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俊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芝美那样拊掌大笑。大概是看芝美和英珠这么捧场，成哲越说越起劲。他以前也这么爱说吗？旻俊本想回忆一下，但很快就放弃了。如果成哲一直都是这样的人，那他肯定会想“人果然是不会变的”；反之，他肯定又会想“人果然都是会变的”。

一个小时前，芝美表示今天不上班，又不想一个人在外面逛，在家待着也没什么意思，就来了书店。说这些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所以当旻俊听到她接下来说的话时，就像冷不防地挨了一记闷棍，感到无比震惊。

“我打算离婚。”

连着喝了两口咖啡后，芝美称赞这咖啡的味道越来越浓郁了。旻俊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最终只是板着脸站在那里。芝美瞄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咖啡说道：

“现在这个表情就对了，你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吧？我也一样，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所以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旻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小心翼翼地往快要见底的咖啡杯里倒着咖啡。芝美说了声“谢谢”，声音和表情一样，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如果只听这声音的话，仿佛在她身上什么事都没发生。看她在英珠身边说笑的样子也像个没事人似的。

电影开始了。有三十个人参加了这次活动，大家一起观看了是枝裕和导演的《比海更深》。旻俊结束自己的工作后也加入了进来，坐到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影片讲述了主人公良多一成不变、碌碌无为的生活，最后还留下了一个问题——我们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了吗？

虽然旻俊已经看过一遍这部电影了，但再看时，他还是发现良多这个人好像不太会生活。一个独居男人就非得要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吗？他有些感慨。不过良多这样的角色设定并没有落入俗套，是因为这个设定不只表现出他不会收拾房间，还表现出了他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很笨拙，甚至连写小说这件他唯一看重的事情都做不好。

电影结束后，英珠和成哲走到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旻俊看着他们，继续在脑海中思考：良多为什么会把生活过成这个样子呢？当然，这辈子是他的第一次人生。可能是因为良多第一次梦想成为小说家，第一次被心爱的妻子抛弃，第一次成为深爱的儿子眼中不争气的爸爸，所以才会看起来这般笨拙、这般不善表达、这般凄凉吧。

看着英珠和成哲一问一答的样子，旻俊突然意识到，这辈子也是自己的第一次人生。看电影的时候，他偶尔会领悟到一些十分显而易见的道理。今天也一样，旻俊在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微微有些感慨。因为这辈子是第一次人生，所以不得不伴随着苦恼，不得不感到不安，不得不格外珍惜。因为是第一次，我们不知道结局会如何，不知道五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成哲的叙述很流畅，就像是一位看着提词器发言的主播。他用精心组织起来的语言向观众介绍着是枝裕和导演的世界观，以及这些内容都是怎样体现在电影中的。看着朋友眼中闪烁的光芒，旻俊心里一阵发热。每当看到那些投身于自己热爱的事业中的人，他总会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而当这个人是自己的朋友时，心里更是难以言喻的欣慰。

旻俊再次见到成哲，是从英珠口中听到成哲名字的那天。当得知参加访谈活动的影评人叫尹成哲以后，旻俊在回家的路上给成哲打了一通电话。他从手机里找到成哲的名字，按下了呼叫键，动作自然得就像两人昨天才通过电话一样。成哲一接通电话就嚷嚷道：“喂！你在哪儿呢？”那一刻，两人一齐笑了起来。那天，成哲直接就跑来找旻俊了。

两人在旻俊家里一直聊到了凌晨。成哲带了几瓶烧酒过来，在推杯换盏中，许久未见的尴尬也一并烟消云散了。成哲说，那阵子工作和其他事情都不顺反倒是好事，然后便解释起自己是怎么踏入电影行业的。旻俊问他：“你也没有在哪儿上班，怎么能成为影评人呢？”成哲则爽快地答道：“因为评论了电影，所以就成了影评人呗。”接着又像从前那样开始了他的诡辩，“你啊，你看看，那些所谓经过哪里认证的影评人，他们写的文章和我写的有区别吗？”

“又来了。”

“他们还不是自己给自己安的名堂。”

“是吗？”

“谁都不能拍着胸脯保证，那些在有文化和历史底蕴的电影杂志社工作的影评人，就一定比我懂电影，比我会写文章。大家只是因为他们是那个杂志的影评人，就想当然地认为他们的文章写得好。如果周围再有几个人说‘这个影评人很会写文章’，那他就成了别人口中很会写文章的人。先有传闻再有文章，这种事你都不知道有多少呢。”

“你怎么还是这套理论啊？以前就说千万票房的电影之所以有千万票房，是因为它原来有三百万票房，怎么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一点儿进步都没有啊。”

“你啊，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标准。当然了，有的文章一看就写得很糟，还有的文章一看就写得很好。但是其余那些看起来都差不多的文章呢，拼的就是名气了。你看看我的文章，这就是好文章。”

“谁说的？”

“我说的！我阅影评无数，写得好的都差不多一个样。你就等着吧，如果哪天我出名了，人们肯定会高看我一眼，觉得我的文章写得比以前好。”

“哎，我们到底为什么非要谈论这个啊？”

“所以说啊，我就是影评人，不需要别人来给我安头衔。只要我认为自己是就可以了。人活在这世上，不就是这个理吗？”

说到这里，成哲像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似的，自己一个人嘿嘿地笑了起来，笑了一通之后，又啪啪地拍打着旻俊说道：

“你知道我有多怀念这样和你聊天吗？你怎么样啊？真要继续当一个咖啡师吗？”

“没准儿吧。”

旻俊干了一杯烧酒后回答道。

“这是你一直想做的工作吗？”

“不是吧。”

“那没问题吗？”

“我一直盼望的不就是就业吗？找个好公司，有份不错的收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这条路不是走不通嘛，总不能一直抱着希望啊。”

“现在开始的话会太晚吗？”

旻俊略有所思地说道：

“这个嘛，谁知道呢。但我现在不想再去盼望什么了，现在就很开心。这不就得了吗？生活不就是这样嘛。”旻俊捅了捅成哲的胳膊，接着说，“冲调咖啡也是一门艺术。这是一份充满创造性的工作。就算用的是同样的咖啡豆，今天调出来的是这个味道，明天调出来的又是另一个味道，会根据温度、湿度、我的心情和店里的气氛而发生改变。调配咖啡让我觉得很开心。”

“金老师开课啦！”

“别闹！”

成哲看着久别重逢的朋友，问道：

“没觉得挺难熬的吗？”

“要说完全没事，那是假的。但我好像还是表现得若无其事。虽然现在的生活不是我汲汲以求的，但也没有因此就觉得我的人生失败了。”

“没失败啊，你。”

旻俊看了看成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时的我并不想急着去下定论，所以我决定先不去深入思考我的人生，但是呢，我会一直好好吃饭、看电影、做瑜伽、冲调咖啡。于是我的注意力逐渐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等我再去回看自己时，突然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果然，我的人生并没有失败。”

“没错。”

“现在想想看，这有很大一部分是别人的功劳。”

“谁啊？”

旻俊倚在墙上看着成哲。

“身边的人。在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周围的人都没有揭穿我，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样，不会咋咋呼呼地跑来安慰我，或是表达他们的关心。给我的感觉就是，他们很自然地接受了我原本的样子。可能是因为这样，我才不用挖空心思去为自己辩解，也不会反感现在的自己。年龄大了以后，我还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成哲用力哼了哼鼻子表示不屑，又咧开嘴笑了起来。

“装什么呀？好吧，那我就请教请教你，产生什么想法了？”

“如果周围有很多好人，那这样的人生就算是成功的人生。虽然可能不是社会意义上的那种成功，但多亏了他们，我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成功。”

“哇——”成哲感动地发出了一声赞叹，“这话说得好。以后我要是把你这话写到我的文章里，你可别说什么啊。”

“脑子这么不灵光的人能记住什么啊？”

“啧啧啧……所以说嘛，我可不能跟你聚，你太了解我了。”

成哲嘿嘿地笑着冲旻俊举起了烧酒杯，对朋友刚刚那段帅气的发言表示赞赏。

“那咱俩对彼此而言也是好人吗？”

旻俊碰了碰杯，说道：

“问题在你身上啊，我早就是好人了。”

现在的成哲已经不是几天前喝醉酒后翻来覆去说着几句话的那个人了。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简洁明了，表情看上去也很从容开心。自从认识成哲以来，旻俊第一次觉得他还挺顺眼的，但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他在发光。

旻俊的目光从成哲身上移开后，转头看向了英珠和芝美。英珠坐在成哲身旁，芝美坐在观众席里。当成哲说出有意思的话时，她们笑着捧场；当成哲发表真诚的看法时，她们点头肯定。她们上扬的嘴角仿佛在鼓励成哲一直说下去。就是这样的微笑，给了旻俊时间——慢慢适应生活的时间，让他相信即便什么都不懂，即便会犯错误，自己也会越来越好的时间。

现在旻俊也想把这样的微笑送给她们，送给同样故作没事并微笑着的两人。不仅如此，他还想把这样的微笑送给周围的人。近来这些天，他的心情都十分愉悦。就好像之前那个想法的萌芽凭借着自己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他感觉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久别重逢了。过去的自己接纳了现在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也接纳了过去的自己。他好像终于完全接纳现在的生活了。

旻俊和成哲见面的第二天，早早起床的成哲摇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旻俊，等到旻俊完全睁开眼睛之后，他才开口道：

“问完这个问题我就走了。”

旻俊坐起身问道：

“什么啊？”

“扣眼儿怎么样了？”

“扣眼儿？”

“嗯，你之前不是说光做了扣子，没做扣眼儿，结果搞得狼狈不堪嘛。现在怎么样了？”

旻俊摇晃着脑袋驱赶睡意。他看着成哲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然后答道：

“简单，换衣服了呗。新的衣服上已经有扣眼儿了，就照着这些扣眼儿做扣子，结果还挺合适。”

“什么？就这样吗？”

“就是说，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会先把宽松的扣眼儿做出来，等别人找过来后，他们还会帮忙一起做扣子。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社会还是老样子，光靠几个善良的人互帮互助能有什么用？对吧？你的想法也没错，不过我昨天说了，这需要时间。”

“时间是指……”

“停下来休息片刻的时间、思考的时间、放松的时间、回顾的时间。”

成哲好像听明白了，点点头，然后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这一次换成旻俊发问了：

“你呢？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你的绩点不是也相当不错嘛，是怎么做到把刚上映的电影都看完的？那么忙，怎么还能兼顾自己喜欢的事情呢？”

“真是笨啊。”成哲用指尖敲着洗碗池说，“就是因为喜欢呗，不然还能有什么理由？”

“就这样吗？没了？”

旻俊重新钻进被子躺了下来。成哲嘿嘿地笑着摆了摆手，穿好鞋后，他冲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旻俊说道：

“我忙完工作就去书店，现在那里就是我的秘密基地。”

旻俊闭着眼睛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