“West”订购圣诞蛋糕。很遗憾,这个愿望没能实现。优质的动物奶油才能做出真正美味的蛋糕,但可惜的是,现在几乎见不到真正的动物奶油蛋糕了。你能替我去品尝一下吗?如果能马上来告诉我你对“真正美味的蛋糕”的感受,我想那将会成为我们之间很愉快的一段时光。 ---梶井真奈子 采访归来,在编辑部的办公桌上发现这封信是昨天的事。 读了两遍后,里佳立刻拿出手机打开“West”的官网,轻触上面的电话号码。响了几声后,一个像学生会会长一样沉着冷静的女声传过来。 “非常抱歉,本店圣诞蛋糕的预订从十二月一日开始,到十二月二十日截止。今年的订单量超过以往任何一年……真的非常抱歉。” 这几句话她一定反复说了很多次。她用一种平稳柔和,听起来绝非机械式的语气拒绝了里佳。挂断电话,里佳一边琢磨这种蛋糕如此热销是不是因为黄油短缺,一边打开桌上的电脑。上网搜索“West圣诞蛋糕”,从个人博客到专业博主的美食探店网站,可以找到数不尽的关于其口味的介绍和描述。评价几乎千篇一律,都对其经典、高雅且熨帖的滋味赞不绝口。但借用别人的描述肯定不行,绝不应该通过别人的评价假装自己也体验到了,如果不能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自己的舌尖感受到的东西,那就毫无意义。里佳有预感,像梶井这样的女人很快就能识破谎言。 她觉得自己现在是在接受某种考验。 里佳绞尽脑汁在想手头上有哪些关系可以利用。官员、警察、演艺界人士、主流媒体的体育记者……没有一个人与蛋糕有关。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私下给去店里取预订蛋糕的客人塞钱,让人家把蛋糕转让给自己。突然,她看到办公桌旁的架子上摆放着各家公司的周刊。《周刊秀明》在业界的位置应该排第三吧。她想起了筱井先生关于自然选择的话。都说现在是周刊卖不动的时代,但至少同行们每周一定会关注对方的新刊。或许可以说,比任何人都热衷于阅读周刊并在上面花钱的,并不是普通读者,而正是媒体人本身。里佳缓过神来,口中念叨:“啊,对了!”她再次划动手机屏幕。电话那边很快传来了伶子的声音。 “里佳,你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很反常哟。你不是在工作吗?出什么事了?” 从电话那头的流水声判断,伶子可能在准备晚饭。 “问你一下啊,你家亮介的公司,在圣诞节期间会购买其他公司的蛋糕作为调查研究的样品吗?” “当然会。听说在圣诞节、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时,他们会买下所有竞争对手的产品,在会议室里摆成一排拍照,试吃。有时,还会把剩下来的名店的蛋糕带回家,我可以分到一杯羹呢。” 里佳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后,聪敏的伶子立刻会意。 “West的圣诞蛋糕是吧……知道了,那是经典款,肯定会订购的。我去问问他。这事儿你放心交给我吧。” 伶子干劲十足的声音传到耳边。 “太谢谢了。虽然之前发信息谢过,但我还想再谢你一次,多亏你的建议,梶井好像有对我敞开心扉的迹象了……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和伶子通完电话不一会儿,里佳就收到了亮介发来的信息。 今天是平安夜,里佳来到外苑前车站附近的一家西式点心公司的东京总部。当她顺着楼梯爬到地面上时,246号道路的沿途正飘着淡淡的雪花,来到一楼设有直营咖啡吧的大楼,透过玻璃看到身穿西服的亮介正在和一名像是店长的女士交流着什么。店内的装饰红绿交错,圣诞树彩灯闪烁,一对打扮时髦的情侣正在同吃一块蛋糕。亮介注意到里佳,举起一只手向她示意,他脸色有些苍白,没有平日里的活泼与生机。里佳一边感谢他配合自己这个鲁莽的请求,一边含蓄地指出他满脸倦容的事,亮介疲惫地一笑。 “每年圣诞节,总部的所有人都要被派往工厂,在装饰蛋糕的流水线上站一整晚,然后第二天还要不眠不休地去市中心的百货店做调查。甜品公司听起来像是梦想中的工作,但实情如你所见,这就是一个家族企业,拼的是体力,就像体育社团。” “辛苦了。不过回家后还能和伶子一起吃圣诞大餐,还是很幸福的嘛。” 亮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里佳带到里面乘坐员工专用电梯。狭窄的轿箱里飘着清凉的奶油香味。 “也算是表达谢意,下次一定让我在杂志上给你们公司做一期专题。食品行业产品开发的秘密、营销背后的故事,诸如此类的内容都会受读者欢迎的。” “不用不用,只是给妻子的好闺密帮个忙而已。话虽如此,但如果你能在杂志上帮忙介绍的话,可真是求之不得。我们公司广告费预算有限,能在你们这样的大媒体上刊登宣传,感谢还来不及呢。在家庭开支预算中,甜品零食是首先会被削减的项目。眼下这个时代,连便利店都能提供口味不错的甜品,像我们这样位置不上不下的制造商真的太难了。” 里佳深刻地意识到,享受高档美食需要的不仅仅是金钱,更需要精力和体力。梶井所拥有的能量可以用“执念”“生命之火”去形容;而自己即便有再多金钱或空闲,都做不到像她那样吧。 电梯到达四楼,亮介打开了会议室的门。空气中浮动着水果的清香。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中央的长桌上,各家名店的圣诞蛋糕从头到尾一字排开,景象甚是壮观。 “作为资料用的照片已经拍完,现在可以吃了。稍后产品企划室的人会来试吃蛋糕,你要是全部吃掉就麻烦了,但吃一块的话没问题。”亮介笑着说道。 四号奶油蛋糕,与周围用草莓、圣诞插牌和糖果装饰的色彩鲜艳、外表华丽的蛋糕之间,有一道分明的界线。除了在纯白的表面上挤上花环和蜡烛形状的奶油以外,它只装饰了三块火焰造型的饼干和几颗开心果、核桃之类的坚果。它如雪景一般纯净,虽然肉眼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高质量的动物脂肪颗粒从内部闪耀着深沉而厚重的光芒。她觉得这蛋糕就像是正午时天上的星,尽管看不见其光辉,但它始终如一地放射着光芒。 “现如今,不使用草莓、圣诞装饰插片,只靠奶油和蛋糕胚取胜的蛋糕反而特别醒目吧。West店一直是冒着亏本的风险追求食材品质的。” “噢……我只知道他们家的叶子派。” 公司的休息室里曾放着一份白色盒子装的叶子派。尽管办公室里都是男人,但它很快就被一扫而空。里佳来晚了,一个也没吃到。 “比如,目黑那边两年前关闭的一家分店,虽然生意兴隆,但据说从来没有盈利过,太厉害了。这让人很佩服呢。” 说起目黑,从梶井居住的不动前走几步就到,那一定是她很喜欢的店。如果是这样,她也很可能在那里订圣诞蛋糕。 亮介拿起餐刀用熟练的手法切蛋糕,取出一块放在纸盘上,配上塑料叉子递给里佳。里佳一边道谢,一边马上用叉子分割下一小块,她的手感觉到了蛋糕的硬度。白色和淡黄色相间的切面显得温婉高雅,她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我,其实是第一次吃动物奶油蛋糕。” 因为直到刚刚试吃为止都在冷藏保存,所以奶油还保持着硬度。舌头的温热将微甜的动物奶油融化,令它哗的一下在口中铺展开,似乎要把身体里所有的味觉细胞都激活。那些松软酸甜的普通水果蛋糕应该再也不能满足她了,里佳闭上眼睛,仿佛要将记忆烙在舌尖上。“哇,这么认真呀。”亮介打趣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走出大楼时,细雪仍在漫天飞舞。里佳懒得买伞,外套上沾着雪花快步走到表参道站,乘坐千代田线到绫濑站,再坐出租车抵达东京看守所,像往常一样办理了探视手续。她通过安检仪的检查,穿过长长的走廊,乘电梯来到指定楼层。在有编号的门前,里佳确信今天能见到她,胸口感到一阵暖意。过了一会儿,梶井真奈子悠然现身了,身后跟着一名随从似的男狱警。距上次见面已隔了整整三周了。 哎,怎么回事?她的皮肤似乎更白、更光滑了。脸颊和眼角略带粉红色,眼皮看上去有点儿肿,像是刚哭过,带着微微的湿润感和风韵。她的白色毛衣和格子长裙略显单调,但气质优雅,面容也好看,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看起来非常适合今天这个日子。里佳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了筱井的那句“自然选择”,她想,无论爆发战争还是饥馑,眼前这个人,好像都可以生存下来。 “好久不见。今天,那个……我刚刚吃了您上次推荐的West圣诞蛋糕,所以现在来这里,一是感谢您告诉我这家店,二是想向您传达我吃过蛋糕后的感受。” 梶井睡眼惺忪,视线游移。毛茸茸的毛衣让她看起来像一个雪人,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恐惧。舌尖上残留着蛋糕的味道,里佳抑制住内心的澎湃,用还在被奶油滋润的嘴唇开口了。 “蛋糕是花环形状的简单设计,中间有蜡烛的造型,细腻的奶油裱花仿佛雕刻一般。除了火焰形状的饼干和坚果,没有其他装饰。我对甜品了解不多,但蛋糕通常会使用无盐黄油吧?可West的奶油蛋糕使用的是含盐黄油,所以有一丝淡淡的咸味。它更加凸显了蛋糕胚的甜,扩展了甜味的深度。蛋糕胚厚实饱满,散发着浓郁的鸡蛋和面粉香,在口中留下存在感。圣诞蛋糕,我只吃过水果蛋糕,但我觉得松软的奶油和个性太强的酸甜草莓反而破坏了蛋糕胚的香味和口感。您曾经说过,吃黄油时会有‘坠落’的感觉,那个蛋糕,怎么说呢……” 总有一天自己要写报道,怎么可以用陈词滥调应付呢。里佳拼命搜索能吸引梶井的词汇,心想决不能输给上次信中对黄油酱油拌饭的热情赞颂。她的脑海中闪现出在外苑前遇到的漫天飞雪,一片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从灰蒙的天空上盘旋而降,翩翩飘落。 “它的美味就像华尔兹,旋转着,画出弧线,像永不结束的坠落。” 梶井漆黑的眼睛直视着这边。即使透过亚克力隔板,也能看出她的嘴唇是湿润的,爬着皱纹的有肉感的喉咙部位大幅度地蠕动了一下。哦,里佳意识到,她一定是饿了。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勾起他人的欲望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太久远了。 里佳忽然想起了一段早已被忘却的往事。在女校时代,曾有一名同学流着泪求她亲吻自己一下。里佳当时感到很困惑,礼貌地拒绝了对方。多年后,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再见时,她已是一个活泼开朗、育有两个孩子的已婚妇女了。她若无其事地说:“那时候特别渴望恋爱,但身边没有男性,我只好迷上了最帅气的里佳。我脑子有病吧。”并试图将其当成一个笑谈。但里佳却记得一清二楚,那时她肯定对自己产生过情欲。就像现在的梶井真奈子,她的眼睛和嘴唇都湿润了,用一种慢慢燃烧的表情盯着自己。当年里佳便意识到了,很多女孩都想得到自己。虽然知道只是作为男人的替代品,但里佳还是因自己是一种特别的存在,自我得到了全面的肯定而感到自豪。 现在回想起来,为了不让身材变得圆润柔软,里佳从那时起就一直在用心控制体形。她表现得像少年一样狂傲,但暗中却十分努力,在学习和体育方面都做到了无人可比肩的程度。为了满足女孩们对王子的渴望,她必须既保持冷峻的面容,又要事事出类拔萃。偶尔,她会瞄准某些同学,特意在她们面前解开衬衫扣子,时不时露出紧致的脖子和锁骨;还会不经意地挽住她们的胳膊,或者顺其自然地搂一搂肩膀。她们的心跳,隔着校服都能感受得到。 让他人欲罢不能真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男人也好,女人也罢。 让对方的黏膜散发光泽,将甜腻的饥饿感可视化。曾几何时,里佳固执地认为利用自身的能力让别人对自己狂热着迷是卑鄙肮脏的坏事。不知究竟是谁让她产生了这种想法。当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让根本不想打交道的人欲火焚身时,会感到恐惧、恶心和自责;但如果是在自己的意志下对目标对象采取行动,则丝毫不会令自己的存在贬值。 “圣诞快乐,町田小姐。” 梶井真奈子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像萨瓦兰蛋糕的糖浆一样黏稠,缓缓地浸透探视室冰冷坚硬的墙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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