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半生乡下岁月

江户时代江户城  作者:艾米·斯坦利

1816年,常野第一次离开林泉寺。她不是要去江户,也不是要去其他类似令人兴奋的地方。她要去的是北方出羽国一个叫作大石田的内陆河边城镇。就算它跟江户城并不处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但也相当类似了。越后没有人读到过有关大石田的信息。除了可能会对崎岖山脉、野生森林和熊感兴趣的测绘师和冒险家,没有人会梦想着去出羽。出羽甚至比越后还冷。冬天,冷杉树会被大雪包裹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冻在山坡上的狰狞怪物。

从石神村前往大石田的里程接近300公里,是一趟艰辛的旅程。常野可以乘船前往,顺着日本海的海岸线逆流而上。她也可以步行,顺着海滨小路,穿越群山,跟随俳句诗人松尾芭蕉的脚步——1869年,芭蕉曾完成过同样的旅程。芭蕉与一位同是诗人的旅伴搭伙而行,追求一种类似顿悟的无根漂泊感。“日月百代之过客,”芭蕉写道,“行年亦为旅人。”他希望不受羁绊,只带了很少的行李:一顶旧帽子,一件雨衣,还有用来书写的毛笔和墨水。常野的出行与此不同。她随身带着仆人和行李,身上压着沉甸甸的期待。她上路是为了履行承诺,她要结婚了——这时她年仅12岁。

常野从来都知道,她迟早是要结婚的。所有的女孩都得结婚。她还知道,在这件事上,她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像她这般地位的女孩,不能自己选择丈夫。(见插图8)相反,父母会为她的将来做好安排。常野忙于缝纫和读书时,她的双亲惠闻和治摩正为她寻找合适的新郎。他们来来回回地寄出信件,聘请媒妁仲人,商榷礼金款项,交换婚嫁礼物;他们购置镜子、化妆品、衣物和家具。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包袱,因为他们要把常野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按照惯例,新娘出嫁一个月之后可以回娘家省亲,但路途委实太过遥远。远嫁之后,常野可以写信回家,但她只能独自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跟新的家庭住在一起。

常野的父母既非欠缺考量,也不是对她不好。12岁结婚固然年龄太小,但她的姑姑千里(Chisato)也是13岁便嫁为人妇。早婚的女孩或许比年长些的女孩更纠结于思乡之苦,但她们往往能得到一段宽限期,适应新家(和丈夫)的要求。大多数女孩12岁时甚至尚未初潮,当时普遍的共识是,14岁以下的女孩年龄太小,不适合发生性行为。在这方面,惠闻和治摩可以放心,他们已经想方设法找了最合适的夫家,能够信任常野的公婆。新郎跟惠闻一样,是净土真宗的住持,两个寺庙家族是世交,好几代人都互相通信往来。常野的新家净愿寺是一座名寺,大石田镇本身也很繁华昌盛,有近千名居民。就某种意义而言,它比林泉寺和石神村更上了一级台阶,尽管它离日本的大城市更远。

大石田以制造染料所用的红花出名,金灿灿的花田从整个山谷一直覆盖到南边。芭蕉17世纪到访此地时,曾描述镇上的诗人精心打理自己的老式韵文,把它们当成是几遭遗忘的种子里开出的花朵。实际上,耕作事宜留给了偏远乡村的农民,他们在初夏弥漫着雾霭的清晨外出收割,那时作物尖尖的叶子上还沾满露水。他们采摘花朵,轧制成紧凑的橘黄色圆盘,接着卖给中间商,后者把它们装在驮马上送往大石田的仓库。在镇上,另一群工人将这些包裹扛上船,顺着最上川流向日本海的航道航行。最终,红花会被运送到天皇的首都京都,用来制造化妆品和纺织染料。大石田附近在农田里劳作的农民唱道:“我也想骑黑马,伴红花上京都。”

常野在石神村的稻田里出生、成长,而在大石田的瓦房和白帆间步入成年。她来到丈夫的寺庙时只是个小女孩(哪怕按她所处时代的标准衡量也算年幼),并在这里逐渐成为完全成熟的成年人。婚姻对女性来说是成年的标志,对男性却有所不同。如果男孩是农民,成人礼标志着他们跨越了童年和成年之间的界限:在成人礼上,他们会剪短头发,换上不同的衣服,取新名字。成人礼过后,他们便可以在节日期间托着便携式神龛参加村里的游行,甚至偶尔还能主持婚礼。对常野的兄弟们来说,转折点来得不一样:他们是僧侣,受戒的那一天意味着成年。至于女性(所有的女性,不管是农民、武士还是商人的女儿,都一样),婚礼是普遍的分界点。不管你是什么人,来自什么地方,婚姻让你成为女人。你会带着标记全新身份的黑色牙齿(需要使用尝起来是金属味的粉末精心涂抹)出现,你的袖子大概会变得短一些,你会梳更圆润的发型。哪怕婚姻失败,你也跟从前不再一样。

表面之下,还有其他同样深刻的改变。起初,常野一定对那个突然成为她丈夫的陌生人很着迷。随着她在钟声、祈祷和上供等她所熟知的程序(这是她童年的节奏,只是转移到了新的环境)间来来去去,她一定琢磨过他是怎样行动、吃饭和打鼾的。她一定仔细打量过他的脸,倾听他的沉默,考量他所有的喜好和习惯,把他跟自己的祖父、父亲和哥哥们进行比较。她一定努力迎合过他的需求,哪怕那会显得很奇怪,而且不舒服。这些都是年轻新娘应该做的、所有女性读本告诉她们必须做的、哪怕是最倔强的12岁孩子也很难抗命不做的事情。在她追求平凡生活(尽管比她母亲的人生略微富贵一些)的过程中,她一定在学习和改变。

但日后将自己的挣扎奋斗写得栩栩如生的常野,从不曾提及自己作为新娘,在远离家人的陌生乡村度过的最初几年。到她动笔的时候,她早年的婚姻生涯已经太遥远了,或者说,已经被彻底地埋葬了,所以从未浮出过水面。

常野远嫁大石田期间,她的兄弟姐妹也在为各自的婚姻挣扎。与她年龄最接近的妹妹清美也嫁入了一座净土真宗寺庙,只不过,她去的新村庄离娘家只隔着很短的路程——距离近到她甚至向母亲借过味噌桶;她的丈夫给哥哥义融写信,商量该付给工人多少钱铲雪。这是一种熟悉的生活:乡村的寺庙,同样的朋友圈和邻居网。但这仍然不容易。

清美伶牙俐齿,她的丈夫抱怨说,哪怕最轻微的批评,她也会还嘴。他不满意她对祭坛的照管,她对道友也不热情。他越来越难于履行自己的僧侣职责,因为管理一座乡村寺庙,是夫妇两人的任务。事实上,局面甚至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他写信给义融,解释说自己的耐心已达极限,问义融能不能劝劝他妹妹。但要么是义融拒绝了他,要么是义融的劝解毫无效果(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

最终,清美退休的公公亲自接手了此事。“清美的行径,其恶不输罪徒,”他写道,“吾实难忍受。现备下一笼,定将亲手惩治。”对任性的妻子来说,这并不是太不可思议的惩罚——哪怕是执拗的大名,说不定也会被关在木头笼子里,侍从们会隔着栅栏,给他送入美味的餐点,也会低声在笼外表示歉意。但这是一种羞辱——它强有力地公开宣示了凌驾于个人之上的家族权力。笼子会放在院子或前厅,周遭邻人都能够看到惩罚的进行。事实上,这也是此种惩罚的目的之一,通过显示决心来挽回家族声誉。

随着岁月的流逝,清美知道了她的位置。她继续跟丈夫待在一起,至少生了两个孩子。为庆祝孩子们的诞生,寺庙发布了通告,收到了礼物,而她仍然是寺庙的女主人。但在她的余生,每当木匠到家里来,她兴许就会想到她的公公,看到笼子的栅栏,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

义融进入婚姻生活的过程,也同样艰难而屈辱。就在他初婚后不久的1828年,父亲惠闻便长期外出朝圣,将林泉寺交由义融打理。义融时年不过28岁,但已经是一家之主,担任住持也有五年了。这段时间足以让他了解这个角色:他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该说些什么,以及谁该听他的。但他尚未完全形成自身的权威,仍然难以坚持自己的观点,尤其是当父亲不在家、他要独自一人对付仍然在家的五个弟弟妹妹的时候。他们一察觉到他的懦弱,就无情出手。弟弟们想要坐在他的位置上,而他吩咐他们去买柴火时,他们毫不理会。仍是小孩的妹妹伊野(Ino),当着信众的面嘲笑他。与此同时,他还应该教育自己的新娘(林泉寺新来的女主人)持家之道。他强烈地感受到这份责任的沉重。

一如他的期待,结婚头一个月十分顺利。至少,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写下来的东西。但在妻子按惯例第一次回娘家后,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等她回来的时候,她仿佛换了一个人。她拒绝服从义融的任何吩咐,对他的佛教和儒家道德宣讲置之不理。她忽视了基本的家务,疏远了他那两个最小的妹妹俊野(Toshino)和伊野,以致两人会向母亲发出抱怨。当义融质问新娘时,她绷着脸回答:“我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也随意吧,去找个妓女,纳个妾——我无所谓。”

义融大为震惊。这可不是女人的说话方式。这当然更不是年轻新娘应该对丈夫说话的方式。他和她讨论她对家务的疏忽,兴许暗中涉及了性。可毫无疑问,妻子理应满足丈夫这方面的需求。而她用这么粗鲁、明确的措辞断然拒绝,叫人诧异。

义融决定把妻子休掉,虽然从几个方面考虑,他很不情愿:父亲仍在外地,刚结婚就休妻让人尴尬,家里才刚刚在婚礼上花了一大笔钱,而且(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妻子好像怀孕了。但他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指望他忍受一个叛逆的、叫人不快的妻子吧。最终,他鼓足勇气跟她对峙。他打算早晨去叫媒人告知对方父母:这段婚姻结束了。

义融以为妻子会顺从地默许,或是不真诚地承诺再努力试试看。实际上,他对要发生的事情毫无准备。几个月来一直公开反叛的妻子,现在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而等她最终平静下来,她说出了一件让他几乎无法理解的可怕事情。结婚第五个月,就在她准备离开回娘家之前,她因为有些不舒服躺在房间,一个男人破门而入并强奸了她。

伴随着这令人错愕的坦白,义融妻子的愤怒似乎化为了绝望。此后的两天,她拒绝进食,哭着乞求原谅。义融动摇了。他没去叫媒人传话休妻,而是选择了等待。结果,妻子真的怀孕了。他不知道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因为没有判断确切怀孕日期的方法。就义融而言,它大概也并不重要。按他自己的说法,就算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妻子所怀的确是自己的孩子,他仍然打算写休书。对他而言,妻子的行为才是最重要的因素:说到底,他有寺庙要考虑。跟妹妹清美的丈夫一样,要是妻子不肯配合,他很难继续担任寺庙的住持。

对义融的妻子来说,那年秋冬两季一定充满痛苦。随着院子里的水塘覆盖起冰层,她每天都把和服的腰带向肋骨处勒得高一点,感受身体重心的变化。也许,她后悔自己冲动的自白,希望自己能压下怒火。又或者,她继续保持沉默和对抗,想逼义融把自己送走,好让自己可以重新开始。又或者,她跟丈夫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达成某种并非书面的协议。她大概知道自己在林泉寺的日子不会太多了。她可能一直在等待时机。

次年早春,也即义融的妻子遭到强奸后大约九个月,她回到娘家生孩子。起初,没人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新妈妈们往往会在自家父母的照料下度过首次生育后的焦灼日子。但时间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地过去,义融从未给她写过信。他甚至没来打听过孩子的情况。到了这时候,义融妻子的父母才知道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们派人去询问,安排媒人表达歉意(而他们兴许并不知道事情的具体原因),但义融什么也没对他们说。他是想放过他们的女儿吗?还是在努力维护自己的名誉?他只是尽可能含糊其词,表示这桩婚姻失败了。最后,他寄出了休书。

义融从未搜寻过强奸自己妻子的恶人,因为他已经知道是谁了——是他的弟弟义麟,但义融没法把这桩家丑明明白白地写出来。相反,他暗中写了一份长长的备忘录,同时记叙了两件事:妻子的受辱,以及弟弟受到的惩罚,而在本该说明关联的地方留了白。“去年五月,义麟行为失检,此事不必详述。”他写道。他长篇大论地探讨了自己在控制弟弟们方面的问题,最后顺理成章地得出结论,与义麟的冲突“皆吾妻之恶行所致”。此时,她早已离开,她和她的孩子,再也不曾出现在林泉寺的记录里。

义融次年再婚。他的第二任妻子佐野(Sano)熬过了婚姻的头一年,承担了“寺庙守护者”的角色,过着平静清白的生活。她从未惹出过值得写进书面记录里的那种麻烦;而且,虽然她肯定会写字,但不曾留下任何手笔。她去世于1859年,死后得谥号“融”(也就是她丈夫名字的第二个字)。她显然是丈夫的好伴侣。

但谁能说得清造就长久婚姻的是什么呢?佐野兴许是个机警的人,只可惜未能留下文字记录。或许,每当提到小叔子义麟的名字时,她都能察觉出一丝沉默,而人们躲闪的眼光和奇怪的停顿中藏着沉默背后的故事。又或许,她听到过义融的前妻和其他人的故事。林泉寺的女人们都长着嘴巴。佐野结婚时,已满25岁;这年纪,足够她了解男人,了解他们的忠诚,以及他们会怎么自保;这年纪,也足够她理解说话太直接的风险。

佐野保持着缄默,一直在忙碌。在从1832年到1842年的十年里,她生了五个孩子。她固然有仆人、常野的妹妹们和仍然精力充沛的婆婆相助,但照料婴儿、洗衣服、发烧、发脾气、打碎盘子和流鼻涕一类的琐事,仍然占据了她的生活。房间要打扫,仆人要监督,丈夫要照料,村里的妇女要拜访,还要往祭坛上摆放更多的供品。在那些年里,她是全家生活的重心,人人都依赖她的操持。她一定知道自己很幸运。她的婚姻维持了下来,她所有的孩子们也都活着长大。她的家庭殷实安稳,她不必去田里干活儿,也不必担心怎么才买得起味噌、清酒或灯油。哪怕还不够,哪怕有时她祈祷阿弥陀佛时脑海中回荡着别的刺耳的话语,反正她没有表现出来。

佐野受到责任和定规的羁绊,受到孩子对她需要的羁绊,受到平凡而持久的婚姻的羁绊,说不定也受到爱的羁绊。林泉寺固然充斥着紧张的沉默感,但人们同样会表达关爱,通常是在兄弟姐妹之间、父母和孩子之间。常野给母亲写去暖心的信件,还经常问起佐野的情况。她给家人送礼物,在他们生病时表达关心。义融爱自己的弟弟,至少,他坚持自己应该爱他们,而他们也应当对他回报以爱。很久很久以后,常野在信中也表示认同。不管她跟义融吵得多厉害,他始终是她哥哥。

但要是说常野和义融彼此相爱,他们之间的羁绊与纽带,一定是在流传后世的书面文书之外形成的,暗藏在寺庙不朽静默中的某处。

1829年秋,常野结婚13年的时候,弟弟义麟出人意料地来到了大石田。她大概怀疑过是出了什么事。他已经到了适婚年龄,该开始自己的生活了,可他却跑来净愿寺跟自己的丈夫学习,帮忙做佛教仪式,而且似乎没什么迫切的安排和打算。

话说回来,常野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活。她刚跟婆婆以及自己的母亲从京都长途旅行回来。这是一段将近800公里的长途旅程,途中,他们曾在石神村短暂停留。她终于看到城市了——三条大桥上衣冠楚楚的路人,东本愿寺派(她所属教派——净土真宗教派东本愿寺派——的本庙)的恢宏堂皇。她正沉浸在自己首次长途外出的兴奋中,可能没注意到义麟充满自我厌恶的苦闷,但他自己无法忘怀。他写信回林泉寺,说起每当想起自己的生活——他做过的可怕的事,他的懊悔,他说过的谎言——他汗毛倒立。他没有提到哥哥的第一任妻子,也没必要这么做。义融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义麟抵达大石田的次年,一场大火席卷净愿寺,将它烧毁。就算人们知道火灾从哪里开始,或是心存怀疑,他们也并未将其记载下来。无论大火之后发生了什么样的相互指摘,它要么为时短暂,要么被小心地隐藏了起来。只有损失记录留了下来:净愿寺隔壁的寺庙失去了大堂、全家人的住处、钟堂、仓库、穿过花园的步道甚至外屋。好在祭坛上的金佛、寺庙的死亡记录和各种各样的纸质文档幸免于难。但净愿寺损失了常野夫家数代人收集的整套珍贵的佛教经书。这就是世事瞬息万变的完美一课,只是令人心碎。

此后的数年,寺庙得以重建,熏黑的墓碑得到了翻修,净愿寺的经书档案也得到了部分重建(过程自然十分辛苦)。但这个家庭已无法挽回。1831年秋,常野的丈夫试图重建祖辈的家园,常野回到越后。正式的休书很快也寄到了。

此时,常野在大石田已经住了半辈子。15年来,她出席传统节日和纪念活动,她诵读佛经。她知道教区信众的名字,向他们的孩子打招呼,在葬礼上致以慰问。她和丈夫肩负着数千人的责任。她掌管全家人的日常事务,并随着季节调整。

新年到来之前,她一大清早就呵着白气、搓着冻得生疼的手忙来忙去;春天,最上川河水湍急,在寺庙里也听得到,她曾听过夜里的雨声;高脚鸟站在田里一动不动,树林里爆发出阵阵蝉鸣的时候,她收到信众送来的夏季蔬菜。她款待过旅途中掉队的意外访客,处理过家里大大小小的意外。但如今这一切都成了回忆——她再也不会回去了。

要不是常野的丈夫住得太远,常野的家人兴许会付出更多的努力,以挽救这段婚姻。可实际上,他们几乎什么也不能做。义融写了一封措辞优雅的信,算是接受了休书。“家严家慈既闻此事,大为震恐,”他写道,“但此事若为天命注定,已无挽回之法,二老亦只能坦然而对。舍妹自幼蒙君照料,前后十五载,二老殊为感念。”从家族记录的角度看,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也许常野爱她的丈夫,她写信给母亲,为自己的好运表示惊讶。也许她曾一次次地流产,看着他对自己渐渐失去兴趣,并为他最终的拒绝万箭穿心。又或者,实情恰恰相反:她每天晚上都害怕他,找无数的借口搪塞他。她兴许找了个知心人(一名年轻的僧侣,或是家里的女佣),在一段激情四射而注定无果的婚外情里被逮了个正着。还有可能,她已经忍受了15年的辱骂、拳脚和瘀青,每天都时不时地茫然凝视远处,盘算着一走了之。火,甚至可能是她放的: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阵子,漫不经心、随随便便地翻倒提灯,接着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更有可能的是,真相平淡无奇:婆婆劝她要有耐心,但她从来没法克制住自己的嘴巴;她做的泡菜总是太咸,要么就是不够咸;她疏远了仆人,对邻居也不友善;她的丈夫终于厌倦了跟她争吵。但不管发生过什么,这些事并没有留下记录。很有可能,就连常野自己也觉得这些不值一提。

离婚并不一定是灾难。每个女孩兴许都期待结婚,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婚姻不见得长久。据统计,近一半的女性最终与第一任丈夫离婚。离婚是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是家庭制度的安全阀,因为这套制度对年轻夫妇的和睦相处依赖性太强了。新婚夫妇往往跟公婆住在一起,家庭的成功维系,有赖于新婚妻子(有时是丈夫)的努力和善意。如果发现新郎或新娘在某些基本方面有所欠缺,那么最好是取消婚姻,再试一次,重新寻找伴侣,直至找到最合适的配偶。这条规则男女通用。人们也许会好奇,为什么常野会被送回娘家,她的性格是不是存在一些根本的问题。他们说不定还想知道,为什么她从没有生过孩子,这对一些家庭来说,也是个同样重要的问题。但离婚不一定会让她无法再婚。

就某种程度而言,常野的问题在于她的第一段婚姻维持得太久了。如果她15岁时就迅速离婚,回到家里,她的前景会好得多——哪怕20岁也不差。20多岁就离婚的女性几乎全都再婚了,可年纪更大些的女性就没那么走运了。常野已经28岁了,正卡在这条界限的边缘。她的父亲担心她年纪太大,无法再结良缘了。

他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安排另一桩婚事,最终当地一户显赫家庭向她求婚。对方是农民,不是僧侣,他们的村子叫大岛,在山上。但他们很富有,社会地位也很体面。这让人松了一口气。常野很幸运。

1833年初夏的微凉日子里,焦虑的农民们盼望浓浓的云层稍稍散开,义融一头扑进了帮妹妹筹备婚礼和拟定购物单的任务上。常野的嫁妆必须多加关注,部分原因在于嫁妆物品会放在公公家对外展示。义融对礼数一直看得很重,他知道他们家有必要好好表现一番。当然,因为他是个男人,又是名僧人,他不可能确切知道出嫁的女子应该配置些什么。他大多穿着深色僧袍,风格多变的女装超出了他的应对能力。好在他身边不乏女性——包括常野、佐野,还有他母亲——她们可以斟酌细节。“这种没有衬里的和服,应该是条纹丝绸绉纱的,还是带精美图案的?”有人在购物单的空白处潦草地写道。“带精美图案的更好。”另一个人果断地回答。

最终,新添置的衣物总共用了小判12枚,义融用了两个多星期才分期偿付完毕。那年夏天,年纪比常野小得多的妹妹俊野也将结婚,为两个新娘同时置办服装很是吃力。义融欣然接受了常野未来夫家送来的15枚小判的礼金,并表示会用在她的嫁妆上。

虽说天气阴沉,但这是个吉祥的开端。农民们在稻田里耕作(尽管还穿着厚厚的棉袍)的时候,义融举办了一场聚会。他给13名信徒分发了清酒和点心,给了厨师一分金的小费,给了当地乞丐两百文铜板(乞丐到婚礼上就是指望获得施舍的,要是不如愿,说不定会故意捣乱)。到场的都是寻常人等——当然包括家族的直系亲属;常野哥哥幸笃的妻子,她抱着新生的婴儿,带着一名保姆;清美的丈夫遭到众人围攻(但愿是他身后的木笼惹来的非议);还有安排这桩婚事的媒人。仆役的人数更多——不止12个,其中包括六名强壮男子,只为了把常野的家具从一间屋子搬到另一间。走到新郎位于大岛的家,几乎用了一整天。

整个行程全是上坡路,小径泥泞湿滑,从梯田里穿过。梯田里每隔两三行便插着秧苗,一直延伸到了山间。田里又黑又黏,秧苗只从水里探出了个尖儿。它们长得太慢了——谁都看得出来,今年收成不会太好。尽管如此,婚礼意味着好运,人们排在道路两边,目送新娘一行通过,时不时地冲他们叫喊,让他们停下来唱庆祝的歌曲。

大岛村固然偏远,但并不隔绝。它每月举办三次集市,而且是一条通往山区的次级驿道上的一站。夏天,也就是常野到达的时候,行者和驮马会带着消息来来往往。冬天会安静许多,因为道路无法通行。越后国的主干道——北大道(Northern Highway)也将被大雪覆盖,但它有着极为重要的战略意义。如果有官方消息要从江户送往日本海沿岸,农民劳工就会穿着沉重的扁平雪鞋去踩雪堆,好让信差在大道上飞驰。但因为没必要朝大岛的山地小驿道发送什么重要消息,也就没人去清理路面。整座村庄会静静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每年秋天,大雪封路之前,大岛的许多年轻人会顺着这条路走出山里,朝着东南方向前往江户。除了繁重乏味的田间劳作之外,这一带几乎没有什么能带来报酬的事情,而到了城里,他们可以做用人、卖苦力,赚到更高的薪水。有些人一走就是好几年,跟亲人从无联系,因为他们不识字,没法寄信。至少有一次,村民们凑了一笔钱,差人去联络这些外出的同乡。大多数人还待在自己所说的地方,但有些人已经彻底消失,杳无音信。回来的人则遭遇了山里人本能的猜忌。常野来到大岛村后的两年,有七个人从城里过完冬回到了故乡,却被控诉说带回了一种奇怪的疾病,传染给了邻居。村长逼他们答应为所有感染的人支付医药费。

在大岛,常野有生以来头一次成为一个耕作之家的一员。(见插图9)她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多多少少参与这一泥泞而繁重的劳动。这项工程不光让他们绷紧了肌肉,还耗费了他们的脑力。每天都有新的事情要思考。如果农民只是把去年留下的种子撒在土里,拔掉杂草,之后就盼望有所收获,那么,他们有可能遭遇灾难性的歉收。庄稼歉收的人自然没有安全感。最终,他们将无力支付税款,他们的家庭将会破裂,他们将不得不把孩子卖到妓院或舞团,他们自己则沦为乞丐,到处流浪。

庄稼人要做的头一个决定是种植什么品种,这方面的选择有很多:目录上提供了各种有着诱人名称的种子品种,比如“白须”“鹤姬”等。最好是根据前一年的产量调整比例,平衡风险。

出于同样的考虑,把水稻与其他作物混合耕种的做法更为明智:在“良田”种植小麦,在中等土地种植大豆,在其他作物都无法生长的地方种植谷物,在高海拔地区种植荞麦。做好规划之后,丰收歉收就看运气了。农民需要知道种子浸泡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开始犁地,什么时候移植秧苗,什么时候灌溉稻田。他们可以翻阅万年历和耕作手册,也可以观云识土。幸运的是,识字的家庭可以翻阅过去的日记。成功的农民一般可不靠碰运气。

但1833年,也就是常野抵达大岛的那一年,哪怕算盘打得再精,也弥补不了天气的影响。雨季如约而至,水汽氤氲,大雨瓢泼而下,田地像往常一样受了淹。但雾气总也不散。农民们徒劳地等待着晴朗天气,期待着绿色的嫩芽从泥水里冒出来。可雨还是下个不停,脆弱的幼苗一连好几天都泡在水里。夏日将近,又出现了反常的暴风雪和一场前所未有的早霜。到了该收割的时候,农民们只抢救出1/3的水稻。常野饥肠辘辘的邻居们,原本是极少见过大海的山民,却长途跋涉到海边,踏着浪花采海草充饥。

若光是一轮歉收,情况尚可以忍受:武士官员批准了减税的请愿,藩主禁止臣民酿造清酒或将粮食送出自己的领土,城镇和村庄打开了存粮的米仓,富有的商人向邻居捐赠金钱和食物。常野的新家庭有钱有势;他们兴许施舍了乞丐,帮忙起草了救济请愿书。接着,他们略带焦急地等待下一个播种季节的到来,因为贫穷的农民们已经把钱用来买粮食了,留在水稻种子和肥料上的费用不多了。好在1834年的天气温暖而干燥,但没有余粮的饥民们已经吃掉了部分秧苗,秋天还没到,就出现了饥荒的征兆。大岛村东边的村子赶紧凑了钱购买赈济用的粮食。此举很有先见之明,当年的收成仅为常年的六成。

常野在大岛度过的第二个冬天,看到了邻居们的挣扎。但人人都认为,再来一个好年头,危机就将结束。农民们眺望天空,数着日子,等待着。1835年的春天很冷,积雪迟迟不化。农民们的水稻收成还不到常年的一半,大豆的收成糟到甚至没人能做味噌。常野和家人仍然能吃上饭,但做饭却很棘手。每一斗米、每一杯酱油都很珍贵。到了秋天,富裕的农家大户兴许会腌制近1000根萝卜来过冬,这里面牵扯到的利害就很大了。平常,新媳妇在陌生厨房里出些错是可以容忍的,可在米糠价格昂贵又没法买到味噌的年景,这就成了要命的事。

1836年阴沉的新年,只有最幸运的家庭才能吃到传统的糯米糕、喝上清酒。年一过完,就下起了大雪。在离大岛村五六里地外的美祢村,村长惊慌失措。在他的村子里,超过一半的家庭吃光了粮食。他们本可以尝试到山里去寻找野菜、葛藤、芦苇和茭白,但初春时节,地面还覆盖着近三米厚的雪,解冻太迟,让他们没法及时采集新叶以避免饿死。与此同时,还有余粮的农户也自顾不暇,没法接济他们。到了耕种时间,农民们也没钱赎回典当的农具。就算不吃稻种,他们也没法耕种。村里似乎注定会有一半的人要饿死。

春末,饥饿的农民体力虚弱到连有稻种和农具的人也无法劳动。田地里空空荡荡,害虫横行。当年年底,大岛村附近的另一个村子白马村,为80人出殡。这个数字叫人惊讶得手脚大乱,一般的农业社区只有区区数百居民,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死亡人数并不是每座村庄均匀分布的——一些村子规模较大,准备较为充分;另一些村子更贫困,更脆弱。但就整个地区而言,年死亡率几乎翻了三倍。白马村的村长提及1836年的收成时写道:“为历年之最劣。”(见插图10)

常野并没有挨饿之虞,但也不是完全高枕无忧。她的丈夫,小出八兽右门,在4年的婚姻中一直徒劳地期待天气转好,利于水稻生长。可歉收完全不是他能控制的事。灾荒年景是有机会的——如果他手头还有现金,可以很便宜地买到农田和林地。尽管如此,他是个农民,而常野现在是个农民的妻子。他们必须得让土地有所产出。其他人承受着更重的苦难,对他们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宽慰:整家整户的贫苦农民抛荒了田地,跌跌撞撞地踏上了大岛村的主干道,凄惨的故事飘荡回大山更深处的村庄。

说回林泉寺,常野的家人被迫节省开支。义融卖掉了有300多棵树的一片林地,写信给自己欠了钱的人道歉,说自己还不上债。他还跟常野在大石田的前夫做了信件交流——大石田这座昔日的繁荣城镇,这一回遭受了灭顶之灾。最上川发了洪水,冲走17座房屋,连年的歉收让教区20多户居民一无所有。人们非常绝望,砍倒了镇子附近2/3的雪松,要么直接当燃料烧掉,要么就是卖给有钱买木材的人。目睹了普通人的苦难,义融思考了世事的无常(也是佛教的基本教义),并献身于祈祷。他从信仰中找到了希望。至少在来生,所有的信徒都能转生到净土。

冬去春来,每个人都在祈祷,为还活着的人——也为越来越多死去的人。在全日本,饥荒的最高峰(日后被称为“天保饥馑”),死亡人数动辄数万。很难说有多少人死于饥饿,又有多少人死于流行病——伤寒和痢疾。在荒年过后,活下来的人非常虚弱,很容易受到这两种病的蹂躏。越后和京都之间的山区,损失了10%以上的人口。东北传来了一些可怕的报告:某地农民死亡一半以上,剩下的部分幸存者据说吃起了人肉。哪怕是可靠的记载也形容说,人们只能吃草和草鞋,道路上到处倒着羸弱的尸体,连挖墓的送葬人也虚弱疲惫得无法继续工作。

1837年夏,哪怕丰收的希望已经从地平线上闪现,大岛村仍处在磨难当中。这是家庭破裂的一年,不光是因为有那么多的人挨饿、生病、死亡。贫困家庭纷纷把儿媳妇打发掉,以减少要喂养的额外嘴巴,虚弱的人一天天地消失不见。常野的夫家并不穷,并未挣扎在生存的边缘,她的丈夫,小出八兽右门,还不至于仅仅因为负担不起食物就绝望得送走已相处了四年的妻子。但他也不愿意在一段艰难的婚姻中挣扎。他和常野没有孩子。常野的妹妹俊野,年仅18岁,在1835年酷热的夏日产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孩。但常野已经33岁了,至少按农村的标准来看,她是个中年人。如果刚一结婚,她就生了孩子,那或许还有些盼头,但这个年龄还不能生下头胎,希望就极为渺茫了。小出八兽右门月复一月地在冷雨冻地中劳动,他们没了念想。要是换个更好的年份或更合适的妻子,小出八兽右门和他的父母兴许会决定收个养子。人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但在1837年那个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夏天,小出八兽右门决定止损了。

义融是从自己的叔叔那儿听说离婚的消息的,而他叔叔,又是从常野婚事的媒人那里收到信儿的。小出八兽右门正在种水稻,但他说,他稍后就会退还常野所有的物什。次日,他寄出了信件:“倒也无甚特别糟糕之事,唯家务颇不顺遂。”

义融从前听到过这些话。差不多十年前,当他休掉精神上受到创伤的怀孕妻子时,几乎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常野的不育或许是个问题,但小出八兽右门机敏地回避不提。他甚至答应义融留下之前自己家付给常野的15两礼金。驱使他跟常野断绝关系的并不是穷,而是别的他没有说的某件事。如果义融真的想知道,他必须从自己妹妹那里直接打听故事的来龙去脉。但根据自己的经历,他知道,有些事情最好还是别问。

常野离开了大岛村,在饿殍遍野的破败乡间景象中下了山。在灾难的中心,林泉寺多多少少还跟她离开时一样。当然,她的妹妹俊野已经嫁人走了,她的嫂子佐野正围着另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转。寺庙的死亡登记簿上记录的名字比往年多:整整十个,而不是四五个。家里还有其他的紧张迹象。常野的两个弟弟也都离了婚,包括义麟,不知为何他从大石田回到了家里,重新获得了家人的好感。而她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回林泉寺后没几个月,父亲便于初秋过世。全家人都陷入哀痛中,义融十分担心。如今,他真的成了一家之主,而他也只能像一家之主般独自承担自己的责任了。和往常一样,他将满腹惆怅诉诸文字,记叙完父亲之死之后,他写下了自己的烦恼:“年来常野、义麟、义仙皆离异。本寺岌岌可危,吾辈将勉力救济佃农中贫者越冬。”

我们如今说不清这个家庭的困境,在多大程度上是饥荒所致。惠闻本就年老体弱,一年内三人离婚,或许更多地跟这家人的性格特点有关系,不见得是因为这场夺走许多邻居性命的天灾。眼下,更重要的问题是:日子怎样过下去。

常野的第三次新开端,来得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早。她回家之后仅仅几个月,义融就收到了来自四位潜在丈夫的邀约。跟显赫的寺庙家族结下姻缘,肯定是个吸引人的前景,常野生育能力这个明摆着的问题,自然也没对他们造成困扰。常野的母亲跟义融商量之后,选择了另一个农民,此人来自高田城附近广阔平原上的一座村庄。这里整体而言比山区更繁荣,有售卖清酒、烟草、鱿鱼干和木屐的各类杂货店。有的房子有水车;年景好的时候,他们会把水车租给需要碾米的镇民。

起初,常野答应了这桩婚事。但她现在已经34岁了,不再是懵懂无知、长途跋涉前往大石田的12岁小姑娘。她已经遵从家人意愿结了两次婚,而且两次都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一封休书,加另一轮婚礼筹备。这一次,常野要自己拿主意了。婚事定下后过了一个星期,她的叔叔来到寺里,义融和常野的母亲正巧不在,常野抓住了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对叔叔说,她不想嫁给那个农民。她更喜欢另一位人选——一名僧人。

如果常野的目的是想摆脱婚约,那么,她成功了。但出于某种原因,她最终也没能嫁给她更喜欢的僧人。不到两个月,义融找来了第五名候选人,一个在高田的男子,并商量好了一桩全新的婚事。常野同意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兴许别无选择了。

义融又一次筹办起了婚礼。这一回,23名饥肠辘辘的农民来到庙里,喝了两加仑半的清酒。他们还吃了两磅鲸鱼肉和八大块豆腐,此外还包括腌的、煮的萝卜。林泉寺已经为众人准备好了一切。佐野用汤碗盛装普通清酒,用饭碗盛装未过滤的浑浊清酒。她是位能干的女主人,这是她作为住持妻子的一部分工作。但几天后的主婚队伍,出席的人就很少了,只有常野、义融、媒人和几名仆从。一行人走了很短的路到了高田,中途停下几次,给沿街的路人分发了清酒。还有一次,是为了让队伍里的女人重新整理好头发。等到达送婚地点,她们已经做好了头发,兴许还微微有点醉意。仆人们会因为出力帮衬收到银钱,总是很高兴参加婚礼,但义融希望这是最后一回了。

常野的第三任丈夫住在稻田町,这是个外围社区,与高田其他地区隔着一条很窄的河。尽管如此,这里仍然是迄今为止常野住过的最成熟精致的地方。这座驻扎武士的城堡镇有澡堂、理发店,甚至还有戏院。隆冬时节,当村庄还在沉睡、等待解冻的时候,高田却让人感到充满活力。商店照常营业,人们穿过如同迷宫一般的雪地隧道,从一个地方匆匆赶往另一个地方。他们看不到山,也看不到星星。经过几个月昏暗朦胧的光线后,突然涌来的大量日光,会让人感到春天的刺眼。与此同时,他们裹着棉袄,冒险出门,尽量不去理会寒冷。

但常野却被困在了室内。婚礼后仅仅六周,她就患上眼疾,失去行动能力。她的家人送了一份礼物:一盒味噌、一些泡菜和米饼。送信人带着赤豆和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回到林泉寺:常野病得不轻,都不知道自己送的回礼是什么东西了。几周后,义融拜访婚礼的媒人,付给他佣金,媒人对常野的健康表示了担忧。义融十分担心,为常野的丈夫带了一份菲薄的礼物,就奔到了高田,最终还在那里过了夜。几天后,常野病情好转,足以回到娘家。但家人仍然很担心,并为她送去了毯子和钱。

最终,常野的第三段婚姻在模糊、幽闭中维持了四个月。春雪最后一轮融化时,她离了婚。一年中的第二次,村里的一群汉子把她的家具嫁妆运回了家。

1838年剩下的时间,直到1839年,常野都深陷绝望当中。她始终没能从在高田沾染的疾病中完全康复,而且,这病似乎不仅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她后来写道,她曾打算一死了之。义融把她的痛苦归咎于她的个人缺点:“她结了婚,但因为她的自私,婚姻没能维持。离异不久,健康又恶化了。”他对虚弱的妹妹没太大的耐心。夏末,他的妻子佐野又要生孩子了,家里满满当当都住着人。他开始想方设法地把常野送走。兴许,某个地方会有个鳏夫需要人帮忙做家务,不介意娶一个有着不幸过往的“老”新娘。

“要是待在家里,”常野后来写道,“他们就会商榷着把我送到另一个可怕的地方,嫁给某个鳏夫。我害怕违逆他们,但我真的不想嫁给鳏夫呀!我要违心地做一件我本想拒绝做的事情。”她并不想招惹麻烦,但她知道母亲和哥哥认为她的行为无法容忍。“所行有违众意,家人的耐心也快用完了。”她的婚姻已经失败了三次,这一次再忤逆长兄,只会叫哥哥更加看不起她。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外嫁了。她必须鼓起勇气。“若我勇毅不足,”她后来回忆说,“不管做什么,都会陷于不快的境地。”

她拒绝了所有的求婚。后来,她把自己的反抗形容成用金属加固的木门。她极少使用比喻,这次是其中的一次。她的记叙,往往仅限于按字面意义来描述。但门的形象,肯定打动了她。这是一件寻常物什,但远比看上去更有力量。不管遭到多少次打击,它也不会碎;它将屹立多年,丑陋不堪,伤痕累累。但最终,它会严重变形,再也无法打开。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桩她可以为自己提出的“婚约”。这是另一种选择,让她不必在拒绝中度过余生。

她可以到江户去。多年来,常野一直对父母说自己想去城里,但他们听不进去。她还跟自己的叔叔、自己最喜欢的哥哥幸笃(他在高田行医)说过,他们也不听。她告诉过朋友和周围的陌生人,村里所有人似乎都知道,可她就是找不到法子去。女人不会独自前往江户。她想过,或许能雇一位信差作为陪护,但为此,她需要钱,以及逃跑的机会。

1839年秋,常野告诉义融和母亲,她想去拜访幸笃,然后从那里前往上野国的一处温泉,而这个地方,传统上正是去江户的方向。她说,这对自己的眼睛有好处。她仔细地收拾好了行装,挑选的大多是适合在深秋旅行中穿的新衣服。她把自己嫁妆箱里的不少东西卖给了石神村旁饭室村的一名男子,并给住在那里的叔叔留下了3枚小判。她信任他。之后,她裹上一件黑色长外袍,步行前往高田。

她根本没有去幸笃的房子。相反,她停在了横跨高田商业区中心一条小溪的下町桥上。在那里,她打算跟附近一座村寺的年轻僧人智鉴见面。她先前就认识此人——她的家族在全日本各地的寺庙里都有朋友和熟人,智鉴几天前才拜访过林泉寺。当时,常野就告诉他,自己想去江户。智鉴回答说,他在城里有亲戚,包括自己叔叔的两个兄弟。他们会欢迎她的。兴许,他和常野可以一道前往。

常野和智鉴在桥上相见时,智鉴说自己正要跟姑妈去江户,马上就动身。常野也打算走,只是没这么快。她说,她想雇一位信差作为陪护。智鉴否决了这个提议,说没这个必要。他就是常野的陪护,不会有麻烦的。当然,她出行需要钱,但她可以把随身衣服典当掉,兴许就够了。

常野做了一番掂量。她没有理由不相信智鉴。他到底不是外省的陌生人,而是跟自己一样,出生自寺庙世家。他友好地跟她说话,待她如同妹妹。他跟自己的姑妈一同出行,还说在江户有亲戚。她会有同伴——知道路的人,到达江户后还能有住处。

这是那年十月的第一天,山后已经起了风。第一场雪很快就会到来,接着便又是一个灰蒙蒙的冬天。再过几个星期,道路便会被积雪掩盖。如果她走了,任何人都很难再追上她。反过来说,她也别指望再回家。

往南再走几条街,她哥哥幸笃正跟家人期待她的随时到来。西边,是林泉寺,她的母亲,嫂子佐野和孩子们,以及关于婚事没完没了的谈话——这是她再也无法忍受的东西。她的周围是高田的小旅馆和商店。驮马和旅客在桥上来来往往,各有各的目的地。再往前,是东北的乡村,是她度过了半辈子的田野和山林。35年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雪地上耀眼的阳光,粗粗的冰柱,就像正倒挂着晾晒的巨大白萝卜。她还有多少年头好活?

西南方向是江户,她面前正有名男子在等待她的回答。她现在愿意走吗,抛下一切?她站在桥上,看着他。

命运的门打开了。

她回答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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