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忌裁衣

今夜宜有彩虹  作者:陆烨华

路面不算颠簸,但是由于眼睛看不见,无法预判路况,突然的急转弯和上下坡还是让我觉得有点反胃。

一开始没有人说话,我一度怀疑那几个男人是不是没有坐在我们旁边。可就在我默数着时间,努力记住每一个转弯方向的时候,被人打了一下头。

我又不是电影里的高智商罪犯,本来就记不太清,被这么一捣乱更是无心在脑子里绘制地图了。

我的手被反绑在背后,就算被打也无法还击。但我也不能像另外两个可怜虫一样,唯唯诺诺,默默承受着毫无缘由的暴力。我用尽全力把脑袋撞向车窗,试图引起路人的注意,但马上就被按住了脑袋,闷在座位上又是一顿猛揍。

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后悔了吧?

嘴里有了甜腥的血味,这个熟悉的味道让我更加疯狂地挣扎、扭动,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死之前拉个垫背的也赚了。要是影响到司机,发生了车祸,那简直可以说大获全胜了。

但事实并没有朝我预期的发展,除了被更加用力地殴打之外,我没能改变任何现状。

“别打了,别打了,我认输,别打了……”

不知道是口水还是血,顺着我的嘴角流了下来。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还是要冷静一点,想想对策。

让我欣慰的是,那些人倒是人狠话不多,见我求饶便不再攻击我,只是冷笑了几声。

要冷静,好好想想,我对自己说。

结果直到我们到达目的地,我都没想出什么办法来。

我几乎是被人从车上拖下来的,尽管我跟他们说“我的脚没问题”,但还是被两个人架住了胳膊,用力地拽了出去。后来我才知道,另外两个人都是自己走的,我想这大概是对我在车上反抗行为的一种报复。

下车之后,车门在我后面重重地关上,我的心也随之颤抖了一下。然后,我听到车子开走的声音。车子走远后,头罩被摘掉了,摘我头罩的人很粗鲁,我的头发都被顺带着拔掉了几根。

由于天已经完全黑了,被摘掉头罩后我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几乎瞬间就看清了眼前的环境。很意外,这里并不是什么黑暗的地下洞窟,也不是另一幢神秘别墅。

就是一条很普通、很破旧的小街。

前面是一条很窄的水泥路,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两旁则是看起来无人居住的荒宅,有的房子甚至半边已经坍塌。没有路灯,但四周还算明亮,路边摆着几张小木桌,桌子上堆满了饮料、啤酒和花生等小吃,地上已经积了不少长短不一的烟蒂。每张桌子边都围坐着几个人。这些人有的穿着精致考究,有的则破烂邋遢,奇怪的是这些人像是多年的好友一样,自然默契地坐在一起。他们有的神情紧张,有的放松愉悦,看着墙面上投影的画面。

原来,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投影仪,我看不清线路是怎么接的,但这些投影仪都对着路边民宅的白墙,把墙当作巨大的屏幕。每一桌都是这样,投影出来的画面上是国外的足球比赛。

这真是一幅诡异的景象,我好像在看科幻电影。残破老旧的小路、民房,一群身份各异的人围坐在一起,看着现场直播的体育比赛。

市区里有很多看球的酒吧,若论气氛,绝对比这里好上百倍,但他们偏偏聚集在这个破地方。现在又不是适宜纳凉的夏日,这么冷的天坐在外面,是种折磨吧。

一边观察着四周,我的脑子一边飞快地转着。周边都是民宅的小路,不可能是市区,应该是外环以外,甚至更偏僻的地方。虽然在车上一直被打,但这一路花了多长时间我还是心里有数的——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

距离松江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车程,那么浦东、嘉定、宝山、青浦都有可能,杨浦应该也有这种地方吧。当然,也有可能他们只是在路上来回兜了这么久,这里还是松江。

结果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嘛。

“是要请我们吃大排档看球赛吗?早点说啊,不用这么粗鲁。”

“少他妈废话!往前走。”

后面有个人猛推了我一把,害我差点摔倒。双手依然反绑着,就这样被他们推搡着往前走去。

走过几张桌子的时候,我发现很少有人往我们这边看,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屏幕的球赛上。最后,我们来到了一幢屋子前。

这是一幢平房,很小,也很矮,我目测了一下,奋力起跳我都能碰到屋顶上的黑瓦。相应的,正门也很破,似乎用力一推就能把门摧毁。一个男人上前很礼貌地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却没人开门,那个人又敲了几下,压低声音叫道:“老大,人带来了。”

又等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我终于能看到那个“老大”是谁了,接下去应该就能解答我所有的疑惑了吧,不管怎么样,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被人打,又莫名其妙地被带到荒郊野外。

有一个人从门缝中闪出半个身子。

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他脸上戴着一个巨大的白色面具,眼睛和嘴巴处挖了三个孔,嘴角故意画成向下弯的弧形。

一个表情悲伤的面具。

唯一能看出来的是这是个男人,露出门缝的上半身穿着黑色的西装,西装里面就是黝黑的身体,连衬衫都没穿。

这种天气裸身穿西装,品味也太糟糕了吧。不过也有可能他刚刚正在里面做着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赶忙披了件外套来开门。

那个面具盯着我们看了一阵,然后头朝旁边扭了一下。等在门口的男人似乎看懂了这个动作,说了声“是”,接着又问道:“那……怎么处理?”

面具男的嗓音低沉沙哑,说道:“先带过去。”

“是。”门口的男人刚答应,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男人转过头,对我们说:“老大今天心情不好,你们自认倒霉吧,会被杀。”

我旁边的西装男突然叫了起来:“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钱,我老婆有钱!”

门口的男人冷笑了一声,不屑地看着他说道:“你老婆?都离婚了哪来的老婆?”

“她不会见死不救的!你们放了我,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她。”

“要救早就救了。”

说完,男人挥了挥手,左右押着我们的人手上发力,把我们继续往前带。那个西装男还在不依不饶地对着紧闭的木门叫嚷着,但面具男没有再出来。

至于我后面的瘦小男人,已经吓破了胆,哭丧着脸任人拖行。

我的情绪倒是没有太大的波动,因为太不真实了。杀人?不可能的。门口的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更像是吓唬吓唬我们,看看我们吓破胆的表情,此时我的恐惧感还没有被套上头罩那一刻强烈。而且事到如今,这些人在搞什么名堂,我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两万块要还我,这就是一个圈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给我设圈套,但我已经一只脚踩了进去,想脱身就很难了。

我们被带到了一个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片荒地,只不过因为经常有人在这地方活动,草皮都被踩秃了。

“跪下!”

其实不用他们开口命令,我的小腿肚已经从后面被人顶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屈膝跪在了结实的泥地上。我们三人并排跪在一起,手反绑在身后,这让我想起了刑场。虽然我也没见过真正的刑场是什么样子,但脑子里就是闪过了这个词。

从这边看不到那几桌看球的人。隐蔽性很好,四周寂静无人,居民住宅都没有了。如果这里是郊区,那基本上在上海的边缘了。这些人要是真杀掉我,然后随便扔到河里,估计很难被人发现。

换句话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事情,然后逃掉,也很难被人发现。

想到这里,我衡量了一下战斗力。这一路带着我们的共有五人,其中有一个人刚刚走开了。和我同一条战线的西装男和瘦小男恐怕指望不上,我只能靠自己。第一步,挣脱手上的绳子,然后往死里攻击一个人,只要其他人害怕、犹豫了,我就能脱身。

我用膝盖在地上挪动了几下,那几个男人看了我几眼,并没有为难我。他们不知道我是在用脚尖寻找地上的“工具”。

找到了,很幸运,地上正好有一块扁平的石块。我屁股往下坐,慢慢用手捡起它,掂了掂,分量和大小都正合适,接下去的难题就是用它割开绑着我手腕的绳子。

肯定能割开,问题是……需要多久。

虽然很急,但我不能露出奇怪的表情。我要尽可能平静地割断绳子。

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冒着烟的铁皮桶。他把铁皮桶放在我们三人面前,我这才看清楚,那个黑色的铁皮桶里面有几根木头正在燃烧。

瘦小男已经哭了起来,西装男也好像放弃了挣扎,火光在他的脸上闪动,使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接下来,那几个男人似乎在等待什么。一个人拿出一盒烟,分了几根给同伴,他们就这样站着抽烟,彼此也不说话。

就在我终于割断一根绳子,有了些许进展后,有一个人从远处走了过来。那个人下身穿着紧身牛仔裤,上身是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衫,外面还套了一件针织衫,斜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夏威夷衬衫、斯文儒雅的鸡心领针织衫和破旧的帆布包搭配在一起,很奇怪,我从来没见人这么穿过。他理着平头,脸上的皮肤黝黑,嘴巴歪着,看起来机敏又冷酷。看着这张脸,我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在哪里见过他。

看那个人走过来,站着的男人纷纷把香烟踩熄。他应该是“领导”吧,是刚才门背后戴着面具的“老大”吗?

“老大让我来处理。”他扬了扬手里的几张纸。

听到这句话,原本站着的六个男人有点高兴地走开了。“有点高兴”是我猜测的,因为其中一个人本来很紧张,我准备一会儿对他发起攻击的,他离开的时候肩膀明显松弛了,脸上甚至有了笑意。是为不用自己动手而松了一口气吗?

看来黑皮肤的家伙是个狠角色啊。

不过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原本我要面对六个人,瞬间变成一个了。

来人慢慢靠近我们,我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原来是几个信封。

他右手拿着信封,在左手手掌上拍了几下,眼睛看着我。

被看出来抓错人了吗?

这意味着我有可能被放生,还是被杀人灭口?

结果他却抽出其中一个信封,看了一眼,说道:“邱庭。”

西装男抖了一下,跪着往前移动了几步。“猴哥……别开玩笑了……钱我一定还上。”

“我也没办法啊,老大现在不要你们还钱了。”

“不不不,一定要还、一定要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给我一个礼拜……不,三天,就三天!求你了,猴哥……”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想着“猴哥”这个名字,记忆中仿佛有个开关被触动了,为了想起来,我甚至都忘记继续割绳子了。

“邱总别这样,我只是个打工的,你是大老板,跟我求什么饶啊。”

话虽这么说,但猴哥显然很享受眼下的状态。他眯着眼睛笑着,慢慢放下帆布包。

“猴哥,不要这样,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一开始我在你这边玩的时候你可没跟我说过会这样啊……”

“那一开始你也没跟我说你会欠债啊。”

“再给我三天,最后三天,我一定——”

“都说了不用还了,这是你的欠条。”猴哥抽出其中一个信封,扔到邱庭面前,说道,“欠条你现在就可以烧掉。”

“什么……”邱庭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我能烧……不不,我不烧,钱我一定还上,不要折磨我。”

“没有折磨你啊,我们很开明的,现在赚钱都不容易,是吧?没钱还债没关系,你看你旁边的李青,就很配合嘛,不吵也不闹。他就欠了一手而已,我们只要五根手指。”

李青还是没有说话,不过看表情,他已经崩溃了。

“至于你嘛,邱老板,你欠的比他多,至少一条胳膊了。”

“别……猴哥,我求求你,饶了我吧……”

猴哥没有搭腔,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安静的黑夜里瞬间响起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几把造型大小不一的刀具从帆布包中露了出来。猴哥蹲在地上,翻开包,一边在手上惦着分量挑选称手的刀具,一边转头看邱庭的表情,似乎很享受这一过程。

终于,他挑中了一把手掌长度的尖刀,用手指在刀刃上擦拭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他只留下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在手里,剩下的都塞进了帆布包。

“别急,邱老板,你是最后一个,你的难度最大。”猴哥走到李青面前,把属于他的信封直接扔进了铁皮桶,“你先来吧。”

铁皮桶里的火苗窜了一下,李青眼睁睁地看着信封被烧焦,脸上竟然出现了释然的表情。也许对他来说,还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还不如被砍掉五根手指来得轻松。

猴哥走到李青的跟前,看着他说道:“别这么着急认命,我跟了老大这么多年,知道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吗?”

李青摇了摇头。

“就是要给别人机会。”

李青重重的喘息声连我都能清晰地听到,他和我一样,不明白猴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那我给你解释一下。”猴哥蹲在地上,和李青平视,“还不出钱,没关系,我们老大让你用手指代替欠债,这是不是给你机会?”

李青不知道应该点头好还是摇头好,估计他巴不得猴哥不要跟他废话,早点儿砍了手指,一了百了。

“当然是给你机会啊,你要感恩!现在,我也要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做到了,我就不砍你的手指,反正欠条已经烧掉了,你直接可以走人。”

“要我做什么?”

“别紧张,不会要你杀人越货的,我们也是做生意的人,又不是恐怖分子。”猴哥抬起右手的胳膊肘,说道,“看到我衣服上的面包屑了吗?”

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楚猴哥那件黑色针织衫的手肘处有什么东西,不过李青应该看清楚了,他用力地点着头。

“今天坐车过来的时候,坐我旁边的一个家伙在吃面包,还是那种有很多碎渣渣的面包,而不巧,我又穿了这种特别会粘东西的衣服。然后你猜怎么着,一个急刹车,他把面包碰到我手臂上了,所以沾了些面包屑。”

这个人废话挺多的,不过也好,多给我一些时间磨绳子。

“你只要帮我把这些面包屑掸掉,我就放了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我特意自己没拍,就是为了给你这个机会。”

“真的……吗?”

“真的啊,我猴子一向说话算话。”

猴子?

怪不得觉得他的脸很熟悉,原来是他!

“猴哥,谢谢你……那你先帮我把绳子解开,我一定帮你把衣服弄得干干净净。”

“绳子解开?那可不行啊,你还没帮我弄干净,我怎么可以先解开你的绳子呢?”猴子坏笑着说道。

这时李青终于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机会,而是戏弄。他已经接受了手指被砍掉的结果,所以没有挣扎,猴子觉得这样很没劲,才故意给他希望。经历了这么一次“机会”,李青又不甘心手指即将被砍了。

猴子,果然是你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变,我心里想着。

“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做不到?”猴子还在玩弄待宰的羔羊。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李青现在已经不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了,他用膝盖向前挪了几步,把头凑到猴子的手臂处,想要用头去蹭掉那些面包屑。

“哎哟,这可不行啊。”猴子缩回了手臂,“你刚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的衣服要更脏了。”

“猴哥,猴哥,饶了我,我错了,我不想被砍掉手指,求你饶了我吧……”

李青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看到他这个样子,猴子显得很满意,站起来欣赏了一阵,然后走到李青背后。李青绷直了身子,开始挣扎,但他挣扎得越激烈,痛苦就越强烈。最后,他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惨叫着。

猴子把砍下来的手指随手扔进了一旁的草丛,然后甩了甩手上的血,对李青说道:“你的本钱清账了,但利息还是要还的啊,哈哈哈哈。”

李青发出了更重的惨叫,利息比本金多多了。

猴子不再管他,走到帆布包前,先把刚才的小刀放在一旁,接着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兄弟,不好意思,你不是在我这儿玩的,我就不给你什么机会了。”猴子拿着信封朝我走来,“负责你的人今天有事,来不了,信封是之前给我的,你看,我很好心吧,还大老远特意给你带过来,里面可是满满的人民币啊,很重的!让我看看你欠了多少。”

他走到我面前,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掏出一张纸。由于我看到的是背面,除了知道这是一个光滑整洁、没有折痕的白信封外,正面写了什么完全看不到。

“兄弟,可以啊。”猴哥咂了咂嘴,说道,“你这都快跟我们邱老板差不多啦,看不出来啊,胃口挺大。”

说完,他打量了我一番,似乎在观察砍掉我身上的哪个部位比较好。

绳子已经被我磨得差不多了,虽然没有完全弄断,但奋力一挣应该可以挣脱。接下去就是和猴子展开搏斗了。我知道他能打,也有武器,但我的攻击出其不意,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但我决定不冒险动手,就在刚才,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我是一个精明的人,但不聪明,多数时候我都会用拳头解决问题,但真正面临险境时还是用脑子比较多。也许人在这种情况下脑子会转得特别快,就像那个什么……名侦探一样,前因后果都能一览无余。如果要我来写一本侦探小说,我会把侦探往死里写,反正在快要死的时候他一定能顺利破案。

火光在猴子背后摇曳,我恍惚间居然产生了幻觉,在那个肮脏的铁皮桶上看到了彩虹。

是啊,所谓彩虹,就是光的游戏啊。如果我能逃出去,一定要让那个女孩也看到彩虹。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猴子,还记得我吗?”

他迟疑了一下,又仔细打量起我的脸,然后似乎回忆起来了。“啊……是你啊……是……不好意思忘记你叫什么了,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过对吧?原来是老朋友,太巧了。你说今天这场合,唉,我也没办法,我要听老大的话啊。这样吧,等卸了你的手臂,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你老大,已经死了吧?”

看到他的表情,我知道我猜对了。

“我们做个交易,我保证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杀了他。”

我盯着他的眼睛,亮出了我的杀手锏。

“啊,哈哈,你变幽默了嘛。”猴子干笑了几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如果这是你拖延时间的招数,我告诉你,没用!”

“你不用再硬撑了,猴子。”我说道,“你做的事情太明显,只有我能救你。”

“你他妈先救救你自己吧!”

猴子突然暴怒起来,猛地一脚踹在我的胸口,我眼前一黑,仰躺在地。

气息调顺之后,我的视力又恢复了。只见猴子走到我面前,从高处恶狠狠地盯着我。但他这样子反而没那么可怕,他已经失去冷静了。

“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我继续说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再多杀一个人,也就是我,我们同归于尽。要么和我合作,我们双赢。”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他妈现在就宰了你!”猴子攥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但随后他只是喘着粗气盯着我,并没有真的动手。

“记住,你的小命捏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杀了你。”盯了我一会儿,他松开我的衣领,说道。

“当然。”

这时候不能再继续激怒他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是怎么知道的?”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什么?”猴子似乎在回忆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说你的针织衫手臂处,在车上沾到了面包屑。”

“那又怎样?”猴子不禁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面包屑还在,这时他的余光又瞥到跪在我旁边的邱庭,顺势抽了他一巴掌,“偷听什么,把耳朵闭起来!”

邱庭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你接着说,我衣服上有面包屑又怎么了?”

“这说明你在车上的时候就穿着这套衣服,没有换过,对吧?”

猴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而关于我的这个信封,你告诉我是别人托你带过来的。好,根据你的说法,出门之后你就一直穿着这套衣服,并且带着我们三个人的信封。”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不明白吗?我这个信封,没有任何折痕!你的针织衫没有口袋,牛仔裤的口袋又小又紧,而且你在车上坐着,如果是放在裤袋里,肯定会皱巴巴的。就像他们两个人的信封一样。”

“我……我是拿在手上的,再说了,我有包啊,为什么不能放在包里?”

“这么重要的信封你不可能拿在手上,要拿也是三封一起拿,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信封那么皱,我这个却很平整?放包里也是一样的道理,你会把三个信封都放在包里,而不是只放我这一封,把另外两封塞进裤兜。”

“那你告诉我,我是怎么带过来的?”

“不,你没带过来。你带来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信封,至于我这个嘛……”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是你到了这里之后,从别人手上拿来的。”

“从、从哪里?”

“我看这边并不是你们的营地,这么破的地方,别说警察了,小偷都防不住,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保管在这儿。所以你是从别人的身上拿到的。信封很大,外套的口袋也很难装进去,就算放进去了也会露出一点,你们不会这么不谨慎。只有一种可能,带它过来的人,把它放在了西装的内插袋!”

其实这并不是唯一的可能,只是我在情急之下最先想到的。但猴子没有反驳我,看来我蒙对了。

“如果是你到这里之后别人主动交给你来处理,那你没有必要骗我们。所以你是在有所隐瞒的情况下,从别人的西装内插袋里获得信封的。那么什么情况下,你才能拿到对方西装内插袋里的东西呢?很简单,你穿了对方的西装。”

“他为什么要穿别人的西装?”

不知什么时候,邱庭又睁开了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

“妈的,让你把耳朵闭上——”

猴子刚要打他,又被我接下去的话打断。

“穿对方的西装,当然是为了……扮演那个人了。”

猴子的手尴尬地举在空中,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刚刚我也看到你们的‘老大’了,不过只有半个身子,光着膀子穿西装。就算是老大也不能这么任性吧,这可是冬天,我看那个破房子外面也没有空调外机。那为什么光着膀子?我在想,是不是这样一个情况:你们‘老大’本来里面是穿着衣服的,就像旁边这位邱庭一样,是很正常的正装打扮。他和你在屋子里谈事情,然后呢,你们因为某件事起了争执,或者没有起争执,总之你杀了他。这之后传来了敲门声,你知道是我们三人被带过来了,这个时候需要‘老大’出面下指令,但‘老大’刚被你杀死,如何能爬起来下指令呢?僵住不开门或者你出去替‘老大’传话都会引起怀疑,无奈之下,你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针织衫和夏威夷衬衫,然后披上了老大的西装。因为时间紧迫,你来不及解他身上的衬衫的扣子再穿到自己身上,这就是你光着膀子穿西装的原因。也就是说,刚才出来应门的人,是你。恰好,你们‘老大’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一直是戴着面具的。而你只打开一条门缝露出上半身,一方面是不让人看到屋内的景象,另一方面,你不能让来人看到你下半身穿着牛仔裤。以上我说的这些也许不完全正确,但大致没错吧?”

在我说话的时候,猴子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直到我说完,他都没有反驳一句。

风吹过沉默的我们,铁皮桶里的火苗抖了几下,逐渐变小,李青的欠条早已变成粉末,而桶内的木条,也快要烧尽。

“我没有办法。”猴子终于开口了,“我还不了那么多钱。”

“原来如此,你也欠了‘老大’钱,为了避免落得和我们相同的下场,才杀了他。”我说道,“这个没有折痕的信封,是你的欠条吧?你原本想把它当成我的欠条烧掉。连你都欠钱,看来你们不只是借高利贷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猴子诧异地问,“你不知道我们是干吗的?你不是也欠了钱吗?”

“呵呵。”我苦笑了一下,“阴差阳错,这件事说来话长。现在你准备怎么办,猴子?”

“我不知道。”猴子低下头,第一次示弱。

“‘老大’的房间不会有人轻易闯进去,所以尸体应该还没被发现,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安静。但曝光是迟早的事,不管他们报不报警,你都完蛋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应该是废了,怪我他妈的太冲动。”突然,猴子想到了什么,“不对,你刚刚不是说有办法救我吗?你不是为了活命乱说的吧?你要是骗我,我死之前也拉你垫背!”

“放心,我没有你这么冲动。我说有办法,就真的有办法。”

“什么办法?”猴子将信将疑。

“你们‘老大’的真实身份,有几个人知道?”

“连我在内不超过五个。怎么了?”

“很简单,以后,你叫我‘老大’!”

“你他……”猴子刚要骂人,突然明白过来。我知道此刻他正在用尽全力思考。

“我们的身高体型差不多,你能假扮他,我也可以。不同的地方在于,你假扮他一分钟,而我要假扮他一辈子!不,不是假扮。”我补充道,“是成为。”

“你……”

“从这一刻起,世界上就没有我了,我已经死了,尸体在那间小屋里等待处理。但你的‘老大’没死,他可能变得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但没有死,你也没有杀人。那几个知道‘老大’真实身份的人,我们有的是时间解决。这一切都需要你的帮助,而你也需要我的帮助。像小时候一样,我们合作吧,我们是完美搭档。”说这番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

“那……那这两个人怎么办?”猴子看了一眼旁边的邱庭和李青。

我知道,他已经被我说服了。

“知道我们秘密的人。”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杀掉吧。”

只沉默思考了一会儿,猴子就一声不吭地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刀,任邱庭和李青再怎么求饶和嘶吼,他也没有犹豫。邱庭为了逃命,甚至站起来准备跑,幸好我挣脱绳子抓住了他。猴子看到我挣脱了绳子,也没有说一句话,只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和小时候不一样,猴子已经成为一个优秀的执行者,即便是让他杀人。

随后,我跟着猴子回到“老大”的房子旁,他支开了附近的小弟,还让他们通知那些看球赛的客人,今天临时有事,活动取消,让他们都回去。

我走进房子,和地上的尸体交换了服装,然后戴好面具,把尸体扛到邱庭和李青的尸体旁。

看着眼前躺着的三个人,我有一种在看自己的遗体的错觉。猴子很快也过来了,后面跟着几个小弟,这些人应该都没见过“老大”的真面目,看到我还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我让他们找一个地方挖三个坑,把人埋了。他们什么都没问,听话地动起手来。

这是我一开始就跟猴子交代过的,把尸体扔进河里固然简单,但尸体肿胀之后会浮起来,不知哪一天就会被发现。把他们埋在这片荒芜的土地里是最保险的做法。

猴子把自己的欠条烧掉了,我看了一眼,才想起他的真名,叫侯文生。

一切处理妥当之后,夜已深。我做了个深呼吸。

这几天发生的事,不断超出我原本的生活范畴,不受我控制地发展着。万万没想到,没想到最终等待我的是这样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和期待。这种感觉,我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阴差阳错地,我要和过去的自己告别,迎接新的人生。而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是那天的一串钥匙。

然而,就在我以为终于能歇口气,和猴子一起商量接下去的事情时,一个意外的闯入者给这个夜晚增加了最后一丝波折。

看到一个小伙子突然冲过来时,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大约二十几岁,看起来孔武有力,手里提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木棍。重要的是,在场所有人都不认识他。而当大家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把木棍挥向了站在最前面的猴子。

猴子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狠狠地砸了一棍,他大叫一声,捂住脸,痛得在地上打滚。

我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到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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