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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间谍海岸 作者:苔丝·格里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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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科莫湖。 别墅坐落在科莫湖北边的一个山坡上,赭色墙壁在午后的阳光下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别墅周围是精心打理的花园,仿佛由树木和篱笆组成的仙境,草坪一直延伸到湖边。透过双筒望远镜,我能看见别墅敞开的大门,车道上停着六辆车,其中两辆是大型送货卡车。工人们正从其中一辆卡车上卸下桌椅,搬到花园里。这时,一辆餐饮车开进门,紧接着,一箱箱食品和葡萄酒被抬进房子。从椅子的数量来看,今晚的宾客至少有一百人。 我观察着进出别墅大门的道路。别墅周围没有保安,没人会阻止一个不请自来的女人在院子里闲逛并混入晚宴,看来这幢别墅的主人贾科莫·拉齐奥先生不担心会被暗杀。拉齐奥先生依靠制造女士高档内衣发家,这项业务不需要保镖,不过,这么豪华的别墅确实应该配备一两名保安。 多亏英格丽发来短信告诉我,西尔维娅·莫雷蒂目前住在这里。英格丽可以追踪到世界上所有人,她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发现菲利普·哈德威克的前情人现在正和一个比她大二十二岁的男人同床共枕。西尔维娅已经四十多岁了,仍然很迷人,但情人的保质期是有限的。时钟一直在嘀嗒作响。 从这幢湖边别墅来看,她很有手腕。她已经从失去菲利普·哈德威克的悲伤中恢复过来,并在贾科莫·拉齐奥这里站稳了脚跟。失去富豪情人以后,再找个同样富有的就好了。 最后几张餐桌卸下,工人们“砰”的一声关掉卡车的车厢门。这时,又一辆送货卡车开进门,送来一瓶瓶华丽的插花。 我放下望远镜,仰望万里无云的天空。尽管是二月底,今天却很暖和,不过科莫湖的夜晚可能会降温。但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像伐木工人那样穿着法兰绒衬衫出现在优雅的晚宴上。 我发动租来的车。是时候去买条裙子了。 * 晚上九点,通往贾科莫·拉齐奥别墅的狭窄道路上停满了车。我把车停在路的尽头,步行上山,经过一辆辆法拉利、玛莎拉蒂和奔驰轿车,走到别墅的锻铁大门前。大门敞开着,只有两位穿着制服的侍者。当我走近时,他们微笑地朝我点了点头。我没有看到警卫,也没有看到任何武器,只有这两位黑发的迷人帅哥在我穿过大门时用意大利语喊道“晚上好”。女士内衣行业比我待的行业要友善得多。 走在车道上,高跟鞋在我脚下摇摇晃晃。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穿过高跟鞋了。从停车的地方跋涉上山,我觉得脚上已经起了水泡。我想念农用靴子、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但今晚,这件晚礼服就是我的战服。沿着石头小路走向欢声笑语的人群时,绿色的丝绸在我腿旁沙沙作响。我早就不是妙龄女郎了,但臀部依然苗条,手臂依然紧实健美,我仍然知道该如何穿裙子。 那条小路把我带到别墅后面的露台。今晚,露台上挂着的纸灯笼在湖边的微风中摇曳着,发出温暖的光芒。我从一位侍者那里拿了杯香槟,沿着露台边缘走,打量着一张张脸。这群人和我以往监视的人完全不一样,他们更年轻、更时髦,也更有吸引力。这里没有满头白发的外交官、银行家和政治家,只有头发乌黑的男士和漂亮得足以上台走秀的女士。没有人关注我,他们没有理由注意到我。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缓缓走过现场乐队,他们正演奏着如今被当作音乐的电子噪声。然后我自顾自地拿起小吃托盘,里面有诱人的熏鱼、意式烤面包、奶酪和帕尔马火腿。我的意大利语已经生疏了,但还是可以听懂大多数闲聊。 “你住在哪家酒店?” “听说保罗搬出去了,她快崩溃了。” “节食真难熬,我得拿杯红酒。” 最终,我看到了我要找的人,她被一群客人包围着。西尔维娅的头发剪短了,但仍然乌黑发亮。她的身材还是很迷人,身上的红色针织连衣裙十分贴身,紧紧包裹着她身体的每一寸曲线,没有一丝缝隙,任何凸起或赘肉都无处遁形。看来要么是岁月对她格外眷顾,要么她努力保持着健美的身材。 在她注意到我之前,我转身离开了。 别墅的滑动玻璃门敞开着,让侍者可以在厨房和露台之间自由走动。我从开着的门进入别墅。 室内装潢简洁而优雅,以白色为主色调,只有几处别出心裁的色彩点缀,将人们的注意力聚焦到一件焦橙色的玻璃雕塑和一幅蓝绿色与金色搭配的画作上。我的高跟鞋踩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咔嗒声。我脱下鞋子,终于可以光着脚走路了。我沿着走廊往前走,几秒钟后就穿过大厅,离开了其他客人的视野。如果有人撞见我,我会解释说我是个膀胱不好的老太太,急着找厕所。走廊两边的门都没锁,我依次往里看,发现了一间浴室(当然是白色大理石的)、一间客房和一间储物室。这幢别墅似乎没有秘密空间。 到达走廊的尽头,我终于找到了主卧。我溜进去关上门。主卧同样以白色大理石为主,有些人可能会称之为精致,但我觉得它冷酷无情。这是西尔维娅追求的审美,还是那位内衣大王的风格呢? 床头柜上的一副海蓝色眼镜告诉我,西尔维娅睡在床的另一边。我绕过床,打开那一侧的床头柜抽屉。抽屉里除了护照以外,还有一些常用的女性用品,包括护手霜、睡眠面膜和卫生巾。 我把手伸进抽屉深处,摸到了一本旧通讯录。纸页已经弯曲,其中一些条目褪色到无法辨认的地步。尽管现在大多数人都把别人的联系方式储存到手机里,但很多人不愿丢掉手写的通讯录。我翻到首字母是“H”的地方,找到了我知道会出现在那里的姓氏——哈德威克。通讯录里有菲利普和他女儿贝拉的电话号码,但都是旧的,是西尔维娅还是他的情妇时使用的。我没有找到新的联系方式,没有更新的电话号码或地址。这是一本冻结在时间里的通讯录。 我把通讯录放回床头柜,正要关上抽屉,突然听到卧室的门“嘎吱”一声打开。 没有时间冲进壁橱,甚至没有时间关上抽屉。我立刻躺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的大理石。脚步声已经走进房间。我通过床底的缝隙往外偷看,看见一双男鞋在来回踱步。他正用意大利语对电话飞快地说着什么,声音很激动。似乎有件事出错了,他想知道谁该为此负责。 鞋子移动到床前,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发出一声叹息。我看到他穿着一双棕色皮鞋,应该非常贵,其中一只鞋底不停地敲打着地板。他专注于打电话,没有注意到房间里有什么不对劲。我抬头看了眼,发现西尔维娅的床头柜抽屉还开着。床底的空间太窄了,我挤不进去,如果他转过身关抽屉,肯定会发现我。 卧室的门又开了,这次走进来的是一双高跟鞋。显然是西尔维娅。 别看床头柜,别朝这边看。 西尔维娅问贾科莫为什么离开聚会。即便在床的另一边,我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 贾科莫用意大利语对她喊道:“马上过去!” “这是你的宴会。”她反驳道。 “工厂里出了问题。” “这些人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好吧,好吧。”他从床上站起来,“我这就过去。” 我看着他们的鞋离开房间,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心跳加速。我立刻关上床头柜抽屉。然后光脚走到卧室门后,把耳朵贴在门上。除了远处乐队的演奏之外,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我把门打开一条缝,向走廊看去。 走廊里没有人。 回到外面的露台时,我的脉搏已经稳定下来了。我穿上鞋子,拿起一杯香槟,挤进人群,回到那些拥有完美肌肤和定制西装的俊男美女之中。即便在这里,在天堂般的科莫湖畔,西尔维娅和爱人的生活也并不完美,至少他们在卧室的谈话听起来如此。这时,满头银发的贾科莫正和五六个客人聚在一起聊天,但西尔维娅不见了踪影。我四处张望,终于发现了她。她正独自一人走下台阶,向湖边走去。 我跟在她后面。 从石阶下到一块修剪齐整的草坪,草坪延伸到湖边。西尔维娅正站在潺潺的湖水边。她背对着我,湖面的银光映衬着她的身影。她凝视着科莫湖对岸,犹如一名误落彼岸的女子,满心渴望到达那遥不可及的对岸。 她没有听到我靠近的声音,直到我和她打招呼才转过身。“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你不记得我了吗?”过了这么多年,她不认识我也不足为奇。我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小角色,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她几乎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她说。 “我的丈夫是菲利普的医生丹尼·加拉格尔,丹尼也在那架飞机上,我们都在那次空难中失去了至亲。至少,以前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在这里?事隔多年,你怎么会到我家——” “菲利普·哈德威克还活着,不是吗?” 她沉默了。和西尔维娅并肩站在黑暗的科莫湖畔,我看不出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能看见她在水中的倒影一动不动。 “他早就死了。”她轻声说。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这不可能,他已经死了。” “他想让外界这样认为。” “飞机上有炸弹,七个人全都死了。” “但海里只有两具尸体。我们不知道还有谁在飞机上,谁又在最后一刻下了飞机。” 她仿佛怕冷似的抱紧自己。即便天很黑,我也能感觉到她在颤抖。“如果他还活着,我会知道的,我能感觉到的。再说了,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他死了?” “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已经死了,他才能活下来。西尔维娅,他很可能以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活着。” “不,不,这不是真的!他不会让我受这种苦!” 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真实的痛苦。我这时才意识到,西尔维娅不是在演戏,她真的不知道哈德威克还活着。 “你爱他。”我惊讶地说。 她看着湖水,轻声说:“当然。” “他爱你吗?” “我想……”她垂下头,“我相信他爱我。我曾经相信许多事情。” “他从没联系过你吗?飞机失事后,你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吗?” “没有。”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在海底。当时我是这么相信的,现在我依然相信。”她看着我,“为什么问我这些问题?你到底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我们只是互相凝视着。这两个女人的生命因为都受到了伤害而交织在一起,从此永远沉浸在悲痛中。 “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丹尼·加拉格尔的妻子。”我说。 我转过身,走上石阶回到露台,穿过一群穿着漂亮衣服的俊男靓女。我此行的收获并不多,西尔维娅真的不知道哈德威克在哪里,她真的相信他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大多数逃亡者都会情不自禁地回到熟悉的地方,但哈德威克很聪明,不会在老地方现身。这些年来,他唯一能隐藏自己的方式就是不按常理行事。然而,哈德威克不得不动用他的多个离岸账户,也许他的确需要资金,也许他又开始促成新的交易。中央情报局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些账户的资金流动。他不该犯这个错误,这是他还活着的线索。 我考虑着下一步行动。我不能回家,也许永远都回不去了。此刻的我漂泊不定,就像丹尼去世后的那几年一样,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不断寻找落脚点,抛弃过去的玛吉,成为全新的人,不为以往的事情所困扰。如果我拒绝了马耳他的最后一项任务就好了,如果我和丹尼一起逃离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们现在一定在一起,即使已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我想象着我们住在一个温暖的地方,也许是南美洲的某个村庄,周围有鸡群、羊群和赤脚奔跑的孩子们。 但是,现在走出别墅大门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把音乐、笑声和一个个“如果……就好了”抛在身后,往山坡下走。高跟鞋磨得脚很疼,我想脱掉高跟鞋,赤脚走在碎石路上。我想要痛苦,我需要痛苦,作为对我的罪孽的忏悔。转过弯,我在一辆黑色法拉利后面找到租来的车,从钱包里拿出钥匙打开锁。 就在这时,我听到碎石路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有人跟在我后面。 我转过身,看见黛安娜正拿枪指着我的胸口。 “你好,玛吉。你出现在这里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黛安娜,把枪放下,我们是同一战线的。” “我们?”她朝我的车点了点头,“快上车,你来开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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