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那个三位数的号码里,既有能带来好运的数字,也混杂着预示死亡的数字。

从大清早开始,三名在社内兼职的大学生就被派去排队等抽号,北村也一同前往,结果抽到庭审旁听券的只有里佳一人。在工作中她曾排过无数次这样的长队,但自己单独抽中社会关注度如此之高的庭审旁听券还是第一次。尽管是工作日,仍有三百多人排队抽选仅有的六十五个名额。里佳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她和梶井真奈子之间存在着什么特别的缘分。

被媒体讥讽为“梶井女孩”的女性们看上去并不年轻,她们打扮得和梶井真奈子如出一辙,引人侧目。她们身穿浅蓝色或粉红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开衫,脑后夹一只蝴蝶结形状的发夹,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人行道两旁随风摇曳的树木散发出青涩的味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刚刚进入五月,空气就已经变得很干燥,明显有了夏日将至的迹象。里佳向陪她一起排队的北村他们表示感谢,目送他们的背影被地铁站的入口吞没,然后拿着庭审旁听券,穿过东京高等法院的前门大厅。电梯里挤满了抽中旁听券的男男女女。到达目的楼层时,里佳和他们像被电梯吐出来似的一拥而出,排着长队接受安检。这里真像极了机场的安检口。里佳手中拿着笔和记事本,加入一直排到法庭前面的队列。戴着袖章的媒体工作人员几次三番弯着腰在她面前经过。

原木花纹的大门打开了,等待旁听的队列被缓缓吞没。只有那些想拍摄法庭全景照片用于报道的人才可以在门外等候。走廊上的人忽然走光了,只剩下里佳凝视着窗外摇动的树影。

离一审判决已经过去一年,虽说热度已经降了不少,但它依然是旁听倍率接近五倍的热门公审。再加上昨天刊登着里佳连载完结篇的周刊刚刚发售,案件再次引起关注。出版社内部已经有了将连载报道出成一本书的计划。

连载的第六期,也就是最后一期,写到了梶井在美由子沙龙的所作所为、所见所感,以及她内心受到怎样的伤害,还有被逮捕后的一些想法。

里佳将自己在烹饪课上耳闻目睹的事情先从脑子里全部删掉,完全从梶井的视角来构建那个场所。梶井口中的教室比实际上的华丽,学员也比较有架子。后来里佳透露自己曾用假名字去上过好几次课,说出千津的名字,又问了几个问题,梶井瞬间变得温和了。她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终于承认了那个烹饪沙龙令自己感到舒心愉快。一提到同性,梶井往往没好话,但谈起夫人和同学时,语气总会稍稍变得温和。

“我也主动问了她们很多问题,为了接近她们,我没少花心思呢。”

话虽如此,可她依然不忘一脸阴恻地批判:

“认真预习复习的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大家都不是真心来学做菜的。她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丈夫或恋人,是一群冷漠的家伙。”

里佳假意赞同,梶井滔滔不绝起来。关于梶井虽对学员们产生了一些好感,但又因她们未经她的同意就定了烤火鸡而愤然冲出教室这件事,里佳把梶井的口述和千津小姐的描述两相对照着,写成了稿子。她试图通过报道消除公众对烹饪沙龙的偏见与误解,哪怕起到一点点作用也是好的。

坐进旁听席,里佳环顾了一下四周。正面的固定位子上坐着律师和检察官,他们冷冷地看着这边,眼睛里没有任何神色和情绪,仿佛要浇灭这帮围观群众的好奇心。里佳没有找到山村女士的踪影。最近,购置房产那事暂时搁浅了。里佳感到歉疚,毕竟她曾那么热心地帮自己找房子。女性在这里很显眼。周围有作家,有记者,不是在这儿就是在那儿,总会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里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和他们联手来这里对付梶井,将不公平的待遇加之于她。一股淡淡的苦味从咽喉深处涌出,并弥漫到全身。

终于,法官们走进法庭,审判长宣布开庭的声音响彻全场,撼动了法庭内的空气。被铐着双手的梶井在狱警的陪同下,从左侧的门走了进来。里佳如释重负。虽听梶井说过她有出庭的打算,其实在二审中被告并没有出庭的义务,里佳之前还担心梶井不会出现。

审判长询问姓名,她用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回答道:“我叫梶井真奈子。”再确认出生日期,她有气无力地答复“是的,没错”,之后便回到律师身边坐了下来。

离开了探视室那样狭小空间,置身于天花板高得离奇的法庭内,梶井看起来像个巴伐利亚奶冻点心。她别说回击直刺而来的众人的目光了,就连那副落魄的姿态都像是勉强硬撑的,呈现出一种强韧的软弱。光滑洁白的皮肤没有丝毫透明感,甜甜的粉红色嘴唇紧紧地抿着,以至于让下巴陷进肉里,一双似乎已经哭肿的眼睛望着空中,仿佛在寻求救赎。一审时不可一世的态度和平日里傲慢的言行仿佛都不曾有过。

她穿着灰黑色的卫衣连衣裙,身材曲线被完全遮住,搭一条打底紧身裤,完全是居家休闲的打扮。即使从这么远的地方看过去,也能看出她穿着材质硬挺、能修饰乳房形状的胸罩。有传言说,有很多男性支持者给她送内衣,也许是真的吧。即便如此,她两鬓的碎发粘在脸颊上,看上去还是有些憔悴的。

里佳看了看梶井身边那个将长发扎成一条辫子,下颚方正的男律师。他脸颊上残留着青色的胡茬,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不停地眯眼睛,给人一种自我意识过剩的印象。但他是个业务能力超强的名律师,里佳曾经就其他的案件对他进行过两次采访。

梶井的眼睛时而低垂,时而圆睁,睫毛微微颤动,无奈而悲伤地耷拉着肩膀,只有浓密杂乱的眉毛显得强势有力。

律师开始用低沉的声音宣读上诉状。

梶井时不时做出一副讨好的姿态,朝着律师的方向歪一歪头。里佳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梶井真奈子。

在这半年里,自己为何对这个女人如此着迷?为何自己的情绪和言行会被她左右?里佳突然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是幻觉一场。此刻被众人包围、保护着的梶井,看上去不过是个无法独立做出任何决定的、意志薄弱的女人而已。也许她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说,仿佛一切都与自己的意愿无关,她只是随波逐流漂到现在的境地。她可能并没有自主做出过什么决定,只是伸手去抓一般大众的价值观。她所追求的全是价格昂贵的东西,这一点就是最好的证明。

突然,梶井的目光转向了旁听席。从移动的眼神中,看得出她似乎在寻找什么人。里佳马上想捕捉她的视线,但无论尝试多少次,梶井的目光都像飞舞的萤火虫一样逃脱了。

辩方提出的新证据少得可怜。唯一的新证据是,山村女士的弟弟去世前四天,在八幡山的一家适合朋友小聚的咖啡馆里,在常客们互相传阅的留言簿上写下了自己预感到了梶井变心的笔记,同时也表达了自杀的愿望。那间咖啡馆最近关店歇业,店长在翻阅近十年的留言簿时,发现了这条留言,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重要线索。根据笔迹鉴定,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山村女士弟弟亲笔所写。

把律师和检察官交换意见的时间算进去,也只有短短的三十分钟。二审第一次开庭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结束了。梶井根本没有发言的机会,审判长要求重新鉴定笔迹。第二次开庭日期待定。里佳和旁听席的众人一起目送由狱警看押的梶井,那圆滚滚的背影还有浮肿的侧脸和蓬乱的黑发消失。自始至终,梶井没有和里佳有过哪怕一次眼神交流。

本可以邀请元旦以来一直没见面的母亲一起来的,可今天她无论如何只想独自前来。已经有八年没到父亲横滨的墓地看他了。父亲曾在这个城市度过数年青春岁月。二审开庭后,里佳第一个想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远处传来船的汽笛声,眼前初夏的海面宁静而孤独。确认了周围没有人,里佳对刻着父亲名字的湿漉漉的墓碑说:

“我去上烹饪课了。我现在会做荷兰酱,口感丝滑还带点酸味,有点像蛋黄酱呢。”

她想起了最后一次闻到的父亲的味道。那是一种呛鼻的香烟味、中年人的皮脂味和清酒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无关是非好坏,那就是自己的父亲。她甚至回想起父亲和她贴贴脸时,胡子蹭在脸上的感觉。

“好想为爸爸做饭啊。但不是在爸爸家里,那里太脏了。那个房子要从头开始一点点打扫让它焕然一新是不可能的,真的想请爸爸来我家里吃饭呀。”

可能一直以来都误会父亲了。

侵蚀了父亲的也许并不是孤独,而是一种羞耻感,所以他无法求助于任何人。当里佳告诉他不能去家里时,他的反应之所以那么强烈,并不是因为愤怒或失望,是羞愧。被唯一可以依靠的女儿冷漠地嫌弃,他无颜面对这一事实。

她脑中浮现出上周的一个画面:一夜未归的伶子早晨回到家,坦白告诉她“其实去见了亮介”时淡然自若的模样。

“我们在中目黑吃了晚饭后一起去散步。他看我的状态不错,似乎放心了不少。周末外面人很多,他竟然当众哭了,我也莫名其妙地稍微哭了一会儿。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门吃饭了。在回家的路上,他邀请我去酒店,我去了。不可思议吧。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他去过那种地方了,就算结婚前也只有数得过来的那几次而已。在完全不熟悉的空间里和他并排躺在床上,会感觉什么家庭、孩子、夫妻的琐事都离自己特别遥远,只是身边有个叫作亮介的男人。被环境和空间轻易地左右情绪,我还真是很蠢呢。”

伶子像回过神来似的,一脸懊悔地皱着眉头。

“但是呢,我还是无法赞同父亲的生活方式。不想和家人发生性关系,这种说辞我至今依然极度厌恶。不过,说不定我父母一心认定那才是夫妻关系保鲜的最佳方式吧。”

果然自己也有点像她。伶子想逃离的不是亮介本人,而是坐落在田园都市电车沿线的家,是那个按照自己的设想亲手构建起来的家庭框架。里佳所畏惧的也不是父亲,而是记忆中的那间屋子,她从泛黄的墙纸、深深晕染在上面的污渍中看到了悲哀。其实,这些只不过因为她那个缺乏自制力又懒惰的父亲疏于打扫而已。而她在不断自责中,感到一种恰到好处的疼痛。只要认定自己有罪,就不用担心会将父亲遗忘。也不必担心自己会变成比那时更无情的女儿。

假如当年去抱起那具俯卧在地的尸体,也许父亲的遗容会比自己想象的更安详吧。说不定父亲根本没有怨恨过里佳和她母亲。即使有,里佳也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哪怕我一个人孤独死去,也不会去记恨任何人。我不会等待他人的到来,我会用自己的钱买食材,做想吃的东西,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然后死去。”

里佳背对着墓碑,朝墓地的出入口走去,她决定去父母在这里第一次约会的、面朝大海的海景咖啡店。一提起父亲就面露痛苦神色的母亲,只有在谈到和他的这段回忆时才会露出温柔的笑容。汽笛声再次响起了。

最近,里佳已经习惯了被叫到那个玻璃墙的房间。

总编在中午之前就来上班,实属少见。里佳最近总是按时上下班。虽然只有她一个人不在其他人的工作时间轴上,但她工作的时长并没有变,全体会议和各种小会她都会出现,所以没有人可以指责她。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拖拖拉拉留下来加班。为了防止通过这次连载获得的女性读者群流失,她现在开始关注幼儿因没有名额而无法上保育园的问题。她不再把时间花在无用的调查上,推掉那些没有意义的饭局也不会感到焦虑。

“刚才我这里接了突袭式采访。听说大后天这将成为对家杂志的头版头条。应该会引起很大反响,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还挺少见的,他们那边也对梶井深表同情。”

站在里佳面前的总编拿出了一份像是竞争对手杂志的原稿传真。里佳看了一眼醒目的大标题,视野被一抹阴云覆盖。

梶井真奈子独家专访!狱中结婚·父女关系的真相?!

二审前和盘托出!“《周刊秀明》一派胡言”

知名女记者扭曲的爱?!

里佳的身体仿佛突然变成了陶土,四肢的骨头变得软绵绵的,好像稍稍用点力气,手脚就会从躯干上断开。里佳无法消化标题里任何一句话,拉过身旁的折叠椅坐了下来。她感觉不到椅子的重量,也不太能感觉到坐下去时身体和椅子之间的触感。想掌握一下事态的里佳,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一页一页地翻看,视线追着一个个小标题。她内心的某个部分其实也预感到了总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

梶井和负责这篇报道的一名五十多岁自由撰稿人坠入爱河,好像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这个男的,我也只是听过他的名字。他完成这篇报道后,去一家一家找除了我们社以外的出版社谈价格,然后卖给了出价最高的那家。他曾在知名大报社工作过,因为在各种地方制造麻烦而被开除,是个自尊心极强的怪人。”

全是闻所未闻的信息。排列在里佳眼前的一连串文字像带翅膀的昆虫一样颤抖着。

我觉得那个《周刊秀明》的女记者对我抱有一种扭曲的感情。从生活方式到饮食习惯,她处处都在模仿我,试图模拟我出事前的生活。这显然违背了记者的职业道德。更令我咋舌的是,她甚至向我汇报她的性生活。也许是想表达对我的忠诚,但我只能将其言行视为性骚扰。

“这里写的都是真的吗?”

里佳直愣愣地盯着乐福鞋的脚尖部分。因为已经很久没有清理保养,鞋面上的光泽已经被磨损了不少。“是真的。”她有气无力地低声说道。她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总编压低声音叹了一口气。无论多么不情愿,那些讨厌的文字终落在她的视线里。

她对我的好感是一种困扰,但我并不怨恨她。即使她未经我的允许写了满纸谎言,全篇都是主观臆测的报道文章。虽然我的辩护律师说也可以对她提起诉讼,但既然有幸能以这种方式说出真相,那我也无意再做些什么了。她只不过是对我抱有一厢情愿的好感而已。为了表明自己的主张,为了给予那些横行世间的粗鄙自私的女人正面的肯定,那个因无法融入同性圈子而备感孤独的自卑女人,无非是按照她的剧本需要编造出来的“想象中的梶井真奈子”而已。但没关系的,除了负责这篇报道的我丈夫以外,没有其他任何写手或作家能够正确地描写出我这个女人。从少女时代起,这种事情就已经发生在我身上好多次了。很多人被我吸引,把他们自私任性的幻想强加给我,当他们被我忽视,或者我没有达到他们的期望时,他们就转而攻击我,做出无法解释的奇怪行为。我认为我现在已经得到了社会大众的理解。我没有夺走任何人的生命。我向那些死去的人表示哀悼,我和他们的美好回忆永远不会消失,我感到非常遗憾,但他们的死与我没有丝毫关系,都是事态自然而然发展的结果。

对里佳的攻击,这才刚刚开始。梶井还披露了更惊人的信息。她竟然暗示父亲可能是死于自杀。

请允许我在这儿首次吐露真相。那个下雪的早晨,我其实就在老家。但没有回父母家,而是在当地一家旅馆里和父亲见了面。我告诉父亲,一直以来向他汇报的东京生活全部是谎言,我是靠男人们的支援维持生活的。我还跟他说我不打算改变这种生活方式。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交锋中,我也说了很多非常过分的话,后来追悔莫及。我之所以这么做,可能是因为对和根本没有感情的母亲凑合着过日子的父亲感到愤懑吧。父亲盛怒之下打了我一耳光。那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男女间的嫉妒。父亲对我的情感与父爱有所不同,我们的关系几乎就像是一对精神上的恋人。我觉得母亲对此非常嫉妒。而父亲作为男人,也渴求从身为女人的我这里得到爱,但却遭到了背叛,于是才选择了伪装成事故的死亡方式吧。

里佳之所以无法把这段话当作妄想付之一笑,想必是因为对梶井家独特的晦气的氛围有所了解。回想起那间摆满干花工艺品的房间,以及离开那个家后持续数日的全身瘙痒,仿佛身体处处都爬着看不见的虫子,她心中涌出强烈的不安。

也许我来日无多。但死亡让我现在更强烈地感受到了丈夫的爱。遇见丈夫后,我开始觉得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都没有白费。我丈夫是初婚,是个能把亲戚的孩子当成自己儿子一样养育的温柔善良之人。我很开心突然拥有了一个家。他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不被外界噪声干扰,能正确面对我、理解我的人。

一阵干咳后,里佳终于理清了思绪。她一想到马上要迎接一段苦日子,瞬间屏住了呼吸。当呼出那口气时,它就像雪崩一样迎面而来。

在对梶井母亲和杏菜做全面的调查这件事上,里佳是充满自信的。但她确实没有对梶井和她父亲之间的关系做进一步的调查。事实上,与其说对此不太感兴趣,不如说因为里佳担心有关父女的话题会剜到自己的旧伤,所以多多少少有意识地回避了这个方面。对此,她在报道文章中只是一笔带过。当然,梶井所言究竟有多少是真话不得而知。但里佳没有调查这个核心部分,的确是她的失误。

“整体内容和事实大相径庭。我当时也是为了从梶井口中套出一些话才那么做的。”里佳艰难地说道。

“我和丈夫正在齐心协力准备出版自传。”梶井以这句话作为结束。

“你的工作态度和能力我是清楚的,也知道这个女人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报道也是我让你写的。但是,可能要有一段时间你得面对猎奇的眼光,暂时不能像以前那样出去跑采访了。你稍微休息一阵子,一直以来的工作方式也得有所改变,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你可以回家休息了。”

总编的语气格外平和,里佳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她避开同事们的目光,离开了公司。必须尽快见到梶井。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里佳内心还有一部分在期待眼前的事态还有不同的解读方式。

里佳下了电车,打出租车直奔东京看守所,尽可能让自己停止思考。眼前的铁轨、阶梯和擦肩而过的人们,都像是手机屏幕里的画面一样毫无真实感。

来到看守所接待处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无论等多久,里佳的探视号码始终没有被叫到。

今日的天气和上次来时的完全两样,阳光刺眼而强烈,烘烤着黑色的柏油路面。里佳的脚踏上了短短的车道,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信号灯已经变红了。一辆汽车几乎贴着她的脚尖擦过,里佳出了一身冷汗,湿漉漉的。她想转身走回去,可身体动弹不得。

只听一阵刹车声,她的视野天旋地转。胸口的钝痛传遍全身,视野被蔚蓝的天空填满,下一个瞬间眼皮便触到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细碎的沙砾飞进眼球。一抹血红浸染了视野的边缘,那多半是自己的鲜血吧。她终于感觉到右臂和右腿正在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痛灼烧着。身上的裤子和衬衫都被擦破,露出了里面的皮肤。她从灼热的地面传达给皮肤的震动中得知,有一辆车在她面前停下,看了看她的情况就开走了。她几乎是用脸拱着地,奋力爬回了人行道上。路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平时走在上面是感觉不到的。牢牢粘在地面的口香糖无声地说明它曾被许多人践踏过,随风扬起的灰尘和沙子呛到了她喉咙,她不禁咳嗽了几声。

一股浓烈的植物气味让她终于抬起了眼睛,她看到了和那天一样插在空瓶里的菊花,在护栏下摇曳。这个被献花的已故之人,可能也是被梶井,不,是被酷似梶井的人夺去了生命吧。

蜷缩在人行道上的里佳终于顿悟了。受害者们就是这样死去的。他们每一个人所珍视的东西都被残忍地击碎了。这次必须正视事实。梶井就是杀人犯。她是否亲自下手已不是问题关键。在她的内心深处,明显存在着对他人强烈的憎恶。自己如果不是落到差点儿就这样被抹杀掉的地步,是不会明白这一点的。虽然此刻的事态是自己的粗心大意造成的,但若不是因为被梶井狠狠伤害,自己也不会如此失魂落魄。毫无疑问,那三个男人也经历了同样的感情波动和冲击。那个与梶井订婚的自由撰稿人早晚也会尝到同样的苦头。里佳用颤抖的手触摸身体各个部位确认受伤情况。手肘和膝盖有大面积擦伤,鲜红的血液和绽开的粉色皮肉暴露在眼前,令她的心颤抖不已,她马上移开了视线。粘着鲜血的指尖沾满了细碎的沙子。

小时候每次受伤,她总是盯着伤口看也看不够,就好像伤的不是自己似的,一点儿也不怕痛。她感觉只有自己周围的时间流速放缓了。尽管躺在人行道上,但她感到异常踏实,就像躺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一样放松。蓝天摇摇欲坠。如果就这样顺势闭上眼睛,她会沉沉睡去。就在那一刻,模糊的视线里隐约浮现出牛仔裤的裤脚和穿着运动鞋的细细的脚踝。

“你没事吧?”耳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里佳抬起眼皮,看到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性,正一脸担心地俯视着自己。一眼便知她是站在世间法则安全堤岸内的人,她穿着条纹衫,粉红色的脸庞看上去很健康。尽管自己弄成这个样子,里佳还是好想采访她,在离看守所这么近的地方养育孩子是什么心情?晒在公寓楼高层阳台上的衣服在她眼睛的余光里飘动。

“警察……需要叫救护车吗?”

她蹲下身子,用明亮的棕色眼睛注视着她。里佳终于起身面对这名过路人。她考虑到不能让躲在那名女士身后五岁模样的男孩看到自己身上的血迹,于是弓着背,手脚交叠挡住伤口。

“没事的。真不好意思。我没好好看红绿灯就闯了过去,是我的错。应该没骨折。我现在就回家包扎一下。”

“好的。但现在立刻就走动的话会很有风险,还是叫出租车吧。您家离这儿远吗?”

“在东京都内,没事。真的很不好意思,真的……”

“不不,您别介意。我的孩子也经常受伤,一天到晚不是这里伤就是那里破。和玩得好的小伙伴一定会干架,不打得浑身是泥,到处擦伤不罢休呢。”

可能是为了让里佳心里好受些,她刻意用诙谐的口吻说道,并递来湿纸巾和毛巾。她迅速站起身,视线转向马路,伸出柔软的臂膀招手拦车,但又很快一脸失望地收回了手。

“你这伤口会结疤的……”

里佳忽然发现,一双清澈如水的黑眼睛正盯着自己的伤口。小男孩并没有害怕的样子,而是弯下身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伤处,一脸羡慕的神色。里佳感到不解。

“喂,不像话!对不起啊,这孩子最喜欢撕伤疤上的痂。甚至会抠小伙伴身上的疤。真的很抱歉呀。”年轻的母亲一边说一边盯着车道。

的确如此。孩子短裤下露出的双腿和花骨朵大小的膝盖和手背上有数不清的疤痕,可能是他多次撕开痂皮后留下的痕迹。小男孩像告诉里佳一个惊天秘密似的,悄悄在她耳边说道:

“痂很好吃呢。”

里佳心中一惊,瞪大眼睛紧紧盯着他柔软的小脸蛋。年轻的母亲没有理会他们,一直举着右手直到终于有出租车停下来。里佳站起身,对向自己伸出援手的她表示感谢,弓着腰钻进了出租车。车门关上了,车内空气芳香剂的味道刺鼻。

看上去年近七旬的出租车司机一直担心地看着里佳。她拿出手帕铺在座位上,再坐上去,以免血污弄脏座位。透过车窗玻璃,那个在母亲身边向自己挥手的孩童的身影渐渐远去。里佳尽可能挤出一点儿力气对他点头道别。车辆过桥时,不远处的东京晴空塔刹那间发射出强烈刺眼的光芒。里佳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行驶了大约三十分钟,里佳让出租车停在神乐坂一带最大的、里面有药妆店的超市门前。她捧着一堆绷带、消毒液、创口贴和纱布。此刻毫无胃口,但得买点儿喝的,至少要买些有营养的。没有心情去见筱井先生和其他人,也许他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很久没有回家,现在就算回去恐怕也没力气出门或做饭。一想到以后每个夜晚都会独自一人度过,她不禁感到恐慌,开始疯狂寻找能排遣烦闷的东西。不经意间,她忽然感到超市商品区仿佛有一道白色的光芒在召唤自己。

里佳踉踉跄跄地走到乳制品区,目光被紧紧抓住了。那个醒目的藏青色小商标彰显着它的力量,绝对的存在感让周围其他商品黯然失色。

里佳简直不敢相信,法国艾许黄油竟然陈列在如此普通的超市里。她确认了一下价格,还不到一千日元。不只如此,多种品牌的黄油在卖场里各显身手,发酵黄油、熟成黄油、有盐黄油、无盐黄油……可就在几个月前,还每人限购一块。事物的价值总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发生变化。

里佳在这白色的光芒中伫立良久。

在这间房子里住到第十个年头,她才注意到天花板形状很奇怪。

它就像是一座倒扣过来的积木城堡。楼上的房间和两边的屋子一层层凸出来,侵占着里佳的领地。墙壁和天花板不断朝自己逼近,愈发感觉空间狭窄。里佳在想,干脆这堵墙此刻彻底崩塌将自己压垮,让所有的一切消失才好。她闭上了眼睛,毫无睡意,却躺在床上无法动弹。

总编再次通知给她放七天假,今天是第三天。四天前,是去美由子沙龙上课的日子。

里佳犹豫再三,最终决定独自前往。伶子给她发了好多次LINE信息,说自己很担心,要和她一起去。“真对不起,这次请你别去,可以吗?”里佳拒绝了她。

按下入口处的门铃对讲机,怯声地报上化名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夫人柔和的声音:

“那不是你的真实姓名吧?请回吧。”

“对不起,我、我,我想至少把夫人的笔记本还回来。”

尽管里佳冒着冷汗苦苦恳求,那扇自动门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那个笔记本属于你了,请拿回去吧,只是不要再和我们扯上关系了。求你了。也请将这话转告给那位饭野女士。”

夫人的语气很公务,不掺杂任何感情。能感觉到她身后蔓延的沉默中有学员们深深的怨愤。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梶井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的?

昨夜,里佳第一次胆战心惊地在电脑上搜索自己的名字。虽然心中已有准备,但还是被各种如洪流般的谩骂淹没了。前段时间在接受公司内部女性杂志采访时,她素面朝天,衣着随意的那张照片也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发到了网上并流传开来。

里佳十分震惊,人们对她体形和面容的评价比对那篇报道的意见要大得多。她并不算肥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丑陋,所以内心受到了重击。有一些近乎歇斯底里的评论很显眼,说一个职业需要在公众面前露脸的女人,忽视对自己体形和妆容的管理,是一种懒惰怠慢,说明她不够上进。一想到梶井真奈子一直以来都顶着这样的目光,里佳终于理解了她为什么会如此固执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如果没有那么多重防线,如果没有强大的心脏去持续肯定自我,这个世界对外表的严苛程度,会把人逼到连抬头挺胸活下去都很困难的地步。

世间盛行这样的揣测,说里佳对梶井并非抱有爱恋之情,她只是把自己投射在梶井身上进行了美化,或是她因自身的自卑而产生了爱恨纠结的情愫;而梶井真奈子的顽强与聪慧值得女性们学习——这一观点也十分引人瞩目。

更令里佳难受的是,那些来自看不见的人群的尖刻批判,并非全部毫无道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以为自己变得非常坚强有韧性,但那只是身处安全地带的她在亲近友好的人们的守护下发生的极其微小的变化而已。每读一篇帖子,她都会头痛欲裂,食道里像被扔进一团火一样,然而里佳却几小时几小时地连续阅读这些对自己的讥讽,怎么都无法停止。

而当她跨越了最初的冲击之后,反倒产生了一些莫名的快感。自己越被羞辱,就越能感觉到身体、意志和情感都溶解殆尽,不再出现在他人的视野里。她切实体会到,自己正在消失,将成为首都圈连环可疑死亡案的一部分。她每天花更多时间面对电脑,精神虽亢奋,但整个人毫无力气。

三天前,她给伶子、筱井先生和母亲分别发了一封同样内容的邮件,说要在公司闭关加班无法和他们见面,那以后就再没有跟他们取得联系。因为她确信,如果现在面对他们,她所有的心理建设都会失效,整个人会瞬间崩溃,再也无法重新振作起来。她手机上有无数的未接来电和电子邮件,但里佳怎么都提不起劲去回应。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要打辞职报告了吧。

从最近二审的情况来看,梶井真奈子很可能无法逃脱无期徒刑。梶井显摆自己天生是容易搅乱周围人心的体质,并强调受害者的死亡是事态自然发展的结果。里佳认为她的这种策略反而会引起法官的反感。

里佳对那些只是一味等待别人来照顾自己的被害者的幼稚之处,以及他们不愿求助于他人的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即使没有明言,心中也曾抱有批判否定的态度。里佳屡次要求周围的人放心地依靠自己,可一旦轮到自己崩溃时,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向外界发出求救之声。只要一想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被清楚她此前的所为和用心的伶子和筱井先生看到,她就全身发热,甚至感到皮肤疼痛。现在想来,伶子和筱井先生能抓住里佳伸出的援手,他们是多么强大啊。可能自己才是一直被他们支持鼓励的那一方吧。

现在如此无所事事的日子,可能连学生时代都没有过。里佳仔细想想,自己甚至没有任何算得上爱好的爱好。空空的肚子逐渐干瘪,却没有一丝食欲,只勉强吃了几口果冻。为了缓解胃部的疼痛,她直挺挺地躺了几个小时以来第一次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粗糙的东西。她看到运动短裤下面裸露着的膝盖上确实有一层棕红色的痂,就是在看守所前遇到的那个小男孩所说的那种让人忍不住想剥下来的痂。里佳的上半身稍稍坐起来一点儿,凝视着那块伤疤。

浮在雪白皮肤上的痂,看起来像是某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特别像用黄油煎炒过的培根。此时她似乎明白了那个孩子说痂好吃的理由。虽然那天很吃惊,但后来想起自己在上幼儿园之前,也同样毫不犹豫地把各种东西都放进嘴里,迷上啃指甲也是在那个时期。她还记得自己曾舔了一块颜色甜美的光滑的鹅卵石,只因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那是在御殿场的一个露营地,母亲让她快点吐出来时慌张的表情也浮现在眼前。

她就这样继续抚摸着那块痂,在反复触碰的过程中有一大块痂皮脱落了。里佳将它捡起,默默注视了好一会儿。这团深色的血的凝结物就像是趴在地上死去的父亲的缩影,是他头周围凝固的血迹的迷你版。他们是父女,身体成分一定很相似吧。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很像父亲,易胖的体质,五官轮廓,迷失自我的方式也像。

她悄悄地舔了一下,是铁锈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她感觉到一些黏糊糊的东西,看了看膝盖,发现结痂剥落的伤口处有一股小小的血流,虽然一点也不疼。看来是剥得太早了。望着一滴一滴流淌下来的鲜血染红了床单,她才意识到房间里几乎昏暗无光。现在几点了?

差不多该起床了。全身的血液突然下沉,里佳的右手撑在床上好一会儿,等待视野渐渐明亮起来。她战战兢兢地拉开窗帘,天空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靛蓝色。她打开窗户,一阵比想象中温暖太多的微风拂面而来,这就足以平息她的焦躁情绪。里佳起身朝厨房走去。她要吃点儿东西。虽然感觉不到饥饿,但身体的本能告诉她需要进食。她打开冰箱,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调味料和一盒黄油。她用黄油刀切出一片,直接放到舌头上。锐利的冰凉让她缩了一下身子,但很快它就像蜂蜜一样融化开来,在她干燥的口腔里形成一层薄膜。这是里佳体内的热量还在循环流动的证据。

自己与梶井的受害者是不同的——她还可以凭一己之力站起来,把食物放进嘴里,还能品尝出味道。所以,她决定求救。里佳集齐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管不了那么多了。哪怕狼狈不堪,哪怕违反人际交往规则,甚至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为了不让自己死掉,必须拼尽全力。她伸手摸出手机,找到了那个好久没有去面对的名字。已经没有什么体面需要去维护了,如果被拒绝,那就到此为止。她一边告诫自己,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打出一条LINE信息:

“对不起,能给我带点吃的吗?如果给你添麻烦的话,请忽略这条信息。”

若要摆脱眼前的困境走向光明,就必须跋涉过令人望而生畏的漫漫长路。为了抵达,一定要尽可能把困难分解成一个个小任务,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跨越过去。此时,必须要跨的第一道坎便是去联络目前能联络到的人,并请对方来到这里。

不知又躺了多长时间,她听到了门铃声。

里佳睁开眼睛,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房间里一片漆黑。起身时胃部一阵绞痛。身体内部一阵阵抽搐的疼痛,让她眉头紧锁。她知道自己此时口气严重,但已经来不及梳洗打理,也没时间整理房间。她打开家里的灯,穿着一身卫衣打开了玄关的门。

站在门口的男人对里佳来说完全陌生。他粗粗的脖子上绑着一条毛巾。一件印着偶像名字和画像的翠绿色T恤尺码有些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今天是小惠的毕业演唱会。我没换衣服就直接过来了。”

你不是已经脱粉了吗?—里佳话到嘴边却咽下了。诚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担心她的样子,迅速脱下运动鞋走进了房间。他与里佳擦身而过时,从背包里伸出来的印有偶像照片的应援扇子轻轻刮到了她的鼻尖。

里佳正要看看他究竟买了些什么,在水池那儿洗完手的诚从购物袋里取出了牛奶、盒装鸡蛋和松饼粉。他拿起反扣在沥水篮里的小煎锅,将整袋松饼粉都放进锅里,再倒入牛奶,打入鸡蛋。

因为是他,里佳可以不用说明厨房里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她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便继续回到床上躺下,微微闭上眼睛。像现在这样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进入自己的房间,已经是她努力的极限了。筷子与锅发出碰撞的声音,一股香甜的粉末飘到面前。其实她什么都不想吃,也不懂为什么他选择做松饼。但此刻他能为自己下厨,就已经让里佳心怀感激。

“我的状况实在太不堪了,只好把你叫来了。我知道,当时以那样的方式和你分手,现在这么做真的很过分。不过我和你之间,需要这样的距离感。如果没有这种距离感,我现在肯定无法面对你。”

冰箱门开了。诚好像没有听到里佳的这番话。只听到他说:

“啊,太好了。有黄油。”

滋滋滋,是黄油在煎锅中融化的声音。可能因为它是动物脂肪,让人感到一股生命力的存在。它有着色拉油和人造黄油绝对没有的粗犷有力的浓郁芳香。里佳再次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对他说道:

“你读了那篇报道了吧。我一直想跟你道歉。最受伤的应该是你吧。是我跟梶井说了那天的事,说了我们在新宿过夜的事……”

里佳的话被背对着她的诚轻轻打断了。

“是呀,读到那篇报道我一开始确实很震惊。其实那天我已经感觉到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那天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我甚至在想,难道你终于要在《周刊秀明》上搞那个‘到死都能保持性生活’的专题了?你不就是这种人吗?你啊,总是把生活中的一切和工作挂钩。当然啦,我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们才合得来吧。”

“我们真的从来都没有好好聊聊啊。我们俩啊……”

她在如释重负的同时,一股寒风灌进了喉咙,鼻腔深处感到疼痛。

“如果咱们还是男女朋友的话,我应该不会原谅你的。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嘛。对了,我以前跟你说过吧,小时候羡慕别人妈妈会做甜点,我一心想要妈妈亲手做蛋糕那个事。后来姐姐觉得我很可怜,于是买了松饼粉烤给我吃。她说秘诀就是完全按照盒子背面的说明去做。以前你不是在情人节给我做过一个蛋糕吗?今天的松饼就是给你的回礼。”

“你说的‘以前’,也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而已。”

里佳自己都感到意外,此时竟然觉得很受伤。她不禁变成了埋怨的口吻。

“是吗?对我来说咱们交往的时光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我竟然也来过这里呀。”

“小黑桑波最后把变成黄油的老虎做成松饼吃了。不知道黄油是拌在松饼的面糊里,还是放在松饼上面了?”

里佳的喃喃低语被换气扇的转动声、加热中的黄油的滋滋声、面糊倒入锅中的滋啦声所吞没,诚似乎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只听见“啪嗒”一声,翻了面的松饼紧贴着锅底。诚端着盘子向她走来。一块漂亮完整的圆形金黄色松饼冒着热气,盘中的枫糖浆闪闪发光,搁在饼上的一大块黄油正在融化。虽觉得有点儿小题大做,里佳还是双手合十说了一句:

“那我开动了。”

她用叉子切下一块,松饼露出了鲜黄色的截面。里面细小的气泡和无数圆柱形的结构支撑着烤得焦黄的饼皮,说明面糊是经过了充分搅拌的。黄油缓慢地流动着。里佳将一小块塞进了嘴里。“快嚼呀!”她对自己的牙齿发号施令,强迫嘴巴动起来。她品尝着浸染了咸味黄油和枫糖浆的柔软温暖的松饼,胃发出了扭动的声音。原来自己还能尝出味道,味蕾也能正确地理解食物的质感与温度。这就足以让里佳明白,她已经脱离了最糟糕的状态。她感到胸口闷闷的,但还是强迫自己又吃了一口。喉咙灼热,有一种堵塞感。又动一动叉子。大约咀嚼完四分之一后,终于到了极限。她一边强忍着呕吐感,一边轻轻放下了叉子。“那个,你知道吗……”她轻轻地开口,一股香甜的气息从口腔里漫溢出来。

“我总在不自量力地唱独角戏。一个人自作主张地兜兜转转,既毁掉了自己的栖身之地和工作,又伤害了身边的人。我觉得那个人会一直用这样的手段赢下去。如果像她那种人越来越多,我这样的人种就会退化,最终走向毁灭。”

里佳以为他会和往常一样,说一些无懈可击的大道理,但诚始终保持着沉默。直到里佳又切了一块松饼强行送进口中,他才终于开口:

“那个小惠,嗯,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我的偶像。”

里佳此时注意到他T恤上就印着这个名字。

“我本以为她一定会在今天的毕业演唱会之前恢复一下体形,没想到她更圆润了。但看起来很开心,笑容也特别好。真是一场超级精彩的演出。你之前说的没错。我只是因为她受到了大众的批评,就不再支持她了。我已经明白了,我是害怕喜欢上一个被很多人嘲笑的女孩,因为觉得会连累自己也被人们嘲笑,所以就脱粉了。”

诚的语速快得出奇。里佳略有些吃惊,但很快感到安心。啊,诚只不过没有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而已,他肯定在其他场合和别人聊了很多偶像的种种。

“看着越来越胖的小惠,感觉她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让我有种被抛弃的感觉。怎么说呢,好不甘心啊。我觉得她对我们粉丝的期望视而不见。不过,她今天好像真的很开心。啊,我讲这些事,是不是太油腻了?”

“也许吧,不过也挺有趣的呢。”

里佳笑着说道。她嘴角上扬,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有了点儿精神,松了一口气。他会向一个那么年轻的偶像少女寻求救赎,可见也经历过挣扎,抑或受到过一些伤害。里佳从来就没能好好去理解他。

“去看演唱会真的太值得了。今天这场演出一定会载入偶像文化的史册。我也算是与有荣焉啦。多亏了町田啊。如果当时你没有对我说那番话,今天我可能就不会去了。”

“什么呀,真搞不懂我是在被你安慰鼓励呢,还是在被迫听宅男粉丝的心声啊?”

梶井和里佳之间的关系,可能也类似于偶像与粉丝的关系。

“那我就回去啦。对了,这个CD,有兴趣的话可以听一听。歌真的很好。”

诚边说边拿出一个包装好的东西递给里佳,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弄得脏兮兮的厨房,抱歉地耸了耸肩。里佳却笑着摇摇头。

“嗯,晚安。突然把你叫过来,真不好意思。谢谢你呀。松饼很好吃。CD,我一会儿就听。”

里佳取出CD,轻轻放在胸前。

“哦,还有啊,放在你这儿的短裤我想带回去,下次我要去参加小惠最后一次和粉丝的巴士之旅,需要在房总半岛住一晚呢。”

“还没洗过呢,你不介意吧。”里佳说着便从老地方把他的家居裤拿出来递给他。为什么直到今天都没想过要把它们扔掉呢?他在门口穿上运动鞋,轻轻挥了挥手。里佳也对他挥挥手。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回到了一片寂静。诚的味道还在,但她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诚来这里,说不定只是想和人分享看完演出后的激动与喜悦。他把想说的都说了,应该痛快了。就算是这样,里佳还是很感激他。她此刻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自己竟然和那个人亲密相拥过,甚至还曾认真交流过。

如果有一天诚发出求救信号,里佳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去。她有种预感,接下来自己和他都会孑然一身,孤独很久很久。回到房间,她用电脑打开了诚送的CD。

她低下头看着吃剩的松饼。已经完全凉了,硬邦邦的,看上去一点也不好吃。她直接用手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刚出锅时没感觉到的人工甜味剂的涩感在舌尖萦绕。而此时在面团中凝结成块的黄油,凉丝丝地冲击着舌头。油脂晶莹剔透的滑腻、柔软的口感、浓郁的咸味,让她睁大了眼睛。啊,对呀,融化的黄油是可以迅速再凝固成形的。

她试着细数如果没有遇到梶井就永远不会了解的那些味道和香气。无论里佳如何为此而蒙羞,她都无法把这段经历看作是生命中的累赘。忽地低头一看,刚才剥开结痂时流出来的血已经开始凝固,轻轻一碰,像是一块晃动的啫喱。

无法控制自己和喜欢的小朋友吵架,并试图剥去对方的伤疤。里佳想起了那名年轻母亲对她小儿子的描述。

把对方囫囵吞下,咀嚼成碎末。这就是梶井和人的交流方式,也有可能是她独有的倾注爱的方式。就像一次又一次剥去结痂,慢慢留下终身不会褪去的疤痕。里佳也被她爱过?尽管是以一种非常扭曲的方式。手肘和膝盖上的痂,证明了里佳的身体在这数日里也有在重生,哪怕只是轻微的一点点。

冰凉的黄油在松饼上留下白色的印子,仿佛一道道流星划过的痕迹。血液和黄油都是很快就会凝固的,所以没关系。从电脑里传出来的偶像歌曲竟然是没有任何甜腻感的、地道的放克迪斯科,让这间失去生命迹象的房间充满了原始丛林般的潮湿感和大自然的本色。时隔多日,里佳第一次把积攒的脏衣服扔进了洗衣机。她放了一颗洗衣凝珠,然后按下夜间模式按钮。洗衣机安静的转动声和少女的歌声就这么一直相互交错着,纠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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