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墨西哥宣言[此部分后经作者修订,收入《未知大学》的手稿中。此处收入的是作者在1984年创作并放入《科幻精神》手稿中的原始版本。——原书注]科幻精神 作者:罗贝托·波拉尼奥 |
||||
|
劳拉和我那天下午没有做爱。当然,我们试过了,但没成功。或者至少我觉得那次没成功。现在我也拿不准了。我们做过爱了,这倒是也有可能。劳拉是那么说的,她还顺便把我引入了公共浴室的世界中,从那时起,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那里都代表着愉悦和游戏。 第一家公共浴室无疑是最好的。它叫蒙特祖玛健身房,某个不知名的艺术家在前台处画了幅壁画,画中,阿兹特克皇帝泡在池子里,只把头露了出来,池边离皇帝不远的地方有些面带微笑的男男女女在沐浴,只不过身形小了许多。似乎所有人都无忧无虑,只有皇帝坚定地望向壁画之外,似乎是在搜索着某个未必存在的窥探者,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深邃,有很多次我都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恐惧。池水是绿色的,石头则是灰色的。壁画远景是群山和几片风暴云。 照看蒙特祖玛健身房的小伙子是个孤儿,他的身世也就成了我们聊天时的主要话题。我是在第三次或第四次光顾那里时和他交上朋友的。他的年纪不会超过十八岁,他想买辆车,所以在竭尽所能地攒钱,尽管不多,可他还是会把小费也攒下来。劳拉说他智力不太正常。不过我觉得他人倒是不错。所有公共浴室里都会时不时地出现争吵的场面,可是在那里我们从没碰上,也没听说过。那里的客人们似乎都受制于某种未知的机制,十分遵从小伙子的指示。当然了,顾客实际上也不多,关于这一点我从没找到过合理的解释,因为那儿很干净,也很现代化,连桑拿单间都有,在里面还可以享受到吧台服务,更重要的是价格实惠。 就是在那里,在十号桑拿间里,我第一次看到了裸体的劳拉,我只是傻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我不知道扭哪个开关才能把蒸汽放出来。那些桑拿间,准确地说应该叫私人包房,其实是由两个小隔间组成的,它们之间只隔了道玻璃门。第一个隔间里一般会有张长沙发,是那种会让人想起精神分析和妓院的老旧长沙发,除此之外,里面还会摆放着一张折叠桌和一个衣帽架;第二个隔间就是真正的桑拿间了,里面有可以出冷水和热水的淋浴,还会在紧挨着墙壁的地方摆个瓷砖长凳,长凳下面藏着数条管道,蒸汽就是从那里喷出来的。 从一个隔间移动到另一个隔间是很神奇的,尤其是在其中一个隔间里由于蒸汽的影响我们已无法看清彼此的时候。那时我们就会打开玻璃门,钻进有长沙发的隔间里去,一进到里面,一切就都明晰了起来,而在我们身后,蒸汽云也如残存的梦境一般迅速消散了。我们手挽着手躺在长沙发上,听着或者说试图去听从健身房传来的模糊声响,与此同时,我们的身体逐渐冷却下来。等到我们的身子几乎凉透,完全陷入沉默状态时,我们终于能听清从地面和墙壁中传出的如猫打呼噜般的响声了,发出这种声响的是隐藏在这幢建筑物中某个隐秘地点的管道和锅炉,正是它们在维持着浴室的正常运转。 “总有一天我会迷失在这里。”劳拉说道。 她光顾公共浴室的经验自然比我丰富,这很好理解,因为在那之前我还从未迈入过类似场所的门槛。不过她坚称自己对浴室一无所知,至少是了解不多。她曾经和塞萨尔来过几次,在塞萨尔之前还曾陪一个年纪是她两倍的男人来过,每次提到他时,她总会用些神秘的话语来描述此人。她进公共浴室的次数总共不超过十次,而且去的都是同一家,也就是蒙特祖玛健身房。 我们一起骑上那辆贝纳利摩托,那时我已经可以灵活操控它了。在混合着爱恋与游戏的纯粹激情的驱动下,我们生出了逛遍墨西哥城所有公共浴室的想法。我们自然始终未达成这一目标。与此相反,越是推进我们的计划,我们周围的深渊就裂得越大,那是公共浴室巨大的黑色布景。就如同其他城市的隐秘面孔是剧院、公园、港口、沙滩、迷宫、教堂、妓院、酒吧、廉价影院、古旧建筑,甚至超市,墨西哥城的隐秘面孔就是那张由合法、半合法及地下公共浴室组成的巨大网络。 行程最开始时,我们采用的策略十分简单:我们请看管蒙特祖玛健身房的那位小伙子给我提供几家廉价公共浴室的地址。他给了我五张卡片,还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另外十几家浴室的地址。这就是我们最先去的一批浴室了。去过一家后,我们又以同样的方式搞到更多家浴室的地址。各家浴室的营业时间和它们所在的建筑的外观一样变化多端。有一些我们是早上十点钟去的,在那里一直待到饭点。这些地方通常都光线充足、墙皮斑驳,我们在那里时不时就会听到少年们的笑声和孤独又迷茫的人的咳嗽声,咳过几声之后,他们通常就会哼起博莱罗舞曲。那里会让人感觉自己正身处净界之中,仿佛到处都是亡去孩子们紧闭的眼睛。那些地方不太干净,很可能每天过了中午才打扫一番。还有的地方我们下午四点或五点才去,然后一直待到夜幕降临。(这也是我们最习惯的时间安排。)在那个时间开放的浴室里你似乎总能享受到永久的阴暗光线,不过也可能你会因此而感到受罪。我想说的是,那种光线是人造出来的,像是被穹顶或树的枝叶遮住的感觉,不过更像是被装进了有袋类动物的袋子里,最开始你可能会觉得很惬意,但等到最后肯定会比被埋进坟墓还要憋闷。晚上七点、七点半和八点开门的浴室客流量最大。门前的人行道上,年轻人们聚在一起聊棒球和流行歌曲。走廊上回荡着刚从工厂或车间下班的工人们讲的不正经笑话。前台处,老同性恋们如迁徙的候鸟般匆匆而过,他们用洗礼名或绰号来称呼接待员和坐在扶手椅上消磨时间的人。迷失在走廊之中,略微或轻微地放任一下,也不失为收获良多的事情。开着的和半开的门如流失的土层一样晃动,敞开的部分又像是地震造成的裂缝,透过那些门,幸福的窥视者会看到许多鲜活的画面:里面有成群的裸体男人,他们在蒸汽中移动、晃动、跑动;少年们如美洲豹一般迷失在淋浴的迷宫中;运动员、健美人士和孤独者的表情细微而可怖;一位麻风病人悬挂着的衣服;喝着璐璐牌汽水的老人们微笑着倚在土耳其浴室的木门上…… 在那里很容易交上朋友,而我们也的确交了几个朋友。情侣们只要在走廊里碰上几次,就会觉得有必要和对方打个招呼。这可能也与异性相吸的法则有关。在许多公共浴室里,女性顾客只占少数,因此经常会有人讲些关于攻击和骚扰的离奇故事,当然了,那些故事八成是编出来的。在那里建立起的友谊通常仅限于一起在吧台喝杯啤酒或是别的什么饮料。进了浴室大家就只是打打招呼,最多是选相邻的浴室。过上一会儿,先洗完的人会敲敲隔壁浴室的门,也不等对方开门,就只是说他们会在某餐厅内等对方。然后隔壁浴室的人在洗完后就会前往那个餐厅,大家一起喝几杯,然后就各回各家,直到下次再在浴室见面。有时在这样的朋友面前大家也会表露心事,女人或男人都是如此,尤其是结了婚的人就更愿意打开心扉了,不过这种谈话自然不会在夫妻双方之间展开,他们讲述自己的生活,而听者只需要表示认可,或者说些爱情啊,遗憾啊,命运啊,孩子啊之类的话。温馨又无聊。 还有另一种更加混乱的友谊,大家会互相拜访彼此的隔间。这种交往可能也会像上面那种一样无聊,不过却要更加危险。他们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现身,直接用急促而古怪的方式敲门,说把门打开。访客通常不会独自前来,几乎总是三人一组,两男一女,或者全是男人。这种来访的借口大多很不可信,或者愚蠢透顶,例如一起抽几口烟叶,在公共浴室里当然不能干这事,再如售卖东西。劳拉每次都会放他们进来。最初几次我很紧张,甚至做好了生死相搏、血溅隔间的准备。因为我觉得那些人最合理的动机就是抢劫我们或是强暴劳拉,甚至会强暴我,我往往会紧张得起一身鸡皮疙瘩。访客们自然也明白此中道理,所以他们只在必要的时候或者必须表达礼貌的时候才会跟我说话。所有提议、交易和私语都是针对劳拉的。是她给他们开的门,是她主动问他们在卖什么东西,也是她让他们进入带长沙发的隔间(我在蒸汽间听着他们坐下的声音,第一个人坐下了,再一个,又一个,劳拉平静的背影透过门玻璃隐约可见,就是那扇门隔开了蒸汽间和那个突然之间变得异常神秘的隔间)。最后我也站了起来,在腰上围了块浴巾,走进那个隔间。访客通常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或者一个男人、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他们一看见我就会谨慎地冲我打招呼,好像从最开始他们就是冲着劳拉来的,而非冲着我们两人,又像是他们只想在我们的浴室里找见劳拉一人,真是不可理喻。他们坐在长沙发上,漆黑的眼睛不放过劳拉任何细微的动作,与此同时,他们的手在机械地卷着烟叶。他们之间交流用的语言是我不熟悉的,至少不是年轻人惯用的说话方式,我当时已经对墨西哥城年轻人的说话习惯了然于胸了,不过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们用的是一种更造作的行话,每个动词和句子都带着股墓穴的死气。(扬曾经当着劳拉的面说那可能是空中墓穴,是无瑕墓穴的众多疯狂面貌之一。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不管怎么说我也参与到交谈中了,或者我曾试着参与进去。这可不是件容易事,但至少我试过了。有时候他们还会拿几瓶酒出来配着大麻喝。酒不是免费的,不过我们也没付过钱。访客们做的生意就是在隔间里卖大麻、威士忌和海龟蛋,接待员和清洁人员通常是不会允许他们做这些买卖的,所以总是毫不通融地追踪他们,因此能有人在隔间里收留他们对这些人而言就显得异常重要了。他们也愿意收钱表演,实际上他们也可以出去演,例如去付钱人的单身公寓表演。这些流动剧团的剧目可能十分有限,但也可能五花八门,不过演出的基本要素是相似的。年纪大些的男人留在长沙发上(我猜他是在思考),而小伙子和姑娘,或者两个小伙子,会和观众回到蒸汽间里。表演的时长一般不会超过半小时或四十五分钟,观众有时候会参与表演,有时则不会。表演结束后,长沙发上的男人打开门,向尊敬的观众宣布表演结束,蒸汽往往会使他咳嗽连连,他恨不得立马退回到摆着长沙发的隔间里。返场表演价格昂贵,而且往往只持续十分钟。年轻的访客们快速冲澡,然后从年长男人手中接过衣服,身子还没干彻底就会把衣服穿上。那位思考者兼艺术团团长极有事业心,他会利用最后几分钟时间向心满意足的观众们兜售放在筐子或箱子里的食品:纸杯盛的威士忌,行家亲自卷的大麻卷,已被他用拇指的长指甲剖开的海龟蛋,这些蛋会被倒进纸杯里,再调上柠檬汁和辣椒。 在我们的隔间里情况则不同。他们压低声音说话,抽大麻。他们的脸上会慢慢覆满汗珠,他们就这样任由时间流逝,只是偶尔会看看表。有时他们会碰到彼此,我们也会,毕竟所有人都挤在那张长沙发上,这种事是无可避免的,大伙的腿脚胳膊互相摩擦,最后可能会产生痛感。不是性爱方面的那种痛苦,而是不可饶恕的迷失之痛,是仅有的微小愿望荒废在(行走在)不可能国度中的痛。如果是熟人的话,劳拉会邀请他们脱光衣服和我们一起到蒸汽里去。他们很少会接受这种邀请。他们更喜欢抽大麻、喝酒、听故事,还有休息。又过上一会儿,他们就会合上箱子走人。不过他们还会回来,再做同样的事情,一个下午来回两三次吧。劳拉如果心情好的话就会给他们开门,反之则连请勿打扰之类的话也懒得回。我们和那些人之间除了拌过一两次嘴之外,其他时候相处得都还算融洽。有时我觉得那些人早在认识劳拉之前就已经很欣赏她了。 一天晚上,负责带人过来的老家伙(那次来了三个人,一个老头和两个小伙子)问我们想不想看场表演。我们从没看过。多少钱?我问道。不要钱。劳拉说,那来吧。蒸汽间还不热,劳拉解下浴巾,转动开关,蒸汽开始从地上冒出来了。我感觉我们正身处纳粹毒气室里,马上就要被毒死了。当看到进来的是两个干瘦黝黑的小伙子,后面跟着的揽活老头只穿了条脏得无法形容的内裤后,我的那种想法就更加强烈了。劳拉笑了。小伙子们站在屋子中央,盯着她,显得有点拘束。后来他们也笑了。那个老头没脱下那条可怕的内裤,一屁股坐到了我和劳拉中间。你们只是看看,还是既欣赏也参与?就只看看,我说道。 “看情况吧。”劳拉很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方式。 就在那时,两个小伙子就像听到了指令一样,突然跪了下来,开始往对方的生殖器上打肥皂。他们的动作熟练又机械,似乎流露出某种疲惫感,同时又带着轻微的颤抖,可能是由于劳拉在场的缘故。一分钟过去了。房间里又满是蒸汽了。两位演员保持最初的姿势不动,就像是冻僵了一样,他们面对面跪着,不过跪的姿势却带着种奇特的艺术气息,他们用左手给对方手淫,右手则保持着平衡。真像鸟啊,就像是用金属薄片拼成的鸟。他们应该是累了,所以还没有勃起,老头说道。事实上,两根打满肥皂的阴茎只是羞涩地微微上挺。小家伙们,可别把它们磨细了,老头说道。劳拉又笑了。你一直在笑,我们怎么能集中注意力呢?其中一个小伙子说道。劳拉站了起来,走到他们身边,靠墙站着。此时,在她和我之间多了两个疲惫的表演者。我感觉时间仿佛在我的体内炸裂开来了。老头嘟囔了句什么。我看了看他。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们已经很久没睡觉了,其中一个小伙子松开了同伴的阴茎说道。劳拉冲着他笑了笑。我身边的那个老头开始打呼噜了。两个小伙子轻松地笑了,他们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听到了他们的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劳拉顺着墙滑坐了下去,直到屁股压上地砖。你太瘦了,她对其中一个小伙子说道。我?他也不胖啊,还有你自己也是,小伙子答道。蒸汽时不时地发出啸叫声,让人听不清别人说话的声音,可能也是因为说话声太小了。劳拉的整个身子,靠着墙壁的后背,抬起的膝盖,全都汗渍渍的,汗珠沿着她的鼻子滑落,流过颈部,汇聚在她的胸前,甚至挂到了阴毛上,最后才滴落到滚烫的地砖上。我们正在融化,我嘀咕道,我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劳拉点了点头。她真可爱啊。我们这是在哪儿呢?我想道。我用手背擦掉了从眉毛往眼睛里钻的汗珠,它们搞得我看不清东西了。其中一个小伙子叹了口气。我真困啊,他说道。那就睡吧,劳拉说道。太奇怪了,我觉得灯光暗了下去,没那么亮了,我害怕自己会晕厥过去,不过转念又想应该是蒸汽过多引起的色彩和亮度的变化,现在确实暗了许多。(就像在欣赏落日,只不过我们是在室内,密不透风,连窗户都没有,我心想。)威士忌和大麻不是好搭配。劳拉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说道: “你别担心,亲爱的雷莫,一切正常。” 然后她又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开心的笑,而是种终结式的笑,一种夹杂着唯美和凄惨的笑,只不过这样的笑容既不唯美也不凄惨,而是微弱的凄美,真是对相悖的侏儒,移动的侏儒,难以捉摸的侏儒。 “不必紧张,亲爱的,都是蒸汽搞的。” 两个小伙子都认为劳拉说的话无可辩驳,于是不断点着头。后来,其中一个小伙子直接躺在了地砖上,头枕着胳膊,睡着了。我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那个老头,然后走到了劳拉身边。我蹲了下去,把脸埋进了她潮湿香润的秀发中。我感觉到劳拉正用她的手指抚摸我的肩膀。过了一小会儿,我发现劳拉好像是在玩耍,她的动作很轻柔,但确实是在玩耍,小拇指在我的肩头漫步,然后无名指走了过来,它们亲吻致意,后来拇指也来了,那两根手指,小拇指和无名指,就向下沿着我的胳膊跑走了,大拇指占领了肩膀,开始睡觉了,我甚至认为它吃了点那里长着的蔬菜,因为我感觉到她的指甲嵌到了我的肉里,后来小拇指和无名指在食指和中指的陪伴下折返回来,它们一起把大拇指吓跑了,后者只得藏身在耳朵后,从那里窥探其他的手指,不明白它们为何要把它赶走,与此同时,其他四根手指开始在肩头跳舞、饮酒、做爱,最后因喝得太醉而失去了平衡,一起从我的后背跌落了下来。劳拉就利用这一意外事件抱住了我,她的嘴唇也贴到了我的嘴唇上,那四根跌伤的手指也趁机开始沿着我的脊椎向上爬,大拇指则始终观察着它们,丝毫没有离开耳朵的意思,因为它和耳朵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我俩头碰头静静地笑了起来。你真美,我低声说道,你的脸在发光,还有眼睛,乳头也是。你也一样,劳拉说道,可能有点苍白,但是也在发光。蒸汽夹杂着汗味。另一个小伙子静静地观察着我们。你真的爱他吗?他问道。他的眼睛又大又黑。我坐到了地上,紧靠着劳拉。爱呀,劳拉说道。他肯定疯狂地爱着你,小伙子说道。劳拉笑了。没错,我说道。这并不奇怪,小伙子说道。不,不奇怪,我说道。你知道混着汗味的蒸汽是什么味道吗?这取决于每个人不同的汗味,不是吗?小伙子靠着他的同伴躺了下去,侧着身子,太阳穴直接贴到了地砖上,但是却没合上眼睛。他的阴茎现在硬了。他用膝盖碰了碰劳拉的双腿,又在开口说话前眨了几下眼睛。咱们来做一小回吧,他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劳拉没回答。小伙子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你知道小蒸汽珠混上小汗珠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吗?会是什么味道呢?到底是什么味道呢?热度使我们昏昏欲睡。老头身子一倒,整个人都躺到了长凳上。睡着的小伙子则蜷缩着身子,不过他的一只手搭在和我们说话的小伙子的腰间。劳拉站了起来,从高处俯瞰了我们一会儿。我想她就要打开淋浴了,这将给那些睡得正香的人带去悲剧性的后果。真热啊,她说道,热得让人受不了,要是他们不在这儿的话(她指的是这三位访客),我肯定会让吧台送杯冷饮过来。你可以这么做呀,我说道,他们又不会进到这里来,只是在门口把冷饮递给你。不,劳拉说道,与那无关,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不然我把蒸汽关了?不要。那个小伙子歪着脑袋,死死地盯着我的脚看。他大概是想跟你做爱,劳拉说道。还没等我回答,那个小伙子几乎连嘴唇都没动,就简练地说了句不想。我在开玩笑,劳拉说道。然后她跪在了他的身边,伸出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臀部。接下来的那幅画面转瞬即逝可又令人不安,我看见那个小伙子的汗珠流到了劳拉的身体上,她的也流到了他身上。纤长的手指和男孩的屁股同时闪耀着温润的光芒。你大概是累了,那个老家伙是个疯子,他怎么能想着让你们在这里干那种事呢。 “是为了让咱们看啊。”我提醒她道。 劳拉没听到我的话。她的手在小伙子的臀部来回滑动。不是他的错,小伙子嘀咕道,那个可怜人已经不记得床是什么样子了。他也不记得穿干净内裤是什么感觉了,劳拉微笑着补充道。他最好还是什么都别穿,就像雷莫一样。没错,我表示认同,这样更舒服。也不会太尴尬,小伙子说道,不过能穿上洁白干净的内裤可真是太棒了,最好是贴身款,但是也不能太紧。劳拉和我笑了起来。小伙子轻柔地责备着我们:别笑,这事很严肃。他的目光有些涣散,那对灰色的眼睛就像是雨中的水泥路一样。劳拉用两只手握住他的阴茎,向外一拉。我听到自己问了句:“我把蒸汽关掉?”但是声音太弱了,还很遥远。你那混蛋经理睡在哪儿呢?劳拉说道。小伙子耸了耸肩。你有点儿弄伤我了,他嘀咕道。我用一只手握住劳拉的脚踝,又用另一只手擦掉了正往眼睛里钻的汗水。小伙子挺直了身子,最后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柔,因为不想弄醒同伴,他吻了劳拉。我侧了侧头,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小伙子正用他那厚厚的嘴唇嘬着劳拉的嘴唇,劳拉的嘴是闭着的,不过还是能看出她在微笑。我眯起眼睛。我从没见过她露出如此平和的微笑。蒸汽突然遮住了她。我感受到了阵阵遥远的恐惧,我是害怕蒸汽把劳拉闷死吗?两人的嘴唇分开后,小伙子说他也不知道老头睡在哪里。他把手抬到颈部,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又摸了摸劳拉的脖子,把她又拉近了一些。劳拉的身子弹性十足,很快就适应了新的姿势。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墙壁,她依然能透过蒸汽看到墙壁,她身体前倾,乳房摩擦着小伙子的前胸,或是轻轻地压在了小伙子的前胸上。蒸汽暂时淹没了他们的身形,或是让他们变得若隐若现,就像是镀了层银,又像是把他们包裹在了梦境之中。到了最后,我已经不可能看到她了。先是只能看到一个影子叠加在另一个影子上,再然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这个房间似乎马上就要爆炸了。我又等了几秒钟,但情况并没有发生改变,相反,我觉得蒸汽越来越浓了。(我问自己老头和另一个小伙子怎么会睡得这么死呢。)我伸出一只手去,我摸到了劳拉的背,背是弓着的,下边应该是那个小伙子的身子了。我站了起来,沿着墙走了几步。我感觉劳拉正在呼唤我。雷莫,雷莫……你想要什么?我说道。我快憋死了。我又退了几步,没有前进时那么谨慎了,然后我弯下身子向着我认为他们所在的位置摸了过去。我只摸到了滚烫的地砖。我想我是不是正在做梦,还是说我正在变疯。劳拉?我的身边响起了那个小伙子的声音,据他所言,混上汗味的蒸汽味道是不一样的。我又站了起来,这次我做好准备进行盲踢了,管他会踢到谁呢,不过我忍住了。关掉蒸汽吧,劳拉的声音从某个位置传了过来。我磕磕绊绊地来到长凳处,弯下身子准备寻觅蒸汽开关,就在这时老头的鼾声几乎就响在我耳边。他还活着,我心想,然后关掉了蒸汽。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在众人的身形逐渐可辨之前,有人打开门离开了蒸汽间。我等待着。那个去了另一个房间的人搞出很大的声响。劳拉,我低声叫道。没人回应。最后我终于看到了那个老头,他还在睡觉。两个演员躺在地上,一个蜷缩着身子,另一个则四仰八叉地躺着。失眠的那位看来真的已经睡着了。我从他们身上跨了过去。劳拉已经在摆着长沙发的隔间里穿好了衣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的衣服扔了过来。怎么了?我说道。咱们走,劳拉说道。 我们后来又跟那三个人碰上了几次,有一次是在那同一家浴室里,还有一次是在阿斯卡帕萨科那边,按照劳拉的说法,那边的浴室都是些地狱浴室,不过我们再也没像那次一样和他们相处。最多就是一起吸烟,然后就说了再见。 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坚持光顾那些浴室。我们也可以在其他地方做爱,不过公共浴室之旅似乎就像磁铁一样对我们有特殊的吸引力。当然了,还出现了其他一些小插曲,例如几个着了魔似的男人在走廊上赛跑,有人想强暴劳拉,还有人想抢劫我们,我们靠运气和智慧避开了所有这些磨难。智慧属于劳拉,而运气则来自洗浴者们的团结。所有那些浴室里的经历,如今都已经和劳拉微笑的面庞混合在了一起,我们从那些经历中提炼出了对彼此之间爱情关系的确信。最棒的一次经历是在蒙特祖玛健身房,也许因为我们就是在那里第一次做爱的,所以经常会回到那里。而最糟糕的经历则发生在阿莱曼之家中的一家浴室,那里也被恰当地称作“漂泊的荷兰人”,那是我们见过的最像停尸间的地方。而且从三个层面上来看都像停尸间:卫生状况、阶级状况和里面那一具具肉体的状况。这一论断与欲望无关。 在有关那段日子的记忆中,有两样东西我至今仍难以忘怀。首先是一系列裸体劳拉的画面(坐在凳子上,躺在我怀里,站在淋浴下,倒在长沙发上,思考着),直到蒸汽缓缓变浓,最终把那些画面全部吞没,剧终,空白图像。再就是蒙特祖玛健身房的那幅壁画。蒙特祖玛深不可测的目光,蒙特祖玛露出水面的脖子,他的那些笑着交谈的随从(也可能不是随从),他们努力想要忽略他们的皇帝看见的东西。远景中,群群飞鸟和层层云团交织在一起。池子里石子的颜色毫无疑问是我在那些冒险中见过的最悲伤的色彩,只有走廊里工人们眼神中流露出的色彩可与之相比,我如今已经记不清了,但毫无疑问是存在过的。 ---布拉内斯,1984 |
||||
| 上一章:2 | 下一章:译后记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