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尼终于获得了短暂的自由，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了解这个群落的全貌。他再次意识到整个群落的设施单调至极，只有六座独栋建筑围成圆形分布，曼尼所住的临时监狱和马修的住处分别位于相对的两边，以马修的住处为起点顺时针看，分别是祈祷间、梅琳娜住处、曼尼临时住所、进食间和墨丘利住处。虽然都是独栋建筑，但相邻的建筑之间有粗细类似于钢缆的绳索连接，绳索上有毛糙的凸起，大概系于距地面一米五至两米的头顶，对于长得小巧的梅琳娜和墨丘利来说较难够到，但对于曼尼和“母亲大人”倒比较轻松，可是这个绳子有什么用呢？总不能是晾衣服的吧。曼尼突然想象着马修和“母亲大人”晾衣服的场景，有些忍俊不禁。直到梅琳娜和墨丘利打开门，领着曼尼到进食间进行“早餐”的时候，曼尼依然在思考那些绳子的作用——当然，这其实也是避免再回想起刚才的尴尬场景。

刚才在马修死亡现场的一句“怪物”显然没有让大家开心起来，也断送了曼尼和墨丘利交谈的机会。这次换曼尼缩在了房间的角落，拿着类似于勺子的工具拨弄着盘子中颜色鲜艳的食物。据说这是当地的主食，是用之前见到过的仙人掌做成的，由梅琳娜和墨丘利两人合作准备。入口除了强烈的甜味，还有一丝恼人的涩感。曼尼没有继续品尝的胃口，便开始观察起房间的设施。

房间正中间是长条形的餐桌，只有梅琳娜和墨丘利两人面对面坐着默默地进食。整个进食间的餐具刚好有三套，曼尼本以为刚好是为三位M星人准备的，但“母亲大人”似乎吃住都在自己的屋子。出了马修住处便是祈祷间，食物也由两个孩子送了过去。这让曼尼再次冒出了疑问，自己使用的这套餐具是属于谁的呢？马修显然是用不上的，他的复合供能系统足以支持其三百年的探索活动。

“请问……你们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呢？”

梅琳娜和墨丘利四目相望，前者暗暗戳了一下墨丘利的手臂，而后者则受到鼓励一般开了口：“只有我们，我、我们一直都和‘母亲大人’，还有马修先生生活在一起。”

“那你们有没有见过其他的族人？”

“族……人？”

“就是，和你们长得一样的人。”

“很像的，有；长得一样的，没有。”

“比如？”

“比如大脑袋叔叔你呀。”说话的是梅琳娜。

“马、马修……”说话的是墨丘利。

曼尼不禁哑然，这两个孩子自出生记事起，除了“母亲大人”和一个机器人外，便没有见过其他的同族人，其中更让人担忧的是墨丘利……曼尼回忆起马修脸上那个硕大的摄像头，难道墨丘利一直出于这个原因把马修视为自己的同类吗？想到此处，他又不自觉地望着墨丘利那张与旁人格格不入的脸。

独眼畸形——曼尼还在地球时曾学习过这样的例子。有极少数的胎儿因为遗传疾病或者发育问题而只有一只眼睛，但这类生命基本上会胎死腹中，或在出生后不久死于其他发育问题；唯有动物中偶有独眼个体存活的报道。或许墨丘利也是这个情况。生于这个文明的终末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幸运。

“放心吧，墨。”梅琳娜闻言挤出了笑脸，拍了拍墨丘利的肩膀，“‘母亲大人’说了，很快会找到其他同伴的，大脑袋叔叔也会帮忙的。”

“大、大叔叔也有两只眼吗？”

“呃……”曼尼尴尬地摘下头盔，又立刻戴了回去。

“哦。”墨丘利看着，却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低下头继续翻弄着盘中的食物。

曼尼有些不知所措，放下盘子后又尝试询问了一下两个人在上个清醒期最后的行动路线。墨丘利除了日常去祈祷间聆听“母亲大人”的教诲外，便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梅琳娜除了与墨丘利共同行动外，还负责在沉睡期来临前到曼尼房间通知马修和曼尼二人。之后马修和梅琳娜二人结伴回去，先是一起经过墨丘利的房间再次提醒他，那时墨丘利已经在自己房间中准备睡眠了。然后，二人分别，梅琳娜和马修都径直回到各自的房内。至于“母亲大人”，在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她都待在祈祷间，刚才她来到马修房间也让梅琳娜二人意外不已。曼尼一面感叹着此处日常生活的单调，一面客气了几句便往外面走。没想到背后的梅琳娜追了上来：“大脑袋叔叔——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是‘母亲大人’派你来监视我吗？还有，你可以叫我曼尼，我和你认识的马修先生，嗯，算是老乡。”

“好的大脑袋叔叔，老乡是什么？”

“嗯……就类似你和墨丘利的关系。”

“那么就是家人！”

曼尼愣住了，刚才他听梅琳娜的发音，“家人”一词明显就是地球上的语言。

“这个词是谁教你的？”

“是马修先生教我的，他说是他之前家乡的语言。有空的时候他就会教我和墨一些，但是太难了，你们家的话好奇怪。”

“是吗，他还教了什么？”

“我们的名字也是马修帮忙取的哦。我和墨丘利的名字怎么发音来着？Marine和……Mercury。”

确实是直白的名字。因为M星人的发色和肤色都近似于青蓝色，因此使用了与水有关的单词——真是这样吗？曼尼心中有了些许疑惑。

“看来马修先生对你们很好。放心吧，我会找出是谁害死了他的。”

“找出来之后呢？”

“嗯？那自然，就像‘母亲大人’对我做的那样，死刑？彰显正义？”

“我们喜欢马修先生，他什么都能做到，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会赶来帮忙，帮了墨和我好多次——但我讨厌死刑。之前‘母亲大人’说要判决大脑袋叔叔你死刑的时候我也吓坏了。我没见过‘母亲大人’这么害怕的样子。”

她为马修的死亡感到悲伤，却并没有仇恨，这就是M星人孩子的思维方式？曼尼心想着，转移了话题：“害怕？你觉得你的‘母亲大人’这么对我是因为害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知道。‘母亲大人’说，你会伤害到菲亚拉大人。”

“我有这么厉害吗？说到底，我都不知道你们的菲亚拉大人究竟是什么。”

“菲亚拉大人孕育了我们，也孕育了这个世界的一切。此刻祂也在温柔地注视着我们。”

曼尼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天，天空还是一如往常，泛着死气沉沉的光，只不过今天的更甚，厚重的云在头顶盘踞着，甚至连月亮也遮住了。

“唔，最近都是这样。菲亚拉大人很疲倦，正在闭目养神——菲亚拉大人只在大脑袋叔叔你到的时候醒了一会儿，肯定是想看看大脑袋叔叔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信任菲亚拉大人，‘母亲大人’说菲亚拉大人很伤心。”

多亏你还能把自然现象解释得这么浪漫。曼尼嘟囔着，回想起第一次被马修带着出门时的场景。那时的天空确实比现在晴朗一些。

“那么，你觉得马修哪里厉害呢？”

“马修先生就是……什么都能做到，给我和墨找了好多玩具，帮‘母亲大人’装饰祈祷间，还给房子做祷绳。”

“祷绳，你是说挂在房子间的那个绳索？那有什么用？”

“是马修先生设计的，他说这是用来防止怪物的结界，如果怪物进攻得太厉害了，祷绳上就会留下痕迹，这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东西。”

曼尼看着那所谓的祷绳不予置评。只是想着机器人竟然也会搞这么玄乎的东西。正说着，二人已再次来到了马修死亡的屋子门口。虽然这个村子的六座建筑各有用途，但M星人没有制作门牌，也没有装饰房子的传统，唯有马修住处门口种植有仙人掌以示区分。观察行星上的植物应该是马修的任务之一，而仙人掌也成了马修的特殊门牌。在空旷的室外走着，曼尼时常会感到迷失，但久居于此的梅琳娜方向感很好。她说虽然她和墨也经常认不出房子，但只要看到了月亮和仙人掌，走到哪里都不会迷路。

此时马修的尸体已经被收拾好了，为了分析数据而取下的部分也都放回了曼尼房间，整个室内冷清得吓人。四下看去，室内还是没有什么打斗的现象，曼尼也不认为会有人能在武力上胜过航天科考任务用的智能机器人。因此，马修一定是被某人突然袭击，直接破坏了头部。只是谁会对一个机器人产生这么大的恨意呢？他并不认为真的会有外来者，而梅琳娜、墨丘利，或者“母亲大人”？力量可能够，但他无法想象其中的任何一个会突然做出伤害行为。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地上三个圆圈的符号。虽然马修的控制中枢在头部，但胸部也有一个中继单元负责处理感应器传输的简单指令，减少中枢的计算压力。即使头部被破坏，马修确实也可能操纵手臂留下一些记号。但一如古今中外所有案件现场的留言，这一次的也并没有直白地展示其意义。

“梅琳娜，你对这个符号确实没有印象？”

梅琳娜低头思索了片刻说：“‘母亲大人’说过，圆形是世界，也是菲亚拉的图腾。但‘母亲大人’一般只会用一个圆表示世界，我没印象……啊，这难道是菲亚拉圣像上的样子？”

梅琳娜麻利地蹲下，伸出手指比画着：“这个圆是世界，这个是菲亚拉……这个，是被菲亚拉放逐的孩子。”

曼尼想起了在祈祷间帘子上见到的图形，那似乎描绘的就是这一情景。但三个圆是不是过于抽象了？难道真的只是这么简单的宗教意义，目的是告诉发现者，“母亲大人”就是凶手？

“还有哪里有你所说的圣像？”

“只有‘母亲大人’的祈祷间里有。”

但曼尼可不想再回到那个鬼地方了。

“我、我的房间里也有。”

墨丘利出现在门口，怯生生地开口道。

曼尼困惑地看了梅琳娜一眼，随即回答：“带我去。”

……

墨丘利的房间几乎和马修的一样简单，一张床，几个叠满替换用长袍的柜子，还有一些造型奇怪的石头堆放在角落里，似乎是墨丘利的私人玩具，而正对门的小圆窗外依然是毫无特色的空旷景象。与开朗的梅琳娜不同，在马修帮助“母亲大人”做事的时候，墨丘利宁愿待在房间里进行祈祷，或者用石子玩一些打发时间的游戏。曼尼从柜子最下面翻出了一块手帕大小的黑布，看面料与祈祷间的帘子类似。

“这、这是马修先生送我的。他在帮‘母亲大人’布置祈祷间的时候做的试验品……后来他偷偷把这个给我了。千万不要告诉‘母亲大人’。马修先生说如果被‘母亲大人’知道了，会很生气的。”

曼尼满口答应着，接过了布料。果然上面的花纹和他记忆中帘子上的十分相似，甚至更加精致。只是具体细节上有些差异，例如少了很多帘子上的复杂花纹，画面正中央，怀抱着代表星球的圆的母神菲亚拉周围也少了那些遮住其身形的线条。菲亚拉长得与“母亲大人”类似，是标准的M星人形象，只是面部却没有做任何刻画，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为什么没有画出菲亚拉的长相？”

“母神菲亚拉为了能够永远注视并守护我们，全身都融入了我们的世界，所以没有长相。”梅琳娜和墨丘利合声说道，并闭上眼做祈祷状。

曼尼却不以为然：“哦，是吗？那天上的星星是菲亚拉的什么？毛孔吗？哈哈。”他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发言不合时宜，但闭嘴似乎已经晚了。房间内的气氛再次陡然一变。

“请你收回这样的话。”两人面无表情地瞪着曼尼，简直和之前的孩子形象迥然不同。

“对、对不起。”在气势上输给了眼前的两个孩子让曼尼感到挫败，但本能告诉他这个时候还是认 比较好。

“没事的，大脑袋叔叔。”梅琳娜立刻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毕竟得需要深刻的学习才能理解菲亚拉大人。”

“这块圣像，可、可以借给你。”墨也重新换成了小动物一般畏缩的神情。

曼尼感到自己后背冒出了冷汗，立刻找借口走出了屋子，径直回到自己的住所。恍惚中他似乎觉得有人在背后看自己，但转过头却不见任何生物的踪迹。唯有远处隆隆的噪声响起，模糊又延绵不绝。

间章 科考队个人记录 7

我不知道这些该不该记录到调查报告中。我不清楚这是我的臆想，还是别的什么。我曾认为只有成熟的个体才会加入M星人的联络场，但现在我怀疑其实每个M星人都在潜意识里参与到了庞大的集体意识网络。这不只是什么集体潜意识理论，而是真实存在的、由M星人身体构造决定的类似心灵感应的行为——所有M星人的意识都被不同程度地纳入一个共同的意识中，而那股意识被混入了过多的宗教信仰，导致每个人都成为虔诚的菲亚拉信徒。我之前记录的成熟过程中的人格转换，只是这一现象的一个例子而已。

对于幼年个体，这股力量的影响并不强烈，因此他们大多时候只是潜移默化地被影响。只有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例如被像我这样的外来者质疑信仰根基之时，那股力量才会显化。这一理论能帮助我解释很多东西，例如，是什么控制了M星人的清醒和沉睡期？按照M星人自己的理解，每次周期的转变都是菲亚拉的一次启示，但实际上按照我最开始的记录，每次周期的持续时间都是一致的。这绝对不是什么神启，而是某种他们尚未观测到的自然规律，被他们潜意识的联络场感应到了。那究竟是什么？

我回忆起了他们提过的概念——在沉睡期中，某种庞大的怪物会苏醒，所以在此期间绝对不能出门……答案一定藏在沉睡期中。安逸的生活也该结束了，我需要在沉睡期出去一趟，只要不被当地人发现就好。我的物资里还保留着几件武器，希望不会用到。另外，马修也是一个很可靠的战力。我准备等沉睡期来临后把他唤醒。

一定要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