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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间谍海岸 作者:苔丝·格里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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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布尔,十八年前。 有人看着我。有人一直在盯着我,或许是街上好奇的孩子,或许是商店里执着的地毯小贩,又或许是土耳其国家情报局的特工,尽管我没有理由引起他们的注意。我只是一个美国商人,每天步行往返于公寓和塔克西姆广场附近的办公室。不过,我不得不假定有人在监视我。在伊斯坦布尔的公寓醒来以后,我都会为一天的捉迷藏做好准备。我觉得公寓里和座机没有被窃听,但说话时还是小心翼翼。打扫小巷对面咖啡店的老太太似乎一直在密切注意我的出入。她仅仅是爱管闲事,还是土耳其国家情报局的雇员呢?土耳其情报部门喜欢监视所有居住在这里的外国人。当我走出公寓,穿过繁忙的塔克西姆广场时,很可能有人在跟踪我,所以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无所事事。 今天早上,我边走边打哈欠,但我是真的累了。这是昨天深夜在镇上闲逛、泡吧以及与新朋友聊天的结果。到了晚上,我是一朵交际花;白天,我只是一只工蜂,每周五天忙于工作。我来到欧罗巴国际物流公司的四层老楼,爬上两段吱吱作响的木楼梯,来到办公室。门上的牌子很低调,特意设计得不会给人留下过深的印象。它向外人传递一个信息——我们不想和你做生意。为了进一步劝阻客人,访客需要在安全键盘上输入密码才能进门。 我输入六位密码,然后走进门。 前台有两张办公桌,像是一家专门从事进出口物流的国际公司的前沿阵地。其中一张桌子上放满了文件夹,里面是美国海关的各种表格、进口安全申报文件、运输费用账单,以及满是世界各国海关法规的书籍。另一张桌子上贴着我的名牌玛格丽特·波特,桌子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织物样本:来自泰国的光泽丝绸、来自比利时的锦缎、来自土耳其的精细针织品。我的办公桌后面是一个衣架,挂满了伊斯坦布尔设计师准备送到纽约的连衣裙样品。我的工作领域是时装和纺织品。如果和真正的进出口商人待在一个房间,我对专业的了解绝对足以让他们信服。 我穿过前厅,来到内室门前,输入另一串安全密码,走进欧罗巴国际物流公司进行真正业务的地方。我煮上咖啡,然后坐下来阅读总部通过美国领事馆的安全线路发来的最新电报。过去二十四小时没有大事发生,但我和同事加文有各种各样的提案等待总部批准,比如给现有的线人增加酬劳或是开发新的资源。我会写一份报告,列出这个资源的价值,并且在初次推进之前要求提供额外的背景信息。 我听到隔壁办公室的加文来了。他像往常一样向我致意,然后径直走向咖啡壶。我们一般会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自顾自地写报告、发电报。加文负责“农业设备”的全球销售,他需要偶尔前往内陆,访问土耳其与叙利亚边境的农村。有时我会和他一起旅行,表面上是去参观那里的纺织和地毯工厂。加文比我大十五岁,在这个领域工作了三十多年,非常想退休,但他身背房贷,还有两个上私立大学的孩子。退休遥遥无期,他不得不继续工作,直到倒下。我们已经一起驻伊斯坦布尔三年半了,没有发生大的冲突,通常不会让对方产生紧张感。 在我们这一行,这是种理想的合作关系。 我检查了今晚时装秀的种种细节。这场时装秀将展出伊斯坦布尔新锐设计师的最新作品,会有记者、进出口商、买手和城市中最追求时尚的女性出席。我也会参加——假工作要求我这样做。 接着,我确认了三天后短途旅行的航班信息。一有机会,我就会飞到伦敦见丹尼。一想到能见到他,我就精神振奋。我们见面的次数很少,所以认识六年仍然渴求彼此。距离确实让人心生向往,同时也让欲望更加炽烈。这种安排很适合我们,至少对我而言如此。长相厮守需要真诚以待,而我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我只能约他偶尔在伦敦、巴黎或里斯本见一面,然后回到各自繁忙的生活中去。 “今晚你准备好了吗?” 我抬起头,看见加文正站在我的办公桌前喝咖啡。今天早上他看上去有些累,棕色的头发像蒲公英一样竖起来,眼袋比平时明显。金钱上的麻烦使他不堪重负,我为他感到难过。遗憾的是,他至今仍在前线奋战,而他内心真正渴望的是在泰国退休,在河边悠闲地品着啤酒。 “听说今晚会座无虚席。”我说,“八位设计师、一个现场演奏的乐队,还有鸡尾酒。现场应该很热闹。” “还有别的表演吗?”他不需要明说,我当然知道他指什么。 “当然有。”我点点头。 * 我不是爵士乐迷,但从观众的热烈掌声来看,土耳其人似乎对爵士乐很着迷。今晚确实座无虚席,剧院的座位都坐满了,后面还站着几十个人。我很高兴有这么多人,不是因为乐队的成功和我有任何利害关系,而是因为很快他们将汇成一股人流涌到街上,没人能在如此嘈杂的人群中记住别人的脸。等所有人都起身拖着步子走向出口以后,我朝另一个方向的后台楼梯走去。我已经将剧院的平面图熟记于心。我走上楼梯,经过走廊,大步走过模特们正在换衣服和卸妆的绿色房间。大厅尽头有一个演员休息室。我溜进去,换上蓝色牛仔裤和深色夹克,系上头巾,然后从舞台一侧的边门进入小巷。 剧院前面的街道上充斥着离场观众嘈杂的声音。我朝小巷的另一边走去,转过拐角,来到剧院后的街上。头巾遮住了我的脸,在外人看来,我只是一个和朋友们玩了一晚后回家的土耳其女郎。这种伪装很简单,但足以确保没人跟踪我。我并没有走多远,转过几个街口,那辆毫无特色的黑色丰田车在约定的地点等着我。 我坐上驾驶座,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人后开车离开。只要土耳其国家情报局没有预料到我的行动并派车跟踪,我就是安全的。但我还是进行了例行检查,开到下一个路口时,我右转,确定后面没有尾随的车灯,接着又右转了两次,才驶向今晚的集合点。抵达目的地以后,我短暂停留,让站在门口阴影里的男人坐上副驾驶座。 然后我驾车驶离。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问多库。 “没有。” “你确定土耳其国家情报局的人没有跟踪你吗?” “我没有发现任何人。” “我们有多长时间?” “多久都行。除了来瓶伏特加,今晚我没有别的安排。”多库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都与酒为伴。 感觉到他很放松,我也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了一些。或许有些过度自信?闻到他呼吸中的酒气,我突然又紧张起来。他已经开始狂欢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有什么急事要告诉我吗?”我问道,把目光再次投向后视镜,没有看到可疑的迹象。 “领导层出现了分歧。”他说,“穆拉特已经厌倦了这个酋长国,他觉得这种制度一无是处。他想回家,投身战斗,并准备带些武器回去。” “你知道具体信息吗?他想什么时候、从哪条路线进入车臣?” “走常规路线,穿过格鲁吉亚进入山区。他准备十四号出发。” “他的武器从哪儿来?” “两周前从突尼斯用船运过来的。” “谁是他的金主?” “我听到了一些传言。有人说资金来自伦敦,但谁能搞清楚真正的来源呢?钱不像水,水往低处流,钱则会往上走,只会从富人流向更富的人,”他苦笑一声,“从来不会流到我这里。” 多库急需这笔钱,不仅是为了满足自己虚无的享乐,也是为了养活他丧偶的妹妹和她六岁的女儿,她们最近逃到了伊斯坦布尔。多库生活在危险之中,所以他的妹妹和外甥女出于安全考虑住在另一个街区。同这座城市里的许多难民一样,她们生活在社会边缘,和其他同样绝望的人挤在破旧的公寓楼里。 “都是些什么武器?”我问道。 “不是以前那种缺零件的破烂货,有便携式防空导弹、‘毒刺’导弹、俄罗斯伊格拉防空导弹、集束炸弹和烟幕弹,价值数百万美元。” 冷战结束以后,大量二手武器被投放到黑市上,这就是穆拉特要带回车臣的东西。这些武器的最终目的地对武器经销商来说无关紧要,只要有钱可赚,卖火箭筒和卖奶粉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这事不光我一个人知道,”多库说,“俄罗斯人当然也知道,但他们乐得坐山观虎斗,让我们与酋长国对立,相互削弱。”他叹了口气,似乎听天由命了,“我觉得穆拉特不可能活着到车臣。他的武器会以新的价格被卖到其他地方,比如南美洲。” 世界各地的冲突虽然多多少少有些不同,但带来的悲伤和绝望是相同的。多库不希望穆拉特死,但他背叛了穆拉特,因为他知道,从长远来看这并不重要。无论如何,穆拉特注定会失败,既然这样,多库何不从中获利呢? 我把车停在路边。这是一个安静的街区,我可以看清四面八方,确保没有人跟踪。借着路灯的亮光,我打量着多库的脸。每次我们见面,他都显得越来越颓废,脸比上一次更肿,眼神也更为涣散。我知道他喜欢伊斯坦布尔。他曾无数次告诉我,尽管他讨厌俄罗斯人,讨厌他们在他的家乡车臣所做的一切,但他不愿放弃在伊斯坦布尔的放纵生活和酒精,回到车臣的山里战斗。 所以他需要钱来养活妹妹和外甥女,并且维持在这座城市享乐的生活,因此不惜泄露一些秘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向我们提供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或我们尚且未知的信息。我很了解这些车臣分离主义分子[车臣分离主义,指车臣地区内的一部分人寻求从俄罗斯联邦中分离出去,建立独立的车臣国家的运动或思想。],他们中的一些人越过边境,在叙利亚与伊斯兰国[伊斯兰国,简称ISIS,一个极端恐怖组织。]并肩作战,另一些人则专注于和俄罗斯人的战斗。多库只是证实了一些我们已经知道的信息,我还没有向他施压,要求他提供更有价值的东西。我得鼓励他深入挖掘,发现更多细节。这是一项危险的工作,我们双方都知道这不会是绅士的游戏。他与危险人物为伍,而反对他的人更加危险。 我把他要的东西递过去——一沓美元钞票,看着他数钱。尽管这看起来与钱色交易没有什么区别,但我渐渐开始喜欢多库了。我认为他从车臣战争脱身的真正原因是,他内心深处不是个战士,而是个很容易受伤的人。他就像一条被虐待过的狗,每当我们目光相遇,他都无法直视我,而是移开视线,仿佛如果他盯着我太久,我就会拿出棍子抽打他。他既可怜又不可信,但他并不危险。除非被逼到绝境。 “确认他出发的日期,”我吩咐他,“以及走的具体路线。我还想知道他的钱是从伦敦哪里来的?” “你知道的,我们在那儿有支持者。” “是的,我知道。”有人对车臣穆斯林的遭遇感到愤怒,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希望车臣的冲突继续。战争中蕴藏着机遇。 他数完钱,似乎对我们的合作很满意,把钱塞进口袋。“我还想托付你一件事。” 看来钱不够。线人说出这种话一般有三种情况:嫌钱不够、家人想要更多报酬,或者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毙命。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他平静地说,“希望你照顾好我的妹妹阿斯玛和我的外甥女。”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我转身看着他。他有某种预感吗?他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吗?多库直视前方,在昏暗的车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为什么跟我提这种要求?”我问他。 “答应我,你会照顾好她们。” “我当然会照顾她们,但你不会出事的,只要足够小心。” 他轻声笑了笑:“你相信自己说的话吗?” 我看了看周围的街道,没有发现任何人,在这儿放下他是很安全的。“多库,回家吧,早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送我到酒吧,好吗?” “我不能让你在那儿下车,那里人多眼杂。” “那就把我留在离酒吧近一点儿的地方,没人会看到我们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你应该回家睡觉。” “我会回去的,”他拍了拍装着现金的口袋,“但有人现在非常需要喝一杯。” 我不喜欢这样,但无法说服他。他坚持要我把他送到酒吧,那是一家面朝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著名酒吧,居住在伊斯坦布尔的数千名车臣人都喜欢去那儿聚会。多库似乎每隔一个晚上都会去那里过夜一次,到早上可能就会花掉手头一半的钱。 在离酒吧几个街区远的地方,我把车停在路边。“不能再近了。” “我得走着过去吗?” “今晚天气很好,适合健身。” 他叹了口气,下了车,径直向博斯普鲁斯海峡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们又成了陌生人,只有装着现金的信封和星巴克礼品卡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他用那张礼品卡消费,就表示要见我了。我拿出笔记本,趁还没忘记,迅速写下多库告诉我的穆拉特回国和武器种类的事情。我很累,已经半夜了,但我必须把这些事情写成报告,给总部发电报。但记完笔记后,我没有马上开车,而是坐了一会儿,想着多库告诉我的事情。这么多武器被送往车臣,说明车臣即将有更多孤儿和寡妇。因为各种原因,那里已经有足够多的孤儿和寡妇了。 我发动汽车,沿着几分钟前多库离开的方向,往博斯普鲁斯海峡驶去。到达海滨的十字路口时,一辆黑色宝马呼啸而过,朝酒吧的方向疾驰而去。瞬间,我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与多库有关的事。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我愣住了,在冲过去救多库和隐藏踪迹之间左右为难。我开车绕过街角,看到隔着两条街的酒吧前围了一群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高声尖叫。我慢慢驶向酒吧,看着围观的人群。我装作一个看热闹的路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飞驰而过的那辆宝马已经不见了,在完成任务以后迅速逃离。两个男人正对着手机大喊大叫,疯狂比画着试图寻求帮助。我的车开过时,许多人转过身来看我,也许担心我会造成另一桩血案。但看到驾驶员只是一个戴着头巾的女人后,他们马上移开了目光。我不该这样做,不该暴露在这么多双眼睛前,但我需要知道多库是否还活着。 他死了。 他仰面躺在人行道上,双腿分开,人行道上流淌着一条黑色的血河。人群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知道那是他,因为我瞥见了他手腕上那块假的劳力士手表。尽管多库知道那是假货,就像他生活中的许多其他东西一样,但依然为此感到骄傲。其实每个人都在伪装自己,只是有些人比其他人做得更好。 我不用仔细看就知道他死了:人行道上的血量说明他受的是致命伤。我做了一开始就应该做的事——加快车速,继续往前开。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希望你照顾好我的妹妹阿斯玛和我的外甥女。 他妹妹。 如果多库是杀手的目标,那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他妹妹。并非因为她知道什么机密,而是她的死对所有潜在的叛徒都是强有力的威慑:胆敢把秘密泄露出去,你的家人也会遭殃。 阿斯玛的公寓位于伊斯坦布尔最贫穷的社区之一——加齐马哈莱西,开车过去要半小时。我从未见过她,她也不知道我的存在,至少多库是这么说的。现在,当我穿行于伊斯坦布尔永远混乱拥挤的街道上时,我考虑着该对她说些什么,对她透露多少。我很清楚,和她见面是不明智的,但我没时间做更全面的安排了。我会把阿斯玛和她女儿带离住处,带出这座城市,然后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加文和局里的上司一定反对我这样做,但我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多库的声音。答应我。 他知道。不知为什么,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救出她们,救出她们。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说英语,或者会不会说土耳其语。我能向她解释清楚,她哥哥已经被人杀了,她需要立刻逃跑吗?我想过报警,匿名告诉警察阿斯玛有危险,但警察肯定会问些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或是干脆不理我。 我必须亲自做这件事情,我答应过他。 隔着几个街区,我看到一幢大楼火光冲天。不,不可能。求求了,别是那幢公寓楼。 来到阿斯玛家所在的街道,我猛地停了下来。她住的那幢公寓已经被火焰吞没了。多库告诉我,阿斯玛住在六楼,这幢大楼的电梯永远不能用,她不得不拎着大包小包爬六层楼。我抬起头,数到六楼,意识到住在那里的人不可能在这场大火中幸存。 即便火灾发生时他们还活着。 一个警察大声呵斥我,让我马上把车开走。我用土耳其语问他:“发生什么事了?里面的人呢?获救了吗?” 他摇摇头,挥手让我赶紧开车。这时消防车才鸣着警笛赶到。他们来得太晚了,无能为力,和我一样。 在警察的催促下,我别无选择,只能马上驾车离开。又一次,我必须抛下死者,继续前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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