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马修口中“母亲大人”所在的祈祷间途中，曼尼努力咬着干燥的嘴唇，用来抵抗席卷而来的无力和倦怠。这里似乎是当地人的城镇……不，或许说村落更为合适。在异常空旷的室外，除了身边的两位再无其他人的身影，甚至连动物的痕迹也没有发现。但这里并非一片死寂，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了规律的隆隆声，低沉而延绵不绝，很像是曼尼过去第一次试飞坠机时逃生舱的异响，这加重了曼尼喉咙深处的恶心感。

想点好事吧。曼尼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就他观察的信息来看，这颗行星上的文明并不发达，应该也就是地球四五个世纪前的水平，那个所谓“母亲大人”想必是这个村子的首领。虽然还不知道村子的规模如何，但一路都没有看到其他人，人口密度非常低，生活水平也可以想见相对低下。那么自己应该能掌握交涉的主导权：物资和医疗器械应该没有太多损耗，当作外交礼物赠送一些也可以接受，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外星潜在的病原体，以及马修和它奇怪的宗教……

然而，刚被领进祈祷间，尚未窥见帘子后面“母亲大人”真容的时候，他已听见了后者不甚友善的话语。虽然不清楚其内涵，但从身边梅琳娜的古怪表情中可以猜测，这绝对不是什么客套话——

原来，那句话的意思是“死刑”。

曼尼很自然地意识到了事情正向不利的方向发展。他努力观察“母亲大人”的样子：眼前一条宽大的帘子把祈祷间分隔成了两个部分，帘子后的“母亲大人”身形高挑，似乎戴着夸张华丽的帽子，可惜隔着帘子看不分明。帘子上用粗放的线条勾勒出一幅有宗教意味的图像，一个被扭曲线条遮住的人形用一只手环抱着同样填满花纹的球体，另一只手指着一团火焰做阻挡状——曼尼回想起刚才马修提到的菲亚拉的故事，看来它类似于这个文明的宗教画作，只是总有一种违和感。为什么呢？曼尼正思忖着，一股巨大的力猛抓住他的衣领，马修与“母亲”的争论已然结束，曼尼踉跄了几步，眼看着马修抓着自己朝祈祷间外走去，而一旁的梅琳娜的视线在“母亲”和曼尼之间游移，几次想张口说些什么。

“喂！马修，快停下，你这是——小妹妹……不，这位小姐！虽然你可能听不懂我的话，但能不能帮我求求情啊，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被控制住的曼尼朝着梅琳娜的方向张牙舞爪，后者却躲开了他的视线。

“抱歉，曼尼少尉。‘母亲大人’的指示是绝对要服从的。请您放弃不必要的抵抗，我会妥善处置您的。”

“处置……喂，你这个残次机器人，不要，啊——”

……

等到曼尼冷静下来的时候，他和马修已再次回到了当初醒来的那个房间。曼尼扶着额头，不忍回想刚才的荒唐经历。

“你是说死刑？什么话都没说，仅仅是因为待在这里就玷污了神明？未开化的原始人啊……”

“再次向您表示抱歉。根据科考队队长的设定，遵从‘母亲大人’的指示是我行动的优先事项。”

“即使这个指示威胁到了科考队员的生命？现在我的生命受到威胁，请把我的生命安全作为优先保护目标。”

马修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处理情报的优先级。“不好意思，无法完成。经过身份识别，您并非科考队队员，我的数据库中并未找到您的识别编号。”

“残次机器人……”曼尼感觉自己的头更加疼了，“难道机器人三大定律是摆设吗？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们这帮家伙停产了。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处置我？”

“‘母亲大人’并未决定指示的落实时间，原则上请您待在这个房间中不要走动。虽然这里的房间无法从外部锁上，难以起到关押作用，但根据您的伤势和状态评估，还是先静养比较好。我将尽力满足您除了出去外的其他请求。”

被吃得死死的曼尼深吸一口气，逐渐冷静了下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能从长计议了。所幸还有很多事情值得确认。

“我的登陆舱在哪里？”

“以太阳的方向为东，您登陆舱的着陆点在此地东北方向八公里外的荒地上。”

“宇航服呢？”

“已经收好放在您房间的储物柜里了。”

曼尼闻言从角落的空柜子中拎起沾上不少沙土的宇航服，先取下了头盔戴在头上，紧接着长出了一口气。头盔内侧的微型显示屏依然正常工作着，简单操作后，眼前出现了一个信标光点，那是登陆舱发出的信号，方位确实和马修说得相符。摘下头盔，曼尼稍微收敛了怀疑的目光。

“这个村子有多少人，有没有配备安保措施？”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马修显示出了拟人化的局促不安。“目前有三人居住，并无足够人手配置安保人员。但房间均配置自锁装置，根据默认设置，除了进食间都只有房间主人才可以开门。”

“三人？”

“对不起，我可能没有解释清楚。在目前已知范围内，这个村子是M4号行星文明最后的聚集地。在村内居住的三位居民就是行星上除了您之外最后的智慧生命原住民了。”

意料之外的情报让曼尼错愕。曼尼身上作为普通人的部分为这个对逃生有利的情报感到兴奋，但作为研究者的部分又为这个陌生文明的处境感到惋惜。

“已、已知范围内？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确定的？”

“根据第三十二次科考队登陆M4号行星后的研究报告，该行星智慧生命的特殊成年个体可能具有远距离感应电磁、重力信号变化的能力，因此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感知该星球上其他同类特殊生命的存在——”

“特殊个体……你是说，‘母亲大人’？”

“是的。引用‘母亲大人’的原话，在该文明的‘联络场’中并未收到信号回馈。而该文明的发展方式是由一位特殊成年个体生育、培养复数个幼年个体建立群落，直至幼年个体成熟，获得同等能力，并离群建立属于自己的‘群落’。‘母亲大人’在本群落中拥有最高的权力，承担诸如生产、教育、宗教、与外界联系等职责；如果未在联络场中接收到相应信号，可以认为已无其他群落存在。而‘母亲大人’至今仍在寻找着同族的生命。”

听着马修毫无感情的解说，曼尼抱胸思考着这个文明和它所谓的觉醒能力：“我明白了，这听起来类似于我们地球人的发育成熟阶段，成熟的个体会离开家族继续繁衍。那么有没有可能在某处还存在生命，只是尚未成熟？一般这个文明的幼年个体需要多久才会……啊。”

他再一次意识到，这个星球的文明并没有固定的时间概念，自然也不会有年龄、成熟期之类的说法。那么这岂不是意味着，马修口中的“母亲大人”将不清楚何时是寻找同族人的终点，只会一直搜寻下去？

曼尼有点恍惚，他突然想起了临行前与母亲的告别，那并不是愉快的场景，他也没有向母亲许诺自己回来的日期。直到现在，他的家人或许仍盼望着回归的日子，而实际上自己却被困在一个遥远的外星球上。曼尼不知不觉地与这位“母亲大人”共情了。可是，又是这位“母亲大人”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有没有办法让‘母亲大人’改变心意？”

马修再次因这个问题沉默了。“我没有理解您的意思，请问您是说如何阻止‘母亲大人’继续搜寻生命，还是取消对您的判决？请换个说法再提问一次。”

“呃，取消对我的判决。”

“您可以尝试与‘母亲大人’沟通，说明自己并无恶意，并尊重本地的宗教习俗……”

“停停停！”曼尼摆摆手，“这说了和没说一样。我该如何理解这里的语言，以及如何才能再见到‘母亲大人’？”

“针对第一个问题，处理并转译语言正是我的分内工作。请您检查随身语言翻译模块是否正常工作，我可以为您传输本地转译程序，在我头部的指示灯变蓝以后启动接收指令。”

“原来可以啊！为什么不早——算了，和一个老古董没必要置气。无线传输技术还真是令人怀念，我的宇航服里应该……有了。”

“开始传输。请注意，由于程序限制和文明间的差异，翻译生成的结果不能保证完整显示原意，请操作者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判断……传输成功。”

曼尼粗略查看着翻译程序的功能，这是一个双向翻译的程序，曼尼的头盔里配备了扬声器，看来也可以用合成音与这里的土著交流了。

“第二个问题……不可解。‘母亲大人’不会离开祈祷间探视囚犯，而根据命令您无法离开该房间，所以无法相见。请您尝试与‘母亲大人’沟通，使其撤销对您的判决，之后便可以见到‘母亲大人’了。”

眼看自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境闭环，曼尼摆了摆手说：“算了，那我该如何联系你？”

“我会在清醒期到来时前来看望您，并提供食物，届时您可以联系我。”

“具体什么时候？这边人什么时候吃饭……不，该死的时间。他们难道是按心情决定的，你不会要饿死我吧？”

“不。M星人会在清醒期开始后进行集体进食并补充消耗的能量。参考我所属的科考队成员的生活经历，M星人的进食规律并不会导致人类死亡，这里也并没有谋杀的违法犯罪行为。”

“喂，你的‘母亲大人’刚刚可是给我判了死刑啊。”

“关于这点，请您尝试与‘母亲大人’沟通，使其撤销对您的……”

“好了，好了，换个话题。”曼尼被马修机械式的回复搞得心力交瘁，“你对待这些M星人也是这样的，不会是这个菲亚拉的宗教把你搞傻了吧？”

“M星人的宗教观念也是对世界规律的一种解说，如果是为了融入该群体，我很乐意接受。”

“那假如有人要问你地球是不是圆的，上帝存不存在？”

“我的本质依然是被人类设计出来的辅助机器人，我的初始命令告诉我可以修饰回答，但不能欺瞒。”

曼尼这时有了一些恶作剧的念头，但突然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马修迅速站起说：“是梅莉。”

他熟练地按下门旁的操作板，房间外侧的外层门缓缓开启。之前曼尼见过的那位蓝色的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接着外层门关闭，内层门开启，梅琳娜的脑袋探了进来。

“哇，大脑袋。”曼尼看到宇航服里的显示屏上冒出了这句话。看来这是翻译了梅琳娜的话语，她正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戴上奇怪的金属帽子的男人。

“马修先生，沉睡期要开始了。”

但此时曼尼的注意力被房门的装置吸引了。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待着的这间房屋有些眼熟：虽然被放上了很多陌生的M星家具，但构造很像地球给科考队配备的殖民舱。再加上刚才那个明显是气闸室的结构，配置换气排水保温功能，是在外界环境与内部差异过大的情况下作为缓冲区让科考队员进入时用的，这样的设施显然与本地的文明水平并不相称。难道这间房子是过去登陆的科考队员搭建的？

“死刑叔叔，死刑叔叔。”梅琳娜用怪异的发音喊着曼尼，这让曼尼嘴角抽动了一下，“沉睡期要到了，请你好好待在屋子里千万不要出去。”

马修显然不准备再待在这里回答曼尼如杂草般割不完的疑惑，此刻已经走到了门旁：“是的，这是这里的规则。如果违背了的话，恐怕难以保证您的生命安全。况且您的腿尚未治愈，请先休息吧。”

“有这么恐怖吗？”曼尼心虚地干笑着。他已经注意到，所谓沉睡期正是他逃跑到登陆舱的最佳机会。马修的说法是故弄玄虚，还是确有其事？危险指的是被发现后的惩罚，还是某种字面意义上的危险？

“别告诉我这边会有什么怪物在外面吃人吧，哈哈。”

“有的。”回答的是梅琳娜。

“沉睡期都会出现特别恐怖的怪物。”

在这里住了多久，我已经记不清，也放弃记录周期了。养伤期间我和M星人相处还算愉快，再过几个周期应该就能让马修帮我拆绷带了。这里的生命形态和文化习俗都和我们有着不小的差距，详细种种我已在前面的报告里记录了。虽说当时的记录有发牢骚的成分，但实际体验下来，我竟几乎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老师曾和我们说，接触到其他文明时最好学着融入他们的文明。我就是这样做的，可好奇心总是让我对探索跃跃欲试；而马修正好相反，单纯的学习、处理数据和解答问题让他比我融入得更加顺利，甚至比我更受到M星人的尊敬。

……在上个周期，我还见证了一个M星人的成熟：她在早餐——我这么称呼本地人每个周期的进食活动——途中突然抽搐并失去了意识，随即如同换了一个人格一般醒来，开始跑出门做着奇异的朝拜动作，还向我们持续输出菲亚拉的教义，真如同地球上某些疯狂的信徒。体感上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才恢复正常。就我的推测，那恐怕是由于成熟的个体第一次并入了M星人的“联络场”，瞬间接触到所有信徒的意志而出现的人格紊乱现象——总之，事后她说感受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而这个村子里领头的M星人称其为新的“母亲”，还邀请我们协助建设新的群落。

飞船的物资尚且充裕，有需求就肯定会产生更多的交易行为，这对我们了解当地文明是有利的。经过马修的评估，我决定尽我所能参与村落建筑的建设。我注意到他们的文明虽然落后，可采用本地建筑工艺制作的“金属蒙古包”坚固程度却超出了想象，稳定性和密闭性并存，扎实耐用。只是这似乎要用到他们“母亲大人”制作的一种胶质液体，非常费工期。因此，我准备搭建殖民舱给他们居住，反正其他队员都牺牲了，我也用不到这些材料……最终，在新“母亲大人”选好的地址，我和马修给这个村落建了四个殖民舱，另外保留了两个前期建成的蒙古包，一共六座建筑，围成圆形（我画了张图，深色的表示殖民舱）[示意图请参见章节04 Message中图片。]。这里地表的土更接近地球的沙土，质地疏松、较为贫瘠，要建立起牢靠的房子可是费了一番工夫。不过现在，这终于是一个成熟的村子了。新的“母亲大人”还选择了一间殖民舱作为祈祷间，她会在里面祈祷散落在星球各地的其他M星人的安全……而我和马修选择了一间可以透过窗户看到M星月亮的房间，这即将成为我们新的家。虽做不到千里共婵娟，但留个念想还是够的。

我最近才注意到马修吸纳了过多宗教的知识，像是数据库被污染一样，俨然变成了一个崭新的信徒。在这样的世界里，宗教确实充满诱惑力。但我总觉得M星人的文化流露出十足的怪异感，他们的教义中，对清醒和沉睡期的严格限制仿佛是故意阻止M星人对外探索一般。等新村落基建收尾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再次尝试探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