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敌人睡在一起。如果想活下来，我必须把新婚丈夫看作敌人。

但当我们躺在土耳其海滨小旅馆的床上时，丹尼看上去不像是敌人。别的新婚夫妇会选择去西班牙或意大利度蜜月，我们则将在美丽的海滨小镇古穆斯卢克度过一周。来这里的外国游客不多，这就是我选择这里的原因。在这里，我们可以在废弃的古代废墟中漫步，在绿松石般清澈的海水中嬉戏，品尝烤鲷鱼，配上土耳其美酒。我们可以在这里独处。

或者，我们可以尽可能不惹人注目。

我翻了个身，仔细端详熟睡的丈夫。晨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把他赤裸的胸膛染成金色。这家旅馆不大，是预算有限的土耳其夫妇可能会选择的那种。床单是粗棉布的，地上的瓷砖有些有缺口。但旅馆很干净，老板很友好，房间的窗户可以俯瞰大海。我们本来可以住在佩拉宫酒店或是博德鲁姆度假村的豪华酒店，那里有大理石地板、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和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按摩师，但我想让丹尼看看真正的土耳其。我想把我的新婚丈夫带到爱琴海沿岸的浪漫小镇喝酒、做爱，假装我们共度的这一刻是真实的。

今天早上，当我欣赏他晒得黝黑的胳膊和脸上新出现的小雀斑时——那些雀斑就像撒上的肉豆蔻粉一样——我觉得这一刻无比真实。但如果我不够小心，哈德威克仍然有可能识破我的计谋。所以即便在我们最亲密的时候，我也时刻保持清醒，警惕身边的一切。

丹尼慢慢睁开眼，对我露出微笑。“你醒了多久？”

“好久了，我一直在看你表演。”

“我打呼噜了吗？”

“是的，但是很可爱，就像猫在打呼噜。”我把手沿着他的胸膛摸到他的肚子。他几乎和我们相遇的时候一样瘦，但七年过去了，不可否认岁月在我们身上留下了痕迹。我们的头发变得花白，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我们曾在婚礼上发誓：只有死亡才能把我们分开。但我们真的有机会一起变老吗？

“你饿了吗？”我问他。

“当然，”他把我一把搂在怀里，“但早餐可以再等等。”

*

服务员把我们安排在露台边离海滩最近的桌子旁。土耳其人是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服务员知道我们刚刚结婚，像一个善良的叔叔似的悉心照顾我们。他为我们的酸奶加上蜂蜜，并在我们的早餐托盘里放上额外赠送的橄榄和三角形羊乳酪，因为他注意到丹尼胃口很好。我们今天起晚了，露台已经空了一半。尽管没人坐在我们旁边，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观察四周，注意是否有人在偷听我们的谈话，寻找过去五天里出现在我视野中的面孔。即便在度蜜月，我也得假设有人跟踪我。哈德威克的人和局里的人都有可能在跟踪我们，甚至监听我们的对话。每天早上丹尼洗澡时，我都会快速检查一遍房间，确认是否某处暗藏了监听设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窃听器，但这并不意味着房间里没有。

环顾露台，我看到一对两天前到达的英国夫妇、一个有三个孩子的土耳其家庭，还有一对来自荷兰的新婚夫妇。这里是真正的蜜月圣地。当荷兰夫妇手牵着手，靠在桌子上接吻时，我感到一阵嫉妒。他们的婚姻没有隐藏的动机，是真正意义上的结合。我和丹尼原本也应该如此，但黛安娜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我重新把目光聚焦在丈夫身上，发现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我，我突然感到有些不安。他的眼睛总是这么绿吗？还是阳光造成的错觉？

“亲爱的，你在想什么？”我问他。

“我们可以在这儿多待一周或者一个月，甚至整整一年。我们可以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在这种天堂一样的地方？”他望向大海，“玛吉，有时我觉得我们应该抛弃以前的生活，拿起背包，把所有东西抛在脑后。你和我，作为世界公民，在任何需要我们的地方工作。我们可以造福人类，像乔治那样，在干旱的村庄里打井。”

“你想回去做慈善工作吗？”

“为什么不呢？这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做。”他带着赤裸裸的渴望看着我，希望我相信他，相信他真的想逃离现在困住他的工作，并且他想和我一起去。但很快，冲动消退，他似乎恢复了理智，叹着气摇了摇头，说：“但逃离只是每个人的幻想，不是吗？”

“丹尼，你想逃离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说说。”

“不，真的，告诉我你在烦恼什么。”

他看着岸边不断摇晃的渔船。“为盖伦医疗中心这样的地方工作，和我想象中不一样。我不能在前线拯救生命，而是给富人们分发药物——让他们清醒的药、让他们入睡的药、让他们开心的药。”

“你的病人很难对付吗？”

“其中一些吧。大多数都很难对付，我想这是因为他们觉得有钱就能为所欲为。”

“像菲利普·哈德威克那样吗？”

听我提到哈德威克的名字，丹尼的目光回到我身上。“你不喜欢他，对吧？”

“我不喜欢他对女儿说话的方式。如果他正在服用‘快乐丸’，那显然没起作用。”

“事实上，我真的在给他开药。”

“他生了什么病？”

“癫痫。他小时候头部受过伤，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因癫痫发作而倒下。我和一个神经科医生一直在给他会诊，试过不少药，但他偶尔还是会发作。他带我旅行就是为了应对旅途中癫痫发作的情况，确保有人能照顾他。”

“你下个月要去塞浦路斯也是这个原因吗？”

“我宁可不去。”

“坐私人飞机、住豪华酒店不好吗？”

“但这仍旧是工作。玛吉，我宁愿和你在家待着。好了，我们别说他的事了。”他放下餐巾，“我们开车找个优美的海滩吧。”

我们带上潜水用品和午饭，开车前往海岸。我们沿着一条土路，来到半岛一角的一个小海岸，周围没有其他人。穿过灌木丛和荆棘走向海边时，我意识到，在这里很容易让人消失，男人可以在四下无人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处理掉自己的新娘。世界如此扭曲，竟让我产生了这种想法。但我必须对自己爱上的这个男人多加小心。

我们把沙滩包和毛巾放在地上，换上泳衣。这里的沙子很粗糙，更像是砾石。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海边，换上面罩和脚蹼。丹尼先我一步，跳进清澈的海水。

我很快跳进水中，跟上他，朝他的脚蹼溅起水花的地方游去。当我游到他身边，他从水中仰起头，踩着水，说：“玛吉，看看水底。”

“水底有什么？”

“你自己看吧。”他把呼吸管放回嘴里，一头扎回水中。

我也潜入水中。

这里的水只有两米多深，踢几下脚就能沉到海底。他指向漂成白色的珊瑚，从嵌在其中的东西——一个双耳细颈陶罐来判断，这些珊瑚早已死去，而且显然年代久远。我想象着几百年前，这个双耳瓶从船上掉到海底，也许是被扔掉的，也许是水手一时失手。经过几个世纪的变迁，陆地上的城市崛起又崩塌，而水下的珊瑚却始终耐心地生长，将这历经沧桑的废弃物吞没。

丹尼碰了碰我的肩膀，我透过面罩和他对视。他微笑着，为这个发现感到兴奋。我们踢着水浮到水面，在海面漂浮，他从嘴里拔出呼吸管。

“太神奇了！”我赞叹道。

“玛吉——”

“我很想知道水底下还能发现些什么？”

“我爱你。”

我笑了。“你不是因为这个才娶我的吗？”

“我只是想让我们记住这一刻，永远记住这一刻。让我们彼此承诺吧。”

这里只有我们，没人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唯一的杂音是飞溅的水声。如果有机会说出实话，那只能是现在。我的罪恶感随着迟疑的每一秒而加重，因为我有秘密瞒着他。我想说出实话，但做不到，因为我的本性就是不相信任何人。童年经历告诉我，相信别人肯定会有严重的后果。

他往岸边瞥了一眼，另一对夫妇刚刚来到海湾，正在海滩铺毯子。外人出现，我没时间吐露事实了。

“我们去吃午饭吧。”说完，我率先游回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