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间谍海岸  作者:苔丝·格里森

二十四年前。

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遇见丹尼·加拉格尔六个月后,我如此想着,在网上寻找去伦敦的廉价机票。为什么不呢?我如此想着,收拾好行李,从莱斯顿的公寓乘出租车前往机场。离开曼谷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丹尼·加拉格尔。在曼谷剩下的四天假期里,我们一起在寺庙漫步,狼吞虎咽地吃着街头小吃,乘长尾船在运河漂流。当然,我们一有机会就做爱。这种疯狂、不顾一切的行为只有当你认为再也见不到对方时才有可能发生。

然而,现在我乘了一夜的红眼航班飞到伦敦,因为在离开曼谷的六个月里,我从没停止对他的思念。他频繁地寄来明信片,让我一直忘不了他。来自清迈的大象照片明信片、暹粒的寺庙日出明信片和吉隆坡的猴子洞明信片,每张上面都写有他品尝了哪些食物、游玩了哪些景点。阅读它们,我就会怀念起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时我把世界当成一个充满欢笑的游乐场,而不是战场。之后,他的明信片从伦敦寄来,上面有游客视角的伦敦塔、珠光宝气的皇冠和伦敦桥。尽管已经进入了电子邮件时代,他还是继续邮寄明信片。这已经成为我们之间的一种仪式,每隔几个星期,我就会在信箱里找到一张刚寄来的明信片。

但之后有整整一个月他都没有寄来明信片。就在那时,我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仪式。我一遍又一遍检查空空如也的邮箱,想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他是否有了新的恋人或者厌倦单方面的通信,或者——但愿不会——他出了什么事。

在那之后,我终于找出分手那天他留下的邮箱地址。我一直没有主动联系他,但八个星期的沉寂使我下定决心。

我过几周要去伦敦出差,方便一起吃顿晚饭吗?

我点击了发送。我想象着他浏览电子邮件的场景。他会看到我的邮件,产生疑惑,想知道为什么过了好几个月我才联系他。他会打开查看,还是直接把它归入垃圾邮件?

我正要合上笔记本电脑的时候,听到“叮咚”一声,收到了一封邮件。

三个星期后,我正在飞越大西洋。我很容易在飞机上睡着,即便在最恶劣的天气也能安然入睡,但在这个航程中,我一直都很清醒,思考着这是否是个错误。我担心会看到一个不同的丹尼,不是被回忆中曼谷的温暖阳光照亮的情人,而是牙齿参差、头发稀疏的丹尼。在曼谷时我们没有留下照片,我们也许注定会对彼此失望。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我入住伦敦的酒店,洗了澡,瘫倒在床上。但我仍然睡不着,想着接下来的夜晚会发生什么。晚上八点,我和丹尼将在餐厅见面。地点是我选的,那是个中立地带。我不想让他来我的酒店,也不想去敲他的公寓门,因为这两个地方都很难优雅地离开。无论身处战乱还是浪漫约会,我都会制定一条逃生路线,餐厅就是个便于脱身的地点。在离开前我会找个借口:很遗憾我们不能再见面了,我只能在伦敦住几个晚上。

丹尼在梅菲尔区的巴拉德餐厅订了座位。距离我上次来伦敦已经有一年半了,这里的新餐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因此我对巴拉德并不熟悉。我在网上浏览了一下这家餐厅的菜单和价格,发现这是一家需要穿连衣裙和高跟鞋的高级餐厅,不能穿牛仔裤和夹克就贸然过去。好在我每次外出都会随身携带正装,“有备无患”不仅是童子军的座右铭。

晚上六点半,我起床穿衣,装备好夜间战袍——一件蓝色丝绸长裙。我的鞋子造型优雅,即便鞋跟只有五厘米,足以让我在鹅卵石步道上自如行走或奔跑。尽管我化了妆,但眼下还是有黑眼圈,脸上也透着疲惫,我对此无能为力。无论是否会有灾难降临,我都已蓄势待发。

我从科文特花园乘地铁到格林公园,加入外出夜游狂欢的人群中。和我一起“通勤”的人都很年轻,尤其和我在窗户上的倒影比起来。我只有三十六岁,但已经经历了许多坎坷与不幸,不知道今晚的经历会不会在我的履历中增加一个悲惨故事。不远万里飞到伦敦与王子相会,结果他是只青蛙。我在格林公园下了地铁,夹杂在分流的人群中转乘另一条线路。站台上都是穿着超短裙的女孩和穿着运动服的男孩,他们醉醺醺的,但看上去仍渴望着下一杯。我的神志完全清醒。我在行动前绝不喝酒,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今晚是“丹尼行动”。

吃了晚饭后,我和丹尼可能找个地方做爱,但之后呢?

我知道如何消失,这是我的专长。

出了地铁很快就能走到巴拉德餐厅所在的邦德街。从车站出来后,我仿佛进入了充满噪声与灯光的狂欢节现场。在伦敦,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六夜晚,但对睡眠不足的我来说实在太吵了、太热闹了。

巴拉德餐厅的招牌很低调,我差点儿从餐厅旁径直走过。餐厅没有窗户,没有任何标志示意街边的这道金色木墙后是什么生意。门很大,装饰着抛过光的镍,像一扇堡垒门。推开它,我感觉自己在攻陷一座城堡。

我从熙熙攘攘的街道走进宁静的避风港。一位皮肤白皙、留着齐耳发的女服务员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背后是一个布置得错落有致的餐厅,有雪白的桌布、闪闪发光的高脚杯和优雅的人们。没有蓝色牛仔裤的踪影。

“丹尼·加拉格尔订过座位了。”我告诉她。

她甚至没看一眼预订清单。在高级餐厅工作,她知道哪张桌子是谁订的。“加拉格尔医生还没到,他打电话说会迟到一会儿,请允许我带您去座位。”

我跟着她走进餐厅,她把我领到厨房附近的一个双人间里。这虽然不是餐厅里最好的座位,但视野很好,可以观察其他顾客,正是我会本能地寻找的那种位置。服务员马上端来一杯香槟。在这种餐厅,年长的男性和年轻二十岁的女性一起用餐,谁都不会大声说话,也不会看一眼菜单上的价格。我啜饮香槟,看了看手表。

丹尼已经迟到了十分钟。

我预想着最糟的情况。他也许出了车祸,也许遇到抢劫,也许临阵退缩而今晚只能由我买单。职业本能让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这使我成了一位悲观主义者。尽管香槟令人心醉,且我身处精致的餐厅,但我还是感到不安。

直到丹尼走进包间。

这不是记忆中那个衣衫褴褛的丹尼。在曼谷拥挤的街头市场,他坐在矮小的塑料桌子旁,狼吞虎咽地吃着牛肉面。但眼前的丹尼头发整齐,身着牛津衬衫和西装外套,肩上并非破旧的双肩包而是医生用的皮挎包。他走到我身旁,害羞地轻吻我的面颊,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尽管在曼谷共度了四个闷热的夜晚,我们依然是陌生人。我不得不调整自己的预期,重新面对眼前另一个版本的丹尼。不过所有这些变化都是表面的,他现在穿西装打领带,但脸上仍然带着我熟悉的笑容。

我凑近他,轻声说:“丹尼,这家餐馆太豪华了,恐怕得花上你——”

“一只胳膊、一条腿,还有一个月的工资。我知道,但你好不容易来伦敦,总得庆祝一下。”他环视整个餐厅,“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儿,这里的座位很难订到。”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有个病人是这里的洗碗工,他帮我插队了。”他放低声音说,“现在我们得装成熟悉这种地方的那种人。”

听到这话,我不禁笑了。我们的确像是两个化了妆、穿着戏服、溜进化装舞会的流浪汉。丹尼让我感觉自己更年轻、更自由,回到被迫长大、看尽世上所有黑暗之前的样子。

“我从没想象过你穿上西装的样子。”我说。

“我一直在担心,离开曼谷以后,你会不会忘了我。”

“你寄过来那么多明信片,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他露出苦相:“寄太多了吗?”

“不,我很喜欢。好几个月没有收到后,我才意识到它们对我有多重要。”

“我以为你已经不想再收到明信片了,”他直视着我,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桌上摇曳的烛光,“我们没有再约见面。你给我发了邮件,我简直惊呆了。”

“我也是。”我承认。

服务员拿来菜单,给丹尼也端来一杯香槟。丹尼抿了一口,留在嘴唇上的香槟闪闪发光。记忆突然清晰起来:他的嘴唇贴在我的胸部,牙齿轻咬我的乳头,大手抓住我的臀部,我们亲密地结合。我赶紧抛开脑海中的画面,打开眼前的菜单。菜单上没有标价,我担忧地看了丹尼一眼。

“你的菜单上有价格吗?”我轻声问。

“担心我付不起吗?”

“别逞强,我们各付各的好吗?”

“放松点儿,我的工作很稳定,这个可以分期付款。”

我笑着靠在椅子上。我酒量很好,能把大多数男人喝倒,但今晚,时差和空腹使那一杯香槟产生了强大的冲击力,酒精在我的血液里咝咝作响。顾客低声交谈的餐厅、亚麻桌布和丹尼,在我眼中都变得柔和起来。曼谷那个晒得黝黑、邋里邋遢的丹尼变成了一个干净整洁的丹尼,而且同样诱人。我啜饮着香槟,心中的火愈烧愈烈,我仍试图平静地和丹尼交谈。

“说说你现在的工作吧。”我说。

“和以前比有一些变化。”

“你似乎一点儿也不激动。”

他耸了耸肩:“只是个维持生计的活儿而已。不过我现在有了固定的工作时间和不错的薪水。”

“而且不必给人治疗枪伤和疟疾了。你怀念那时的生活吗?”

“我怀念在危机中只能靠必需品勉强度日的挑战。但妈妈很高兴我能回到英国。我没有意识到爸爸的死对她打击这么大,我得回家。”他对我笑了笑,“她很期待见到你。”

我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酒杯仍在唇边。见他母亲,这不是我想要的。“你跟她说了我的事吗?”

“我不该说吗?”

“我们还没到见家长的阶段。”

“我可以向你保证,她一点儿都不可怕。好吧,也许她的确有点儿……”他停顿了一下,“但不是连环杀手那种。”

几个月来,我又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我专注地看着丹尼,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餐厅另一边的骚动。直到一个酒杯摔裂在地,有个女人大声尖叫,我们才转过身。

一名男子双手扼住喉咙,瘫倒在椅子上。即便离得很远,我也能看到他脸上的恐惧,他疯狂地挣扎着吸气。

丹尼瞬间站了起来,快步穿过餐厅。当其他人还在目瞪口呆的时候,丹尼已经靠在这个痛苦的男人身后,双臂抱住他的腰。他没有半点儿犹豫,也不用尴尬地寻找合适的位置,果断地用拳头反复按压那个人的腹部。三次,五次。他的力气很大,椅子“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那个男人瘫软下来。

丹尼猛捶他的背,像打鼓一样,然后抓住他的腰,重复按压腹部的动作,如此反复。

男人的头部微微前倾。

丹尼把这个已经失去意识的男人从椅子上拖下来,让他平躺在地上。“玛吉!”他大声喊,“把我的包拿过来!”

我拿起他挂在椅背上的皮包,飞快地穿过餐厅,经过愣在座位上的观众们。当丹尼在包里翻找医疗器械的时候,我注视着眼前这个昏迷的男人。他六十多岁,满头银发,脖子很粗。他一生享受过无数美食,却被这顿饭暗算了。剪裁精致的西装告诉我,他肯定买得起巴拉德这样的餐厅,但财富无法救命。他血液缺氧,胸部没有起伏。我跪下来摸了摸他的脉搏,还有,但极不规律。

一个女人站在我们身后喘着粗气:“你们在干什么?”

丹尼从包里拿出一把手术刀。

我知道丹尼要做什么。他别无选择,因为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这个男人就没命了。我从桌子上拿了块亚麻餐巾,贴在男人的脖子上,准备吸取渗出的血液。对技术精湛的医生来说,环甲膜切开手术很简单;但对手法粗糙的医生来说,它可能变成一场灾难。我曾经在行动中见过一次,在泥泞的战场上,一个喉咙被弹片炸碎的士兵接受了这种手术。那是挽救他生命的最后一搏,由一位从未做过手术的惊恐万分的战友完成。结果,颤抖的手术刀割断了他的颈动脉,造成一片血海。

但丹尼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很快找到了切割点,把手术刀按在脖子上,切开了环甲膜。

我身后的女人尖叫道:“你切断了他的喉咙!”

我用餐巾吸干了从伤口流下的血。现在气管开放了,空气在切口中咝咝作响。但这个男人的脖子太粗了,当他吸气的时候,软组织就会塌陷而将气道封住。我们需要保持气道开放。

一位服务员站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我站起身,从他口袋里抽出圆珠笔,飞快地将笔拧开,把空心的一头递给丹尼。

丹尼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笔插进伤口,撑住软组织。男人的呼吸流畅了,嘴唇从蓝色慢慢变成粉色。直到这时,我们才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

医护人员把那名男子抬出餐厅时,他已经开始移动手臂了,困惑地看着周围,看来保住了性命。我和丹尼心惊肉跳地回到我们的座位旁,我发现他的衬衫上溅满了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丝绸连衣裙也被弄脏了。尽管他成功完成了急救,但表情依然很震惊,好像刚刚意识到事情可能演变得非常糟糕。他的手术刀本可能出现偏差,整个房间现在可能都是鲜血。我们呆呆地坐着,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整个餐厅也安静了下来,那个男人的座位现在空无一人——客人已经离去,餐点被遗弃在原地。

丹尼平静地问我:“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该做什么、我需要什么——餐巾,还有圆珠笔可以充当插管,”他皱起眉头,“好像以前做过一样。”

我想起那天,我跪在泥泞的地上,试图挽救战友的生命。我记得在他脖子上划下第一刀,颈动脉里的血喷涌而出,他的眼神死一般呆滞。“我见过一次。”我说。

“在哪儿?”

“电视里,一部医疗剧。”

“电视?”

“是的。”

他盯着我,似乎无法决定要不要相信我。如果这时他选择不相信我,他还会对我产生其他怀疑吗?他要怀疑多少次,才能意识到在他面前的女人只是个假象?

“是加拉格尔医生吗?”

我们抬起头,发现一位服务员站在桌旁。我刹那间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以为餐厅要把满身血迹的我们赶走。没想到服务员在丹尼面前放下一张名片。

“另一位顾客会为您支付今晚的餐费。他说您随意点单,无论菜品还是酒水。”

“真的吗?”丹尼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问服务员,“他坐在哪个座位?”

“如果您愿意的话,他想明天私下和您谈谈,请您拨打名片上的号码。现在,请两位尽情享用晚餐,谢谢。”服务员也向我点头示意。

我环顾餐厅,想知道哪位顾客这么慷慨,但没人看向我们,请客的人显然不想暴露身份。

“名片上写了什么?”我问丹尼。

丹尼皱着眉头,然后把名片递给我。

名片正面印着“盖伦医疗中心礼宾部”的字样和一个电话号码。我把名片翻过来,看到有人潦草地写了一行字。

我们正在招聘。谈谈吧。

“你要给他打电话吗?”我问道,把名片递还给丹尼。

“也许吧,让我想想。”他把名片塞进口袋,“今晚,我宁愿想想我们,还有……”

“还有?”

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还有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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