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巧伊武  作者:乾绿郎

那个女子又来了。

天德睁大眼睛看着她。

只见她解开腰带,红色小袖顺着肩头轻轻滑下,更衣处和洗浴间的男人们顿时骚动起来。

她肤色雪白,身材瘦削,胸部并不是十分丰满。然而,她那娇艳欲滴的双唇,以及时而清纯时而成熟的魅惑姿态,都让人忍不住想要盯着去看。

像是察觉了有人盯着自己,女子回过头看向天德。

她的双眸像彩色玻璃一般通透无瑕,诱人的红唇对着天德扬起一抹绝美的笑。

“天德,手别停啊!”

天德正在给一位上年纪的熟客搓背,被这么一说,他慌忙继续用米糠袋[一种搓澡用具。在手掌大小的布袋里装入米糠,洗澡时用来摩擦身体,有清洁和美肤的功效。]在客人身上揉搓起来。

搓背的同时,天德又一次抬头看向了更衣处,女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用目光苦苦搜寻,终于在水雾弥漫的洗浴间找到了她。她正用澡堂提供的修毛石打理着阴毛[日本江户时期的人无论男女都有修剪阴毛的习惯。他们通常会先用剪刀将阴毛剪短,然后用修毛石(一种拳头大小的粗糙石头)把剩余的毛茬蹭掉。]。天德不知道她的名字和来历,只知道她是个不时会来光顾澡堂的客人。

她只叫天德来为她搓过一次背。

手碰到她身上时的那种奇妙的触感,让天德至今难以忘怀。天德不知异样感从何而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从小到大给无数男女老少搓过背,只有她的身体不同寻常。

自那之后,女子每每进店,天德都盼着她叫自己搓背。然而,她却只是用眼神对天德示以问候,或是对他微笑一下,再也没有让他帮忙搓背。

女子走进了女性专用的泡澡间,这时,洗浴间的另一头传来了一声呼唤:“天德,这边!”

“来了。”

天德走动的时候,背上的长须鲸也会跟着扭动身体,仿佛有了生命。穿行于水雾中时,它就像是在晨霭倾洒的海洋里遨游。

天德全身上下只围着一条头巾和一块兜裆布,他刚开始搓背,身前这个名叫阿富的半老妇女便娇媚地问道:“初午日那天,你可是要去参加莲根稻荷神社的劝进相扑?”

阿富故意将身体向后靠,依偎在天德身上。

她戏谑地笑着,握住天德的手,移向自己丰盈的胸脯。

对于这类调戏,天德早就见怪不怪了。他若无其事地抽出手,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热水,从阿富的肩上浇下。

水从竹板坐凳的缝隙间流下,淌过澡堂倾斜的地面,最终汇入了房间中央的下水槽。

阿富自讨没趣地皱着眉哼了一声:“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呆!好歹也红个脸给我看看呀?”

“抱歉。”

“行啦行啦,我知道我老了。”

阿富闷闷不乐地重新盘了盘头发。

“别看我这副样子,长屋[一种多户并排的住宅,在江户时代多为底层平民居住。]那些年轻汉子第一次可都是拿我来练手!看你这样子,还没有过第一次吧?要不要我来陪你玩玩?”阿富媚笑着调侃道。

的确,天德对女人的身体还一无所知。

“阿富,别总调戏我家天德。”高台上的千岁拍着响板[也称“拍子木”,由两块硬木或竹子组成,通常用细绳连接起来,用来击出爆裂声。]说。

“可恶,原来你在偷听!”

洗浴间里的客人们哄然大笑。

这些客人无论老幼,都是天德再熟悉不过的。

天德是被澡堂的老板仙六和老板娘千岁养大的。

十三阁里过去没有澡堂,游女们又被阁外的河沟围困其中。于是,仙六和千岁开设的浴船就成了她们钟爱的去处。

仙六每天辛劳地用船底的炉灶生火烧水,千岁则负责接待手持水桶和毛巾、结队而来的游女。虽说河道上也有几艘别家开的浴船,但只有仙六家的船上有像样的浴池。

天德出生在十三阁最底层的廉价妓馆。有一天,一向温婉的母亲突然冷着脸把他赶出了家门。仙六看上了天德的体格,于是雇他来做伙计。

天德至今还记得,当时自己上了河沟里的浴船,不明所以地哭着,看着岸边的母亲渐渐远去。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多谢了呦。”

阿富对替她搓完背的天德道了声谢,站起身来,走进了里间。

“天德,夹层有客人找。”

时近戌刻,澡堂就要打烊,千岁忽然从高台上探身招唤天德。

天德解下头上的毛巾,拧了拧,擦了把脸上的汗。

他猜不出客人是谁,只好满心狐疑地登上了更衣处的窄梯。

夹层的天花板只有六尺来高,身材魁梧的天德只能弓身站立。

这里很宽敞,木地板上摆放着各类棋盘,还有几位客人正在小酌。

“天德,这边。”

天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竟是老板仙六。

仙六患脚气病后行动不便,几乎足不出户,今天他竟然忍着脚痛上了二层,说明来客的身份必定非同小可。

据说,仙六以前也和天德一样爱好相扑,还因为天生神力而小有名气。工作之余,他也会时常练功。但自从得了脚气病,他整个人便消瘦下来,再没有了当年的神采。

仙六身旁,一个男人背靠墙壁而坐,正在从长宽一尺左右的小窗口窥视下面的洗浴间。

男人的肩上挂着刀,神色与其他客人迥然不同。

“都是些老婆娘,真没劲。”

男人叹着气转过头来,望向刚上来的天德。

“这位是矢车长吉大人的随从,叫清十郎。”

听到仙六介绍自己,清十郎把手中的酒盏放在了地上。

“你就是天德?长吉老爷有事找你,已经在十三阁订好了客房。我家老爷用客房之前,必须叫人把杯子、碟子、榻榻米和屏风统统都换成新的,花销可是普通的客人的三倍!看来你的身价不低啊。”男人说着,关上了墙上的小窗,“这下子,戈尹斋就只有风俗画[浮世绘的一种,取材于日常场景,主要描绘妇女的挑逗性姿态,与露骨的春画有区别。]才好卖喽。”


最后,行动不便的仙六留了下来,天德独自一人赶赴十三阁。

那里是天德儿时的居所,但他已经有十多年没去过了。

就算是以前住在那里的时候,他也从未去过二层以上。

十三阁四面被宽广的河道围绕着,每至夜晚,楼阁都流光溢彩。远远望去,朱红色的栏杆层叠掩映,其间数不清的人影摇曳,好不热闹。在懵懂的孩提时代,天德时常会想,独居在十三阁顶层的太夫[日本最高等级的游女。]究竟是何等女子。

天德跟随着清十郎的脚步向十三阁走去。通往十三阁的路只有一条,路很长,沿途没有一户人家。在这条路上,哪怕是遇到熟人,也铁定是要装作互不相识的。

然而,天德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过路人的低语——“咦,这不是天德吗?”

或许是因为戈尹斋的画作,认识天德的人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说话不喜欢绕弯子,这次事关重大,我就直说了。”

矢车长吉慈祥地笑着,而天德恭谨地跪坐在他的对面。长吉是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矮小老人,他身披一件粗陋的旧农衣,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看上去不修边幅。

天德对长吉知之甚少,只知道是他和他的族人组织了莲根稻荷神社的劝进相扑。

长吉已经和几名手下喝了几盅,却丝毫不露醉态,始终保持着高雅的风度。游女们只负责为他们斟酒。

“天德鲸右卫门,你如今在坊间人气高涨,要是你上场比赛,赌券绝对会卖到往日的三倍,甚至是五倍!”

用相扑比赛的结果来打赌,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甚至可以说,大多数人都是以赌博为目的去现场观赛的。一旦确定了对决力士,赌券就会开始发售。比赛当天,也会有一些腰上挂满赌券的商贩混迹于后排的看客之中。当然,组织赌博和组织比赛的是同一帮人。

决出胜负之后,商贩们会从赌客手中将赌券重新买回。是赚是赔,全看当场比赛胜负如何。

赌券数量有限,如果遇到胜算较高的力士,大家都会抢着下注,赌券的价格自然就会疯涨。

“这次与你对决的力士是鬼鹿毛。”

听长吉这么一说,天德放下心来,他认为自己胜券在握。

鬼鹿毛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力士,大约十年前参加过大相扑比赛。虽然现在级别有所下降,但不管怎样,如果天德能战胜他,仍然是一项值得夸耀的战绩。

“大家知道你有优势,都在押你会赢。”长吉呷了一口酒,继续道,“可是要知道,鬼鹿毛虽然矮小,动作却灵敏如猴。你抓住他脚的时候,他突然抽身而出,把你推出土俵[相扑比赛场地的专称。]逆转战局,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天德听后很是吃惊,但他没有插嘴,打算先听长吉把话说完。

“目前卖出的赌券里,押你赢的已经占了八成。比赛当天要是再造造势,没准能占到九成。我可是好久都没遇到过这种一边倒的生意了。天德,多亏有你啊!”

长吉明明说自己不喜欢绕弯子,说出的话却句句不在点上。

“天德,你放机灵点儿!”

角落里的清十郎咋舌吼道。此刻他正抱着刀,背靠在墙壁上。

天德这下才明白他们的用意。

他们是想让天德放水,故意输掉比赛,从中大赚一笔。

“清十郎,住嘴。”

长吉口吻平静,却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清十郎慌忙端正了坐姿。

长吉仍是满脸慈祥地笑着,但在他眯成一条缝的眼皮间,一道锐利的白光一闪而过。

“我只是说有这么一种可能而已,你别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长吉语调温和,现场的气氛却依然紧张。

“哎呀,冷场了!见笑见笑。天德,刚才的话你就忘了吧。”

长吉说着,拿起酒壶给天德斟酒。

看样子,他似乎并不打算给天德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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