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娜的话让我有一瞬间感到不安。我想到了我爱的那个丹尼，那个我计划与之共度余生的男人，脚下的地板变得坚如磐石。“你说他确实叫丹尼·加拉格尔，出生在莱斯特，家庭情况也和之前说的一样。那么问题在哪儿？”

“他的工作。”

“他是位医生。我证实过这一点，他在我眼前救过人的命，这是错不了的。”

“那我们来谈谈他的病人。”

她的语调让我感到不祥。我感到一切开始分崩离析，事实真相始终潜伏着，如今即将渐渐出现在我面前。

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我的咖啡桌上，然后转了个方向，让我看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丹尼打着黑色领带，和一群同样穿着得体的人站在一起。他身边站着一个黑眼睛美女，穿着一件闪着微光的红色低领连衣裙，微笑地看着丹尼。丹尼的另一边是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都拿着酒杯。没有人看向镜头，说明这是偷拍，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有人在拍照。

“这是七个月前拍的，”黛安娜说，“在洛桑的一场私人晚宴上。这是加拉格尔医生，对吗？”

“是的。”我的嗓子干得甚至不能吞咽，“这些人是谁？”其实我真正想知道的是，站在丹尼身边的女人是谁。

“右边的高个子男人是菲利普·哈德威克，五十二岁，英国人。深色头发的女人是他的情妇西尔维娅·莫雷蒂，二十六岁，意大利人。”

看来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不是丹尼的女朋友，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如释重负，所以没有立刻感受到黛安娜接下来的话有多令人震惊。

“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是西蒙·波托耶夫。我想你对这个名字应该很熟悉。”

我看着黛安娜：“波托耶夫？”

“就是那个身家大约二十亿美元的波托耶夫。他把大多数钱都存在外国银行的账户里，谁都不知道他的实际身家有多少。”

我现在开始明白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了。俄罗斯人杀害了多库，而七个月前丹尼和俄罗斯大亨在一起喝香槟。我确信两者之间没有联系，但知道在情报人员眼中这意味着什么。

“加拉格尔医生了解你在伊斯坦布尔的工作吗？”

“我告诉他，我是欧罗巴国际物流公司的进出口分析师。”

“他知道你工作的实际性质吗？”

“当然不知道。”

“你提起过你的线人吗？提到过多库的名字吗？”

“没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但你的男朋友和俄罗斯大亨混在一起。他告诉过你这件事吗？”

“他说过要去瑞士出差。病人旅游的时候他会随行做医疗保障工作。”

“关于他的病人，他跟你说过些什么？”

“什么都没说过。他很谨慎，他任职的医疗中心有严格的保密规定。”

“是盖伦医疗中心礼宾部吗？”

“是的。如果你有钱，你就能获得伦敦最好的二十四小时医疗服务。再多花一点儿钱，医生就可以陪你出国，去世界上任何地方。”

“听起来是个美差。”

“那里的病人们追求最好的医疗服务，他们也出得起钱。”

“在这种情况下，病人付给医生的真的是钱吗？”

我看了看加文，然后回头看着黛安娜，问道：“你在暗示什么？”

“也许，你和加拉格尔医生在曼谷的初次相遇不是偶然的，而是刻意安排好的，你是对方早就盯上的猎物。也许，你就是报酬。”

直到刚才，我还能够站着听，但现在我双腿发软，就像两根蜡烛正在身下融化，我瘫倒在沙发上。如果我真的被丹尼骗了，那我的判断力出了什么问题？我还犯了哪些错？我绞尽脑汁，回忆着在曼谷相识的那个闷热日子，当时我们坐在王朗食品市场的塑料小凳子上。我快进到那之后的岁月，我们在伦敦、西班牙和葡萄牙如饥似渴地缠绵在一起，还有最近的几次约会，我有没有泄露任何对敌人有利的信息？有没有暴露过我的线人以及正在参加的行动？

不，我没有那么粗心。另外，我很了解丹尼，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迎着黛安娜的目光。“丹尼·加拉格尔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他不是俄罗斯的线人，而是一个好医生。退一步说，俄罗斯人为什么要招募他呢？”

“因为他能钓到人。”

“你是说我吗？”

“这是我们必须考虑的可能性。”

“你们是怎么想的呢？认为我泄密了吗？”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在我们看来，你的掩护仍然是有效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欧罗巴国际物流公司已经暴露。如果他们知道你是我们的人，他们早就杀了你或者试图策反你。”

“他们什么都没做。”

黛安娜看着我，想分辨出我是不是在撒谎。也许我已经被策反了，也许我已经成了个叛徒。我回瞪着她，希望她能从我眼中读到事实真相。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在为莫斯科工作，你就不会到这里来，”我说，“不会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她瞥了加文一眼，加文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黛安娜再次看向我时，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这不是个好迹象，看来这次家访的真实目的马上要揭晓了。

“你和丹尼·加拉格尔的关系给了我们一个宝贵的机会。”她说，“他是一名医生，这让他能接近我们要打探情报的目标。就从这个人开始。”她指着笔记本电脑上的照片说。

“波托耶夫？”

“不，是菲利普·哈德威克。”

我皱起眉头。“你说他是英国人。”

“他是所有俄罗斯大亨的朋友。这些大亨每年都要把数亿英镑的资金从俄罗斯转移出去，哈德威克帮他们把这些钱转化为餐厅、酒店、摩天大楼之类的英国资产，由财团或离岸公司持有。那些财团和公司的名字听起来都很正经，但实际上由俄罗斯人拥有和控制。哈德威克这样的中间人能从中赚取巨额利润。”

“伦敦自助洗钱店。”

她点了点头。“腐败一直蔓延到政府最高层，所以没人能动他们。牵扯到巨额资产和太多有权有势的人物，英国当局也无法撼动他们。而那些试图揭露哈德威克的人……”她摇了摇头，“结果都不大好。”

“他们怎么了？”

黛安娜点击了几下笔记本电脑键盘，调出另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表情温和愉快，看上去像个银行职员。

“他是伦敦银行的弗雷德里克·韦斯特菲尔德。”加文证实了我的猜想，“黛安娜刚刚向我简单介绍了这些案件。五个月前，韦斯特菲尔德的尸体在圣奥尔本斯一辆被烧毁的捷豹汽车中被发现。他的手和脚的骨头在死前都被粉碎了，肺部有烟雾反应。从尸检结果可以清晰地看出，他在遭受酷刑以后被活活烧死在车里。然而，警方认定他是意外死亡，太让人感到意外了。”

黛安娜点击出下一张照片，又是一位穿着西装的成功男士。“这是汇丰银行的科林·查普曼。”加文说，“他从十楼的办公室坠落，判定是自杀。”她再次敲击键盘，又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这次是一位正在微笑的、戴着精致丝巾的四十多岁的女性。“安吉拉·麦克福尔，哈德威克集团的一位会计师。她在家中被人枪杀，头部中了两颗子弹。警方称这是一起手法拙劣的入室盗窃，但没有任何东西被偷。三位死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对菲利普·哈德威克的财务状况了如指掌，英国情报部门正在向他们询问其中的具体细节。”

黛安娜点击键盘，最后一张照片出现了，这次是哈德威克本人。他摆好姿势，以犀利的目光面对镜头。尽管这只是一张照片，但我觉得他好像能通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看到我一样。

“这就是我们要对付的人。每次暗杀都是他亲自下令的。根据我们进行的性格评估，他认为这只是生意的一部分。”

“请告诉我这份评估的详细结果。”

“你会拿到完整的报告。这么说吧，他智商很高，但很自恋，极具攻击性，这让他格外危险。伊顿公学的学生手册上说，他冷漠无情，做事不留情面，连老师都怕他。他有很强的控制欲，不计代价也要得到想要的东西。”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哈德威克的照片。目前看来，已经有三个人在他的命令下被谋杀。还有多少是我们不知道的？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问，“如果英国人自己都不管，我们为什么要管？”

“因为洗白的卢布不仅仅投入餐饮业和房地产。这些钱同样进入了更有利可图的行业。”

“武器。”我说道。

黛安娜点点头。我们都知道，战争和其他生意一样，都需要一个健康且可持续的供应链。

“这和丹尼有什么关系？他不是有钱人，只是个医生。”

“这就是我们发现的机会。我们知道菲利普·哈德威克从小患有癫痫，一直没能得到有效的控制，所以每次离开伦敦都有一名医生陪着。加拉格尔医生已经和他一起出去了好几次，这说明他们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恰好你和加拉格尔医生有着亲密关系，这样我们就好办了。”

“你想要我让丹尼做线人吗？”我摇了摇头，“这对我要求太高了。”

“如果我没告诉你这件事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嫁给他。”

“我们不要求你改变对未来的规划，我们只希望你睁大眼睛、张开耳朵，把探听到的关于菲利普·哈德威克和俄罗斯大亨的情报告知我们。局里的要求并不过分，这也不算背叛。这是所有美国人应尽的义务。”

“把情报汇报给你们之后呢？会发生什么？”

“你可以和丈夫一起骑马看日落，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只要你保守秘密，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但你会知道，是你的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安全了。”

“仅此而已吗？”

“仅此而已。了解哈德威克与谁有关系、他的钱从哪儿来，如果可以的话，了解一下盖伦医疗中心的其他病人。病人中可能有一些俄罗斯大亨，告诉我们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医疗状况，以及任何能让我们找到对方薄弱之处的东西，以备将来利用。”

“我需要丹尼帮忙才能进入医疗中心的数据库。”

“不，不能让他知道这事。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不能泄露给其他人。”

我看着加文，他对我点点头：“必须如此。”

“那局里呢？局里一定知道这个计划，对吗？”

“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皱起眉头：“你们不信任总部？”

黛安娜和加文对视了一下。“最好别对总部全盘托出。”她说，“如果总部知道一切，他们就会告知英国情报部门，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你不信任英国人吗？”

“想想吧，玛吉，两个银行职员和一个会计被谋杀了，可能就是被英国情报部门的人出卖的。我们的计划必须悄悄进行。”黛安娜说，“计划的成功与否甚至可能影响到你未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