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淅淅沥沥的雨并不十分激烈,但从新宿站出来刚走几分钟,雨水就浸湿了鞋底,袜子也有点儿潮了。连续不停地下了好几天小雨,让人很难感到夏天已经到来。特别像在今天这样的气压下,呼吸会变得很浅,甚至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柔软的水中。

一名像是来自中东的年轻女士和里佳在同一楼层下了电梯,并一起走到前台登记处。女士弯下腰,印花布料的衣服发出沙沙声,她攥着圆珠笔,写下看上去像刺绣一样的名字。

飘到入口处的强烈气味来自以孜然为主角的香辛料。如今的里佳,已经能分辨出来。

孜然是夫人爱用的香辛料。她尽量不去回忆沙龙里的事,但记忆来得猝不及防,所有感官突然悬浮在空中彷徨。

最近毫无心情做精致的饭菜,也没有时间做。安装在身体里的机械化程序让她把煮好的白米饭一份一份冷冻起来,把水果削皮切块放进密封食品袋里,把蔬菜煮熟并用盐揉搓腌制入味,把干货泡在水里发开,将鸡大胸和鸡小胸肉放进微波炉里用酒加热焖熟,撕碎后放进一个个同样大小的保鲜盒里。这些东西只需要动动手就能顺利做好,制作过程中无须用脑。在那些一动也不能动、什么也不想吃的夜晚,她可以不用开火直接从容器中抓起食物扔进嘴里。淡然地去准备那些食物的过程,像极了某种延长生命的仪式,是一段安静的时光。

在塞满雨伞的伞架中,她看到一把很眼熟的蓝灰底色上撒满小花朵的雨伞。她把自己的塑料伞轻轻地插到它旁边。

天花板低矮的房间里摆着桌椅,显得空间局促而狭窄;沿着墙边放着热气腾腾的砂锅和电饭煲、堆成小山的水果和奶酪,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蔬菜菜肴、羊肉,烘培小点心交织出色彩的渐变韵律。手拿一次性锡纸托盘的人们在前面排成一条队列,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来回走动,给桌上的客人倒樱桃汁。墙上投影仪的画面显示着会议纲要,还贴满了用油性笔写下的解说。这个凝聚了许多手工劳动的空间,聚起了不同年龄、性别和国籍的人,让里佳想起了童年时的联欢会。

她被带到指定的座位,一个月未见的好友抬起头,一脸轻松逗趣的表情看着她,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担心的样子。上午伶子用LINE发来一条信息,邀她参加这个在日本推广土耳其文化的团体举办的封斋体验活动,还叮嘱她尽量空腹前来。她完全不理解伶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离开了公司,久违地因私事去了市中心。

“奇怪吧,压力那么大,也没怎么瘦。”

里佳边说边在伶子对面坐下。这一个月里,一直无法好好入眠,食欲也未完全恢复,但人并没有变瘦。

但是,肯定——里佳早就意识到——无论她减掉多少公斤,应该都达不到合格的分数。无论变得多么漂亮,即使在事业上取得了一席之地,或就算将来结婚生子,这个社会都不会轻易地给女性打出及格分。就在此时此刻,标准仍在不断提高,评价也变得越来越苛刻。尽管恐惧不安,尽管多少次回首张望生怕有人在背后嘲笑;要从这种毫无意义的评判机制中挣脱出来获得自由,唯有自己去肯定自己,别无他法。

“但你知道吗,我感觉多亏了之前囤积的那些养分,自己才能勉强振作起来。”

“太好了。你看起来比我想象的好很多。”伶子说道。她的体态比之前稍稍丰盈了一点儿,气色看上去也很不错。

“真是好久不见啊。”里佳笑着说。

她知道,这一瞬间,只要能在最好的朋友面前翻越压力铸成的心墙,就可以让自己逃离谷底。可即便把自己的不堪暴露给了全世界,也无法放弃在伶子面前尽力维持“王子”形象的执念。她的胃部一阵绞痛,说:

“对不起啊,在你特别难熬的时候我却什么都帮不了……”

两人之间的纸杯里,红色的果汁晃晃荡荡。周围弥漫着复杂的香辛料的气味,一名中年男子开始弹奏某种弦乐器。

伶子摇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曾那样积极地想做好你的后盾,可一旦当自己陷入困境时,就把你抛在了一边,真的很抱歉。”

伶子和亮介在外见面的次数似乎逐渐增多了。筱井先生终于决定卖掉那套房子,好像还是彻底回到了从前的生活。直到最近,里佳才从筱井先生那儿听闻,伶子和亮介签好了离婚协议,随时可以去办手续。但因为手续一旦办了,就会很快变成陌路人,所以伶子决定,在还会想念对方的时候尽可能多地在一起。

“这是让日本人了解土耳其斋月的活动。怎么样?你是空腹来的吗?”

“嗯!不过,我早上吃了酸奶。唉,你说什么让我空腹来,简直是在暗示我该节食减肥了,我有点儿被伤到啦!现在业内同行都说我是个脑子不正常的死胖子。”

里佳本打算说点儿自黑自嘲的笑话,而伶子却温柔地看着她,说:

“也不全是批判呀。说里佳是优秀记者的大有人在呢。还有很多很多人说你的见解是对的,梶井无非是在撒谎或出尔反尔而已。别忘了,有反对派的时候就一定会有支持者。你可不要小瞧一个整天待在家里上网冲浪的无孩家庭主妇的调查能力哟。”

很难得听到伶子用平静稳重的口气说话。她没有急躁焦虑,这一点也带给里佳莫大的安慰。里佳也知道伶子并非只是编些话来宽慰她。为了止自己快掉出来的眼泪,里佳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接过了话茬。

“哎呀,跟以前比现在清闲多了,成天跑前跑后其实只是在四处道歉。虽然还没被分配到新的部门,但实际上已经被踢出了一线,如今只在二线打打杂、查查资料什么的。谢谢你约我出来,心情确实好多了。果然还是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出来玩才开心。”

两人端着盘子,加入了拿自助餐的队伍。

五颜六色的蔬菜和水果,比平时在超市里看到的要大得多,颜色也更鲜艳,仿佛来到了异国他乡的菜市场。里佳虽然挺想尝尝土耳其烤肉和各种面包,但还是被米饭吸引住了。她特别喜欢羊肉抓饭、用葡萄叶子包裹的抓饭,还有塞了抓饭的烤青椒。口感爽滑的水饺蘸上酸溜溜的酸奶酱,相当开胃。豆子沙拉每咀嚼一次都感觉有一股力量从丹田涌出。吸满大量糖浆的又小又硬的馅饼甜得人牙都要掉了,大脑中平时不常使用的那一部分似乎要沐浴在蜜色光芒中融化。伶子吃着同样的东西眉毛低垂,看起来有些辛苦。

“土耳其的甜品太甜了吧!舌头都快麻了。”

“嗯嗯,是够甜的。但我还挺喜欢呢。如果每天都有这么一餐,我一定会心满意足到飘飘然。我误解了封斋的意思,把它想象成了几天不吃不喝,特别艰难痛苦的事。”

“是吧。喏,你读一读这个。”

伶子打开一份风琴式折页给她看。里佳开口念出声来:

“可免于封斋的人包括旅行者、病人、孕妇、儿童、生理期妇女、意志薄弱者以及意外破戒的……人?”

里佳不禁“扑哧”笑出声来。伶子对她点着头,似乎在说“你看看,对吧?”

“看来封斋也并不是强制性的,是吗?”

“对,只要做得到的人去做就行了。如果做不到的话,可以中途休息。没能坚持封斋的那几天,只要捐献财物救济贫困就行。斋月的目的本来是为了让人们理解弱势群体的感受,并不是为了苦修或减肥。伊斯兰教在当今社会容易被误解,这次活动也是为了让日本人多了解土耳其的宗教文化。”

“是这样啊,真不错呢。做得到的人去做就可以啊……”

“是呀。凡事都是这个道理。所以说呢,里佳——”伶子的后背稍稍离开椅背,她指着小册子上印着的一段文字,清晰地念出来:“安拉希望你们追求安逸,不要求你们追求苦难。”

“追求安逸,不追求苦难。”里佳不假思索地念道。

“是的。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看到我们在上天给予的考验中痛苦不堪,也不会感到满足或欣喜吧?所以,并不是说我们必须独自战胜所有事情,也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不断成长。过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

里佳注视着伶子,突然再次意识到自己真的好喜欢伶子的样子。她是由自己不具备的某种物质形成的。看起来甜腻软糯,实则既有毒性又不失苦涩的香料之味。让人不禁想起,她就像是那种用大众化食谱绝对做不出来的,口味浓郁的法式小点心。

“这周我和小亮要去大学附属医院做咨询。至于我俩应该怎样,其他夫妻是怎样,理想状态应该怎样,我们都不考虑了。治疗需要钱,我也可能会向在金泽的父母求助。我不再认为依靠他们是一种失败,也不去考虑是否厚颜无耻、自私自利。我父母现在有点儿不知所措,但至少他们表示想先听听我怎么说,所以我要带小亮第一次去老家见父母。另外,我打算一边学习一边工作,决定在家附近的中药店做兼职会计。还有,我已经想通了,即使前方有一个无法生育的结果等着我,那也没办法,我会接受现实。”

里佳深深地点了点头。

“一旦和梶井那样的女人有瓜葛,谁都会落得这种下场。所有的女人都会被梶井伤害,而男人则可能会死掉。喏,你看着我就知道了。”伶子一副逗趣的样子摊开双手。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就像在谈论一个老同学一样,伶子用轻松随意的口吻继续说道:“得知梶井渴望交到女性朋友,我倒是松了一口气呢。”

或许真正吸引里佳的其实并不是梶井真奈子本人,而是那些对她的存在感到无比好奇的女性。

“千津女士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等等,你们有联系?你和那个人?”里佳讶异地反问道。

伶子喝了一口樱桃汁,呼出气息酸中带甜:

“是的,没错。我连真实姓名都告诉她了。还有我和里佳的真实关系以及我的人生轨迹、家庭背景等等。如果想让别人对自己敞开心扉,至少要做到这些。我这可是模仿里佳你的工作方式哟。”

“好厉害呀!伶子的沟通能力太强了!你绝对比我更适合做记者。千津女士一定对我非常恼火吧?”

“现在已经不生气了。我们花了很长时间聊了各种事情。比如我和你的关系啊,甚至一些尴尬羞耻的私事。不过她更担心你的状况,说发生了那样的事,不知里佳的身心是否受到重创。听说千津女士在永田町担任国会议员秘书的工作。”

“啊,怪不得我一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里佳想起了她们在星巴克的那个夜晚。和那个与自己同样穿着打扮的她,像老朋友一样相对而坐的情形,仿佛那已是很久以前。“话说回来,你可真有本事能和她联系上呀。”

“我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千津女士自己也似乎有一些话想说出来与人分享。我觉得所有对梶井感兴趣的女人,以及每一个她有过关联的女人,都必定需要一个倾诉对象。”

也许这是因为梶井本人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个同性的倾听者。

“啊,里佳你想不想见一下千津女士?下次要约她出来吗?会不会有点儿仓促?”

那一瞬间,里佳的视野里仿佛有一个彩带状的东西翩翩起舞,上面浮现出博客中的一行文字:

圣诞节就要到了,我非常喜欢这一年中最有节日气氛的季节。

自己竟然将如此重要的细节忘记了!明明反复阅读过梶井的口供和博客无数次。她被逮捕的前一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八日的博客里她确实这样写过。

她打算在圣诞节做烤火鸡。还写说将按照在课上学到的食谱来做。

曾经那么反感烤火鸡的她,在离开烹饪教室短短两个月里,内心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段话是对谁喊话?目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她是如何得到食谱的?

那时她刚离开了自己在目黑的家,应该正是在川崎横田家里勤勤恳恳做家务搞烹饪的时候。里佳记得带伶子离开那儿的时候看到了房间里的小厨房。那里根本没有能放得下火鸡的烤箱。

“嗯,伶子,我有几件事想让你跟千津女士确认一下。”

拨弦乐器的演奏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

“我要买下这个房子。请帮我谈签约吧。”

里佳铺开的房屋平面图,图上就是山村女士三个月前介绍给她的那套和公园比邻而居的,房龄三十年、厨房有大烤箱的三室一厅。西新宿某栋筒子楼中的小型房地产中介公司里,两人在一张有隔板的桌子两端对面而坐。正值下午,其他员工都出去跑业务了。

“你这样草率地做决定,我倒有点犯嘀咕了。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呀。那个时候跟你看房的计划不是只进行到一半就不了了之了吗?而且怎么都联系不上你。”

她那前所未有的冷淡语气和不屑的眼神表明,她已经知道里佳的真实身份了。山村女士不可能忽视任何一条有关梶井的新闻,无论是多么微小的细节。至少网上流传的所有信息她都会一一掌握。

“不,我是认真的。有两个原因:一是无论如何我需要一个一直工作下去的理由,所以我想立刻办理贷款;二是为了和您建立稳固的关系,希望您将来能接受我的采访。我是《周刊秀明》的记者,想必您早已知道了。”

在里佳喋喋不休中,山村的眼睛里渐渐出现一种防备的神色,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堵墙。

“当然,我并不认为花上三千万日元买一套房子,就能对像您这样优秀的房地产销售员卖上一个人情。我也知道您不会立刻同意接受我的采访。就保持现状没关系,您也可以无视我。但您知道,置办房屋对我来说是一生的重大买卖,所以我想从您手上购买。我在用购房这件事堵住自己从工作中逃跑的退路,我有必要尽快做这件事。所以,在以往您介绍给我的所有房屋中,我立即决定买下这一户。”

山村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也许是窗外阳光照射进来的角度问题,她脸上的汗毛仿佛都竖了起来。她用厌烦的口吻说道:

“你们这些大媒体的记者可真好呀!无论受到世间怎样的谴责,无论因一时兴起毁掉了多少人的生活,都有一张安全网兜住你们。这样的好工作,你以为世界上会有多少?一拍脑袋就能立刻无所顾忌地签下近三十年贷款合同的独身女性,你觉得当今日本又有多少呢?”

“你看啊,我和您死去的弟弟算同辈人,工作强度差不多,个人生活大差不差,年薪也是。我和您弟弟之间唯一的不同,也许就是性别吧。”

山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里佳甚至做好了挨揍的准备,但山村板着脸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塑料水桶里的水冒出一个大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回到座位时,山村紧绷的面部肌肉松弛了下来,她的嘴唇湿润,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用一种根本没把里佳当外人的懒洋洋的语气问道:

“不是还有其他受害者家属嘛,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觉得自己对弟弟的死负有责任。我是从你在媒体上的发言,和我所见到的你的工作状况来判断的。你弟弟会被一个居家型女性所吸引,这对你和你母亲造成了伤害吧,所以你才会如此执着于“家”这回事。尽管当初以那样的方式放弃了大型建筑公司的工作,但现在又重新做回和房地产有关工作,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她抬起头,身上漾出一股甜甜的清水的味道。因为二审,山村女士弟弟的私生活再次被曝光。人们都认定他的人生除了工作和对列车的兴趣以外,其他一无所有,十分孤独。他写在咖啡馆留言簿上的诗,被越来越多人认为是对工作压力的发泄,并非在吐露对梶井的情感。

“‘居家’这个词本来是什么意思?还有‘家的味道’,‘居家型女人’什么的……”

里佳轻声嘟囔道,也不管山村女士是否在听。

“如今的家庭形式越来越多样化,那些都已经是空洞无定形的东西了。但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被这种无定形的概念牵着鼻子走,都为此承受着压力和痛苦。说实话,我感觉这个案件的本质就在于此。”

饮水机的水中又冒出一个大大的气泡。

“我并不是抱着随随便便的心态想拥有这间房子,而是因为这里有气派的嵌入式烤箱。在你介绍的所有房屋中,配备这么大烤箱的只有这里。我想烤火鸡,越快越好,在我的决心动摇之前。梶井真奈子唯一一道无法完成的,也没能品尝到的菜肴就是烤火鸡。”

“那种东西能在家里烤?”

满脸讶异的山村女士看了看里佳,但明显能感到她在刻意避免四目相对。

“在美由子沙龙学烹饪时,有幸从那里得到了勃艮第红酒牛肉的食谱。就是你弟弟死前吃过的梶井做的那道菜。我是通过沙龙里的某个人获得了它的食谱。我试着做了。就昨天。”

“你究竟想让我干什么啊……”

声音虽很微弱,听起来却像一声尖叫。山村女士两眼狠狠瞪着里佳鼻子一带以表示抗议。里佳此刻终于发现了她和受害人的面部特征有重合之处。也许这对姐弟小时候曾长得很像吧。

“您弟弟以为那是炖牛肉,所以想把它浇在米饭上。梶井在法庭上笑话过这件事。但我试着做了以后,发现勃艮第红酒牛肉和普通炖牛肉其实是同样的做法。日本的西餐是明治时代流行起来的欧洲料理为了迎合日本人的口味而改良过的东西,所以你弟弟对那道菜的理解并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呢?那又怎么样呢?”

“炖牛肉是你母亲的拿手菜吧?你们俩是不是总把它当盖饭的浇头一样浇在米饭上面呢?”

山村女士沉默不语,只是低头看着房屋平面图上的厨房位置。

“不仅仅是勃艮第红酒牛肉。在这几个月里,我把梶井真奈子做的菜全部彻底做了一遍。为什么受害者会被她牢牢吸引?她想满足他们什么?她自身的感受是怎样的?关于这些,我隐约都懂了。”

山村女士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

“记者连这种事情都要做啊?”

“我观察了您的工作方式,觉得您也像是会做同样事情的那类人。您在工作之余还用私人时间,去自己负责的房屋所在的街区走走逛逛,获取一些只有当地居民才知道的信息。即使只和您一起去看过两次公寓,我也看得出来。”

稍作沉默后,山村女士一边叹气一边说了一段话:

“我们家几乎算是单亲家庭,母亲忙于工作,根本没有时间顾家。她就像赎罪似的宠爱娇惯弟弟,但对我不闻不问。弟弟的愿望,她都尽量满足。我当时还对弟弟说过,跟谁谈恋爱都行,只是千万不能和梶井在一起。而母亲却坚持说,只要弟弟觉得她好,我们就应该再观察观察。因为我母亲面对居家型女人有自卑情结。我们家的炖牛肉不是煎炒面粉那样的正宗做法做出来,是用超市里买来的调料块做的。但母亲会切很多蔬菜放进去,再加一点点味噌和黄油。”她将椅子从桌旁稍稍挪开,翘起二郎腿,于是她身体本来就有的柔软曲线便显现出来了。“要让我说吧,这已经是很棒的家庭料理了,是我们家的味道。”

说到这里,山村女士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些类似尴尬微笑的表情。

“唉,为什么我会连这种事都跟你讲呢。照理说应该吸取教训了呀。”

“可否让我再采访您一次?因为这次风波,我的名字和容貌早已暴露在公众面前。也许之前我没有能正确地认识梶井真奈子这个人,但我可以正确地认识那些因她的案件而名誉受损的女性,因为每一个人都跟我很像。您能给我一个机会吗?当然,我肯定会严格保护您的隐私,请原谅以前我的失礼……我会尽最大努力不给您的工作造成困扰。”

不知从哪儿传来孩童高亢的尖叫声,又像是车水马龙的甲州街道上的刹车声。山村女士站起身来,终于用饮水机里的开水给里佳泡了今天第一杯迎客茶。

八月一日晚上,我想在新买的房子里举行一个小型庆祝派对。平日承蒙各位关照,我将烤一只火鸡来表达感谢,希望大家届时光临。请自带饮料和一道菜,自制的或店里买的都可以。因为我家没有足够的桌椅,方便的话,请自带坐垫。

刚用LINE发出这条信息,立刻回复并表示愿意来帮忙的是有羽。以往这种时候总是伶子第一个回复,但听说她现在为了重建和亮介的生活正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这些。对此里佳感到一丝欣慰。

里佳决定不跟有羽客气,喊她来帮忙,下班后邀她一起去了麻布的一家面向外国人的超市。

伶子、亮介、有羽、北村、筱井先生、母亲、水岛女士和在图书策划公司工作的小她五岁的丈夫,还有他们上幼儿园的女儿,总算凑到了九个人。再添一个就能凑齐十个人。里佳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诚从邀请名单中删去。就算自己和诚心无芥蒂,多少会让周围的人有些不自在。

从入口处坐自动扶梯上楼,迎接她俩的是一筐筐火龙果和荔枝,还有生鲜食品区凉爽微甜的空气。可能因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店里几乎没有客人的身影,四周弥漫着鲜橙和生肉的味道。一长排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玻璃柜是生鲜肉类区,据说这里是全日本种类最丰富的肉类卖场,可以满足各个国家和民族的饮食习惯需求。看来传言不假,她们看到了玻璃柜里甚至还摆放着鳄鱼肉和长毛兽类前肢似的东西。

一台几米长的冷冻柜里,密密麻麻塞满了火鸡。这些火鸡就像是用塑胶包裹,并被网罩兜着的巨大橄榄球,大小不一,种类齐全。有的像小西瓜,有的像蜷缩着身体熟睡的婴儿。每一个都冻得硬邦邦的,坚硬到不小心砸到脚上可能会造成骨折。

她找不到那种已经腌制入味的半成品。没办法,只好从没有预调味的火鸡当中,摸着覆满冰霜的表层,挑选了一只重5.8公斤的。尽管早有耳闻,写着英语的价签上的价格还是让里佳觉得它便宜得离谱。

新家烤箱里的托盘比较浅,烤出来的肉汁很容易漫溢出来。里佳拿起一个专门用来烤火鸡的较深的特大号锡纸托盘,推着购物车走向收银台。

“前辈,不用冰袋没关系吗?”

“没关系。反正接下来要花费三天时间来解冻,回家路上这点儿时间,没事的。”

有羽不等里佳吩咐,接二连三地将纸盘、纸杯、塑料勺子统统扔进购物车。“刚搬的新家里应该没有够十个人用的盘子吧?”被她这么一问,里佳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考虑到餐具的问题。有羽无奈地笑了笑,不顾里佳推辞,主动把纸盘纸杯的账都结了。

走出冰冷的超市,潮湿而温暖的空气让人很舒服。即便有羽提着塑料袋另一边的提手分担了一些重量,袋子里火鸡沉甸甸的分量还是传导到了里佳的腰上。她们并肩走在街上,有羽突然轻轻地“啊”了一声,立即露出“哎呀,糟糕”的表情。她的目光落在大型连锁书店门前的海报上。上面写着:梶井真奈子 第一本自传 8月10日发售。很久没看过梶井真奈子的照片了,这里用的还是那张媒体报道中常用的照片,但修过图,看起来比本人要年轻有魅力得多。

“样书好像已经流传开来了,但我认为它肯定不会畅销。她这个丈夫是个自我表现欲爆棚的守财奴,为了推销这本书正在四处奔波打点呢。”

不知为何,有羽突然愤愤地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要我说,那个梶井就是一个彻头彻尾自说自话的人,所以一旦去读她表述的内容,总有一种读不进去的感觉。町田前辈写的报道文章才更真实有趣,精辟到位呢。”

说到这儿,里佳倒是想起来,听说有羽经过研修培训后被分配到了纪实文学编辑部。

“这也没办法呀。毕竟,这个人……”

——毕竟这个人连倾听她说话的人都没有啊。里佳将到了嘴边的这句话咽了下去。

即便像现在这样受到世人注目,并有异性不遗余力地支持,但只要梶井继续歪曲事实,口无遮拦地乱说,她就永远都是孤家寡人。无论如何呐喊,她只不过是独自排放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接受的话语而已。里佳并不觉得她可悲可怜,只把它视为平常。这也算是一种生存方式,梶井也不是人群中唯一一个这样活着的人。

海报上梶井的目光静静地投过来。那双巨峰葡萄般的眼睛冷冷盯着里佳,像在对她挑衅:

—什么是谎言,什么是真相?既然两者并无天大的差别,那么选择合自己胃口的何错之有?苦涩的真相究竟要怎样填满身心的空洞?用香辛料和调味料来给这惨淡无味的现实生活添加一些滋味又有何不可?这就是我的处世之道,是生活中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种进化模式。难道你真的认为,所有事情都值得用较真的态度去面对吗?

那么,这个世界真值得我们活下去吗?

“梶井也许根本不是美食家……”

里佳自言自语。呼啸而过的大卡车喷出的尾气把她和梶井隔开了。

有羽露出讶异的神色,里佳一把将塑料袋整个夺过来,径直向前走。

今后我并不想只吃精致美味又费时的菜肴。不论是深夜在办公室里急匆匆吃进嘴里的便利店便当和泡面,还是一个人的夜晚边吃边噎在喉咙里的冷饭、纳豆和保鲜盒里提前做好的小菜,哪怕是无法想象的未知味道,我全部一视同仁。今后的人生中,想必还要尝到数不清的苦涩的情感、屈辱和恐惧,但我不会特别介意,也不再感到厌恶,因为我了解过了世间百味,并已经从最糟糕的状况中挣脱出来了。

里佳避开梶井的目光,将视线投向充斥着霓虹灯光和汽车尾气的六本木的夜空。无论夜色被污染得多么混浊,都比梶井真奈子的眼睛明亮清澈许多。火鸡包装袋上的水滴落在道路上。里佳催促着身后的有羽,快步朝地铁入口处走去。

里佳在车厢内找到座位坐下,把冰冷沉重的火鸡放在铺着手帕的膝头。一路上她脑子里一直在反复回想伶子的语音留言:

“我跟千津女士确认过了。正如你所说。她刚开始还不承认,但明显言不由衷。我立刻就明白了,里佳说的没错。二〇一三年的十一月,千津她们收到了梶井的邀请函。正好那时传出了她被逮捕的消息,她们应该是撕毁并扔掉了邀请函,因为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和梶井关系亲密,应该也没有跟警察提起。”

走在通往乔迁不久的新居的路上,里佳总不免感觉这是一段新的旅程。室外温润的空气抚摸着她冻僵的膝盖,感觉很舒服。从车站步行到家至少需要十五分钟,于是她一出了东西线车站就打了一辆出租车。

公寓楼前的公园,蝉声和白昼时一般聒噪,有五个看似没什么要紧事的大学生模样的男女正在公园的水龙头前交谈。里佳打开公寓前厅的自动门锁,爬着楼梯向自己的家门迈进。

刚打开门口的灯,有羽说了一声“打扰啦”,便瞪大眼睛好奇地环顾室内。除了床以外,房间里还没有添置任何家具,甚至连窗帘都没挂。约十六七平方米的空荡荡的客厅里铺着拼花木地板,崭新的墙纸泛着淡淡的蓝色,一切都显得淡漠而疏离。打开窗户,拉上纱窗,一股黏黏的、有点儿凝滞感的风吹了进来。

先把火鸡放进锡纸托盘里,再放在烤盘上,打开内嵌式烤箱的门,试着把它推进去。打开或关闭烤箱门时,听到生锈的金属摩擦发出吱吱声,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苹果的焦味。烤箱没有点火,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确认了整个火鸡都能放进烤箱后,里佳的担心打消了。

她打开新买的冰箱。为了今天的火鸡,冰箱里的隔板都撤掉了。里面几乎没有什么食材,是个洒满白色光芒的宽敞空间,火鸡很容易就放进去了。冰箱锃亮的不锈钢把手上,映着从背后探头张望的有羽那年轻的额头。

“哎,你不会就为了放这只火鸡特意换了一个新冰箱吧?”

“嗯。原来的冰箱就像商务酒店里的那种,太小了。”

“如果拿出来放在室温下,不用三天就可以解冻呢。”

“啊,那样的话外层的肉会变质。”

里佳将有羽送至玄关。对着正在穿鞋的她的背影说道:

“哦,对了。虽然我觉得你是不用人操心的,还是想跟你说,工作不要像我这样蛮干,先以不辞职为目标去做就好。不好意思啊,业余时间还让你帮我这么多忙。”

有羽直起腰来,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转向里佳,说:

“我真的觉得町田前辈很了不起!大家嘴上不说,其实公司内很多人都站在你这边呢。那些个流言蜚语,你不用放在心上。”

里佳轻轻道了一声“谢谢”。

第二天醒来睁开眼,里佳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才看到LINE上有筱井先生的信息:

“确实如你所言。梶井真奈子被捕后,她家的冰箱里发现了约五公斤的已经腐烂的火鸡。这么久远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里佳并不感到惊讶。这是不惜杀掉三个、不,是五个男人的梶井真正想要做的菜肴。冰箱里那只无人问津的火鸡,静静地腐烂了。

那天,即使在工作的时候,昨晚买的火鸡总是占据着里佳脑海的一角,无论做什么她都心不在焉,始终惦记着家里的厨房。想必梶井当时也是这样的吧。

住在横田家的时候,梶井一定还打算回家。她肯定一直记挂着冰箱里正在慢慢解冻的火鸡。和横田一起生活下去的人生,她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她打算装饰了自己的房间,和美由子沙龙的学员朋友们在家里举办圣诞派对。她是个完美主义者,不会像里佳那样随随便便就动手做了请人来吃,而是很有可能提前试做了好多次。她邀请的千津女士等人都是美食爱好者,那菜肴水准必须得能让她们赞不绝口才行。

那天晚上一回到家,里佳就直奔冰箱。都过去一天了,火鸡还是如岩石般冷硬沉重,表层的冰霜还有一半依然冻结着,细碎而脆裂。

第二天晚上,里佳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按了按,发现火鸡内部虽还冻着,但表面几乎都已还原成柔软的生肉。

里佳这才拿掉外面的网兜,剥开包装纸。终于看到一块略带一点儿粉色的发白的生肉露了出来。白色隆起的胸脯肉的部分曲线很丰满,肉感的双腿规规矩矩地折叠在一起,一副楚楚可怜之相。鸡身上面插着一根红色的签子,据说这根针能提示肉熟的程度。它看起来像是某一部分被扭曲变形的人体一样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能活过来开口说话,这让里佳的心一下子揪住了。

她往整只火鸡上涂抹食用盐,火鸡表皮的颗粒感让她不寒而栗。一想要伸手进去把处理好的火鸡脖子和肝脏掏出来,里佳就一个劲儿地想拖延时间。她用厨房剪刀“咔嚓”一声将坚硬的塑料捆绳剪断。翻开表皮,眼前出现了一个通向火鸡内部的漆黑空洞。

那个无底的黑暗空洞像极了梶井的眼睛,要不要把手插进去?里佳不由得迟疑了。她向后退了几步,看一看火鸡的整体样貌,努力打消自己的恐惧感。根本无法想象那竟然是通往这样一只小动物身体内部的入口。

再过十多个小时,朋友们就要到了。她细数着一件件接下来必须独自完成的事,眼前不禁一黑。虽然是自己主动提出的邀请,但还是感到从新房间的四个角落传来咄咄逼人的压力。

她微微闭上双眼,右手伸进开口处。一个充满冷气的空洞而潮湿的空间在手背上蔓延开来。手掌隔着火鸡的皮肉触碰到了一个凸起的骨架。她心中涌出一种从此再也看不到自己指尖的不安和焦虑。就在此刻,她感觉右手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飘荡,未知的生物正好奇地看着它。终于摸到了如香肠般细长的脖子和装在蜡纸袋里的肝脏和心脏。里佳把它们掏了出来,再反反复复盯着自己的手,就像第一次和它见面似的。

火鸡需要调味腌制。她决定综合一下事先在网上查到的几种食谱,制作盐卤水。将芹菜、胡萝卜、洋葱和丁香浸泡在大量的盐水中。找不到葡萄酒,她就把收到的乔迁贺礼中的清酒一股脑地倒了进去。火鸡浸在充满盐卤的塑料袋里,透过明亮的荧光灯看看这白色袋子,里面的液体波光粼粼,像一个小型室内游泳池。里佳把塑料袋扎紧,又套一层袋子,用皮筋反复绑紧封牢,再放进冰箱里。

没有时间休息,里佳把火鸡脖子和香料包一起放在锅里煮,再倒入用黄油炒过的面粉,使汤变得黏稠。肉汁酱还没有完成。等明天,再加入大量的烤火鸡滴下来的肉汁。把能做的都做完后,里佳瘫倒在客厅角落里的简易床上,连澡都没洗就直接昏昏睡去。

里佳一觉实实在在地睡到下午,醒来后感觉比平时神清气爽得多。从起身的那一刻起,她就产生了一种庄严的情绪。接下来才是正式的战场!她折叠好简易床,来到厨房,看到冰箱四周水汪汪一片。打开冰箱门,发现那个封得很严实的袋子里的盐水还是漏出来了。里佳深呼吸让自己镇定,撕下大量厨房纸,趴在地上擦拭。擦完地板,认真洗净双手后,她才把火鸡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火鸡已变得黏手,完全化成了柔软嫩滑的肉,举起时它连形状都变了,好像随时都会从手中滑落。里佳擦去火鸡表面多余的水分,给它全身揉搓涂抹上盐和柠檬汁,然后放进锡纸盒里。

接下来要用糯米和大米做填充到火鸡肚子里的馅料。

里佳把昨晚从火鸡体内取出的心、胗和肝脏洗净切碎。准备好牛肉碎和洋葱丁,加入切碎的鸡杂、米、松子、香叶和香草,好好翻炒均匀。食谱上写的是直接用砂锅加水煮饭,但这是第一次做,里佳很担心失败,所以把炒好的馅料放入电饭煲,并设置为快速煮饭模式。这是照搬了从伶子那儿学来的“不会失败的西班牙海鲜饭”的制作方法。

里佳嗅着从电饭煲排气口飘出来的饭香味,精神愈发紧张。根据美食博客和网络上的信息,最近,往火鸡肚里塞馅料的做法被认为有可能造成食物中毒,因为馅料会接触到生肉。将火鸡肉彻底烤熟就不会有事,但如果拘泥于烤透,肉质可能会变得又硬又柴。据说,若能掌握好这三个诀窍就应该没问题:一、烤前才塞馅;二、不要塞太满;三、边烤边涂黄油。但毕竟这次要来九位客人,现在又是盛夏时节,客人中还有年幼的孩子。如果出了什么差错,那全都是自己的责任。

她开始预热烤箱,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黄油,让它在室温中渐渐软化。

电饭煲响起了提示音,染成褐色的烩饭煮好了。每一粒米饭都闪烁着内脏脂肪的光泽,里佳把它平摊在四方形的浅口不锈钢盘里。做菜这件事责任重大,这让她胸口隐隐作痛。噢,是啊!对于一个负责做菜的女人来说,一旦有什么情况,取人性命其实是很容易的事。里佳调低了空调的温度。

她把凉下来的烩饭从火鸡身体的开口处一点点塞进去。要松一点,不能塞太紧,她一个劲儿提醒自己手千万不要碰到鸡腹内侧。为以防万一,她留了约一人份的量没有塞。然后用厨房线将鸡腿绑好,再用四根牙签把火鸡皮串起,封住开口。

她徒手将已经软化下来的黄油涂抹在火鸡身上。乳白的黄油被指尖的温度融化,在生肉表皮延展开来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曾经给诚的裸背按摩的触感。黄油无比细腻滋润,以一种有趣的方式渗透进肉里。里佳双手将滑溜溜的表皮上处处凸起小颗粒的火鸡先放入锡纸盒,再摆到烤箱托盘上,打开烤箱门。

被蓝色火焰照亮的烤箱内部空间,就像一个马戏团的火圈。里佳感觉只要穿过火圈,就会有很多人用盛大的掌声迎接她出场。她的脸颊滚烫,总算把火鸡推进了烤箱。关上门,她如释重负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需要烤三小时,她边洗手边大口呼气。里佳时不时打开烤箱,给火鸡抹上融化的黄油,无论如何要把那块巨大的肉的所有部位都烤熟。若烤得半生不熟,会有人吃坏肚子。但如果肉烤得又焦又柴,那又太对不起来客。为了防止这种现象出现,肉的所有地方包括边边角角都要精心地涂上融化的黄油。

里佳就站在厨房,舀起一勺刚才预留的馅料塞进嘴巴里。糯糯的饭与口感细腻火鸡肝相得益彰,单独品尝就足够让人陶醉。她用小锅将黄油加热融化,清洗厨具,再用酒精给冰箱周围消毒。

手机上的计时器告诉她,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里佳双手戴上手套,轻手轻脚地打开烤箱。整只火鸡色泽鲜亮,肉质紧绷,但还没有烤出焦黄色。不过,丰富的肉汁发出滋滋的声响,火鸡已经摆脱了充满不安因子的生肉状态了。

里佳感到内心无比踏实。她拿起做蛋糕用的毛刷,将融化了的金色黄油慢慢地刷在火鸡身上。热腾腾的肉贪婪地吮吸着,黄油以惊人的速度消失。重新把火鸡放回烤箱后不久,今天的第一声门铃响了。她给自动门解了锁,将手洗得干干净净。

“欢迎欢迎。”

里佳打开门,脸上绽出了发自内心的自然笑容。是伶子和亮介,后边还跟着北村和母亲,说是在楼下遇见的。

“哇,房间真宽敞呀!”

“乔迁新居,恭喜恭喜!”

“连张桌子都没有?在这种状态下召集大家聚餐,亏你想得出来。”当着里佳母亲的面,北村也是口无遮拦。

他们将各自带来的坐垫和靠垫铺在地板上,北村在上面又铺上一条户外用的北欧品牌的地毯。这样一来,整个房间就像一个舒适的巨型沙发。中间再放上一张低矮的折叠桌的话,随时都可以开吃。

“怎么看着有点像游牧民族啊。”

里佳母亲笑着盘起腿坐了下来。她频频主动与初次见面的北村和亮介搭话,让人感觉特别亲切。伶子将土豆泥和自制的比司吉摆放在一次性餐盘上。没过多久,水岛夫妇带着五岁的女儿美希也到了。

“哇,好香啊!”美希一进门就惊呼道。

窗外,夏日的夕阳斜照着四周。美希说得没错,黄油的焦香和比鸡肉更浓郁的肉香已经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大家各自拿出葡萄酒、果汁或其他饮料,开始品尝带来的菜肴和奶酪。有羽抱着西瓜走了进来。即便里佳一直守在烤箱旁,派对还是很自然地开始了。伶子就像主刀大夫的助手一样,给里佳送来了冰镇饮料和一口一个的小三明治。

第二次打开烤箱时,里佳确信已经成功了。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火鸡,她弯下腰挡住烤箱,并给火鸡继续刷上融化的黄油。

火鸡出炉前十五分钟,最后一位客人筱井先生到了。他通过门铃对讲说:

“我还带了一个人来,可以吗?不好意思,太突然了。我说今天有派对,她就提出要一起来看看。”

“欢迎欢迎。反正我做了十人份的量,要感谢你带人来呢。”

门开了。筱井先生身后出现了一个身穿T恤和牛仔裤、打扮得清清爽爽的皮肤白皙、手脚纤长的女孩。

“我叫神山咲耶。今年大学三年级。”

露在短发波波头外面的耳朵上戴着设计精巧的小耳环。里佳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十分普通正常的女大学生和筱井先生口中的女儿形象联系起来,于是向他投去了求助的目光。而他显得既羞涩又困惑,说话都有些哽咽。咲耶完全没有看父亲一眼,继续用礼貌的语气说道:

“是爸爸告诉我的。我很久以前就想尝一次火鸡的味道……我现在在家政系专攻营养学,所以也许能帮上忙……”

她已经把昔日的经历转化为前进的动力。里佳知道不该上上下下盯着她看,但还是忍不住留意她的健康状况。她看上去既不过分消瘦,也不微胖,体形很标准。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大眼睛带着一些忧郁,但黑色眉毛显得意志坚定且很有主见。她长得和筱井先生不太像,可能容貌随母亲吧。

按照之前所闻,还以为这对父女的关系早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今天请多关照。很抱歉,突然来打扰您。”

“我叫町田里佳。平日一直承蒙你父亲关照。你的厨艺肯定不错吧?我还是个初学者,请多多指教呀。”

在她俩相互自我介绍的同时,筱井先生和亮介交换了名片,彼此鞠躬行礼。

“初次见面,您好。我妻子之前承蒙您的照顾,真给您添乱了。”

在一旁听着他俩对话的里佳感到很惊讶。伶子竟然连离家出走时去了哪儿都坦诚地跟亮介说了。

“哪里哪里,伶子小姐将我的空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说感谢的应该是我。多亏了她,房子才能卖个好价钱。”

看着筱井先生面前的这对夫妇,里佳终于明白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曾经从某一个瞬间起,伶子豁然开朗了。她开始变得爱笑,胃口也好了。亮介好像也被她感染了一样,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豁达。显然是筱井先生的存在促成了她的变化。而筱井先生自己,也变得能像现在这样与女儿见面了。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东西,莫非全是庸俗的揣测?就算伶子和筱井先生之间真有过些什么,这世上谁又有资格去审判她呢?

手机上设定的计时器响了。里佳趁机跑向厨房,一边深呼吸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用力猛地打开烤箱。眼前出现的是一整只染成了金黄色、有些部位烤出了焦糖色的,渗着滋滋作响的肉汁的火鸡。毫无疑问,这是她目前为止见过的最耀眼的景象,是她长久以来心中描绘的某种图景的具象化,仿佛象征着所有的成功辉煌。今后再有失落沮丧的时候,她一定会反复回想起此时此刻的光景。红色的签子已完全从熟肉中探出。烤箱里喷出的热气刺痛了她的眼睛。

里佳从丹田发力,大声喊道:

“火鸡烤好啦!伶子,快过来帮我把烤出来的汁加到肉汁酱里!”

里佳一把抱起那个婴儿大小的沉重的锡纸托盘,走到大家中间。众人间立刻响起一阵很显然并非客套的热烈欢呼。每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光。还有几个人拿出手机拍照。

“太厉害了!!喂喂,这个该怎么切啊?”

“这个嘛,我还真没想过。”

面对伶子提出的问题,里佳因腾不出双手,只能摇摇头,把火鸡放在房间中央的折叠桌上。小臂和手都被重物压得酸痛不已。

“我找到了玛莎·斯图尔特[玛莎·斯图尔特(1941— ):美国女企业家、家居女王,她将自己的烹饪和家居布置的经验出版成杂志,发展起自己的商业帝国。—译注]的感恩节切分火鸡的视频。这个或许有用。”

咲耶将手机递给有羽看。可能因为她们两人年龄相仿,聊得好像还挺投机。咲耶看起来并不那么健谈,但是一旦涉及食物有关的话题就会突然活跃起来。

咲耶一边盯着视频画面,一边麻利地动起手来。沾满烤汁的线绳已经一圈圈松散开来。先将鸡腿切下,然后切掉鸡脯的上半部分。她的刀工精准无误。酥脆的褐色表皮下露出了火鸡肉,热气升起。里佳惊讶地发现,肉质比想象的要紧实得多,像光滑的桃色火腿切面。母亲在一旁发出“哇”的惊叹声。一旁的一次性餐盘上,堆起了各个部位的火鸡肉,榛子色的骨头都被剔除了。里佳终于理解了火鸡的骨架结构。这样看来,把手伸进去时感觉到的那个无穷尽的空洞其实很小,而馅料所占的容积还不到火鸡整个体积的五分之一。

房间里弥漫着香甜浓郁的黄油味。

“听说玛莎·斯图尔特因搞金融内幕交易获罪,听说她在牢里还制作果酱,很享受狱中生活呢。”

北村这么一说,水岛女士立马插嘴道:

“哇,那不就是美国版的梶井真奈子嘛!”

已经没有人理会里佳了,大家在轻松融洽的气氛中有说有笑。咲耶的脸上也绽放出淡淡的微笑,此时的她变得下巴圆润,脸颊上扬,给人一种天真烂漫的感觉。一群成年人入神地盯着视频,一边讨论这个那个,一边将肉切分。“在款待客人这件事上太过完美主义是日本人的坏习惯,正因为总是试图独自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尽善尽美,所以随意地邀请朋友来家中单纯享受轻松氛围的习俗并没有在日本扎根。”——里佳突然想起了夫人在烹饪课里说的这段话,她感觉今后的生活忽然变得轻松自在了,因搬家和长时间做菜而僵硬的身体,开始渐渐松弛下来。

大家的手上传递着分好肉的纸盘和装有葡萄酒和果汁的纸杯。北村站了起来:

“来吧,让我们请主人带头举杯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里佳。她手里拿着装满葡萄酒的纸杯,一边在脑海里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和内心的一些决定进行整理,一边开口说道:

“其实,下个月我要在社内的女性杂志上发连载了。写的就是这一连串纷纷扰扰,以及对那些被梶井真奈子搅乱了日常生活的女性的采访。我征得了当事人的同意进行采访,里面有一位受害者遗属,有梶井真奈子的妹妹和母亲,还有梶井去过的烹饪沙龙的老师和一些学员。我对总编软磨硬泡,以在《周刊秀明》以外的刊物发稿为让步条件,总算获得了这次机会。现在我在编辑部的事务性工作很多,估计很长一段时也不能出去跑专题。即使工作方式有所不同,但我还是想一边摸索新的工作方式,一边继续做记者。虽然交通不是很方便,但正如大家所见,这里房间很多,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很乐意你们来使用这些房间,就像那时在筱井先生家一样。目前还没有家具,但我买了三套打地铺用的被褥,供来客使用。总而言之,首先我要感谢大家的鼓励与支持。”

现场瞬间变得寂静无声。打破沉默的永远都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也很想被采访呢。”伶子一脸认真地说道,“你应该不会暴露被采访人的名字和身份吧。”

“嗯,那是一定的。让我考虑一下。”

“干杯!”大家碰了碰纸杯,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把肉往嘴里塞。

“这是我第一次吃火鸡,太好吃啦!无敌了!”

北村兴奋地嚷嚷着,和平时判若两人。大家对烤火鸡肉交口称赞。

“它跟鸡肉、鸭肉的感觉不一样。肉质软嫩,入口后肉香十分浓郁。”

“火鸡皮就像北京烤鸭一样脆脆的,肉质也不柴。”

“我以前从没吃过这样的东西。里面的馅料也太绝了吧。这都是你从头开始做的吗?我想知道怎么做的,回头教教我呀!”

里佳最后一个拿起叉子,咬了一口切好的肉。这块淡粉色的肉,已经很熟了,这先让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吸收了大量融化的黄油,肉质特别鲜嫩,很容易咀嚼。爽口的肉汁在齿颊间漫溢开来,那味道就像踏着满地落叶时嗅到的清香。吸满火鸡肉汁和黄油的馅料变得沉甸甸的,糯米、肉丁和松子组合成的馅料口感黏糯,紧紧附在舌尖,跟塞进去之前的口感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此时的味道丰富而凝重,是那种令人忍不住吃个不停的绝世美味。

“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吃豪华大餐啊。”美希小朋友被肉汁弄脏的脸蛋上挂着微笑。

“哎哟,那可真对不住呀!妈妈总是做快手菜糊弄你,不用这样在外边宣传啊!”

水岛女士一边嚷着,一边用餐巾纸胡乱地擦了擦女儿的脸颊,引来哄堂大笑。

“正因为偶尔一吃,所以才叫大餐嘛。”里佳说。

伶子将调制好的肉汁酱传到每个人手中。添加了大量烘烤肉汁的蘸酱十分浓郁厚重,似乎萃取了火鸡身体每个部分的精华。伶子带来的热乎乎的比司吉,吸满肉汁酱,松软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一眨眼的工夫,这两样东西都光盘了。里佳低声对走到她身边的伶子说:

“这个食谱是我从美由子沙龙的夫人那里得来的。但夫人说,她是从一个住在美国的女子大学的同学那里拿到的……这么想来,我和梶井真奈子之间的事也是从请教食谱开始的。说到底,我从她那里学到的也大多是她从别人那里学来的。食谱的流转可真是件奇妙的事啊。”

伶子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话说回来,梶井真奈子是怎么弄到火鸡食谱的?”

“我总觉得还是夫人教给她的。”

“欸?她明明搞出那么大的麻烦和骚动,还跑出教室再没回去过呀?”

“你想,退课的时候必须正式和夫人取得联系,对吧?我当时也挺尴尬的,但还是给夫人发了申请退会的邮件。”

夫人为什么会那么爽快地把食谱给自己?仔细想想其中理由,好像会自然而然地理解她的心情。

当你反复去做一道菜,在不知不觉中牢牢掌握食谱,它就会和你的身体融为一体,成为你的血肉。对于像夫人这样的专业料理人来说更是如此。所以,放在那里的食谱笔记本早已不再是为了她自己而存在的,它已成了前来学习烹饪的女人们的公用物品。虽说那个沙龙是依靠口耳相传招揽学员的,但只要大门敞开,像梶井和里佳这样的外来奇异分子也会三番五次地混进来吧。夫人不仅仅对敬爱自己的弟子们,对那样一个再也不会见到,也不想见到的女人也能毫不犹豫地传授食谱,这不是为了自我显示,更像是一种个人化的乐趣,一种自由开放的愉悦。

梶井也深谙这种乐趣,所以她才将许多食谱和美食信息传授给了里佳。

美由子沙龙的学员们,包括伶子,回到家都没有把课堂上所学到的菜肴再做一遍,这并非因为懒惰,也不是不感兴趣,而是因为她们觉得一旦得到了食谱,掌握了一道菜的所有的制作步骤,就有了再也不会失去这种美味的安心感。这么一想,说不定在梶井拥有了食谱的那一刻,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不知不觉中,分切好的火鸡肉已经所剩无几了。里佳盯着锡纸盘上堆积的形状各异、微泛茶褐色的骨头,一边回想着这四天发生的事情。突然,有个疑惑涌上心头——

老虎的骨头去哪儿了?

《小黑桑波的故事》里的老虎们一直在旋转,直至变成了黄油。但那棵树周围应该没有老虎的骨头。难道骨头也融化成黄油了?不,不会的。如果找不到骨头,就意味着无法断定它们已经死了。也许真正的结局是出人意料的——那些老虎如今依然在丛林里健康自由地活着也未可知。

说起梶井的那些受害者,实际上他们是否真的被她迷到失魂落魄,根本没有人知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只是觉得一切都太麻烦,因而荒废了健康饮食和日常生活,稀里糊涂地在那激烈的“旋转”中迷失了自我,放弃了正常的日子?里佳至今还没有看到梶井被谁真正热烈地爱过的,具体的——对,就像筱井先生现在注视咲耶的眼神,抑或像伶子为亮介切分肉块时的动作——这种实实在在的爱的证据,里佳在梶井的人生里一次都没有目击过。

不知何时开始,每个人都毫不见外地在地毯上躺得四仰八叉,腆着肚子。脸上泛着红晕的母亲好久没有这样小酌至微醺了,她说道:

“啊,真太满足了,而且胃里也没有任何不舒服。不错,真的很好吃。”

“听说在有些地区,感恩节的第二天才是重头戏。他们很流行将吃剩下的肉和土豆泥拌在一起,加上芝士一起烘烤,做成火鸡肉三明治。我在好莱坞电影和翻译小说中看到过这种做法呢。”伶子的语气十分陶醉。

里佳在脑海里自行描绘起这些菜肴的味道和形状,对它们充满了向往,企盼未来某天能品尝一下。但是,感觉不太对。自己此刻想吃的难道不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吗?她的手轻轻贴放在胃部,缓缓地、冷静地面对自身的欲求和身体健康状况。

“今天吃得很油腻,我现在想吃清淡的日式料理,或是高汤酱油味的饭菜。”

“把火鸡做成日式菜肴吗?这也可以吗?”伶子喊道,满脸写着“我不信”。

“可以呀。只要我想做,就能做到。”里佳很自然地说道。

开口说出这句话时,不知怎的,听起来掷地有声,充满自信。里佳看着大家惊诧的表情,开始有点儿害羞,于是大声宣布:

“啊,对了,如果明天想吃我用剩下的火鸡做的菜肴,今晚就住在这儿吧。不是经典正宗佳肴,而是我自己创意的日式料理。”

母亲显得兴奋又期待,立刻宣布“那我要留下来”。对于一直忙于照顾外公的母亲来说,在外留宿应该是非常难得的吧。筱井先生醉意未消,难得听到他用轻松慵懒的语气说:

“我也好想吃呀。哎呀,这儿全都是女士,按理说我应该回避回避吧。”

“爸爸,你也太不注意分寸了。就因为你总是这样……”

咲耶一副对父亲无语的样子嘀咕道,气氛顿时冷下来了。她没搭理蔫掉的爸爸,继续用淡定的口吻说:

“我也留下来住。这儿离大学很近。明天还有社团活动呢。”

“嗯,可是……”

“这里不是有三个房间嘛,我在我爸隔壁睡,不就没问题了嘛。不好意思,里佳小姐,有什么宽松舒适的居家服可以借我穿一穿吗?”

咲耶说得很干脆,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你确定吗?不是在勉强自己吧?”

红了眼眶的筱井先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咲耶没有理他,而是迅速开始收拾纸餐盘。里佳想,如果父亲还活着,坐在这个位子上,也许自己也……也能那样轻松爽快地向他指出第三条可选择的道路吧。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想尝尝用火鸡肉做的早餐。”咲耶说。

母亲、筱井先生和咲耶。就在前不久,这三人是想都不敢想的组合,可现在他们竟在同一个屋檐下入眠,好像也合情合理。不知是房间太宽敞,还是一起分食了火鸡的缘故,大家都在无拘无束地谈天说地,只有筱井先生一直沉默地凝视着女儿的侧脸。

客人们陆续回去了。里佳在阳台上目送一直留到最后的伶子和亮介并肩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回到房间里和母亲、咲耶、筱井先生一起分头收拾残局。其实只是将纸杯和纸餐盘统统扔掉而已,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除了火鸡以外的食物全部吃光了。等大家按顺序洗完澡,已是凌晨一点多。里佳在三个房间里分别铺好被褥,把睡衣交给他们,并一一道了晚安。筱井先生身上穿着诚曾经穿过的一套男女兼用的卫衣卫裤,刚出浴的脸颊好像挂着一些羞涩感,红扑扑的。

里佳终于躺下了,在客厅的简易床上。

她知道,像今天这样和朋友们欢聚一堂,不用感受孤独的夜晚是多么难得,不知下一次再举办这种聚会是多少年后的事了。她躺在床上,啪啦啪啦地翻着读到一半的书,看到容光焕发的母亲穿着自己的居家服站在面前。

“啊,是不是要找什么东西?”

“不是。我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了。你周围都是些奇怪又有趣的人呀。”

说到这儿,母亲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卧室,小心地说:

“我一直担心你工作压力太大,不过现在看到你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里佳把书上的丝带夹在书页间,合上书,坐起身来。对面的母亲,和当年母女俩刚一起生活时的四十多岁的母亲几乎没什么两样。如果自己有一个上中学的女儿,里佳根本没有自信能像母亲那样开朗乐观地面对生活。

“我总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帮妈妈做任何事,一直觉得很抱歉。如果感到累了,就随时来我这里吧。我是考虑到将来能和妈妈一起住,才选择了这个房子。”

“谢谢。但我现在好像还能撑得下去。以后如果坚持不住了,我会毫不见外地依靠你哟。与其让你放下自己想做的事来帮我的忙,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做你自己喜欢的事,管理好自己的生活起居,这才是最大的孝心。我也会照顾好自己,让自己开心起来。可以说,当年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离婚的。分开,不是为了感受更多痛苦,而是为了迎接更多快乐啊。”

说完,面带羞涩的母亲迅速离开了房间。里佳终于把灯关了。

她一边凝视着黑暗,一边开始思考明天要做的菜。忽然想起来,水槽下面还放着搬进来时买来备用的荞麦挂面。

“对了,做个火鸡笼屉荞麦面吧。”

她在黑暗中自言自语。自从父亲大发雷霆的那个年夜以来,她就再也不喜欢笼屉荞麦面了。而此刻里佳却突然怀念起凉凉的荞麦面在香气扑鼻的温热汤汁中的味道。火鸡肉吸满了黄油,黄油和高汤酱油本就非常相配,把它做成日式口味的饭菜毫无突兀感。

将骨头咕噜咕噜炖煮后加入鲣鱼高汤,再用酱油和味醂调味。煮熟荞麦面,用冷水多次冲洗,让面条更加爽滑劲道。将剩下的那一点点火鸡肉、柚子皮放入热乎乎的汤汁中,这里其实最好再加入一些香芹,里佳改用拌沙拉的西洋菜,把它加入面汤,最后加一丁点芥末和葱花。

梶井做烤火鸡的目的是什么?想必是为了和沙龙的女学员们冰释前嫌吧。所幸梶井在得知千津她们将邀请函撕毁前就被逮捕。也许,现在她心里还在琢磨那些学员和里佳。作为一个被她彻底伤害,由内而外摧毁至体无完肤的女人,里佳在她的心中究竟占据着怎样的位置呢?

事实上,我真的被摧毁了吗?不、不,其实自己并没有经历什么毁灭,这才是真正的答案吧。“明明连毁灭都没经历过”—曾几何时,梶井确实充满憎恶地喊叫过。多么无聊无趣的女人们啊,不仅是她,那些暗地里激动地盼着里佳毁灭的人,必定也在不满和失望中颤抖吧。即便如此,一次次走走停停,修正人生轨道,不管梶井多么厌恶里佳这种磨磨蹭蹭向前迈进的笨拙的活法,她已经无意做出改变。如今自己可以判断出究竟缺什么,并用自己的双手将它创造出来,所以里佳现在只有一个预感——明天、后天,未来的每一天都会越来越好。

里佳感叹自己的脸皮之厚。她的记者生涯本该终结了,但她竟然没有放弃写稿,依然死皮赖脸地留在公司,通过对领导死缠烂打得到发稿机会,贷了款,确定了今后的人生规划,还在这里认真考虑明天要吃什么。在世人眼中,她也许已经是一个和梶井真奈子类似的我行我素,狂妄自大的怪人。里佳就像在思考别人的事一样,呵呵地笑了起来。

然而,火鸡笼屉荞麦面是里佳人生中第一个自创菜品,是她第一次根据自身的需求、喜好和身体状况,为自己而做的饭食。

她想在未来的生活中继续开发原创菜品,想把其中最重要的精华部分告诉某个人。不论是喜欢的人、讨厌的人,还是素未谋面的人,都无所谓。那个人也会对里佳的食谱进行调整和修改,从而将其变成自己的东西。如果某个人也能体验到和她一样的心路历程和欢欣喜悦,仅此一点就会让里佳的内心激动澎湃。她祈望自己创造出来的无名之物,不断变化着颜色和形状,如同涟漪一般扩散至整个世界,就像汤里加入的最后一滴隐秘的调味。她希望能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一边隐约感受着那些美好的联结,一边好好生活下去。

现在好想见到梶井。见到她,想这样告诉她:这个世界值得我们活下去,不,是值得我们贪心地肆意品尝。

考虑好,并把握好了每一个细节,没有让客人吃坏肚子,都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让里佳的身体舒适而沉重地缓缓下坠,她仿佛感到过去四天里所有的辛苦都得到了回报。里佳把浸满自己体味的毛巾被一直拉到鼻子下方,她感觉到在好几道墙的那一边,那对父女的关系正缓缓迎来新生。

剩下的,只有骨头了。

里佳闭上眼睛,想着冰箱里那些形状不错的茶褐色骨头,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早的流程。久违地,她踏踏实实地沉陷进了舒适而安稳的睡梦中。

上一章:第十五章 下一章:参考书目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