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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赫拉克勒斯[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天生力大无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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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上你的时候,我梦到腹中睡着一头巨鲸。 天德鲸右卫门想起了母亲的话。 此时,他正站在澡堂中央倾斜的地面上,对着一根巨柱练习推掌[相扑练习之一。相扑时需要用双手猛推对方胸部,相扑力士平时通过推柱子进行练习。],一双粗壮的臂膀强健有力。 柏木制的柱子闪着光泽,上面深陷着一个大大的掌印。 天德瞄准掌印,一言不发地练着功。每推一掌,整个澡堂都会跟着颤动一下。 身体在燃烧。巨大的长须鲸刺青占据了天德的后背,波涛样的纹路一直延伸到了他的手指和脚尖。因为有这身刺青,汗水不能从他的毛孔顺畅流出,刚刚练功半个时辰,血液就已经开始沸腾。 天德出生的时候,体重是一般婴儿的三倍,足足有两贯[日本重量单位,1贯为3.75千克。]半。 由于体型巨大,他的肩部曾经卡在母亲的产道里,三个大人一齐上手,才终于把他拽出来。天德就像是被浪花托起的幼鲸,随着奔涌的羊水降生于世。 母亲总会幸福地笑着讲起这件事。这幅画面,也成了天德对母亲为数不多的记忆。 五岁以前,天德一直和母亲生活在十三阁的最底层。 “阿鲸,该开工喽!” 一声话音盖过了推掌的闷响。 天德转过头,看到千岁正从更衣处中央的红漆高台上探出身子,招呼自己。 千岁年轻时也曾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但现在她已年过半百,头上长出了白发,无论是面容、身形还是为人,都已经变得浑圆不堪。 她的丈夫仙六患了脚气病,行动甚是不便。于是,千岁就逐渐代替丈夫,掌管起了这间澡堂的大小事务。 晨间的训练就此告一段落,天德该去生火烧水了。 天德对千岁颔首示意,脱下相扑用的兜裆布,裸露全身。 澡堂的更衣处和洗浴间不设隔断,也不分男女,只有泡澡间是男女分开的。两个泡澡间的入口各有一个红色鸟居形状的矮门。 为了减少散热,“鸟居”上方的横木被做得很低,其间的木板上点缀着些许松柏图案。 普通人一弯腰就能钻过的矮门,对于体型巨大的天德来说,几乎得匍匐前进才能通过。 天德吃力地钻过矮门,来到阴冷的浴池边,用小桶舀起昨晚剩下的凉水,从头到脚反复浇了几次,才终于驱散体内的灼热。 天德再次钻过矮门,回到洗浴间。用干毛巾简单擦拭身体后,他穿上兜裆布,对着高台上的神龛合掌参拜。 那里供奉着从蹶速神社求来的神符。 当麻蹶速[与下文中的野见宿祢均为日本传说中的相扑力士。]——相扑之神。 相传在遥远的神代[日本神话中天地开辟至神武天皇即位前的时代。],当麻蹶速与野见宿祢比赛相扑时,曾被踢断肋骨,眼看就要惨死在对方脚下。就在这时,他突然抓住对方的脚用力一拖,对方立即失去平衡向前栽倒。最终,这个绝地反击让当麻蹶速取得了胜利。 这种抓脚的招数,也是天德最擅长的。 “练得挺卖力啊!下场比赛是什么时候?”看到天德参拜相扑之神,刚从外面回来的千岁搭讪道。 “莲根稻荷神社的劝进相扑。” 天德一向不善言辞,回答也显得颇为冷淡,但千岁听后还是笑逐颜开。 莲根稻荷神社位于典幻大街的入口,那一带是各路商家的汇集地,也是各藩大名驻扎天府的首选要地。 每年二月的初午日[日本古代用天干地支来纪日,“午日”即干支逢午的日子。],稻荷神社都要举行祭祀仪式。莲根稻荷神社会召开一场“劝进相扑”比赛,为修缮神社广募钱财。 “劝进相扑呀,那我这种老妈子也能进去看吧?” 看着一脸高兴的千岁,天德困惑地点了点头。 天府的大相扑比赛通常只有最终场才允许女性观看。因此,终场比赛也被俗称为“老妈子专场”。不过,以募钱为目的的劝进相扑没有这个规定,老幼妇孺皆可围观。 “可是老板娘,初午那天过节,店里不会很忙吗?” 每逢元旦、五节[日本古时一年中五个节日的总称。指一月七日(人日)、三月三日(上巳)、五月五日(端午)、七月七日(七夕)和九月九日(重阳)。]、财神节等大小节日,澡堂都会布置酒饭款待客人,客人们则会献上钱纸包[即包着钱的纸团,在日本原本用于供奉神佛,后来演变成了一种过节送礼的形式。]作为酬谢。天府人讲究在节日洗澡净身,所以每到过节,店里都会忙得热火朝天。 “不妨事,把店托人照看半个时辰就行,我只看有你的那场。”千岁笑着,用力拍了拍天德的背,“好了,该干活了!去后面把热水烧上,别忘了辰刻之前把招牌挂上。” “是。” 天德应了一声,绕过高台,在玄关换上木屐,然后来到大街上,准备朝澡堂后门走去。 正值清晨卯刻,街上笼着晨雾。 货商们的肩上挑着鱼呀豆腐之类,已经陆陆续续向平民区赶去。 “哎,这不是天德鲸右卫门嘛!” 一个货商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天德。 是个陌生人。天德正觉诧异,那人却毫不客气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脯。 “体格还真不赖啊!你在这里做事?” 天德沉默着点了点头。货商把肩上挑着的漆箱子放在地上,拉开上面的小抽屉开始翻找。此人卖的好像是干货,抽屉里放着菜刀、刨子一类的工具。 “听说你才十八岁?再努努力的话,准能被哪个大户人家选中!”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因为这个呀,你看——” 货商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幅画。那是一幅彩色版画,被妥善地包裹在布里。画的内容让天德目瞪口呆,他从货商手中一把抢过画,死死地盯着它看。 画中人背上刺着长须鲸,四肢上蔓延着波涛样的纹路,头上梳着橹落式[日本江户时期相扑力士的一种发髻样式。类似于现代力士的“银杏髻”,但只把发尾很短的一部分卷至脑后,不会让其大幅散开。]的发髻…… 无论怎么看,画中人无疑就是天德。 画里的天德头上缠着毛巾,单手拿着一张厚重的棋盘,正在用它当扇子扇风生火。 抽屉里还有几幅画,画的也都是天德。有的夸张地把他画成了降妖除魔的英雄,有的则惟妙惟肖地捕捉了他用抓脚绝技取胜的瞬间。 “这是……”天德怔怔地问。 “我的一位主顾很喜欢你。这不,我刚从葵屋买了几幅你的画,准备送他当见面礼呢。这下可好,你赶紧给我按个手印,我准能做成一笔大生意!” “……葵屋?”天德愈发困惑,他完全听不懂这个货商的话。 “我说你怎么这副表情?你现在可是大名鼎鼎啦!不然,戈尹斋为什么不去画那些上等力士,偏偏只画你这个下等……” 说到这儿,货商发觉自己说错话了,紧张地观察着天德的脸色。天德不以为意地把画还给他,走向澡堂后方生火去了。 “喂,你别生气啊!” 货商的喊声从背后传来。 说到葵屋的戈尹斋,平时不问世事的天德也略有耳闻。 他是一位善画美人的画师,虽说也会画些春意较浓的作品,但从不画那种露骨的男女交欢图。因此,他在女人之间也广受追捧。 天德曾在相扑比赛的准备间里,看到过其他力士痴笑着围观戈尹斋的画作。 戈尹斋的画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就连从小见惯了女人裸体的天德,看了那些画也会脸红。 而现在,戈尹斋突然画起了天德,这让天德很是讶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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