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俊觉得刚刚推门进来的男人很眼熟。是谁来着？男人留着一头微卷的头发，神色疲惫。他先是在门口迅速扫了一眼书店，然后把书包放在咖啡台旁的椅子上。直到挨着书包坐下后，他才开始细细打量起书店来。

在旻俊冲咖啡期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面前，在柜台前研究起了菜单。近距离看到男人后，旻俊终于想起来了，这人正是老板喜爱的那位作家，也是今天访谈活动的主人公。胜宇抬起头对旻俊说：

“请给我一杯热美式。”说罢，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旻俊用手轻轻挡了一下，说：

“您就是玄胜宇作家吧？”

“嗯？啊，我是。”

胜宇没想到自己会被认出来，有些慌乱。

“这杯咖啡算书店请的，您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啊，好，那谢谢了。”

胜宇略显尴尬，微微低下了头。

站在面前等待咖啡的胜宇本人和照片很像。一般来参加访谈时，作家们脸上或多或少都会带着兴奋或紧张的神色，胜宇却和照片上一样面无表情。之前看照片时还以为他在无故耍酷呢，今天见到真人才知道，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而且他的脸上还挂着罕见的倦色。旻俊能根据经验猜到这种面容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以前他睡不好觉，天天忙着学习和兼职时，脸上也是挂着那样一副倦容，也可以说是睡眠不足的样子。

“您的咖啡好了。”

胜宇接过咖啡，看了一眼旻俊。这时旻俊的视线已经从胜宇身上转移到胜宇身后的某个地方了。胜宇不自觉地也朝身后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英珠正提着两把椅子向书店中央走过去。

胜宇看着英珠，冲旻俊问道：

“她是书店老板吗？”

“是的，她是我们老板。”

看见英珠又转身往回走，旻俊朝胜宇问道：

“您还有其他需要的吗？”

得到否定的答复之后，旻俊走到英珠的身边，把她手中的椅子接了过去。胜宇看见旻俊对英珠说了些什么，然后英珠倏地转过身来径直走向自己，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两人的目光也在这时撞在了一起。当她走到跟前时，胜宇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

“您好，我是玄……”

“玄胜宇作家，对吧？”

英珠眼睛一闪一闪的，眼神里透着温柔。从她声音里流露出来的热情，让胜宇一下子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好点了点头。英珠又说：

“您好，我叫李英珠，是休南洞书店的老板，非常高兴能见到您，很感谢您能参加我们的作家访谈。”

胜宇感受着手中咖啡的热气，对英珠说道：

“很高兴认识您，应该是我感谢您邀请我才对。”

英珠像是听见了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的。

“玄作家，谢谢您能这么说。”

胜宇还是没能适应她的那股热情劲儿，这一次他连头也没有点。英珠觉得胜宇的表现有些不自然，寻思着他可能是因为访谈感到有些紧张，便又说道：

“活动从晚上七点半开始，不过我们一般会先等十分钟才正式开始。访谈大概会进行一个小时，然后留二三十分钟给观众提问，活动开始以前您可以先坐会儿。”

胜宇回了句“好的”，便一直看着英珠。虽然他也觉得这么一直盯着别人可能不太合适，可对方也正在若无其事地盯着自己看，所以也不好挪开视线。英珠无法知道胜宇心里在想什么，还是用刚才的眼神看着胜宇，看了一会儿后，她说：“我还有点儿事要忙，那就一会儿见吧。”说罢便离开了。等英珠走后，胜宇才把目光投向窗外，只见跟他共事的编辑正朝着书店走来。胜宇又看了一眼英珠离开的方向，才走向门口迎接编辑。

“活动正式开始，首先有请玄胜宇作家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大家好！我是《如何写好句子》的作者玄胜宇，很高兴能在这里与大家见面。”

到场的五十多名观众一齐用掌声表示了欢迎。书店所有的椅子都被搬了出来，就连英珠的椅子和展示架中间的那张双人沙发也不例外。胜宇和英珠面向观众坐着，两人之间隔了一米左右的距离，椅子微微侧向中间，这样交谈时扭头也不会太费劲。

刚才胜宇看起来还有点儿紧张，但这会儿他已经平静了下来。不管听到什么问题，他都会先停一下再作答，说的时候，还会一边说一边斟酌字句，好像在思考自己现在说得对不对。他的语速虽然不算快，但也不会让人觉得枯燥。英珠津津有味地看着胜宇回答问题的样子。他给人的感觉就跟读他文字的感觉差不多，瞬间他的文字和他的形象对上了号。胜宇始终保持着庄重的态度，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笑的时候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让人感觉他会替别人着想，但是也不会勉强自己迁就别人。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英珠觉得整个问答环节都很放松。无论她的问题有多难回答，胜宇都可以冷静地整理思绪，而不会慌张。经过一番沉着的思考后，才像现在这样慢条斯理地作答。

今天到场的观众有一半以上都是玄作家博客的粉丝。其中有一位还请玄作家给他加工过句子（胜宇和他的粉丝把“文字校订”称为“文字加工”）。这位观众提到博客上那个事件时直呼“大开眼界”，风趣的话语惹得全场哄堂大笑。英珠也说自己虽然关注得比较晚，但也目睹了“事件全过程”，这番话又引得全场一阵爆笑。见胜宇并不避讳提及这件事，英珠便问：

“可以问一下您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吗？大家应该都很好奇。”

胜宇点了点头，开始答道：

“别看我的文字好像挺淡定，其实我的内心挺慌的，我也犹豫过要不要继续写博客。每次写东西的时候，想到别人可能会因为我正在做的事情受伤，心里就挺不好受的。”

“说起来，从那次事件之后，您好像就很少上传文章到‘病句示例’上了。”

“嗯，从那之后就比较少了。”

“是因为心里不好受吗？”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最近还忙着写书，所以也没时间上传。”

“当时那位出版社代表委托您做审校工作时，您是马上答应了吗？”

“不是。”胜宇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回想当时的情景，“毕竟我不是审校这方面的专家。”

“您还不算是专家吗？”英珠笑着问道。

胜宇重新解释道：

“啊，我的意思是，那毕竟不是我的本业，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去审校一整本书，所以苦恼了很久。后来抱着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心态才答应了下来。加上本来也有些亏欠代表的地方。”

“是因为您不留情面地批判了那本书，所以觉得有所亏欠吗？”

“不是，那本书出版得实在太没诚意了，我并没有因为这个感到抱歉。”

胜宇说话时反而少了几分犀利感，可能是因为他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吧，又或许是他自身气质的原因。

“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应对太咄咄逼人了，所以才感到抱歉，这是我的缺点。”胜宇看向英珠的眼睛，“我有一个毛病改不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喜欢追求合理性。在对方表现得比较感性的时候，我反而会更加理性。我的作风特别刻板。我也比较清楚自己有这方面的问题，所以平时都会比较注意，可那时没有控制好。”

看见胜宇主动坦白，英珠觉得很有意思。这样一本正经却不会让人觉得乏味的原因，应该就在于他的这份坦率吧。英珠看了眼时间，继续问下一个事先准备好的问题：

“在阅读或写作的过程中，您最在意什么呢？是句子吗？”

“不是。虽然大家可能都会这么认为，但我最在意的不是句子。”

“那是什么呢？”

“声音，作家的声音。如果读到‘声音好’的文章，哪怕句子不怎么完美，也会让人为之振奋。我认为一个好句子的重要性就体现在这里，它总能清晰地传达出作家的声音。”

“怎么说呢？”

“因为不好的句子往往无法将作家的声音很好地传达出来，所以就算是不好的声音，读者也可能会听不出来。我们通常认为累赘的句子是不好的句子，就是因为那些烦冗的部分盖住了不好的声音。换句话说，就是不好的声音被美化了。”

“那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吧？”

“没错，很多时候好的声音也会被淹没在拙劣的句子里。只要好好打磨一下，作家的声音就能很好地展现出来了。”

“啊，我好像理解了。”

英珠点了点头，看向胜宇。微微低着头回答问题的胜宇也看向了英珠。英珠看着胜宇的眼睛又问道：

“其实，我最想问的是下面这个问题：在您看来，您和您的文字像吗？”

说这话时，英珠的眼睛像方才初次见面时那样闪闪发亮。胜宇不仅注意到了这一点，还发现自己很好奇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问题上。

“这是今天所有问题中最难的一个。”

“是吗？”

“其实我对这个问题本身存在疑问。文字和作者像不像，谁能知道呢？连作者本人都难以知道吧。”

英珠突然意识到，自己读书时形成的这个习惯（将文字和作者联系起来），对别人来说也许是件陌生的事。也就是说，这个做法可能只是英珠个人的娱乐罢了。她忽然觉得问这个问题可能很失礼，说不定会让作家感到不舒服。对方也许会误以为她的意思是“你的文字和你一点儿也不像，你知道吗”，可英珠绝对不是为了让对方难堪才提出这个问题的。

“嗯……我觉得是能知道的。”

胜宇好奇地看着英珠，问：

“怎么说？”

“我在读尼科斯·卡赞扎基斯[尼科斯·卡赞扎基斯：希腊哲学家、作家、诗人，20世纪希腊最重要的作家，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希腊人左巴》曾被改编为同名电影，并获得三项奥斯卡金像奖。——译者注]的文字时，就能想象出他的形象来，类似坐在火车窗边座位上一脸严肃地看着窗外的样子。”

“为什么呢？”

“因为尼科斯·卡赞扎基斯热爱旅游，还是个会认真思考人生的作家。”

胜宇不置可否地看着英珠。

“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会在背后议论和打趣别人的人。”英珠接着说道。

“凭什么相信呢？”

“凭他的文字。”

凭他的文字……胜宇静静地看了会儿英珠，眨了几下眼睛之后才说：

“嗯……听了您的话之后，我想我可以这样回答您的问题：因为不想说谎，所以不会说很多——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够尽可能地贴近真实。”

“您能具体展开说说吗？”

“在写文章的过程中，有时候不经意间就会撒谎。举个例子，假如我有一年没看电影了，那么可能有一天我会不以为然地想：‘我都一年没看电影了，看来我是个不怎么爱看电影的人啊。’慢慢地，我就忘了自己‘一年没看电影’的事实，只记住了‘我不爱看电影’的结论。当我又像往常一样写作时，可能无意间就写出了‘我不爱看电影’这种句子。这句话看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甚至连我自己都相信了。可事实是，我还挺爱看电影的，只是因为工作太忙了，所以在过去一年里都没有时间看。只要仔细思考，就会越来越接近事实，相反，哪怕不是有意为之，也会沦为谎言。”

“那这个句子的正确表达是……”英珠道。

“过去一年里我都没有看过电影，或者说没有时间看。”胜宇答。

访谈进行得很顺利。观众的反响很不错，英珠和胜宇之间的配合也很默契。在提问环节，观众个个都成了主人公。有人问作家的头发是不是自来卷，也有人问作家是否满意自己写的文章，还指出第56页第25行有一句话好像写错了。胜宇特别喜欢这个问题，和那位观众探讨了很久有关句子的话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大家追求的风格不同。

观众都散场后，胜宇和出版社的编辑道别后也回去了。旻俊今天下班后也没有回家，跟英珠一起收拾。等差不多都弄好的时候，英珠从冰箱里拿出了两瓶啤酒。在空无一人的书店里，两人并排坐着喝起了啤酒。旻俊灌了一口冰凉的啤酒下去，问道：

“见到喜欢的作家心情怎么样呢？”

“开心呗，这还用说吗？”

“那我也要有一个喜欢的作家才行。”

“那当然好啦！”

英珠一边喝着啤酒，一边仔细回想自己在访谈上有没有说错话。她有预感，整理今天的访谈录音应该会是件很愉快的事。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她不仅要把访谈内容整理好上传到博客和社交平台上，还要着手准备下一次访谈的内容，但对今天的她来说，这些都不算是负担。

“话说回来，那个玄胜宇作家看上去好像异常疲惫。”

旻俊的话让英珠笑出了声，不一会儿，她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胜宇的样子。那个看起来既像疲倦又像颓丧的样子，认真且坦率的样子，努力理解发问意图并诚恳作答的样子，和他的文字风格很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