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间谍海岸  作者:苔丝·格里森

马耳他,十六年前。

贝拉·哈德威克继承了母亲的姜黄色头发和无瑕的粉嫩肤色,但没有卡米拉的天鹅颈和高贵姿态。当我早餐时和母女俩隔着桌子面对面,很难不将天鹅般优雅的母亲和丑小鸭女儿进行比较。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卡米拉租了这个别墅,花园露台被葡萄藤遮蔽,是个凉爽的避暑场所。附近一处石头喷泉溅起水花,令人愉悦的阵阵薄雾飘来,橙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这个极度缺乏植被的小岛上,大部分景观都是石头和混凝土组成的。这个由修道院改建的别墅远离交通繁忙的瓦莱塔,是个绿树成荫的休闲圣地。

“为什么不让我坐飞机送你回伦敦?”卡米拉说,“你父亲这么不信任我吗?”

“爸爸说,他无论如何都得来这里。”贝拉漫不经心地把盘子里的草莓拨到一边。看来她不喜欢吃草莓,因为她一个都没放进嘴里,而是把它们排成一条防线,仿佛她正被围攻。

“他来这儿还有别的原因吗?”卡米拉问。

“他说他要见一个人,所以我们明天才能飞回去。他这次过来不是为了接我,而是为了工作。”贝拉叹了口气,放下叉子,“回家的路上,我可能还得听他跟我谈怎么做生意,他总喜欢在钱的问题上对我指手画脚。”

卡米拉看着女儿,表情柔和了一些。是的,她很清楚前夫会把什么放在第一位。“那是因为你知道他在说什么。你比我更有数字方面的头脑,亲爱的。”

“好吧,我不想谈钱的事情,现在我只想知道我们今天要干些什么。”她抬头看着我,“很高兴你能来!我想让妈妈见见你。”

“玛吉,贝拉一直在谈论你。”卡米拉的表情很友好,但我感觉到她并没有完全认同我。毕竟,我是她前夫的随行人员,不一定值得信赖。

“玛吉在时尚行业工作。”贝拉说。

“那是以前的事,”我纠正道,“是我之前的工作。”

“现在你为菲利普工作吗?”卡米拉问。

“不,我是和丈夫加拉格尔医生一起过来的。哈德威克先生请我在回去的航班上陪着贝拉。”

“因为他对我说的任何话都不感兴趣。”贝拉轻声说。

“嗯,他就是那样的人。”卡米拉说,“他对每个人都这样。如果知道他是个这样的人,我就……”她停住话头,忍住了想说的话。她看向花园,大理石雕像围绕着一个水蓝色游泳池。她租的别墅远比哈德威克那帮人在瓦莱塔住的五星级酒店更有魅力,哈德威克完全可以过来住,但这对前夫妻宁愿彼此保持距离。

卡米拉问我:“他把那个女人带来了吗?”

“你是说西尔维娅?”我摇摇头,“没有,她留在伦敦。”

“基思和维克托呢?”

“他们一起来了。”

卡米拉皱了皱眉头。“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像双胞胎兄弟一样。顺便问一下,菲利普和那个女人进展得怎么样了?”

“妈妈,”贝拉有些厌烦地说,“别再说她了好吗?”

“好吧,”卡米拉叹了一口气,“当然可以。我只是想知道这个能维持多久。”

“比上一个长,”贝拉说,“至少西尔维娅在我面前不是个贱人。”

“贝拉。”

“好吧,我只是说实话。上一个——”

“不说这个了,我们必须继续前行。我常常告诉自己,继续前进才是明智的。”

贝拉交叉着双臂,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三个人一言不发,只有花园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一个女仆拿着托盘下来,收走盘子。

等女仆再次离开,我问贝拉:“你爸爸来这儿谈什么生意?”

“我没问,只知道他今晚有个会。”

“和谁?”

她耸了耸肩。“某个人。”

某个人。我瞥了卡米拉一眼,她正在倒咖啡,似乎没有注意我们的对话。

“这意味着我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贝拉脸上泛起笑容,“我们一起去逛街吧!”

“亲爱的,我不能去。”卡米拉说,“今天下午我和你爸爸约好见面。你们坐出租车去吧。”

贝拉跳了起来。“我去拿钱包!”

贝拉走上台阶进入别墅时,卡米拉和我都保持着沉默。直到女儿走到听不见话音的地方,卡米拉才问我:“当贝拉的朋友,他给你钱了吗?”

“一分钱都没有。”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就是贝拉的朋友。”

“为什么?”

“因为我碰巧很喜欢贝拉。”

“因为你喜欢贝拉,菲利普就把你带来这里吗?”

“反正我丈夫要来,我又没来过马耳他。我很乐意跟着一起。”

至少对她来说,这个理由听上去很合理,比仅仅是贝拉的朋友要合理。虽然家里很富有,但贝拉的生活很不幸——父亲嫌弃她,母亲可怜她。难怪她这么需要友情。

“她似乎没有多少朋友。”我说。

“那所学校的氛围很糟,不容易交到朋友。”

“那为什么送她去那儿?”

“菲利普说要‘塑造她的个性’。他在寄宿学校吃过很多苦,所以要让贝拉也在寄宿学校吃苦。”

“这不太像爸爸做出来的事。”

“他不是在抚养女儿。他想把贝拉塑造成他的替身,一个可以接替他掌管大权的人。从她刚学会十以内加减法时起,他就开始以此为目标培养她了。对他来说,一切都是生意,可惜我发现得太晚了。”

我看着她往咖啡里加入更多糖,用勺子轻轻敲着茶杯,发出悦耳的叮当声,一只麻雀在橙子树上叫着,仿佛在附和这音乐。

“我可以问一下,你们结婚了多长时间吗?”我问她。

“八年,实际上只有七年半。我们离婚的时候,我想拿到贝拉的监护权,但菲利普不会放弃任何东西,即使是他根本不想要的东西。能让她经常和我见面,我已经很知足了。”她靠近我,轻声说:“如果你真的是她的朋友,请帮忙照顾好她。”

“这是自然。”

“千万要小心。”

我皱起眉头。“小心什么?”

“小心和他交往的那些人,其中一些人让我很害怕。”

“你是说基思和维克托吗?”

“他们算什么?”卡米拉轻蔑地挥了挥手,“不,他们无所谓。我说的是其他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和他做生意的人。尽量让贝拉远离他们。如果有什么事情出了错,如果菲利普的某笔交易出了问题,我不想让她受到任何牵连。”

“能说详细一点儿吗?”

“我还是不说了,为了我们的安全。”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真的吗?他真的没付钱给你吗?”

“他要给我钱,但我没收。”

“看来你是第一个拒绝他的人。”

“世界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买到的。”

“菲利普的观点与你相反。”她抬起头,贝拉从别墅里出来了。

“玛吉,我准备好了!”贝拉大声说道,“走吧,我们去逛街吧。”

我站了起来。“谢谢你的咖啡。”

“谢谢你能做我女儿的朋友。”她停顿了一下,平静地嘟囔道,“如果你真的是她的朋友。”

*

“很高兴爸爸带你来了,”走在瓦莱塔狭窄的小巷里时,贝拉对我说,“学校里的朋友都不愿意和我来这里玩,还有妈妈……”她耸了耸肩,“算了,她只是我的妈妈。”

“她每年夏天都会来这儿吗?”

“不,去年是科西嘉岛。她只是来避寒。”

“阿根廷并不冷。”

“那里现在是冬天。”

“阿根廷的冬天没有那么冷。”

“对我妈妈来说,就是很冷。我妈妈喜欢热的地方,就像某种奇怪的蜥蜴。我很怕热。”

贝拉在街头小贩的手推车前停下脚步,慢慢地仔细看着那些小饰品。她忘了戴帽子,脸被晒得通红,圆圆的脸颊上汗珠闪闪发光,看起来像个闪亮的粉色沙滩球。

“这个怎么样?”她举起一对锡制镂空耳环问道。

“我觉得在这条街上的其他小贩那里买会更便宜。”

“有完全一样的吗?”

“肯定有。”

“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的确什么都知道。我知道早上加文坐在酒店的大堂里,假装在看报纸。我知道黛安娜在酒店的餐厅,与吃早饭的哈德威克和基思只隔了几张桌子。黛安娜带来的人和哈德威克及其手下同住在一家酒店。对于一项监视行动来说,这里条件相当奢侈,但这一切都是“山姆大叔”提供的便利。

“那就算了。”贝拉把耳环放回手推车上,“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这对耳环。”她抬头看着刺眼的阳光,“天哪,太热了。”

“你会被晒伤的,你需要戴顶帽子。”

“妈妈一直这么说。”

“你想去酒店吹吹空调吗?还是去你妈妈租的别墅吃午饭?”

贝拉做了个鬼脸。“反正不去妈妈那儿,我讨厌那里的厨师,只会做无聊的沙拉和烤鱼。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吃什么吗?”

“什么?”

“汉堡和薯条。你住的酒店里应该有,对不对?”

“我还以为你是个素食主义者呢。”

“我试过坚持吃素食,但那太难了,你也知道。”

我笑了。“那么,就选汉堡吧。”

我们沿着鹅卵石街道散步,很快两人都汗流浃背,不停地扇着扇子。作为一次购物之旅,这趟行程非常失败。贝拉只拎着一个购物袋,里面是一条丝巾。我想起她在曼宁庄园的衣柜,里面挂满了价值不菲却不合适的连衣裙。相比起来,这次绝对是进步,贝拉更会精挑细选了。

正是午后慵懒的时刻,午餐时间已过,晚餐为时尚早,当我们到酒店时,餐厅里空无一人。女侍者把我们带到餐厅外的海边露台上,我们在桌旁坐下。贝拉立刻拿起菜单,全神贯注地寻找心爱的汉堡——肉排要七分熟,还要配薯条——没有注意到露台上还有其他人。我发现基思坐在远处的角落里,几乎被完全挡住,这意味着他的雇主一定在附近。我环顾四周,很快在棕榈树盆栽后的座位看见了哈德威克和卡米拉。他们表情严峻,就像两个棋局正陷入焦灼的国际象棋棋手似的面对面坐着。尽管植物盆栽遮挡了他们的身形,但叶子并没有掩盖说话的声音。

“这太危险了!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卡米拉说。

贝拉听到母亲的声音,唉声叹气道:“天哪,他们也在这里。”

“假装没看见他们。”

“说得轻巧。我们最好赶紧离开。”

但我不想离开,我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你已经点好单了。”我对她说,“当他们不存在,好好吃午饭吧。”

哈德威克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只能听到“协议里不是这样的”。

“她生活得很不快乐。”

“她需要稳定的生活环境。”

“在寄宿学校吗?她讨厌那里。”

“要么就此沉沦,要么拾级而上,她必须了解这个世界运作的规则。我就是这么学到的。”

“生活不是训练营!我想带她回家。”卡米拉说。

“这和协议里不一样。”

“我从来没有同意过那份离婚协议,那是你逼我的。”

“要怪就怪你的律师不称职,不是我的问题。”

我看着这对怒目而视的前夫妻,心想难怪西尔维娅会留在伦敦。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情况会比情妇和前妻在同一座岛上相互周旋更加动荡不安的了。

贝拉双手抱头,好像头疼得很厉害。“老天,快给我上汉堡吧。”

“假装不认识他们。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常做这种事。”

“假装不认识父母?”

“我爸爸。每当他喝醉,踉踉跄跄地走在路上时,我就假装不认识他,直接从他身边走过。”

“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他的事情。”

“没什么好说的。”

“你好像不太爱说你自己的事。”

“我是个无趣的人。”

“看吧,你又来了,你总在避免谈论自己。”

看来她注意到了。十几岁的女孩往往很敏锐,我总是忘了这点。该改变话题了。“他们的确相处得很不好,对吗?”我看着她的父母,问道。

“所以我打算永远不结婚。”

“永远别说‘永远’。”

“除非我能碰到加拉格尔医生那样的人。”

我笑了。“恐怕他已经名花有主了。”

“我希望我的另一半像加拉格尔医生看你那样看我。”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有时敏锐的孩子往往能直击真相。我隐藏在众多谎言后面,但贝拉认识到了我生命中唯一真实的事情——我和丹尼是相爱的。我想知道她对我有没有别的看法。她知道我在回避她的问题,知道我刻意隐瞒着秘密。如果贝拉知道我最大的秘密,知道我们的友谊完全是虚构的,她一定会狠狠受伤。

食物总算端上来了,贝拉马上吃完了薯条。接着,她用双手捧起汉堡,正要咬下时,她的母亲对哈德威克说:“她体重增加了四公斤,你是怎么管她的?”

贝拉的汉堡停在嘴边。

“她看起来很健康,”哈德威克说,“重几斤有什么关系?”

“你家里有没有人管她?那个女人呢?”

“这和西尔维娅没有关系。”哈德威克说。

“是啊,当然没有关系。她为什么要管这些事?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卡米拉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她也是你的女儿,请你至少对她表现出一点儿关怀。如果这点都做不到,那我会带她走。”卡米拉刚转过身,就看见了隔着几张桌子的我们。

“妈妈。”贝拉怯生生地说。

卡米拉看见了贝拉手里的食物。“只有一个汉堡?贝拉。”

“我很饿。”

“下次试试沙拉。”说完,她满怀敌意地看了哈德威克一眼,“明天早上你就要和爸爸一起走了,现在应该回去收拾行李。”

“我才刚开始吃。”

“让他们帮你打包。我们走吧。”

贝拉看着没吃的汉堡,叹了口气,把它放下。“我已经不饿了。”她的脸上满是挫败,站起身对我说,“谢谢你带我出去逛街。”

“贝拉,明天机场见。”

卡米拉带贝拉离开餐厅的时候,哈德威克定定地坐在桌子边一动不动。这一定激怒了他,即使拥有巨额财富和强大权力,他也无法掌控生命中的女人。他面朝大海坐着,在波光粼粼的海平面映衬下,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我看不见他的脸,所以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愤怒让他的大脑皮层产生了雷暴。

他的酒杯突然从桌子上掉下来,摔得粉碎。我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但首先认为是他不小心的。接着,他侧身从椅子上摔到地上,刀叉和碗碟随桌布一起被拖下来,瓷器和银器散落一地。这一突发事件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大家目瞪口呆,看着哈德威克躺在地上发抖。

基思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冲过来,跪在哈德威克身边对着手机大喊:“加拉格尔先生,他癫痫发作了!在餐厅露台!”

两个侍者看着挣扎的哈德威克,不知所措。我发现哈德威克的头旁边有碎玻璃,赶紧踢开玻璃碎片,但他已经被割伤了,地板上沾着鲜血。我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惊恐地喘着粗气。

“都离得远一点儿,给他腾出空间!”基思喊道。

我把椅子移开,把掉在地上的桌布叠起来,放在哈德威克的头下面垫着。他癫痫的剧烈程度让我感到害怕。在骨头断裂或心脏停止跳动之前,这种抽搐还会持续多久?

然后,我听到了丹尼的声音。他一边挤过来一边命令人群往两边散开。很快,他拿着医疗包跪在我身边。

“他在流血。”我说。

“那个可以等等再说。”他打开一个塑料盒,露出里面的喷嘴,“抓稳他的头!”

我用双手抓住哈德威克的头。他的头发上沾满血,我的指尖也沾上了血。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半睁着,虹膜向后翻,只露出眼白。他的腿撞击着地面,发出“砰砰”的声音。现在结束他的生命是多么容易啊,我想,只要切开他的喉咙或者用枕头捂住他的脸。这将伸张正义,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而我正在帮助丈夫,让这头怪物继续活下去。

丹尼迅速将药瓶的喷嘴插入哈德威克的鼻孔,按下活塞。

“你在干什么?”

“咪达唑仑。这种药还没被正式批准,但以前对他有效。”我那镇定的丈夫用沉稳的声音让我平静下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引起了癫痫发作?”

“没什么。他只是坐在那个座位,看着大海。”

丹尼瞥了一眼。“是阳光,在海面的反射。”

“会引发癫痫吗?”

“闪烁的光可能会。”他低头看着哈德威克,癫痫已经渐渐缓解,“好了,我觉得用药足够了。等一会儿,让他慢慢醒来。现在让我看看他的头皮。”

外面传来警笛声。

基思问:“谁叫的救护车?”

“先生,是我。”一位侍者说。

“他不需要什么救护车!他不想叫救护车!”

“我不知道——”

“没关系。”丹尼对侍者露出让人心安的微笑,“他以前发作过癫痫,你不知道也很自然。玛吉,能递给我一些纱布吗?”

我在丹尼的医疗包里翻找无菌布,一个药盒上的标签引起了我的注意。医疗包深处的药盒本身并不起眼,只是个白底黑字的硬纸板盒子,但药品名称引起了我的警觉。

我以前多次查看过他的医疗包,知道他通常会带哪些药、哪些医疗器械。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医疗包里看到精氨酸血红素。

“玛吉?”丹尼叫我。

我把纱布递给他,看着他撕开纱布,压在哈德威克的头皮上。纯棉纱布很快被血染红了。

西拉诺在马耳他。

急救员抬着担架赶来。当他们跑到哈德威克身边时,哈德威克已经睁开眼睛,正困惑地看着四周。

“把他搬回房间就行。”丹尼说。

“不用去医院吗?”一个急救员问。

“不需要去医院,把他搬上楼吧。”

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哈德威克身上,没有人关注我。没人发现我跟着担架乘电梯上楼,随众人一起在四楼下了电梯。

没人发现我溜进了哈德威克的私人套房。

以前我从来没进过哈德威克的房间,我和丹尼的房间在三楼,没有机会到这层来。黛安娜的人也进不来,哈德威克连客房服务人员都不让进屋,而且基思和维克托总是守在房间里。对我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个套房有三间卧室,其中两间——可能是基思和维克托的卧室——都关着门。客厅里放着一张沙发和几把椅子,丝绸抱枕是浅黄色的。桌上放着丰盛的水果,吧台摆着威士忌和香槟。墙上有一台大屏幕电视,双开门通向可以看到海景的阳台。

角落里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从敞开的门瞥了一眼哈德威克的卧室。所有人都在忙着把他转移到床上,没有人注意我。

我走到笔记本电脑前,轻敲键盘唤醒主机,登录系统自然要输入密码,但是我看到电脑的USB接口上插着一个U盘。

我听到担架车轮子的“嘎嘎”声,急救员已经把哈德威克搬到床上,准备离开了。没有时间思考下一步行动,也没有时间评估后果,我的眼中只有仅此一次的机会。

我拔出U盘,塞进口袋,走出房间。

我从应急通道的楼梯走到三楼,看到一辆清洁车停在走廊尽头,清洁工正在客房里忙碌。我悄悄走到黛安娜指挥行动的三〇二号房,敲了敲门。

黛安娜打开门,惊讶地看着我。我从她身旁挤进房间。

“你来这儿干什么?你应该在——”

我把U盘递给她。“复制内容。现在。”

“这是什么?”

“从哈德威克的笔记本电脑上拔下来的。”

她立刻走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前,把U盘插入U SB接口。虽然哈德威克的笔记本电脑有密码保护,但U盘可能没有设置密码。我看着黛安娜把U盘里的文件一个个复制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心跳不断加速。

“这都是什么文件?”黛安娜皱着眉头问我。

“我不知道。我刚刚把U盘从他的电脑上拔下来。我得在有人意识到U盘不见之前把它插回去。”

“有没有人看见你——”

“西拉诺在这里,在马耳他。”

她转过头,聚精会神地看着我。“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丹尼的医疗包里有一盒精氨酸血红素。那一定是他从伦敦带过来的,他以前从没带过这种药。”

文件还在传输,所有文件的文件名都很怪。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我看了一眼手表,非常焦急。快点儿,快一点儿。传输文件为什么会花这么长时间?我得赶紧回到哈德威克的套房,把U盘插回他的电脑。即便没有人注意到我的行动,但仍然有个问题需要解决——如何才能删除电脑上的“设备未正常弹出”的信息。癫痫症状平息以后,惊魂未定的哈德威克很可能会忽略这点。强烈癫痫不是会造成短暂失忆吗?或许他会认为错误是自己造成的,我只能指望这个了。

过了一会儿,传输终于完成。

黛安娜拔下U盘递给我。“丹尼说过药是给谁带的吗?”

“没有。他本没有理由携带那种药,据我所知,他这次只是为了照顾哈德威克。”

“我会派个人跟踪他,如果西拉诺在马耳他——”

“丹尼会直接带我们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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