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应急通道回到四楼时，我觉得口袋里好像放了一个嘀嗒作响的定时炸弹。如果哈德威克的手下在我身上找到U盘，那它无异于一颗炸弹，将决定我的命运。他们会知道是我拿走的。

这意味着，我会被清理。但在此之前，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从我嘴里问出真相。

沿着走廊走向哈德威克的套房时，我能感受到炸弹的嘀嗒声越来越响。套房的门关着，上了锁。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犹豫不决地举起颤抖的手，敲了敲门。

维克托打开门。他对我一直很不友好，现在看我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怀疑。还是说这只是我带着罪恶感的想象？

“我想看看哈德威克先生怎么样了。”我说。

“他睡着了。”

“我想找我丈夫说点儿事，我想告诉他——”

“他已经走了。”

“可他刚才还在这儿。”

“他和基思出去见个人，他们晚饭时才会回来。”

“他们去哪儿了？”

“好了，加拉格尔夫人，”他厉声说，“你何不去楼下酒吧喝一杯呢？我还有事要忙。”说完，他关上门。

他和基思出去见个人。

我飞快地从四楼冲到酒店大堂，但没找到丹尼。

我冲到酒店门口，一辆黑色奔驰车正好开过来，但车上也没有丹尼。

我拿出手机，想告诉黛安娜丹尼已经开始行动，需要有人跟着……

这时，我发现了丹尼和基思。他们正在穿过一条拥堵的街道，丹尼带着他的医疗包。

附近没人能跟踪他们，出马的只能是我。

U盘还在我的口袋里，但我没时间考虑何时如何把它送回哈德威克的套房了。我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沿着街道前行的丹尼和基思身上。丹尼没有停下来打量身后，似乎没有意识到被人跟踪。但基思会在每个转角回头观察环境。我被迫卷入这场危险的游戏。如果被基思发现，他肯定会知道我在跟踪。

当他们沿着海滨步道前行时，我刻意放慢脚步，离他们更远一些。这里没有什么遮挡物，周围也没有可以临时躲避的商店，我只能依靠距离确保自己不被发现。我还能跟上他们，他们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里，但身影越来越小。

他们正走向码头。

一艘摩托艇从港口经过，一排帆船的桅杆随着摩托艇带起的波浪舞动着。丹尼和基思走下码头的时候，我不得不停下脚步。码头上完全没有掩体，跟上去很可能被发现。我看着他们登上一艘等待着的小船，感觉很沮丧。

直到小船驶离，我才冲到码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船。它没有开远，而是直接驶向停在不远处的几艘豪华游艇。那是一整支专为富人享乐服务的船队，就像一支海军舰队。

“是他们吗？”一个声音说道。

我转过身，看见加文站在我身旁。我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基思和丹尼身上，没有注意到赶来帮我的同事。

“他们在那儿。”我指着刚刚靠向游艇的小船说。

加文拿起双筒望远镜。“他们要登船了。”

“那艘游艇叫什么名字？”

“你自己看。”他把望远镜递给我。

我透过望远镜看着游艇船尾，船名逐渐清晰。渴望号。

“我想我们找到西拉诺了。”加文说。

*

我已经完成了来马耳他要做的事情，可以马上收拾行李，跳上飞机，抛开一切。这才是我该做的，因为我在西拉诺行动中承担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两小时后，黛安娜会带人冲上亿万富翁艾伦·霍洛威爵士名下的“渴望号”。霍洛威爵士以前和哈德威克进行过一些小交易，从未引起过怀疑。现在，中情局才开始关注霍洛威那并不明朗的出身背景，以及他迅速攀升到英国社会顶层的经历。一旦霍洛威被带走，被送到摩洛哥的拘留所接受审讯，俄罗斯人就会知道他们的人已经暴露了。他们会认为泄密的是哈德威克身边的人。

哈德威克很快会知道，背叛他的人是我。

我应该立刻上飞机，去一个俄罗斯人和哈德威克找不到的地方。对我来说，最安全的做法是就此消失，但这意味着留下丹尼独自面对一切。我不能这样做。

所以，我只能等待。

听到丹尼拿出钥匙卡开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进房间，把医疗包放在梳妆台上，始终沉默。我意识到，出事了，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

“你去哪儿了？”我问他。

“给人看病。”

“哈德威克还好吗？”

“不是哈德威克，是别人。”

“你在岛上还有其他病人？”

“她住在游艇上，需要医疗方面的照顾。哈德威克先生让我去看看。”

“游艇上？什么样的游艇？”

“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好奇，我从来没坐过——”

“在你那儿吗，玛吉？”他平静地问道。

“什么？”

“U盘。”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你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终于能发出声音。

“哈德威克先生的电脑上丢了一个U盘，里面存储着极度机密的财务信息。基思和维克托正在翻箱倒柜地找。”

“你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在那里，在房间里。因为我看见你出现在笔记本电脑旁。”

“你怎么会——”

“卧室里有面镜子。把他从担架抬到床上的时候，我碰巧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发现你在客厅里。我看见你在他的电脑旁边，当时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后来，我听说他们在找U盘，意识到也许是你。”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极度疲惫，“如果U盘在你这儿，请在他们找你之前还回去——在他们起疑之前。”

我的双腿失去力气，身体瘫倒在椅子上。“你告诉他们你看见我了吗？”我轻声问道。

“我什么都没说。现在为时未晚，求你了，我也许能想办法解决。”

我看着丈夫的眼睛。我相信他爱我，他娶我是为了和我共度一生。但如果我错了，他其实听命于哈德威克的话，那我接下来的举动会要了我的命。

我从口袋里拿出U盘，放在他的手心。

“谢谢你。”他转身要离开。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塞进他的口袋，或是踢到他的床下面。癫痫总会让他糊涂一阵子，也许他会觉得是癫痫后记忆混乱的缘故，U盘是他本人从电脑上拔下的，只是他忘了。”

“你不会向他告发我吧？”

“不会。”他在门口停下脚步，“但当我回来，我们需要谈一谈。你必须把一切告诉我。”

丹尼离开房间后，我一时间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现在该跑了，趁他还没回来，趁他还没告诉哈德威克是我背叛了他，但我像一个被绑起来等待处决的犯人那样一动也不动。我不在乎有人朝我头上开枪，因为这意味着丹尼背叛了我，那对我来说无异于死亡。

窗外，夜幕已然降临，但我没有开灯。楼下的餐厅响起笑声和音乐声，我不知道丹尼会不会回来。我担心他会因为娶了我而陷入危险。现在，黛安娜正带人对“渴望号”游艇进行突袭，艾伦·霍洛威爵士和他那位得了罕见病的女友都会被拘留。

赶快逃。收拾行李，赶快离开马耳他！我的本能这样呼喊道。但当丹尼走进一片漆黑的房间时，我还坐在椅子上。他关上门，站在黑暗里。

“玛吉，你在吗？”他大声问。

“我在这儿。”我说。

他也许不想面对我，所以没有开灯。“已经处理好了，”他说，“我设法把U盘塞进他的口袋，他多半会觉得只是自己记错了。”

“所以现在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就这一件事情而言。”他只是阴影中的一个轮廓，站在房间的另一头，离我有一段距离，仿佛他害怕靠得更近一些，我会猛地跳起来，亮出爪子扑向他。“我做了很久心理准备，”他说，“不管你要告诉我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其实并没有。因为我猜测结果不会太好。”

“坐下来吧。”我说，“好吗，亲爱的？”

“那么糟糕吗？”

“恐怕是的。”

他叹了口气，坐在床上。“只要是事实就行。”

*

在黑暗中，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我揭开自己撒过的所有谎言，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以及我为谁工作，甚至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脸。随着秘密渐渐被揭露，我感到多年来压在我身上的重担一点点减轻。我告诉他我们为什么需要菲利普·哈德威克的情报，以及哈德威克为什么这么危险。我告诉他我发现了斯蒂芬·莫斯在马厩里被人勒死，告诉他那些为哈德威克工作过但遭遇不幸的人的事，以及哈德威克是如何处理不忠的他们的——用子弹解决、从窗户推出去、活活烧死。

我把西拉诺的事情告诉了他，下午丹尼刚去游艇上见过西拉诺。

“丹尼，他们都是怪物。他们煽动仇恨和武装叛乱。他们从全世界无辜的男人、女人和儿童的鲜血中获利。他们向所有付得起钱的人非法出售集束炸弹、白磷和神经毒气——市场需要什么，他们就卖什么。你是个医生，你在拯救性命。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在救人的命。这就是我做这份工作的原因，我相信自己在维护世界和平。我也相信，有时候，结果可以证明手段是正当的。所以我接近菲利普·哈德威克，和贝拉交朋友，和这个家庭建立联系，窃取U盘。我们需要知道他的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有助于我们摧毁这台战争机器里的其他怪物。这都是为了世界和平。”

“所以你要利用我。”

“我需要查看盖伦医疗中心的病人档案。”

“你嫁给我就是为了得到那些档案吗？”

“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爱你。”

“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你无法知道。我能做的就是在余生的每一天对你诉说我爱你。”

“余生。”他像读外语一样重复这个词，“你真的觉得，只有死亡才会把我们分开吗？”

“丹尼，我想要这样，所以才向你坦白一切。原本这些事情我应该隐瞒一辈子，但我告诉你，因为我爱你。我信任你，请你一定要信任我。”

他深呼吸。“我不知道。”

我们坐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有那么多的谎言，这句“我不知道”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结果。这意味着他有可能原谅我，我们的婚姻有可能持续下去。

但我们必须先熬过今晚。

尽管睡在同一张床上，但我们没有触碰彼此。我们并排躺着，谁都睡不着，时间慢慢流逝，直到外面天空渐亮。

黎明时分，他下床，穿好衣服。听到他拉上手提箱的拉链，我从床上坐起来。

“我也该收拾行李了。”我说。

“不用。”他坐到我身旁，“玛吉，你待在这里，我一个人回伦敦。”

“什么？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靠近哈德威克，不然会有危险。”

“你要怎么对他说？怎么对贝拉说？”

“就说你想一个人玩几天。”

“那你呢？”

“我得和他一起飞回去，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不能现在反悔。”

“不，丹尼！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就你和我。我们可以坐飞机，去一个他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玛吉，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这是你的‘职责’？”

“因为我需要和你分开一段时间。”

我凝视着他。在清晨的阳光下，我清楚地看到这几年来丹尼的变化。自多年前在曼谷相遇以来，他的头发越来越白，眼神越来越疲倦。但即便现在他要离开我，我还是深深地爱着他，胜过其他任何人。

“多久？”我轻声问。

“我不知道，我需要时间思考，想想我们以后该怎么过。”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这说明我们的关系应该还有希望，不是吗？

他倾身向前，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我不认为这是告别之吻，我拒绝这么想。“我保证，我会打电话给你。”他说，“也许今天不行，但等我准备好了，一定会打。”

尽管我想收拾行李和他一起去机场，但他离开房间的时候，我依旧蜷缩在床上。如果我直接登上哈德威克的私人飞机，和他们一起回伦敦的话，丹尼又能怎么办？

但我决定尊重他的愿望。我可以给他时间和空间，让他好好想想。相信我们的爱能战胜一切。

我摸了摸额头上他刚刚亲吻的地方，回味着他的嘴唇贴在我的皮肤上的记忆。他以前吻过我很多次，但这次的吻会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这是我必须紧紧抓住的回忆，因为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吻。

三小时后，菲利普·哈德威克的私人飞机在地中海上空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