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足的孩子们

井中影  作者:马塞尔·埃梅

身经绞刑却大难不死的男子远走他乡。不知走了多少路,在一个月明之夜,他望见了多尔城墙,到了法国的一座美丽城市。只见路边立着一副绞刑架,上边按着个头儿大小顺序,并排吊着三个坏蛋,在北风中,他们的影子在远处的平野上跳舞。这位旅客是个行家,他摸了摸这三个人的身子。

“我专治绞刑之灾,”他说道,“有来有往,您怎么报答?”

三个坏蛋中最小的那个闭口不答。在成为人世的祸害之前,他曾是讲神学的博士,教导过有果必有因。他从早晨被吊在这里,发现了必须缄口的这一道理。术士耸了耸肩膀,又对第二个坏蛋说:

“有来有往,您怎么报答?”

“您解救我吧,”坏蛋呻吟道,“我就本本分分学一种手艺,而且一年里,我要天天祈求上帝宽恕。”

“我不解救疯癫,”对方说,“您就吊在这儿吧。”

他又问第三个坏蛋:

“有来有往,您怎么报答?”

三个坏蛋中最高大的那个突然哈哈大笑,还笑起来没完。吊着他的绳索急剧震颤,像狂拉的古提琴。他终于回答,声音洪亮,促使个子最小的坏蛋放弃了自己的哲学:

“圣母,笑笑多痛快,术士先生。自从今天早晨他们把我挂在这儿开始,我就丧失了笑的乐趣。您真是个圣人,我由衷地爱您。不过,您总得稍微动动手,割断还勒着我脖子的这条绳索。哈,哈!有来有往?要知道,那些可恶的法官,凭着强词夺理,剥夺了我拥有的一切。不过,我倒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友,今天早晨,她见我被吊上绞刑架,显得很气愤。她名叫玛尔戈,同她父亲一起住在社区塔楼上,我去找她,把她勾引出来,就交给您了。我发誓,肯定办到,您能拥有多尔城最美丽的姑娘,否则我就不姓特里庞大。”

术士摘下走路时绊他腿的长剑,爬上绞刑架,手腕一用力,就斩断了绳索。特里庞大刚刚脱离绞架,就拾起长剑,跑到绞架脚下,踮起脚尖,用剑捅了捅那人的屁股,在月光下对他说道:

“另外两条绳索,也都给我割断,上边吊着多好的伙伴。巴比奈,个子最矮的那个,别看他有点儿趾高气扬,那可是个坚韧不拔的角色,不信,换了您试试……至于莫哥力勇,他只会摸人家钱包,但是过几年,他就能成气候。从绞刑架上放下来,放下来。您的剑不够锋利,我还怕您伤着两个宝贝呢,快放下来!”

那人骑在绞刑架上,看样子不慌不忙。

“我还穿着被判绞刑的囚服,您要花好长时间冻得我浑身发抖吗?”特里庞大嚷道,“我看见套子在您腰带上闪亮,拔出您那漂亮的匕首,立刻割断绳索。见鬼,快把他们救下来,要不然,我就给你个好瞧……”

他骂骂咧咧,还用剑尖戏弄对方,那人在上面很不得劲,只好俯下身子,两下子割断了绳索。莫哥力勇和巴比奈同特里庞大会合,他们身上,从脖子一直到小腿,还残留着四尺长的绞刑绳索。等解救者下来,特里庞大就将身上那段绳子套到他脖子上,另外两个人也用活结各牵着他一只手。

三个坏蛋只穿衬衣,冷得牙齿打战,他们急步踏上进城的路。莫哥力勇和巴比奈紧紧拉着绳子,解救者走在中间,两臂叉开,全身呈十字架状。特里庞大则拉着绳索,隔两三步走在后面,用剑抵住他的屁股,对他恶言恶语:

“豺狼,在地狱门口赌咒发誓,也算发了誓,我不收回。你会得到玛尔戈,对,没错儿,我向你保证,你不会有什么乐趣跟她亲热……”

莫哥力勇和巴比奈死里逃生,不禁兴高采烈,声音还带着绞刑绳索味儿,唱起悲歌《失足的孩子们》:

我们二三十岁之间,

一群亲密的伙伴,

全都身穿白色,时髦衣衫,

大家听明白:

全都身穿白色,

商家推出的时髦衣衫。

我来到这人世间,

第一次出手这么干,

就是窃取了一袋钱,

大家听明白:

就是窃取了

神父的一袋钱……

术士先生听着这支歌,什么话也不说,高扬着头走路,观望满天星斗,就像一个无所忧虑的人。那神态让特里庞大心中十分恼火。

“绞刑架下的游荡者,”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是总能救起人来。我要听你高喊感谢,牙床咯咯打战。我要看到把你吊起二百尺,高入云端送命,你会吓得脸色蜡黄。”

特里庞大还放言,要让他吃千般苦头,然而那人仿佛充耳不闻。

“对他不该这么残忍,”巴比奈喜欢善于推理的人,提出异议,“他帮了大忙,我同意正正经经勒死他,不必这样盛气凌人。”

“为什么勒死他?”莫哥力勇表示质疑,“这个人,以后还可能对我们有用处,因为,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跟我一样,我觉得魔鬼附身了。”

然而,特里庞大可不这么认为。

“你们俩,管住自己的舌头。我从未听说从绞刑架上活下来的人会如此愚蠢。这个好色的家伙属于我,我要让他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这工夫,三个伙伴离开大路,不声不响走下小径。

等到午夜钟声一响,所有人都爬上多尔城墙。他们轻手轻脚前行,最终到达社区塔楼,从上到下,恰巧二百尺高。特里庞大开始撬小门,即塔楼内楼梯底层出口。尽管这是去会玛尔戈的熟路,他还是弄出了一些响动。朝向大广场窗户的一些百叶窗,一扇接着一扇地半打开,市民们彼此询问,在月光下蹿动的那三个白色幽灵是怎么回事。这惹得特里庞大颇不耐烦,他也不抬身子,就冲楼上嚷道:

“市民们,都去睡你们的觉!告诉你们,上绞刑架的三个人,从地狱里出来啦!”

巴比奈和莫哥力勇,本来就不会老实待着,话音刚落,二人又唱起歌:

格列诺布尔这些大佬,

穿着法官的长袍,

他们的方帽很快把我,

你们听好,

他们的方帽

很快把我驳倒。

他们判决我吊起,

噢!听着就伤天害理:

吊起,绞死在广场那儿,

你们听明白

吊起,绞死在

广场那儿的集市。

市民们不敢吭声了,赶紧放下百叶窗,嘟囔着巡逻队若是过来,那就谢天谢地了。

特里庞大骂遍了诸神:在绞刑架上吊了一整天,手都有点儿不听使唤。门终于撬开了,他开始上楼,还牵着脖套,弄得术士先生行动不便。他们每登上十五级台阶,就从枪眼里透进一束月亮。莫哥力勇和巴比奈还大声喧哗,这又引起特里庞大一通咒骂:

“你们闭嘴,还唱什么歌?你们是要把玛尔戈的父亲吵醒啊!”

到了楼梯顶端,一扇厚重的门挡住去路。特里庞大将两根指头伸进嘴里,吹起口哨,一直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门后发问,他才回答:

“特里庞大,七和七满把抓。”这是暗号。

门外是一片大露台,地面铺了浅色石板,正中坐落着守夜人的住房。小女友穿着白色长睡衣,美若天仙,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特里庞大从不昏头昏脑,他回身锁上门,而莫哥力勇有点儿陶醉在歌曲中,趁机扮演起向女色献殷勤的可笑角色:

“特兰戈和探戈,”他对玛尔戈拍拍打打,唱道,“美人,我要到角落去,同您交换内衣。”

这引起特里庞大不满,打了声口哨。莫哥力勇想要以牙还牙,巴比奈急忙插进去调解开了。在他们推搡的工夫,被他们控制的人有了行动自由,抓起留在门上的大钥匙,全力抛出护栏。三个坏蛋看到这一举动,立刻住了手,瞪眼瞧着这位术士,而他却低声嘿嘿笑,还抚弄着他下巴长出的猫胡须。

“他把我们关在塔楼里了,”莫哥力勇哀叹,“这就是傲慢的后果。”

“术士先生,”巴比奈礼貌地责备,“您这样就没道理了:这场游戏,您给搞砸锅了。本来我对您有好感,准备要特里庞大放您一马,其实,他是个心肠挺好的人。”

特里庞大这一通大嚷大叫,把守夜人给叫来了:他跟有所有人一样,也只穿着衬衫。

“把老家伙给我关进他的房子里,”特里庞大嚷道,“至于这位江湖术士,你们盯紧点儿。明天中午,我会让他付出代价,说到做到:中午过半点,就抹了他的脖子。从现在到那时候,我要跟玛尔戈说说话……”

次日早晨,没有敲响弥撒钟声。全城沸沸扬扬。好奇者聚在社区塔楼前的广场上。莫哥力勇和巴比奈俯在石护栏上,比画着辱骂那些市民。众人高声斥责,他们就往人身上吐痰,还冲着人群唱《失足的孩子们》那首悲歌:

在绞刑架上高高吊起,

我眺望着法兰西,

我瞧见同伙,在阴影,

你们都听清,

我瞧见同伙,

在阴影的小树林。

这位术士先生夹在两个坏蛋之间,看这情景还很开心,并未显出有多不安。他的两个看守对他的行为已习以为常,跟他说话挺客气,还对他表现出一点点友谊。

“术士先生,”巴比奈说道,“如果我没有爱上正义,等一会儿要您的命,我几乎会于心不忍。因为,您要错过一场大大开心的好戏。今天下午,要来一帮大兵,用梁木撞开门,一个不留,全杀掉我们,但是,您得先死,没运气。至少,我想到了割掉您的脑袋,抛给在广场上呼号乱叫的那些人,他们准会气疯了。”

“你们什么都想到了,然而,事情就不能稍微变一变吗?”

“老实说,”莫哥力勇咕哝道,“是您把我们置于一种糟糕的境地,您抹脖子是罪有应得,不过,您的账我还要一笔勾销,哪管只想同这个特里庞大过意不去,他那个人,真的不讲什么廉耻。”

“不,不,”巴比奈斩钉截铁,“这话不大合道理,正义就是正义,先生就应该死于抹脖子。”

玛尔戈和特里庞大勾肩搭背,绕着房屋散步。由于阳光强烈,二人就坐到角落里,搂抱亲吻,没完没了。莫哥力勇和巴比奈玩起了掷骰子,目光总溜向那对男女,禁不住又羡慕又生气。

“你说说看,巴比奈,特里庞大为什么带我们到这儿来?结果困在这里,难道他不应该至少把那姑娘给我们玩玩吗?”

“说得好,”巴比奈赞同,“让我来吧……喂!特里庞大!放开那小丫头,我们有话要谈。”

特里庞大不情愿地走到近前。

“朋友,”巴比奈说道,“既然我们来这里,是帮你的忙,你不认为补偿我们才合理吗?”

“你们会在这位术士先生的身上得到补偿。等一会儿,我就把他交给你们随意宰割。”

“这不算数。实话实说吧,宰他,我几乎不会有什么乐趣。你还没有看出,有更正当的乐趣提供给好伙伴吗?”

听巴比奈提出这类问题,特里庞大已经非常恼火了,又见莫哥力勇推搡着玛尔戈,推向她刚才躺着的地点。于是他跑过去,要狠狠收拾他的手下。巴比奈专等这个时机,从背后抄过来,将绳索套到特里庞大脖子上。还差半小时到中午十二点,三个坏蛋中的大个子,就这样出其不意,被吊在人群头顶二百尺高的塔楼上。玛尔戈怎么痛哭也完全阻止不了。莫哥力勇善意地,冲这个场面的见证人,那位术士先生微笑。

“这个特里庞大,并不是个坏伙伴,但是他不够关照友谊。”

他见玛尔戈跪在露台上,沉痛哀悼,便又说道:

“还真说不好,处以绞刑的一天,对一个美丽姑娘的魅力,怎么忽然这么敏感。您肯定认为,术士先生,该轮到我品味品味了……”

“轮到你?”巴比奈问道,“为什么轮到你啦?”

“术士先生也能像我一样告诉你:从今天早晨起,这个姑娘的目光就只盯着我。”

不幸的是,巴比奈不顾因也不顾果了,这就势必动起手来。两个人都怒不可遏,扭打在一起,不顾一切滚向护栏外,要同归于尽。一时间,他们抓住石头护栏,在深渊边上犹豫了。术士先生只离几步远,好奇地观赏这场争斗,他昨晚割断的两截绳索,这回派上了用场。

教堂门前的广场上,一大群人在喧哗,都是被特里庞大吊挂的美姿吸引来的,他的衬衫在风中啪啪作响。在塔楼脚下,围观的人排成半圆,留出一大块空地,急切地等待哪个坏蛋摔下来,甚或两个一起坠落。他们欢乐的喧哗声升腾到楼顶。

玛尔戈眼泪干了,她站起身,从术士先生手中拿走系在一起的两段绳索,跑向那两个坏蛋,用活结套住每个人的头,把他们往下一推。绳索中段正巧挂到一处檐槽喷口。两股绳的结打得很结实,恰巧这又是正午,莫哥力勇和巴比奈就同特里庞大并排吊着了。

术士先生看到因果的这种奇特衔接,就将玛尔戈推进屋里,还特意锁上门。然后,他以傲慢的方式,冲房门撒了一泡尿,这才拾起他的剑,凑到近前瞧那三个按照个头儿排列吊着的人。

“我能治绞刑之灾,”他说着,用剑尖碰了碰三个人,“你们觉得我这行当怎么样?”

“见鬼去吧,”莫哥力勇说道,“要是昨天早晨我死了,还算善始善终,你为什么非得插一手,让我死有余辜……”

“术士先生,”特里庞大却说道,“你是个好人,为了我跟玛尔戈过的这一夜,我诚心诚意把我的天堂给你……”

三个坏蛋中的大个子在绳端微微扭头,对两个同伙说:

“我们该唱最后一节歌了,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唱吗?”

他随即唱起来,莫哥力勇和巴比奈帮腔:

共患难的同伴,

去见我母亲一面,

说我离开人间,我这孩子,

你们听仔细,

说我离开人间,

我这孩子失足深渊。

歌曲已终,三个坏蛋便住了声,成为僵尸进入永恒。

上一章: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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