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一种烦人的杂草的战争

克拉克森的农场2  作者:杰里米·克拉克森


克拉克森的农场

就多数工作而言,每天遇到的问题通常大同小异:无线路由器坏了,有人请病假,复印机没墨了。但干农业很不一样,因为你每天都将面对意想不到的问题。

听普通人抱怨,无非是哪天早晨上班的时候发现有人占了他们在单位里的停车位。我心想那确实挺烦人,可起码你们用不着面对一只自己爬进油桶淹死在里面的羊,或毁掉你全部小麦的倾盆大雨,或拖拉机复杂的动力输出单元中某个淘气的小妖精[西方的一种说法,当机器出现故障时,人们会责怪一个假想中的小妖精,认为是它引起的故障。]。

最近几周,我发现有股势力正在我房后的大麦田里蔓延。它虽为绿色,但又不同于大麦。这引起了我的忧虑。于是我给我的土地经纪人开心查理打了个电话,他自然说这是个大问题。

原来那就是鼎鼎有名的雀麦草[雀麦草,俗称火燕麦、浆麦草、野子麦,广泛分布于欧亚温带,是草原主要牧草之一,但带入麦田后是难以根除的恶性杂草。雀麦草有清心败火的功效,国内江浙沪一带的清明节令食品青团,其制作过程中会用到雀麦草的汁液。]。这种草会和大麦争夺养分与阳光,而大麦通常又争不过它。若是放任不管,最后你很可能会忙活一季却颗粒无收。

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得搞清楚这杂草是从哪儿来的。查理推断说,草籽很可能是我们当初播种时借的条播机里带的。一听这话,我立马便要去给我的拖拉机司机卡莱布上上农业课。这小子,干活儿之前怎么不先把条播机清洗干净呢?

不过,就在我争他吵、我喊他叫的失控场面即将出现的时候,查理又想到了别的可能性。一年前我曾在这片地上放过羊,因此他推断有可能是羊的粪便把草籽带到了这里。“这群畜生!”我小声骂道。死了都不让我安生。可随后我又发现这个锅也不能让羊去背,因为下午散步的时候我注意到,不止那一块地里出现了这种草。可以说,它已经遍布农场了。

我没有跪到地上抱头痛哭,虽然我心里是这么打算的,但我得赶紧去处理其他问题。比如,伯明翰人在电视上看过我的农场节目后,散步时会跑到我的麦田里。个别本地人给规划部门写信举报,说我的产羔棚从来没用过。这人显然没看过我的节目。

匆匆回家喝杯茶的工夫,我遇到隔壁农场的老板来找我。他说他农场上的那个湖里,美国小龙虾已经泛滥成灾。这种虾侵略性很强,十分讨厌,但味道还不错。他问我能不能在我的农场商店里卖。听起来这都不叫事儿——小龙虾就好比水里的灰松鼠[灰松鼠原生于美国,19世纪70年代引入英国之后,很快成为入侵物种,严重威胁到了本土红松鼠的生存。因此一直有专家呼吁英国人猎杀和食用灰松鼠。美国小龙虾也是数十年前才引入英国的,因为没有天敌,如今也已泛滥成灾。],人人得而吃之——当然,如果没有许可证的话,政府是不会让我捕捞的。

随后卡莱布过来跟我说,小龙虾从湖里捞上来后得先装在水箱里,用土豆喂养三周,然后我才能把它们作为本地小吃,卖给那些在我的麦田里走得又累又饿的人。正如我前面所说,农民每天面对的问题从来不会简单,而且都在预料之外。

说回草的事情。我在和那个为小龙虾头疼的农场主聊天时得知,他的大麦田里也出现了雀麦草。既然如此,我们决定暂时把追本溯源的事先放一放,开始专心思考如何除掉它们的问题。

我的这位邻居几乎把他的整个农场核打击了一遍。“不这样不行,”他说,“否则你就等着打持久战吧。”

但卡莱布说没必要,因为明年这块大麦地就要种油菜了。我并不理解这其中的因果关系。

这是我从农业中学到的又一件事。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没有对错之分。人类从事农业生产已经有12000年的历史,可今天我们依然在摸着石头过河,依然在不停地学习和观察。

按照查理的说法,消灭雀麦草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效法古人,用火烧。但如今这是明令禁止的,因为浓烟会污染空气。而对于我的另一个提议,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说:“门儿都没有,杰里米。故意不小心放火也不行。”

当天夜里我上网查了下,有睿智的网友说犁地能把雀麦草的种子深埋于地下,使其窒息而死。可这个办法眼下也行不通,因为犁地不仅要耗费几百万升柴油,还会把土壤中吸附的碳释放出来。这对气候变化来说简直是双重灾难。

不过,等大麦收割之后,我可以翻一遍土,然后喷一遍草甘膦。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毕竟草甘膦已是过街老鼠。甚至有传言说,它离被禁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这消息害得我经常夜里睡不着觉。

这些雀麦草的命可真好。不能烧,不能深犁,过不了多久连农药也不能打了。对于坐在白厅[白厅,英国伦敦的一条街道,连接议会大厦和唐宁街,附近有国防部、外交部、内政部等众多政府机关,因此白厅就成了英国政府部门的代称。]办公室里吹空调的老爷们来说,这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我们要积极应对气候变化,要保护昆虫。怎么个意思?就是你们只管高尚,不管我的死活呗。我坐在农场上,望着满地的杂草无可奈何。但这时,我脑子里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金链花,又名黄金雨,花开时如黄色瀑布;又名毒豆,其种子含有一种叫作金雀花碱的生物碱,具有一定毒性。后文中的荨麻也有毒性,接触可引起皮肤炎症。 大家也都知道,市中心所有的正经商店正逐渐被一些乱七八糟的果汁吧所取代。这些人在内卷的大潮中无所不用其极,疯狂到连金链花 和荨麻这些骗人的玩意儿都能成为他们的原材料。有一大帮骨瘦如柴的城里女人却对此类饮料趋之若鹜,因为她们就是喜欢用一杯鼻涕状的绿色黏液开启她们的一天。

既然如此,用雀麦草做原材料有没有搞头呢?当然,我们知道人类的消化系统并不是为吃草而生的——所以牛有四个胃——但凑巧的是,雀麦草理论上是可食用的,我指的不是它的纤维,而是其他部分。

我毫不怀疑,以雀麦草为原料的新型饮品,在营养价值上绝对不值一提,其口感将比杏仁蛋白糖味的马麦酱更灭绝人性,可这对年轻人,对瘦成闪电的减肥家,对脑子进水的白痴来说,无关紧要。从照片墙(Instagram)上找几个网红摇旗呐喊,就说雀麦草是将要替代牛油果的新兴生态食品。我甚至可以连黑草[黑草,禾本科看麦娘属,一种英国农场上常见的杂草。]一块儿宣传。怎么讲呢?把可持续发展的小道踩得越宽越好。

我估计从今往后这就是农民的生存思路。鉴于今后夏季高温干旱会是新常态,那我们就不再种制粉小麦,改种用来做意大利面的硬质小麦。我今年已经率先尝试,结果相当不错——我是说没有出现灾难性的后果。我们用不着再为除之不尽的雀麦草和黑草发愁,因为我们要把杂草变现。饮品店的名字我都想好了:杰师傅果汁吧。

等将来生意成功了,我就得成立个总公司,搞个停车场。那样每天都会有人打电话请病假,复印机也总是经常没墨。我会乐在其中的。如果问题可以预见,那就根本不是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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