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真假缺点

金瓶梅的艺术  作者:孙述宇

我们且先把《金瓶梅》的缺点提出来,说清楚了,做一些心理上的准备。

书的文字不很匀一,并不是每章都好。开头和结尾比中间差得多。小说是从《水浒传》中潘金莲和西门庆私通的故事衍生出来的,开始时整段整段地袭用《水浒传》,写起来并不比《水浒传》高明。(当然,我们也得承认,潘金莲的故事是《水浒传》中了不起的艺术成就。)西门庆娶孟玉楼比较有趣,领一群帮闲嫖客上李桂姐的院子也有趣,但是潘金莲私通仆僮,以及西门庆勾上李瓶儿,都缺乏写实的力量。小说要到第二十回前后才好起来,从这里直到八十回前后,是小说的精华所在[夏志清觉得小说的精华部分始于第九章,终于第七十九章(即西门庆的死期)。见所著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Chin Ping Mei”,pp.169-170(此书中译本名《中国古典小说》)。我的印象是,小说在第七回“薛嫂儿说娶孟玉楼,杨姑娘气骂张四舅”,已与《水浒传》的味道很不同,因为一种很突出的讽刺文体已经出来了。(甚至早在西门庆潘金莲入马通奸时,“竹坡本”的叙述已比《水浒传》进了—步,但“词话本”则依随《水浒传》。)但那种在别的旧小说中罕见的真实生活的感觉,却要到廿回上下才浓郁起来,而第一个深刻的故事是廿二回出场的宋惠莲。西门庆在七十九回死后,小说就松懈了。但正如徐梦湘(《关于〈金瓶梅〉的作者》,收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编的《明清小说研究论文集》,1952,183页)指出,作者并不是无意写完陈经济和春梅等故事的。潘金莲的死写得很有力,春梅的“重会月娘”“游旧家池馆”“淫乱丧生”等也很有意思,大概都是原先构想通的项目,只是动笔写时已没有劲了。陈经济则不知何故,从头到尾都得不到作者同情,所以一直没有一点深度。作者后来为什么没有劲了,我们不得而知,然而不是不能想象。创作的冲动是个神秘难解的问题,作者写完一个角色或一个阶段后疲乏起来,这是很可能的事。]。但是到西门庆死了,作者便好像泄了气,到潘金莲再死了,下面虽还有许多字数,但更没有劲了。以后的章回,由一些“新桥市韩五卖春情”之类的故事改写成,究竟是作者胡乱凑成一百回,还是他人续貂,我们都无法知道。无论如何,要评《金瓶梅》的艺术,最好还是以中间那六十多回为主要根据。

小说另一个缺点,来自作者劝善的作风。作者讲故事中间,常要对“看官”讲些道理,进些忠言。当今的读者会不高兴作者这样闯进故事里来,又会疑心这些忠言是作者写淫书时的伪善姿态。其实“作者闯进故事中”是旧日文学的惯事,中外皆然,我们也不必太生气;淫书作者虚伪地劝善惩淫固然是常见,但我们细读完《金瓶梅》,都会相信这作者倒是一点儿也不虚伪,他若不诚恳,是写不出这样的书来的。《金瓶梅》中劝善说理之为缺点,只是由于这使作者心中存了先入的成见,因而窒碍了他的艺术。作者的观察和感受的能力是一流的,有时我们发觉他的才能没有充分发挥,十九都是由于他要劝善,要说理,据着抽象的概念来创作,犯了作家的大忌。潘金莲可能是个好例子:这个女人占了书中很多篇幅,也着实花了作者不少精神,然而她的真实感来得很晚,读者看了半本书,仍然感觉好像只是听见人家说这女人怎样怎样,不像看见她的真身,原因也许就是作者心中早存成见,要写一个害人的淫妇。

《金瓶梅》在文字与情节上错误多得不得了,在未有完善的校本之前,读者要是不肯海量包涵,这小说就无法欣赏。但读者应该包涵,因为错误尽管多,作者的责任却未必很多。拿文字上的错误来说,那些在历次传抄、合法与不合法刻板翻印中各种“手民之误”,实不应算到作者账上。当今出版机构有完善的编校制度,即使作者写错了字也能校正,“手民之误”当然是少之又少,古人没有这种福气,从前的文学作品常常都是疮痍满目的。

至于情节上的错误,又要分开故事各部不相符与故事和历史不相符两类来说。不符史实的情形,不外是拿了作者当代明朝的事实来叙述书中宋朝的故事。清人常常据此来嘲笑作者浅陋,又因而断定此书不会是博雅的王世贞的手笔。其实,与史实不符的文字,出于史家便是错误,出于文学家却未必是错误。莎士比亚剧中这种例子可说是车载斗量,而现代学者编注这些剧本之时,只把事实注出来就算了,并不觉得需要嘲笑莎翁一番。像莎氏乐府与《金瓶梅》这样以今日的事情来讲先朝故事,其实有一种特别的艺术作用,就是令当时的读者观众倍觉亲切与刺激。《金瓶梅》里面的太监和理刑官,当然是明代而不是宋代的作风,但是这有什么要紧呢?《金瓶梅》又不是史书,甚而不是严格的历史小说,而只是沿用《水浒传》的时代来说人生,这样,说到官场,扛出当代的理刑和太监,内容更丰富了,艺术上的真实又不损,为什么不可以?作者肯定是思索过这些道理的,浅陋的是那些嘲笑他浅陋的人。

故事本身的谬误就不免影响我们阅读的乐趣了。谬误的主要来源,是故事中大量夹进的曲子与其他描述性的韵文[当然还有别的谬误,如夏志清所指出的孝哥出家的年纪、西门托生的事(还有李瓶儿托生的事),但这些还不算太多。]。拿万历年间的“词话本”来说,曲子与韵文之中,许多都是可以删除而于故事无妨的(事实上崇祯年间的《金瓶梅》已经删除了很多),更有不少是由于具有谐谑嘲讥的本质而会破坏故事的写实风格的,比如裁缝、医生、稳婆等人的嘲谑性自述,戏子在官员宴会中大唱嘲骂贪官的戏,西门庆死后妻妾上坟唱的悼念曲子,等等。韩南教授(Patrick Hanan)把这些戏曲的来历找出了不少[见所著Sources of the Chin ping mei, Asia Major N.S.10.I(1963)。],但戏曲都是《金瓶梅》的作者抄进书中去的呢,抑或其中有些是书商附加以广招徕的呢,我们不得而知。晚明曲子盛行,书商可能想讨好读者,加以《金瓶梅》又是本受不到保护的书,那些令版本学者皱眉的“闽贾”及别的书商可以为所欲为。所有这些谬误,将来出一本好的校本[《金瓶梅》的版本问题,可参看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长泽规矩也(《金瓶梅の版本》,附于东京东方书局所出《金瓶梅》日译本内)、韩南(P. Hanan, Texts of the Chin ping mei, Asia Major N.S.9.I, 1962)等学者著述。至于校本,我的管见以为应该以崇祯或康熙本为基础,因为这两个差不多的版本文字比较好。(比方李瓶儿死前,潘道士来作法,万历“词话本”让读者觉得他真有超自然法力,但康熙“竹坡本”的叙述则表示他的法力是真假之间,而只用人的心理便能解释那些现象了。)1932年山西发现万历本时,学者以为这是原刻本或早期刻本,并以为崇祯本源出于此,但后来韩南研究版本与任希之研究句法(James L.Wrenn, Textual Method in Chinese with Illustrative Examples,《清华学报》新六卷,1967),都以为万历本和崇祯、康熙本分属两枝,而不是一脉相承的。],便可消除,但在未有这校本之前,读者只好忍耐一点。

但这书的错谬无论怎样多,终是瑕不掩瑜。我们即使拿着最差的版本,只要不存成见,有耐心地看下去,必定会看出这是天才之作。这书和莎士比亚的戏剧相似的地方很不少,我们提到两者都爱以今说古,此外两者都爱说笑话,都不避忌情欲,而致让人诉为淫猥,但最要紧的是,两者都是有很多瑕疵的、不以谨慎见长的天才之作。这样的作品,要吹毛求疵是最容易不过的。但是,为什么不看它们的优点与成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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