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玛吉

间谍海岸  作者:苔丝·格里森

曼谷。

快日落时,德克兰给我的房间打了个电话,让我到楼下的露台和他们会和。到露台后,我看见他和本坐在河边的一张桌子旁,已经在喝金汤力酒了。即使到了晚上依然很热,所以我也点了一杯金汤力。服务员端上酒,并给男士们续杯,我们一言不发地坐着,只有杯子里的冰块在叮咚作响。德克兰再次戴上他那冷酷且高深莫测的面具。和一眼可以看透的丹尼不同,德克兰很会隐藏自己的感情。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他的生活中有女人,毕竟怎么可能没有呢?但谨慎是他的本能之一,他从来没有向我透露过这一面。

即便是现在,他的戒备心也很强,我仿佛透过一层又一层磨砂玻璃看向德克兰,他的形象被折射和扭曲。本当然意识到了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不断从桌上的盘子里拿坚果吃,假装对我和德克兰的对峙一无所知。直到服务员走远,本才开口说话。

“所以传闻是真的,毕竟你还活着。”

“简直九死一生。”

“你知道我们花了好几个小时找你吗?玛吉,把我们晾在一边,不接电话,真不够意思。”

“对不起。”

“我们以为得把你的尸体从河里捞上来,德克兰都慌了。”

我看着德克兰,他看上去并不惊慌,只是盯着另一个方向。

“你们这一整天都做了什么?”我问他们。

“我们早上租了条船,游览了运河。”本说,“我们碰巧看到至少十几个警察涌入加文的房子,管家今早发现了尸体。因为加文以前是无官方身份的情报人员,所以中情局一直在密切关注谋杀案的调查进展,因为这起谋杀很可能和他以前的情报工作有关。根据他在局里的线人提供的信息,官方没有发出对和你相似的嫌疑人的警报,所以我们认为他们不知道你当时在那幢房子里。”

这意味着,那位船夫还没有和警察谈过。要么他还没听说谋杀案的事,要么是我昨天的那沓现金让他闭嘴了。“警察知道了什么?”我问道。

“凶手拿走了加文的笔记本电脑,因此没有监控录像,也就没有视频证据。警方认为这起谋杀与黑市上的药物买卖有关。他们在房子外面找到了一个非法药物供货商的尸体,还在加文的房间里找到了许多非法药物。”

“那都是他自备的药品,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但有关黑市交易的猜测可以让警方暂时注意不到你。得罪黑市老大,就会有来自春武里府[春武里府,位于泰国东部。]的杀手来找你。只要一万美元,就能干掉你的竞争对手。如果警察相信这种说法,那你就安然无恙了。”

我叹了口气。“嗯,无论如何,这算是条好消息。”

“凶手有没有可能是跟踪你过去的?”

“不可能。我采取了必要的防范措施,确定没人跟踪我。和加文交谈时,我发现他很紧张。”

“为什么?”德克兰问。

我看着他,但仍然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回到了自我保护模式,我无法触及他,伤害不了他。“黛安娜·沃德最近联系他,向他求助。黛安娜说有人想杀她,想让他帮忙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但被他拒绝了。”

“真是不留情面。”

“黛安娜和同事之间的关系很糟糕。如果你和她一起工作过,你就会明白了。”

“谁想杀她?”本问道。

“也许和想让我死的是同一个人——菲利普·哈德威克。”

本和德克兰不约而同地看向我。一艘游船隆隆驶过,音乐声震耳欲聋,甲板上挤满了跳舞的人。我们陷入沉默。我拿起酒杯,但冰块已经融化了,金汤力酒味道很淡。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在融化,大脑因为炎热和疲惫而变得迟钝。

“哈德威克还活着吗?”本问,“他不在飞机上?”

“这意味着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如果哈德威克拿到了西拉诺行动的文件,他就会知道行动的每个细节以及谁参与其中。所以加文被杀,黛安娜逃亡。黛安娜很偏执,她甚至连中情局都不相信。”

“你或许也不应该相信,”德克兰轻声说。他终于看向我了,真的在看着我。“玛吉,你不能回家,至少现在不能。”

也许永远不能了。

我想到黑莓农场,突然非常想家。这是一种躯体化的痛苦,就像饥饿一样真实。我想念从厨房窗户望出去的田野,想念家里水管的噪声和窗框上的霜,还有我的靴子在雪地里嘎吱作响的声音。我还想念我的鸡群。

“我得想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我说。

“你只有一个选择:完全隐身,躲起来。我和本设法找到他,消除威胁。”德克兰说。

“如果我们做不到呢?”我看着本,“你真的觉得我们三个老间谍能对付哈德威克这种人吗?如果他在中情局有线人——”

“你需要完全消失,”本说,“在这点上我和德克兰想法一致。”

“我已经和新加坡的一个老朋友取得了联系。”德克兰说,“他是我的生死之交,我可以完全信任他。他有一个安全屋,你去那里住上一阵子,谁都找不到你。”

“我原本以为黑莓农场就谁都找不到,是我的安全屋。”我望向湄南河对岸,郁郁葱葱的植被像铺开的绿色地毯,这与我心爱的缅因州的田野和林地完全不同,“我花了好多年才找到一个家一样的地方。我终于扎了根,不想被人连根拔起。”

“玛吉,这只是暂时的。”

“是吗?还是说我永远回不了家了?”我看着德克兰。

他没有回答,他的沉默代表答案。和多年前马耳他事件发生后一样,我又一次东躲西藏,无家可归。

另一艘船从我们身旁经过,船的发动机声很吵,所以我一开始没听见背包里响起手机铃声。这部一次性手机的号码只有几个人知道,其中两个正坐在我对面。这个号码是为紧急情况准备的。本和德克兰都注意到了手机铃声,我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

是英格丽。

*

没有家庭关系、没有孩子、没有丈夫或情人,好处就是这会让你无懈可击。你爱的每个人都会成为你的弱点,当你不在乎任何人的时候,你就无可畏惧了,因为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像摧毁我那样摧毁你。这是我从丹尼那里得到的教训。多年来我一直不谈感情,习惯了不受情感约束的生活。

但感情总在不经意间慢慢靠近。当你的邻居向你挥手,当你走进他家的厨房,当他的孙女向你微笑,你甚至可能没有注意到血液中释放出的微量催产素所带来的轻微颤动。无数个早晨,我们一起喝着卢瑟煮的散发出焦味的咖啡,或者和考利一起煮枫糖浆。在暴风雪的日子,他们帮忙把我的卡车从雪堆里拖出来。在夏日午后,考利和我一起追赶不听话的山羊。这些点点滴滴的回忆像一根根纽带,慢慢将我们紧密相连。如今,我已经被困住了,我不能离开卢瑟和考利。

考利只有十四岁。

我想起了贝拉。她早就死了,遗体和丹尼一起躺在地中海的某个地方。我原本可以救她,可以警告她小心她父亲,帮她摆脱她父亲的那个危险世界。但我没有,因为她对行动有用,贝拉的死是因为我的不作为。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考利身上。

把衣服塞进行李袋时,我回忆起我十四岁时的样子。那时我已经独立了,在餐厅打工以支付父亲堆在厨房灶台上的账单。十四岁时,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考利还不是。她还是个孩子。

马耳他,以命换命。钉在谷仓里的死山羊上方墙上的纸条所传递的信息再清楚不过了。这是传达给我的信息。对方之所以绑架考利,就是要我服从他们的命令。这是他们的老方法,他们知道,只有当我相信他们会遵守约定时,我才会合作。

“你不能回去。”德克兰说。

“考利需要我,我必须回去。”我叠好另一件T恤,塞进行李袋。

“我和本会回去处理这件事,你得离这一切远点儿。”

“无所事事地等在电话旁?”

“你去新加坡躲一躲。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找到那个女孩。你是他们真正的目标,不能参与其中。”

我的手机响了,英格丽发来短信。过去九个小时,我一直在等这条信息。看完短信,我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到窗前。曼谷的太阳刚刚升起,但在缅因州的家里,这是一个漫长冬夜的晚上七点。卢瑟·扬特一定急疯了,他会想着孙女是否又冷又饿,还是已经死了。我非常想和他一起在普里蒂寻找考利,但德克兰是对的,我不能回家。我还有工作要做,得去其他地方。只有这样,那个女孩才能活下去。

我转身面对德克兰。“好吧。”我说,“我这就去新加坡。”

“很好。”德克兰长叹了一口气,以为他说服了我,“本在楼下的出租车里等你。晚上十点一刻有一班飞往新加坡的飞机,我们会送你上飞机。”

乘出租车去机场的路上,我们三个谁都没有说话。本坐在副驾驶,我和德克兰坐在后座。我们没有看对方,也没有像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的老朋友那样说些道别的话。我已经接受了现实,这可能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刻。他和本会回到缅因州寻找考利,而我将前往另一个目的地,一个可能使我丧命的目的地。

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交易。以命换命。

这些年来,我一直把德克兰视为朋友和一个忠实的好同事。直到现在,在我们生命的最后一程,我才意识到在岁月的流逝中我错过了多少线索。这是我这辈子的又一个遗憾——我从来没有给过德克兰机会。

到机场后,本和德克兰陪我到新加坡航空公司的柜台,看着我拿假护照买了一张前往新加坡的机票,然后领了登机牌。

“我的朋友会去接你,到了就给他打电话。”德克兰把我送到安检门口,“玛吉,和他在一起很安全。”

“帮我找到考利,好吗?”

“我们会的。”他说,“重新行动起来的感觉真好。”

我们没有亲吻,没有拥抱。我转身离开,径直加入安检的队伍。出关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两人都不见了,他们已经前往另一个航站楼飞往波士顿。等了几分钟,确定他们真的离开后,我离开安检区,回到售票大厅。因为我不打算去新加坡。

我又一次拿出护照和钱包,买了张单程机票。

前往米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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