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间谍海岸  作者:苔丝·格里森

“和你怀疑的一样。”加文把弹道报告递给我。多库被杀两天后,我们才拿到从土耳其国家情报局泄露的这份报告。我马上把报告翻到写着多库尸体上两颗子弹具体细节的那一页。两颗都是标准AK47步枪使用的子弹,根据法医的报告,两颗子弹都是致命的。现场没有发现弹壳,因为根本没有弹壳被弹出——至少不是从这把特定的枪。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你没听到枪声吗?”加文问道。

“没有。”

“你确定吗?”

“我看到汽车飞驰而过,然后听到有人尖叫,但肯定没有枪声。如果用标准AK47步枪射击,那么应该有很大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我抬起头,看着加文,“凶手一定用的是OC14狙击步枪,这意味着凶手和多库一定离得非常近。”

“真该死。”加文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我就站在他的书桌前。窗外,伊斯坦布尔的交通一如既往地混乱,但在这间小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悄悄处理眼前的危机。这种枪很难在市场上买到,是由图拉军火工厂秘密研发的一种双管枪,射击时无噪声无火焰。它能悄无声息地杀人,很适合用于暗杀,原本是专门为俄罗斯特种部队设计开发的。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它的战果。就在去年,两个车臣人在伊斯坦布尔被杀,多半是俄罗斯人所为,用的正是这种枪。

“当时没人跟踪我们。”我说。

“你确定接他上车的时候没人跟踪吗?”

“加文,肯定没有。杀手一定在酒吧等他,酗酒是他的弱点。还有那家酒吧,他离不开那家该死的酒吧,我早就说过他迟早会在那儿被他们杀掉!”

“你看到的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接应凶手的车。凶手潜伏在酒吧外,等待多库出现,看见他以后冲过去实施暗杀,然后示意司机过去接他。等到多库倒地流血的尸体被人发现时,那伙人已经开出好几条街了。”

“有人发现你在现场吗?”

“绝对没有。我直接把车开过去了,没有停车。”我说,同时仔细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绝对”这个词潜藏着危险,它没有留下任何质疑的余地,也拒绝了所有我们不愿看到的真相。我想起接上多库的那条街。当他上了我的车时,有人在监视吗?在我们离开时,有没有可能有辆车跟在我们后面?当我开车在迷宫般的街上绕行时,那辆车会不会远远地跟着我们?

不,我不会大意到这种程度。这不是我的错,但不知为何,我觉得我有责任,因为暗杀发生在我们接头的那天晚上,多库被杀的地方离我放下他的位置只隔了几条街。他当时说要去酒吧,我没有坚持反对。我本应拒绝他,本应把他送到别的地方,但后知后觉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这是多库自己的选择,我无力改变他的命运。我们的关系很微妙,我们都需要对方的帮助。让我们走到一起的不是友谊,而是相互利用的可能性。

然而,我真心为他感到惋惜,因为他不坏,只是软弱了些。现在,我们在土耳其车臣抵抗组织内的线人已经一个接一个被俄罗斯人消灭了。

“去伦敦前,我会发封电报给总部。”我对加文说。

“上面一定很不高兴,但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来隐瞒这件事。玛吉,真是太糟糕了。”

他的意思是,我把事情搞砸了,全是我的错。尽管他是我在伊斯坦布尔的直属上级,但他不想为我承担责任。我无法责怪他试图明哲保身,因为他要给孩子付学费,还背着房贷,不能让这种事情削减工资或养老金。

我回到办公桌前,感觉就像刚从救生艇上被扔下来一样。但好在至少这份电报将由我来发,我可以从我的角度陈述事实。住在伊斯坦布尔的每位车臣战士都笼罩在暗杀的阴影中,俄罗斯人暗杀了多库,这纯粹是他们之间的事情。

但多库也是我们的线人,我为他的死感到悲痛,也为阿斯玛母女的死而难过。她们是真正无辜的,只是无休止冲突的牺牲品。

*

第二天早上飞往伦敦时,我还在想着阿斯玛母女。她们烧焦的尸体躺在伊斯坦布尔停尸房的照片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就像其他被害者死亡的画面一样,永远回荡在我的记忆中。为了和敌人战斗,我必须了解敌人的种种手法,那些惨景已经让我疲惫不堪,扭曲了我对世界的看法。我环顾土耳其航空公司的客舱,看到的不是啜饮着红酒的乘客,而是洛克比空难中破碎的尸体。乘坐出租车前往丹尼的公寓时,我望着伦敦的街道,联想到格罗兹尼的弹坑。

我可以不去想这些,但它们仍会在我的噩梦中浮现。

当我到达丹尼居住的公寓楼时,他还没下班,我输入他给的密码开了门。他刚搬进这套公寓,家具崭新闪亮,厨房有花岗岩台面,空气里散发着新鲜油漆的味道,从客厅的窗户可以俯瞰花园。这里不像丹尼会住的地方,和他在布里克斯顿的上一套公寓完全不同。那里很热闹,周围到处是酒吧和印度咖喱店,与骑士桥这片高档社区大相径庭。我穿过客厅,那里陈列着镶上相框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我和丹尼在巴塞罗那旅游的照片——一对相爱的快乐游客,还有一张是他已故的母亲,她三年前因中风去世。我不太了解朱莉娅·加拉格尔,在少数几次会面后,她认为我和她儿子很合适。“你是他唯一在我面前谈到的人,”她说,“所以我想,你应该是唯一能让他感到快乐的人。”她祝福了我们的结合,但她不知道这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我不愿去想,如果她知道我对自己的介绍几乎都是假的,她会如何反应。

我走进大理石闪闪发光的浴室,打开洗漱包,脱掉衣服准备洗澡。我瞥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因为飞行而显得疲惫。我发现鱼尾纹和眉间皱纹又深了些,鬓角也长出白发,岁月在我脸上留下了痕迹。二十五岁时,我觉得永远不会看见自己老了的样子。我曾经有过浪漫主义的想法,希望自己能在皱纹出现前死在行动中。但现在,我四十二岁了。生活艰苦并不意味着会早逝,有时它只是意味着那些艰难岁月最终会在你的脸上留下证明。

也许是时候改变了。也许我可以从中情局辞职,和丹尼长相厮守。多库的死给我造成的震撼远比想象中要大,尽管我不愿承认。我想起他死在距离酒吧只有几步远的地方,而我可能是他死前最后交流的人。我可能只是被卷入了这场冲突,但无论如何都是其中一员。

“玛吉,你来了吗?”传来丹尼的声音。

我连毛巾都懒得披,一丝不挂地走出浴室。他笑着把我拉到身前,一把将我抱起来。距离我们上次拥抱已经四个月了,但时间似乎没有流逝,我们的身体仍然十分契合,像拼图重新嵌在一起。我们从未承诺过要对彼此忠诚,但在我们相遇后的这些年里,我一直没有迷上过其他人。饥饿了四个月之后,我准备饱餐一顿。

“想我了吗?”他轻声问。

“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不,我知道。”

他脱掉衣服,我们亲吻着走进他的卧室。在欲望的迷离下,我看到他的衬衫掉到地板上,看着他踢掉裤子,我们跌跌撞撞地走向床。他已经头发花白,但仍然是我在曼谷遇到的那个丹尼,那个对生活和我充满渴望的人。当我们倒在床上的时候,我已经蓄势待发,他很快就让我缴械投降。

随着一声呼喊,我猛地跌回现实。激情过后,我的心跳变缓,呼吸渐沉。亲爱的丹尼,我多么想念你啊。

我们彼此依偎着,望着影子逐渐被拉长,耳边是远处傍晚车流的隆隆声。我数着在必须返回伊斯坦布尔之前,我们还能一起度过多少个日夜,喜悦的心情变得黯淡下来。每次和丹尼相聚都夹杂着喜悦和悲伤,因为相会只是暂时的。这一次,悲伤的感觉更深了。这一次,我不想离开。

“我本来打算先带你出去吃饭的,”他说,“然后用最浪漫的方式把你哄上床。但是你突然出现,我无力招架,你把我的计划全毁了,你这个淘气的姑娘。”

“我可不想被预测。”

“你总是让我猝不及防。”过了一会儿,他轻声细语地对我说,“玛吉,我想你。我们什么时候能停止这种生活?”

“你不想跟我做爱了?”

“不,我是说这种飞来飞去、难以见面的生活。我在伦敦,你在伊斯坦布尔或是其他地方。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总要经过该死的希思罗机场?”

“我的工作——”

“伦敦有的是工作。”

“这里的工作对美国人有限制。”

“嫁给我就没问题了。”

我沉默了。以前我们从没讨论过这个话题。过去这六年里,我们一直忙忙碌碌地生活,从来没想过什么共度终生的事情,只想着下一个假期、下一次冒险。“丹尼·加拉格尔,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他笑了:“是的,尽管方式很笨拙。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个,但我不得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你离开,因为我不希望早上醒来时你不在身边,因为我不希望这辈子都这么度过。”

我惊呆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坐起来,坐到床边,背对着我,好像是为了保护自己免受我的伤害——那些我从未意识到的伤害。我伸出手触碰他,他的肌肉像触电一样紧绷起来。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这么痛苦。”

“对你来说不一样吗?”他看着我说,“我们几个月不见面,你不觉得难受吗?我们不像其他夫妻那样有一个家,养猫养狗,甚至有几个孩子,这些难道你都不介意吗?”

“丹尼……”

“没关系,我知道这不是你要的。”

“我没这么说。”

“我理解,你不需要这些。”他站起身,开始穿衣服。在越来越昏暗的天色中,他的白衬衫诡异地飘动着。“你热爱工作,不想被人拖累。但是,玛吉,我想定下来,我想把自己的生活和另一个人连接在一起,就像我父母那样。我希望你能看看我父母在一起的样子,这样你就能明白我在说什么了。他们不富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他们拥有彼此。”他扣好扣子,坐在床上,垂头丧气,“玛吉,我受不了了,情况现在就是如此。”

窗外的花园传来笑声,在痛苦的沉默中,这种声音显得很刺耳。

“丹尼,你确定我是那个人吗?”我问他。

“是的。”

“可你几乎不了解我,我们一年只见几次面。”

“那我们就住在一起好好了解彼此吧。你可以搬来这儿,我也可以搬到伊斯坦布尔。”

“你要放弃盖伦医疗中心的工作?”

“到哪儿我都能行医,病人没什么不同。”

“你愿意为我放弃这一切?伦敦的高工资和这套公寓?”

“玛吉,我曾经住在帐篷里,为难民服务,那时我过得非常舒服。反正这套公寓不是我的,它属于盖伦医疗中心。我不会留恋这里,也不会想念那些鼻子一痒就要找医生的有钱蠢货。如果这是我们在一起的必要条件,我会毅然决然地辞去这份工作。”

我从他的声音里觉察出一丝苦涩。和我厌倦了我的工作一样,他也厌倦了现在从事的这份工作。我们多么般配啊,都想逃离禁锢自己的铁笼。我忍不住想,放弃欺骗,抛开谎言,做真正的自己,作为丹尼·加拉格尔的妻子住在这里会是什么感觉。我可以在大英博物馆随心所欲地闲逛,在泰晤士河边尽情漫步,不用担心有人跟踪。

他叹了口气:“这主意太疯狂了,我不该让你——”

“好吧。”我说。

“什么?”他转身盯着我。

“我会搬到伦敦,然后就这么办吧。我们结婚吧。”

就这样,我们达成了一致。这似乎是个一时兴起的决定,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包括多库的被杀和镜中那张疲惫的脸。可悲的是,在世界的宏伟蓝图中,我的工作无足轻重。战争还会继续,政府还在更替。我从线人那里收集到的零碎信息和给总部发的电报,都会被输送到政府机器中,和多库的尸体一起被掩埋,变成肥料。但与和线人建立的虚假友谊不同,丹尼是真实的,我们的关系是真实的。

“你是认真的吗?”丹尼问道,“你真的会嫁给我吗?”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他搂住我,紧紧拥抱了很久,我几乎要窒息。我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到我的面颊上,我也兴奋地哭了。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丹尼就是我的归宿。

*

一周后,当我登上返回伊斯坦布尔的航班时,我已经打好了辞职信的腹稿。辞职不仅仅是给总部写封信那么简单,我需要交份报告,并移交过去三年在伊斯坦布尔发展的所有线人关系。到上个月为止,我已经在中央情报局工作了二十一年,这意味着五十五岁就能领取养老金了。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辞职时间,许多公务员都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离开,开始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我将作为一位医生的妻子,在伦敦开启人生新篇章。

乘出租车返回我在塔克西姆广场附近的公寓时,我已经在心里和伊斯坦布尔说再见了。我以前也曾与别的城市告别过,但这次告别尤为喜忧参半,因为我喜欢伊斯坦布尔,喜欢这里的活力、历史和善良的人民。但我会离开这里,为了更有吸引力的东西——为了丹尼,他是我幸福的归宿。我告诉自己,我会带丹尼来伊斯坦布尔游玩,带他看这里的美景,吃独立大街上我最喜欢的炸肉饼,为他斟上几杯香甜的拉克酒,然后观察他品尝美味的伊斯坎德尔烤肉、皮德饼和鲜嫩的羊肉串时的表情。

出租车把我送到公寓时,已经快半夜了。街对面的咖啡店一片漆黑,爱管闲事的邻居也不见踪影,看来我的假期打乱了她的监视计划。这一次,我轻松地走进大楼,不再担心有人盯着我。楼梯间很黑,我跺了跺脚,灯亮了,但时间很短暂,当我走到二楼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灯又灭了,我再次沉入黑暗。该死的节电感应灯——在内心深处,我是个挥霍美国资源的人。我推着行李箱进入公寓,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突然呆住了。

有些地方不对劲。

房间一片漆黑,我甚至看不清家具的轮廓,但不知为何,即使在漆黑的环境中,我也能感觉到房间里不止我一个人。我闻到陌生的洗发水味道,听见有人在微弱地呼吸。有人在我的公寓里。我在黑暗中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任何人,我只能闻到味道、听到声音。

“玛吉,别紧张,”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是我们。”

“加文?你他妈的来这儿干什么?”

“我们不能在被人监视的状态下和你谈。”

“我们”?我终于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把灯打开,看到加文坐在我的扶手椅上,看起来很不自在。一个金发女郎站在我的书架边,样子却很自如。她很年轻,二十八九岁,一头金发在黑色高领毛衣的衬托下发着银光。尽管这是我第一次见她,但我马上对她产生了厌恶感,因为她不请自来闯入我的公寓,还像看即将被解剖的动物标本一样看着我。

我转身问加文:“她是谁?”

“玛吉,我知道这让你措手不及,但我们不得不如此突然,我们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监视你。”

“你们闯进我的公寓,吓到我了。”

“没办法,这是必要的,”金发女郎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她平静地向我走过来。她看上去至少比我小十岁,但行动间带着一股掌控局面的镇定与自信,这让我很不安,因为这意味着我不是控制一切的人。

“我再问一遍,你是谁?”我问她。

“黛安娜·沃德。”

“化名还是真名?”

“这不重要,今天我不是来介绍自己的,而是来谈你的事的。”

我看着加文:“你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加文叹了口气,说:“遗憾的是,我知道。”

“跟我说说丹尼·加拉格尔。”黛安娜说。

突然转换的话题确实让我有些猝不及防。“你在说什么?”

“丹尼·加拉格尔,你经常去伦敦见的那个人。过去六年,你们在巴塞罗那、罗马、巴黎等地旅行过。”

“总部知道丹尼的一切,我刚开始和他约会时就上报了。”这是按照规定必须做的。甜蜜陷阱无处不在,爱上错误的人会使线人和行动陷入危险。“局里没有反对我们建立恋爱关系,我也对他做了背景调查,他没有说谎。”

“没错,他出生在莱斯特,是酒吧老板弗兰克·加拉格尔和妻子朱莉娅的独生子,两人现在都去世了。丹尼在国际危机组织当了五年的医生,现在在伦敦执业。从表面上看,他似乎没有任何破绽,这就是加拉格尔医生最初没有引起总部警觉的原因。”

“那为什么现在问起他的事?”

“因为你的线人多库死了,可能是被俄罗斯人暗杀的。”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是他的联系人,他被杀的时候你离他只有一百多米。这让局里开始怀疑你身边是不是有漏洞。所以我受命仔细调查你,看看你平时都和谁联系。”

“等等,你是在指控我在为俄罗斯人工作吗?”

“你肯定没问题,问题出在你周围的人身上。”

“你是说丹尼?”我笑了起来,“你真是错得离谱,你根本不了解丹尼。”

黛安娜直视我的眼睛:“你了解吗?”

上一章:第十二章 下一章:第十四章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