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间谍海岸  作者:苔丝·格里森

曼谷,现在。

我被跟踪了。

穿过王朗市场,偶尔停下浏览摊上的商品时,我感觉跟踪者一直在背后盯着我。在一个卖丝巾的摊位上,我仔细挑选着各种式样、五颜六色的丝巾,每一条都用皱巴巴的玻璃纸包着。卖丝巾的女人已经上年纪了,缺了两颗门牙,皮肤像晒过的皮革一样。但看我挑选商品的时候,她的眼神明亮而警觉。我其实并不想买丝巾,因为家里已经有十几条了,准备在忘记别人生日时当作礼物送出去。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在这里买了一条,选了一条色调沉稳的灰色丝巾。这确实是我喜欢的颜色,因为它很不起眼。我把价格砍到六百泰铢,然后拎上装着战利品的塑料袋离开了。我并不着急,和其他来度假的游客一样,我穿着凉鞋和短裤,在市场里漫步。这些年轻游客看上去都很高,或者是我因为年龄增长变矮、头发变白、关节也僵硬了?当然,和这些皮肤光滑的年轻人比起来,我一点儿都不引人注目。曾经我不得不乔装打扮才能不被注意;而现在,我根本无须费力,因为我真的毫不起眼。

没人注意到我,除了跟着我的两个男人之外。

在离开市场之前,我暂时不想摆脱他们。表现得一无所知比较好,因为跟踪者一旦知道被发现了,游戏规则就会改变,风险系数会随之升高。

走到食品摊位时,我放慢脚步,并不是因为想和跟踪者玩猫鼠游戏,而是因为这里是我和丹尼相遇的地方。过了这么多年,这里还是老样子,餐车里飘出的气味也一如那时。我闻着八角茴香、肉桂、罗勒和香菜的气味,仿佛看到他就站在这里,背着破旧的背包,穿着那件印有翻译得很糟糕的泰文的T恤。还有他的微笑。没有人像丹尼那样对我笑过,这就是我沦陷的原因。我看着我们一起狼吞虎咽吃面条的那张塑料桌,悲伤突然袭来,就像一股强大的浪潮,让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眼前变得模糊,泛起点点金光,市场的喧嚣之声突然淡去,化作一片远处的轰鸣。我不再关注周围的游客,也不在乎是否被人跟踪。即便有人把我拖走,对着我的头开枪,我也完全不在乎。如果我现在死了,丹尼的脸将是我最后的记忆。

我不该来这个市场,不该唤醒旧时阴影。

空气潮湿,气压很低,仿佛一团有毒的云雾,混杂着蒸汽、汗水和各种香料的气味。我离开小吃摊,盲目地沿着一条小巷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我站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看着无头人体模特身上的丝绸服饰。我做了几个深呼吸,强忍住泪水,凝视着橱窗,装作在欣赏展示的衣服。橱窗像面镜子,映照出我的脸,面对现在的自己让我感到很痛苦。如果世界上没有镜子,我们可以假装自己被冻结在那段时光中,面容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十岁,但这面橱窗打碎了这种幻觉。我已经六十岁了,我可以在橱窗里的脸上看到慢慢变老的痕迹,也可以看到离开酒店以后一直跟着我的那两个男人。他们一个站在售卖冰激凌的推车旁,一个假装在看绳结制成的小动物。两个人都没看我,但我知道他们都在关注着我,而我很感激他们的关注。

最后,我和本的视线在橱窗里相遇了,他对我耸了耸肩。他的脸涨得通红,光头在高温下闪闪发光。今天缅因州的最高气温只有零下五度,本、德克兰和我都还没适应曼谷的高温。年轻的时候,我们可以从一个时区飞到另一个时区,下了飞机就去酒吧,准备第二天一早投入战斗。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本和德克兰的脸上满是疲惫。三个年迈的间谍还想证明自己宝刀未老,没有比这更令人悲伤的事情了。

我摇摇头,示意该回去了。我们被时差和炎热打败,不得不回去休息,但我们从短暂的市场之行中有所收获:除了这两个男人,没有别人跟踪我。在本和德克兰的盯梢下,我回到酒店,准备打个盹。

*

夜幕降临后,我终于摆脱了热带地区的懒散,融入曼谷天鹅绒般的夜晚。我的朋友们站在酒店阳台的栏杆旁。本背对着我,凝视着河流,光头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德克兰则面对着我,神色自如地监视四周。多年的退休生活并没有使他们的本能变迟钝。两人正在进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视,自然知道我正在靠近,但直到我站在他们身边,他们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德克兰向我举杯致意。我听到他杯子里冰块碰撞的叮当声,闻到金汤力酒中柠檬的清新气息。“睡得好吗?”他问我。

“睡得很好。天哪,我忘了外面这么热。你们睡着了吗?”

德克兰咕哝道:“玛吉,我们已经老了,打盹是常事。”

“也就是说,”本转过身,对我和德克兰说,“我们必须调整节奏。”

“循序渐进就行。”德克兰喝了一口金汤力酒。冰块的声音和河水拍打河岸的声音像是打开了时空传送门,让我想起以前执行任务的那些夜晚。那时我曾站在这条河边,呼吸着从湄南河缓缓驶来的船只排出的废气。如果传送门能把我带回年轻的身体就好了,回到那个不需要午睡、走再远的路脚踝也不会疼的时候。那时的玛吉头发依然乌黑亮丽。

本靠在栏杆上,驶过的游船的灯光打在他的头皮上,散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嗯,看来我们的渔网还是空的。”

“才第一天而已。”德克兰说,“我们明天可以盯着它们。”

“这也许是在浪费时间。”我说,“也许对方已经放弃了,不再把我作为目标。明天我先去别的地方转转,你们就回家吧,或是去普吉岛晒晒太阳,在海滩重温虚度的青春。”

本嗤之以鼻。“当只有老奶奶才会看我们一眼的时候,感觉可就不一样了。”

“老奶奶的行为也没什么不妥。”

“在了解到真实情况之前,”德克兰说,“我们不会把你一个人留下。”

“这和你们没关系,伙计们。这是我的战斗。”

“那么就是我们的战斗。”

“我们不再是‘火枪手’了。回家吧,拜托。”

“天哪,玛吉,”德克兰说,“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们是来打持久战的?我们一直相互支持。即使以前生活在地球两端,我们也知道可以彼此依靠。”德克兰看着我的眼睛,“现在依然如此。”

“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受到伤害。”

“那就告诉我们,我们在对付谁。”本说。

我们在黑暗中沉默对峙。我们三个老朋友本应彼此信任,但历经世事,我们都深知事实并非如此。

“要是知道就好了。”我说。

“你已经告诉了我们马耳他的事情,还有关于哈德威克的事。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我们知道黛安娜·沃德失踪了。”本说,“我们知道有人希望你找到她,另一些人不希望你找到她,甚至不惜杀人。”

“目前大致就是这个情况。”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分别代表什么势力?为什么要找黛安娜?还是说他们其实另有所图?”

“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我转身看着河面,叹了口气,“这就像回到了他妈的美好旧时光一样。”

*

午夜过后,我溜出酒店,绕了个弯前往沙吞码头。这次我独自一人行动,感到既脆弱无助,又自由随性。这么晚了,街上的游客很少,而且大多数都喝醉了。空旷的街道使我更容易发现跟踪者,但我仍然绕了一段路。走到商店的橱窗时,我会仔细观察橱窗里的倒影,确定背后有没有人。我的技能可能生疏了,但至少还在,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大脑里,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条件反射。

没有人跟踪我。

我悄无声息地走到出租长尾船的沙吞码头。今天只有六七艘船在水面上漂着,一艘比一艘破旧。深夜此刻还在揽客的船夫一定很缺生意,当我走近时,所有船夫都满怀希望地抬起头来。我选择了那位看起来最绝望的船夫的船,他形容枯槁,似乎更应该待在疗养院而不是在河上来回载送游客。今晚,他将赚到近两周的收入。

我登上他的船,用泰语问候,他大吃一惊。这是我另一项生疏的技能,但泰语对话能力依然在记忆中某个幽暗的角落。我不想让其他船夫知道我要去哪儿,所以轻声为船夫说明目的地。他点点头,猛地启动二冲程发动机,那个脏兮兮的小机器喷出味道刺激的废气。这艘船可能已经陪伴船夫半个世纪了,我相信他一定了解船上的每一个螺丝和活塞。

我们顺河而上,河水像一条光滑的黑丝带在我们面前延伸。我们经过酒店、购物中心等一幢幢高楼大厦,这是曼谷这座古城现代的一面,它的血液就是这条河和它的支流。我们的目的地是湄南河对岸的吞武里区的那条特定水道。船夫把船驶向一条运河,然后进入一个船闸,我们是这里唯一的船。等待水位下降的时候,我观察着河的两岸,注意到两边的小屋都关着灯。这是夜间行船的优势,跟踪者必须乘船跟踪,在这样的小运河上,跟踪者将无处遁形。

船闸打开,我们通过船闸。

我们来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在阴影中漂流时,我看到香蕉树和棕榈树的剪影,它们是郁郁葱葱的森林的一部分,为住在河边小屋里的人们提供食物和庇护所。黑夜中只有我们的引擎声,它轻柔的声响让我们缓缓前行。河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河岸离我们越来越近。船夫不知道我的目的地的确切位置,我适时告诉他该在哪里拐弯、该在何时减速。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条河道上航行了,电子邮件里的指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没有任何帮助。我们走对了吗?是不是错过了入口?

但很快,我看到了前方右边码头上亮着一盏灯笼,发出明亮的橙色光芒。我指给船夫看。

他把船开到灯笼照亮的码头,靠岸并系好绳子。我递给他厚厚一沓现金,然后下船爬上木梯。我看不清船夫的表情,但知道他一定为这次的收入感到很高兴,高兴到他会守口如瓶。船离开码头后,我看到他挥手向我告别。

等到船的引擎声消失,我在码头上徘徊,扫视着黑暗,聆听昆虫的鸣叫声和远处不时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即便在这里,曼谷城市的声音依然存在。我透过掩映的树林张望,发现了另一盏橙色的灯笼,这是为我指示方向的路标。

我沿着藤蔓覆盖的道路往前走,到达第二盏灯笼时,我看到了一间小屋。它是一幢架在高脚支柱上的漂亮木屋,有着泰国传统的陡峭屋顶。窗户里透出灯光。他正在等我。

踏上台阶前,我再次环顾四周。房子周围都是丛林,不可能知道是否有人潜伏在阴影里,但我已经到这里了,别无选择。我走上台阶,来到一扇精心雕刻的门前。这扇门很大,足以守护巨人的家,但当它缓缓打开,站在门口的泰国女性矮小得像个孩子。我看到她黑发中夹杂的丝丝银发,意识到她并不是孩子,而应该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老太太。她那高贵的姿态并未被岁月磨损。

“我是玛吉。”我说。

“他在等你。进来吧。”

我走进屋子,她插上门闩,我们默默走过抛光的柚木地板。我低下头,看到她赤裸的脚,意识到穿鞋进来是不礼貌的,但她没有指出这一点。我们经过一对木雕大象、一个满是石斛兰的花瓶,然后她推开一道木板门,用手势示意我进去。

进入隔壁房间,我惊呆了,一下子停住脚步。那个女人退出去,关上门,给我们留出私人空间。我吃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坐在轮椅上的人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我的那个前同事和老朋友。加文瘦骨嶙峋,脸上几乎没有肌肉,静脉像蓝色的蠕虫在他的太阳穴蜿蜒。看到我沮丧的表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懦夫不适合变老。”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或者是疾病夺走了它的力量?

“这些年,我们都很难。”我说。

“至少你还站着。玛吉,其实你看上去很不错。”

我无法用真话回答他说:“你看上去像被死亡笼罩着。”他显然病了一段时间了,房间角落里有张电动病床,旁边放着制氧机和雾化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显然是他的办公区,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部手机。疾病或许把加文困在这具身体里,但没有切断他与世界的联系。

“我不知道。”我说。

“关于我的不幸遭遇?”

“我只知道你退休后住在曼谷。”

“考虑到我的病情,这是个非常好的决定。这个国家有许多优秀的医生,我在美国负担不起这种医疗水平。而且无论我需要什么特殊的医疗器械或药品,都可以通过黑市买到。”加文朝着泰国女人关上的门点了点头,“她把我照顾得很好,与我妻子唐娜不同。我的腿第一次轻微抽搐的时候,唐娜就立刻拿出了离婚协议书。医生把这种抽搐称为‘肌束震颤’,这是我的症状的临床术语。”

“加文,你生了什么病?”

“肌萎缩侧索硬化。我很幸运,这是种退行性疾病。斯蒂芬·霍金与这种疾病战斗了几十年,也许我也行。我的身体可能正在分崩离析,但至少我的大脑还在全速运转。”

我环顾四周。加文在世界各地流浪了一辈子,现在却被禁锢在这四面墙围成的狭小空间中,这是多么讽刺。好在加文似乎已经适应了他的新环境。即使面对可怕的现实,人类也有韧性——

还有药物的帮助。

“收到你的邮件时我很惊讶。”他说,“马耳他那件事过后,没想到你还会联系我。”

“我也没想到。”

“退休生活怎么样?”

“很好,一直……很平静。事实上,我希望我现在正在家里养鸡。”

“天哪,我们都堕落到了这种地步。”

“我不觉得过上新生活是堕落。我喜欢鸡,它们比以前工作上遇到的人友善多了。”

“包括我吗?”

“无论如何,我没有特意针对你,加文。”

“你完全可以那么想。我们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群体,对吧?不像鸡,我们甚至不能下蛋。”说到这里,他突然开始咳嗽,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要叫她进来帮忙吗?”我问道。

他摇摇头。看着他剧烈咳嗽,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我感到非常痛苦。但他渐渐平息下来,瘫倒在轮椅上,筋疲力尽。“我可能最终会因肺炎而死,但现在还不会。”他抬起头看着我,“玛吉,我对发生的事情感到抱歉。多年来,我一直想对你说声对不起,但没找到机会。越接近死亡,一切就越清楚。我终于明白当初你为什么要和我们切断联系了。我很高兴,事隔多年,你还能过来找我。”

“我别无选择。在缅因州被人追杀之后,我不得不联系你。”

“谁追杀你?”

“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一个自称比安卡的人出现在我家,问我是否知道黛安娜的下落。我觉得她应该是中情局的人。我告诉她我帮不上忙,把她赶走了。当天晚上,她的尸体被扔在我家的车道上,上面残留着严刑拷打的痕迹。”

“真是可爱的名片,谁留下的?”

“可能和两天后在养鸡场试图枪击我的是同一伙人。要不是邻居出手相救,现在我不可能在这儿。更让人头疼的是,对方派出的是个死人的替身,身份伪装得很好。”

“天哪,他是我们的人吗?”

“我不知道,所以才联系你。”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知道?”

“在失踪前不久,黛安娜在曼谷被人目击。我只能假设她是因为你来这儿的。”

“只是因为我恰巧住在这里吗?”

“拜托,加文。”我厉声说,“你和我们一起参加了马耳他的行动。”

“还有其他人。把西拉诺从游艇上拽下来动用了不少人。”

“但一开始制订行动方案的只有黛安娜和你我三个人。伦敦的洗钱组织都是地位很高的人,而且黛安娜不相信英国人,所以她说这件事必须只有我们三个知情。”

“我一直对此感到懊悔。”

“对什么?”

“眼睁睁地看她把你拖下水。看到她的行事方式时,我意识到她不可信,但那时已经太晚了。整个行动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她毫不在意谁会被火车碾过。”

他沉默了半晌,低着头,呼吸急促。然后他把轮椅转到笔记本电脑旁边,轻轻碰了碰鼠标唤醒电脑。“既然你想找她,那一定想知道她现在的样子吧。”

“你有她的近照吗?”

“上周视频通话的截图。我不想和她私下见面。”

“为什么?”

“你很恨她,其实我也一样。你从中情局辞职的两个月后,我也辞职了,马耳他的事让一切都乱了套。飞机坠毁后,我无法再在局里待下去了。”

“飞机失事使我失去了丈夫,但对你有什么影响?”

“你丈夫、哈德威克的女儿,这些无辜者的死亡像石头一样压在我身上。抓到西拉诺以后,我们就知道俄罗斯人会报复。知道那件事时,我们应该对无辜者加以保护……”说到这里,他把目光投向别处。

“知道什么?”

他没有回答。

“加文,你们知道了什么事?”

他不太情愿地对上我的目光。“我们抓住艾伦·霍洛威的那天晚上,就在我们登上他的游艇时,他设法向上级发送了最后一条信息。几分钟后,莫斯科的回复被信号情报部门截获。”

“对方的回复是什么?”

“‘同志,祖国很感谢你。叛徒会付出代价。’”

“叛徒。”我轻声说。叛徒就是我。

“他们认为哈德威克或他圈子里的某个人背叛了霍洛威,使飞机爆炸就是他们的报复。这也是对其他各国发出的信息,表示任何针对莫斯科的行动都会产生迅速且严重的后果。”

“和贝拉及飞行员一样,丹尼只是受到了牵连。”我突然停下,琢磨着加文刚才提到的信息,“你说,信号情报部门几分钟后截获了上级的回复。”

“没错。”

“我们的团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几天后,我在行动简报会上知道了这件事。那时你已经回到了华盛顿。”

“黛安娜呢?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阵沉默。

“加文?”

他叹了口气:“黛安娜在午夜时分得知了莫斯科的回复,在抓住西拉诺后不久。”

“午夜?他们给了俄罗斯人几个小时在哈德威克的飞机上装炸弹。黛安娜知道会有反击,为什么不警告我?为什么不采取行动?”

“她应该警告你,应该想办法让你和加拉格尔医生远离那架飞机,但她不想让哈德威克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所以她没有示警就让那架飞机起飞了。她觉得自己完成了使命,她抓住了西拉诺,因此得到了表彰。但知道信号情报部门截获信息的事情后,我对她很反感,并且在那之后不久就辞职了。”

“我一直不知道,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玛吉,你已经够伤心了,这只会让你更加痛苦。你会知道事情本可以不是这样的,加拉格尔医生本可以不登上那架飞机。”

“但黛安娜不在乎。”我轻声说,“她他妈的根本不在乎。”

“所以她上周向我求助时,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很不高兴。”他点击电脑,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你自己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吧。”

我站在加文身后,盯着那张照片。这不是我印象中那个过度冷静自信的金发女郎。眼前的黛安娜·沃德看起来饥肠辘辘,心神不宁,眼窝塌陷,棕色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她自己剪的。

“她很害怕,你可以从她的表情上看出来。”他说。

“我们认识的黛安娜·沃德一向无所畏惧。”

“事情显然发生了变化。”

我凝视着这个女人的脸,她的野心把我卷入行动,造成丹尼的死亡。我不是圣人,看到她如此憔悴,我不禁感到满足。我想让她受苦,而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能拯救她的人。

现在我就在这里。

“黛安娜让我帮她找个地方躲躲,”加文说,“她需要现金和护照。”

“她完全有能力自己得到这些资源,她知道该如何生存下去。”

“被人追杀的时候,她就没有办法了。”

我注意到他的上唇在流汗。“你也害怕。”

“你也应该害怕。几周前,总部就西拉诺行动联系我。他们问我马耳他行动的事、抓获西拉诺时的情况,还有行动的分工安排。”

“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现在问这些事情?”

“因为中情局又注意到这个行动。最近有人未经授权访问了西拉诺行动的文件,总部想知道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干的。”

“我猜是俄罗斯人。”

“一般都会这么想,莫斯科正在调查他们派出的间谍是如何暴露的。这次安全漏洞使总部重新审视西拉诺行动,也重新审视已故的菲利普·哈德威克。他们发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他的海外账户——至少是我们已知的那些账户——在过去五年被清空了,数额至少有几亿美元。”

“他们以前没有发现吗?”

“西拉诺被捕、哈德威克身亡以后,案子就结了,档案自然无人问津。一年后,当那些钱开始消失,已没有人会再检查哈德威克的账户。”

“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因为局里不相信你。你和哈德威克的关系太深了,局里认为你可能背叛我们,转而效忠于他。”

“可他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以为哈德威克在地中海上空被炸成碎片。我们持续关注事件后续,全方位留意发展动态。这件事自然引起了广泛关注,英国报纸的头版全是飞机失事的消息。在刊登的照片上,卡米拉夫人穿着丧服在女儿的葬礼上哭泣,国会议员和贵族向哈德威克致以最后的敬意。然后,和以往一样,飞机失事很快就成了旧闻,中情局也把注意力放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直到这次有个身份未知的人访问了西拉诺行动的文件,这一安全漏洞使中情局重新调查哈德威克的死。飞机坠入深海,打捞起来很困难,搜救人员只找到维克托·马特尔和一位飞行员的尸体。但可以肯定,没有人能在那次坠机中存活下来。”

“那么是谁取走了哈德威克账户里的钱?”

“这就是问题所在。要取钱就需要密码,但密码只有哈德威克知道。因此我们不得不思考这种可能性,即他没有登上那架飞机,而且,他仍然活在这世上。”

我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勉强稳住身体后,我说:“如果我们搞错了,如果哈德威克还活着……”我一时无法说下去,甚至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加文身上。我仿佛陷入时间旋涡,被带回我试图从记忆中抹去的那一刻——得知飞机失事的那一刻。

“如果他不在飞机上,那丹尼可能——”我不敢说出心中猜测,但加文很清楚我想说什么:丹尼可能还活着。

加文摇了摇头,但我已经感觉到心中有朵狂野而危险的希望之花绽放。我不能让它生长,不能忍受它再次被连根拔起。

“玛吉,”加文轻声说,“我建议你忘掉刚才的谈话,回家去吧,养你的鸡或者操心其他农场事务。别去找黛安娜了,让她自求多福吧。”

“丹尼呢?如果他还——”

“已经十六年了。如果他还活着,你会到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吗?”

“但我必须知道真相!”

“玛吉,你已经知道真相了。你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不是吗?”

我盯着加文,想起丹尼在马耳他跟我说再见的那一天,想起得知哈德威克的飞机坠毁、丹尼丧生的那一刻。他的死亡给了我沉重的打击,以至于我对后来发生的事情只有模糊的记忆。我记得为了安全起见,我被送上一架军用飞机回到美国。到达华盛顿的时候是晚上,我悲伤地穿过迷雾,坐上一辆等待着我的汽车。加文说得没错,我很清楚丹尼已经死了。黑暗的虚空吞噬了所有的光明和欢乐,我感觉不到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如果丹尼活着,他肯定会来找我。我知道,他会找到我的。

“继续你的生活,”加文平静地说,“回家吧。”

“我不能回家,他会去那儿找我的。我们对哈德威克和贝拉做了那样的事情后,他想让我们死,想让我们所有人都死。”这时,我听到持续不断的哔哔声。

“周围的警报被触发了。”加文说。

门打开了,泰国女人悄然走进房间。她轻声对加文说了几句话,加文点点头,对我说:“没什么好担心的,送货员来了。”

“送货?这么晚吗?”

“这不是白天能运送的普通货物。这个送货员看见陌生人会很紧张,所以不介意的话,请你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让他看见,等他离开再出来。”

“药物吗?”

“黑市上什么东西都有,但如果被人抓住,惩罚是相当严厉的。你不会拒绝给一个将死之人一些止痛药以减轻痛苦吧?这不会花太长时间的。我给他钱,然后就打发他走。”

女人穿过房间,打开墙上的一块嵌板,后面是个壁橱。我走进壁橱,女人合上板子。光线透过头顶的栅格横梁照进来,足以让我看清脚边盒子上的标签,里面是医疗用品。盒子上印着曼谷一家医院的名字,里面的药无疑是从医院偷来的。对于有钱的西方人来说,黑市的确能提供一切。

我隐约听到女人用泰语和送货员说话。她领着他往加文的房间走来,声音越来越近,听起来她一点儿也不惊慌。送货员也用泰语回答她。

嘎吱嘎吱的脚步声进入房间,加文用英语问送货员:“怎么不是索姆萨克?”

“索姆萨克今晚来不了,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下次计划有变时,他应该提前告诉我。价格和之前谈好的一样吧?”

“当然。”

“让我验验货。”

我听见一个纸盒的封条被拆开,接着是短暂的停顿。

“你究竟——”加文话没说完,我就听到消音器“咔嗒”一声。

第一发子弹打穿了我藏身之处的板子,差点儿击中我的右臂。第二发子弹的位置更低,掠过我的脚踝。现在,两束光像激光一样从弹孔射进来。

我听到那个女人大喊起来。但她没时间放声尖叫,只能发出惊恐的吱吱声。在第三、第四、第五发子弹射入她的身体之前,这是她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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