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们的人。”黛安娜说。

我们不能再冒着被人看到的风险在公共场合见面了，所以这次会面地点改在安全屋，这里不会被监控，正是为了这种碰头准备的。为了来到这里，我使用了好几种摆脱跟踪的方法：在地铁上往返；步行穿过街道上拥挤的人群；从卖炊具、电子产品和香烟的百货公司或杂货店里穿行。确保没有人跟踪以后，我才来到安全屋。大英博物馆再也不会是见面地点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下面人来人往的街道。这是一个平常的工作日中午，人们外出走动，寻找吃饭或购物的地方。但从这个完全隔音的房间俯瞰，我看到的只是一个个没有意识到周围暗流涌动的人。

“他是谁？”我问。

“他叫斯蒂芬·莫斯，是海湾合作银行的一位合规官。最近一年，斯蒂芬发现哈德威克的账户有许多可疑交易，但他的上司对此无动于衷。他对银行的不作为感到很沮丧。当我们找到他时，他欣然答应了合作。”

“他要钱了吗？”

“没有，他替我们做事不是为了钱。”

看来他是个有原则的人。这种人是最好、最可靠的线人，失去他们对局里打击很大。

我转头看了看黛安娜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显示出斯蒂芬·莫斯的照片。我周末在曼宁庄园看到的那个人比照片上的瘦，但显然是同一个人。他体重锐减，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飞蛾扑火般承受着巨大压力，而他心里清楚那些火焰随时可能将他吞噬？

“他的萨博车今天被发现遗弃在利兹机场的停车场。”黛安娜说。

“莫斯先生呢？”

“他的遗体还没有找到。你想必知道，这是局里的重大损失。他向我们提供了关于哈德威克的非常有价值的财务信息，帮助我们追踪钱的来源和去向。现在我们对这方面的状况又是一头雾水了。”

我感觉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因为恐惧，《勇敢的苏格兰》一直萦绕在我的噩梦中。“如果他们对他严刑拷打，他可能会交代出我的事情。”

“不可能，因为他不知道你的存在。这就是我事前不告诉你们关于彼此的信息的原因。”

“他们知道他的事。”

“但是他们不知道你。”

“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还活着。”

“谁出卖了他？”

黛安娜摇了摇头。“可能是海湾合作银行的某个人，知道斯蒂芬正在调查哈德威克的账户。”

“他们会不会在国家犯罪调查局或是其他执法机构安插了内奸？”

“那将是个大问题。”她承认，“有如此大笔资金在伦敦流动，他们很可能收买了执法机构的某个人。不然的话，你我也不至于卷入这摊浑水。”

我在桌旁坐下。楼下的街道开始堵车，但因为隔音窗户和隔音墙，我们听不到街上的任何噪声。我和黛安娜隔着一张放着茶壶和茶杯的桌子，面对面沉默地坐着。在伦敦生活了几个月，我已经适应了下午茶，但现在我真正想喝的是咖啡，浓浓的黑咖啡。

“我想退出这次任务。”我说。

“什么？”她抬起下巴，问我，“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失去了一个线人，而且不知道他是如何暴露的。”

“玛吉，我理解你的感受，知道你很害怕——”

“是的，我的确很害怕，为了丹尼。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如果他们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对我下手，丹尼也会被波及。我是自愿的，但他不是，我不想让他因为我受到伤害。另外，生活在谎言中太他妈难了，我的枕边人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你应该早就知道，这是这份工作的本质。”

“我受够了，你要的情报我已经提供给你了。”

“还远远不够。”

“你掌握了哈德威克的所有医疗记录，知道他的病史、每一次扭伤，甚至是每一颗痣的位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但我们现在失去了斯蒂芬·莫斯，对哈德威克的财务状况失去了监控。”

“我不是银行职员，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

“但你和他的女儿关系很好。”

“她才十五岁，什么都不知道。”

“她喜欢你，会帮你融入他的家庭。”

“我再说一遍，她才十五岁。”

“这意味着你能更轻易地取得她的信任。”

我想起了贝拉。她穿着可笑的粉色裙子，笨拙而渴望得到关注。我想到那些需要帮助的青春期女孩，操纵和利用她们的确很容易，但我感觉这样做不对，非常不对。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我说，“如果想抓住哈德威克，现在就可以了。你可以向英国警方报告斯蒂芬·莫斯被谋杀了，如果他们去马厩调查，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没有尸体，无法证实谋杀。”

“如果能找到他的尸体——”

“即便找到了尸体，你也是唯一能证明他何时何地被杀的证人。你愿意暴露真实身份吗？”

我想到斯蒂芬·莫斯，想到他临死时绝望地抓着脖子的情景。我完全想象得到，如果知道我是为谁工作的，哈德威克会怎么报复我。我呼了一口气，说：“不行。”

“我不这么认为。总之，我们不急着揪出哈德威克，他只是庞大金融机器上的一个小齿轮。我们需要知道谁在为莫斯科操纵这部机器。我们要找的人是西拉诺。”

那个难以捉摸的俄罗斯间谍。他的真面目至今仍是个谜，即使八年过去了，我们也只掌握他的零星信息，大多数都是从他的联络员那里截获的。我们现在知道，他有一位女性朋友患有急性间歇性血卟啉病，需要定期注射精氨酸血红素。上次在大英博物馆与黛安娜会面时，她问盖伦医疗中心是否正在治疗这类病人，但我没有找到任何记录。

“我把参加曼宁庄园周末酒会的客人名单发给你，西拉诺可能就在其中。从这儿开始调查吧。”我提议。

“他不在。信号情报部门截获了莫斯科传来的最新情报。”黛安娜说，“西拉诺现在应该不在英国。”

“那我祝你好运，希望你能找到他。”我站起身，准备离开，“我要回去写辞职信了。”

“玛吉，现在不行，我们仍然需要你。”

“我已经尽力了。”

“还有件事需要你去做。最近截获的情报里提到了马耳他。”

我转身面向她。“马耳他？”

“那里将有一次会面，一次谈判。”

突然间，我明白了为什么不能辞职，至少现在还不能。“哈德威克下星期要去马耳他。”我说。

“所以我们需要你。你丈夫会陪他一起去吗？”

“是的，但哈德威克去马耳他只是为了接贝拉回伦敦。”

“贝拉去马耳他干什么？”

“她妈妈卡米拉正在马耳他度假，贝拉过去和她一起玩几天。”

“那么我希望你也去马耳他，看看哈德威克此行有没有别的目的。”

“你是指和西拉诺见面吗？”

她点点头。“两个人，同一时间，在同一座岛上。这里面很可能有阴谋。”

我看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斯蒂芬·莫斯的脸仍然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我仍能想起他的样貌，也永远不会忘记他死在马厩里的情形——他的舌头伸出来，眼球上布满出血点。所有忤逆哈德威克的人都是这个下场。

“我不会去的。另寻他法吧。”

“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只是在马耳他监视哈德威克，你不需要我。”

“没人能像丹尼那样靠近哈德威克，他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他是我丈夫。”

“你认真的吗，玛吉？”黛安娜笑着说道，“让感情战胜责任？你一直这么软弱吗？”

我们隔着桌子看着对方。二十多年来，我一直为我的国家尽忠。我说过无数的谎，除掉了许多敌人，有时甚至冒着生命危险。现在，因为我拒绝执行这一项任务，以往的贡献似乎完全不算数了。

“马耳他的任务结束，我就不干了。”我对黛安娜说，“永远退出。”

她点了点头。“当然。如果这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我想和丈夫过普普通通的生活。我希望我们平凡一些，养养猫，打理打理花园，和家人一起在街上散步，而不用担心有人跟踪。”

“玛吉，都会实现的。”她“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说，“但不是现在。”

*

我站在花洒下，冲掉头发上的洗发水，丹尼透过磨砂玻璃看着我。我以前很享受成为他关注的焦点，但今晚，我得把欲望先放在一边。我需要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关于我们未来的规划。

我们的未来。不知不觉，“我”变成了“我们”，“我的”变成了“我们的”。我们的生活逐渐融合，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代词的变化。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丹尼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当我走出浴室，丹尼正拿着浴巾等我。

“我永远不会厌倦这样的风景。”说完，他把浴巾披在我身上。他将我推到浴室墙上，吻上我的嘴唇。尽管我正思考别的事情，权衡我的选择并评估可能的后果，但我的身体自动对他做出反应。我们之间不应该这么复杂。他不过是我假日中的一时放纵，一个在曼谷炎热夜晚里的温暖陪伴，绝非我该爱上的人。绝非我该嫁的人。

现在，我不想失去他，这意味着我永远无法告诉他我为谁工作，以及我们的婚姻只是一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我永远无法告诉丹尼那些真相，那些谎言与欺骗：我的伴娘是假的，专门雇来的；我曾经多次和黛安娜秘密见面，讨论行动计划；我辜负了他和病人的相互信任，复制了盖伦医疗中心的医疗档案。这种双面生活持续的时间越长，真相就越有可能泄露。而当真相大白，丹尼会对我们婚姻的真诚产生怀疑，会认为我们的婚姻只是一场骗局，和爱情无关。如果你知道了真相，还会要我吗？

我不敢思考答案。

那个晚上，黑暗中我在丹尼旁边躺下，终于平静地做出了决定。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因为对我而言，丹尼比什么都重要。不考虑这次任务、我的间谍生涯、这个动荡的世界，只有我和丹尼。他翻了个身，搂住我。我已经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了他的身体和气味。

我抚摸着他的手臂，把他推醒。“丹尼？”

“嗯。”

“你记得曾经跟我说过，要抛开一切，和我一起离开伦敦，做些疯狂的事情吗？”

他慢慢睁开眼睛。“你想说什么？”

“我一直在思考我们的未来。”

“亲爱的，你好像在说很严肃的话题。”

“丹尼，我是认真的，我觉得我们应该那么做。”

丹尼完全醒了，略带惊讶地看着我。“你以前对这个想法没有兴趣。”

“最近，我认真想了想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你去盖伦医疗中心工作，是因为想帮你妈妈付账单。现在她过世了，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钱了。”我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在盖伦医疗中心工作得很不开心。”

“玛吉，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把你束缚在你不喜欢的工作上，不想让你照顾你不喜欢的病人。”

“我只是不喜欢其中一部分。”

“盖伦医疗中心的确给了你很高的报酬，但这是个天鹅绒陷阱，在诱惑你。那些病人只是把你当成仆人、棋子，并不尊重你的专业意见。”

丹尼沉默了，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因兴奋而蠢蠢欲动。“如果我辞职，我们将不得不放弃这套公寓。”

“反正它从来不属于我们。”

“我们住的地方会小很多，没这么好。”

“只要能在一起，住帐篷我也不在乎。”

“我们需要设法谋生。”

“我有积蓄，也可以出去找工作。刚好‘家庭主妇’这个称呼不适合我。”

他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也许我可以当‘家庭主夫’。”

“你可以继续做慈善医疗，这是你喜欢的事。”

“没错，我喜欢。我们还可以去世界各地旅游，比如回泰国。”

“或者南美洲。”

“还有马达加斯加！”

我们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提到了马达加斯加，大笑起来。这个夜晚充满了希望与梦想，我们都渴望逃离，而我们即将一起实现。

“我得先提交辞职申请。”丹尼说，“天哪，这可不容易。他们要把我的病人重新分配，诊疗时间表也得重新排。”

“盖伦医疗中心不是第一次有医生辞职，他们只要再雇人就可以了，就像别的行业一样。”

“我原本要和菲利普·哈德威克一起去马耳他，这个日程已经取消不了了。”

“不用取消，把它作为你最后的工作吧。哈德威克也许需要找人帮忙看管贝拉，所以我也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回来之后，我们就打包离开，跳上飞机，去别的地方。也许这次我们真的能去马达加斯加了。”

“玛吉，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我们要去哪儿。”他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我得先写好一封辞职信。”

我也是。二十多年来，我为国家尽忠尽责，说过许多谎言，许多次从飞机上一跃而下，也穿越过枪林弹雨。现在，我只想说，去他妈的，让哈德威克、西拉诺和世界上无休止的战争滚远一点儿吧！

我和丹尼要逃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