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尼本来的计划是趁着沉睡期逃到登陆舱，并借助舱内物资和地上驾驶功能逃之夭夭。但由于腿伤尚未恢复，加上好奇心作祟，他决定先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争取交流的机会。

他很在意那个“怪物”究竟是什么，梅琳娜临走时他试图询问，对方却表示也没见过，还反过来用哄小孩的歌谣安慰曼尼，说什么如果遇见怪物了速速躲回房之类的，惹得曼尼浑身不自在。结束了这个话题后，曼尼又想着独自会会这个所谓的怪物，但困意却如真正的怪物率先袭击了曼尼，他很快昏睡了过去——直到清晰的饥饿感撞击着胃部，把曼尼的意识从混沌中再次唤醒，而门外那无法忽视的敲门声又如应和饥饿感一般突然响起。

“请进……不对。”他揉着脑袋从床上坐起，径直开启了大门，梅琳娜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曼尼一瞬间清醒了。“等等，先等等！”

曼尼慌张地戴好头盔，启动翻译程序，绿色的文字鲜明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死刑叔叔，死刑叔叔，马修先生没、没了！”

曼尼几乎是被梅琳娜拉着来到了另一间相同样式的屋子，若不是门口种植着一种貌似仙人掌的植物，还真让人分不清。而那门口站着另一个曼尼没有见过的M星人，长得比梅琳娜还要瘦小，他听到脚步声便退避着刚到的曼尼二人，躲到了角落里。原来不是所有M星人都和梅琳娜一样活跃——曼尼随意地想到，然后便见到了马修的残骸。

“不会吧……”

马修如同断线的木偶瘫软在地上，毫无疑问被神明宣判了死刑。它钢铁的头部被扯下，变成了一个单纯的物件，与整个毫无生机的房间融为一体。曼尼不自觉地回想起了马修说过的话——这里也并没有谋杀的违法犯罪行为——这句话成了当前场景最滑稽的注脚。

梅琳娜转身拉起墙角那个孩子的手，低声安慰着，而曼尼蹲下查看马修的“尸体”。马修的身体除了头部以外，四肢都很完整，金属材料的双手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想来在M4号行星的日子里他用双手做了许多的体力活，但除此以外，它和上个周期曼尼见到的形象别无二致。可以看出他的头部与身体连接处的材料与线路被生硬地扯断，头部标志性的摄像头布满了灰白的裂痕，视线呆呆地看着曼尼所在的方向，仿佛死不瞑目。头部受过重击，而凶器应该就是旁边同样有击打痕迹的桌沿——有人扯下了他的头，并狠狠撞在了桌子上。由于马修的结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固，因此任何人都可能做到这一点；此外，同样也不能排除“自杀”的可能。机器人是否会自杀暂不讨论，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样的行为包含着十足的恨意……或者决心。

曼尼将视线扫向四周，地板上的刻痕引起了他的注意。看来地板的材质较软，而马修曾用手指在地板上刻下了奇怪的符号，是呈三角排列的三个圆形。这是数学符号？不，在这颗星球上也许有着什么宗教意味——比如三位一体之类的概念。

“梅琳娜，请你冷静下来。你对这个符号有什么概念吗？比如，你们所信仰的菲亚拉神祇是否有什么化身，或者存在其他神？”

梅琳娜的双眼正流着似乎是眼泪的液体，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曼尼说：“不，我没有印象……菲亚拉大人是世界上唯一的神，她一直在保、保佑着我们，为什么要把马修先生带走？”

“恐怕带走马修先生的另有其人。”藏在宇航服头盔里的曼尼努了努嘴，“马修，要不你起来告诉大家是谁？”

曼尼多希望马修此刻会应声坐起，但奇迹没有发生。对于马修这一批机器人，执行命令和数据存储的中枢还是放置在头部，像这样的创伤足以使他停止活动了。

“嗯？”曼尼突然想到了什么，抱起了马修的头部，鼓捣了一会儿，从中取出了一个外观完整的黑匣子。这正是马修的信息处理模块，没准儿里面还储存着马修死亡前的记忆，而宇航服内置的微型计算机说不定还能处理。曼尼正准备把黑匣子收起来，身后却传来一个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声音。

“你果然对我们降下灾祸了。”

门外，“母亲大人”身着装饰着繁复花纹的黑色长袍走了进来。她的气质与梅琳娜截然不同，更别提刚才那个一直缩在墙角里、微微颤抖着的小孩了——从刚才偷听到的梅琳娜与他的对话得知，那个孩子名叫“墨丘利”。

“你好，尊敬的‘母亲大人’。”虽然无端的指责让曼尼的脸色阴晴不定，但他的话语还是保持着恭敬，“之前我没有好好介绍自己，请允许我解释一下目前的情况……”

“不必了。”

曼尼这才在昏暗的房间中看清了“母亲大人”的长相。冷峻的青色皮肤、紧抿的嘴唇都显示出她的心情并不愉悦，一块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布料覆盖住了整张脸的上半部，搭配夸张的冠冕，更添了神秘的气息。

“难道你是想说我的孩子们杀死了马修吗？或者，你是想诋毁马修是自杀吗？他一直是虔诚的菲亚拉信徒，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曼尼慌乱地摆摆手，机器人能否成为虔诚信徒的问题暂且不论，他的眼神已不自觉地瞟向角落里的墨丘利。这个孩子就非常可疑。

“够了，你们这些外来者注定会破坏菲亚拉构建的一切。我本不想严格关押你，给你回归母神菲亚拉怀抱的机会，但现在看来你并不想要。”

即使不借助翻译程序，曼尼也从“母亲大人”的行为中感到了非常深刻的敌意。不行，必须挽回这个局面。为了生存下去，必须回到地球。曼尼的脑海中充斥着这个念头，随即灵光一闪——

“等等！‘母亲大人’，如果、如果还有一种可能呢？”曼尼一字一顿，生怕翻译程序漏翻了什么重要单词，曲解了意思。

“如果既非您的孩子，也不是我害死了马修，而是另有其人呢？比如，您是否还有流落在外的同族人？”

“母亲大人”的动作果然定住了。凶手是谁其实并不重要，但如果能因此发现残存在外的族人？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看来马修和你说了很多事情。但我并不认为我的族人会毫无理由地伤害同样的信徒。”

“动机如何不重要，只要找到了伤害马修的‘凶手’，菲亚拉肯定会让它忏悔的——更重要的是有其他人犯罪的可能性，不是吗？”

“就算如此，你又能如何证明？即使不依赖你，我也能通过我的联络场与族人进行联系。”

“但如果是像您的孩子这样的幼年个体呢？它什么时候会成熟呢，也许它永远不会成熟、觉醒，拥有您这样的能力。但是我不一样，我有这个。”

曼尼晃了晃手中的黑匣子。

“这也是我的能力，我是唯一一个可以从这个匣子中破译出马修死亡之前记录的信息的人。其中肯定记录了您想要的东西。只要给我一点时间——不，只要等待几个你们的周期，我肯定会把破译的信息都呈给您。”

曼尼的话半真半假。其实他也说不准这其中是否真的记录了凶手的信息，M4号行星的文明、地貌、气候数据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顺利的话三个小时就可以完成破译，但他故意没有定下准确的时间。对于没有时间观念的M星人，自然是拖得越久越好，最好拖到腿伤恢复，直接带着黑匣子逃出生天。

“狡猾的外来者……”“母亲大人”闻言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会用我们的周期规律做一些欺瞒母神的诡计。我虽然不清楚你们所说的‘时间’是一种怎样的魔法，但我知道要警惕谈论这个的人。我不会允许你掌控你所说的时间。在下一个清醒期，你需要告诉我答案。”

有人曾与他们谈论过关于“时间”的事情吗？听她的意思并不是马修，那么显然就是之前的科考队成员，可那都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曼尼对“母亲大人”的寿命又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明白了，那我的死刑审判？”

“暂时取消。”

“感谢‘母亲大人’，感谢母神菲亚拉。”曼尼装腔作势地祈祷一通，“那么，能否为我介绍一下这位……朋友？”

曼尼靠近角落的墨丘利。一旁的梅琳娜尴尬地拍了拍墨丘利的肩膀说：“大脑袋，墨比较害羞。”

墨丘利此时才抬起了头，看到他的长相，曼尼怔住了。

在墨丘利如小动物一样带着困惑和悲伤的脸上，一只大眼透过刘海的间隙望着曼尼。唯独一只眼睛，它如同夸耀着其本身的存在感一样幽幽地看向曼尼，也透过宇航服头盔玻璃的反光回望着墨丘利自己，让这个场景显得更加荒诞。

“怪物……”即便并非出于本意，但看到这怪异的生物形态时，曼尼还是不自觉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间章 M4号行星调查报告 3

这次，我想再从M星人的“时间”观念开始谈起。

按照我们的观点，时间一直是文明发展的基石：不论是安排生产活动、管理社会组织，还是进行宗教祭祀，准确的计时法都是必不可少的。然而M星人的发展却呈现一种随意却又有条不紊的独特风格。首先，当地的食物来源于一种类似仙人掌的农作物，其果实、茎和根部均可食用，而且并不依赖人为的耕种和灌溉，展现出极强的生命力，因此他们并不需要花费时间进行耕作活动；其次，M4号行星的气候环境在我所能观察的范围内呈现出让人不安的稳定性，没有明显的自然灾害或者环境变化，这让预测和记录也失去了意义，他们更没有诞生自然观测或思辨的习惯。当我告诉他们时间、科学、自然和宇宙的概念时，他们展现出了不亚于听到神迹的惊讶感，但很快便选择了否定并表现出了攻击性。那些概念似乎与本文明的宗教教义相违背，我也不敢再次提起。总的来说，M星人对宗教的虔诚和不事生产的特性是地球文明无法想象的，他们证明了不需要时间的概念依然可以正常生活。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颗星球的特殊环境，M星人的个体成长同样没有明确的阶段，幼年期到成熟期的转变并不依赖于特定的成长时间，而是源于几乎随机出现的个体变异，或者说“成熟”。成熟的个体会自然地获得加入M星人“联络场”的能力，同时也会在宗教上获得较高的地位，能够建立属于自己的群落；M星人似乎是雌雄同体的，在成熟后会自行分娩出一个质地坚硬的“卵”，它的后代便在这个卵内发育成长，直到成熟后才破壳而出，并直接拥有从事生产的体力和智能。后代的个体数十分稳定，只有三个。简单的养育模式和较小的团体规模降低了管理的复杂程度。长久以来，比起详细的规划，他们更喜欢用随机事件——或者用他们自己的说法——菲亚拉的启示来指导生活；同时，他们的生死观念也较为原始，虽然从教义上否定了自杀和谋杀等干扰生命规律的行为，但对自然死亡的态度却很包容，疾病的概念则根本没有出现。

我从不认为这样的文明能够持续多久，事实上据我了解，这种脆弱的文明已经处于消亡的边缘，只有几个群落还在苟延残喘。从漫长的时间角度，他们的存在只是一瞬的事情，但如果以他们的神祇角度来看，消亡与否并没有什么分别，他们在这个空间中既是存在，也是不存在的，过去和未来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似乎也没有记录文字的载体，但庞大的联络场却让每位“母亲”都被动承担了文明和宗教的记忆工作，使得相关记录免于断绝。我听过他们吟唱的菲亚拉颂歌，有一段摘录如下：

M星人虽无时间概念，却并非没有意识到世界的变化，对周期的存在也有思考——只是依然归因于某种“上天的启示”。圆形是他们的文明中非常重要的宗教符号——这让我想到了庞加莱回归原理，如果宇宙的发展真的是个循环，没有寂灭，只有“回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