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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狂乱 作者:弗朗索瓦丝·萨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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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愁眉苦脸的啦,好兄弟,”约翰尼说,“我们是来参加鸡尾酒会的,不是看恐怖电影的。” 他往安托万手里塞了一杯酒,而后者脸上堆着机械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他们到这儿足有一小时了,都快九点了,吕茜尔还没到。她在做什么?她答应了要来的。他还记得吕茜尔在他的房门口说话的嗓音:“明天,明天吧。”那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她是在嘲弄他吗?毕竟,她有布拉桑-利尼埃悉心照料着。她是靠包养过日子的女人,随处都能找个像他一样的年轻男人。也许昨天下午的红与黑只是他的黄粱一梦,也许那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如和其他男子共处的一个普通下午。也许,他只是个自负的傻子。狄安娜奔他而来,身边跟着这次宴会的东道主,一个“痴迷文学”的美国人。 “威廉,您是知道安托万的。”她的语气很肯定。(就像在说,还能有人不知道他是她的情人,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当然了。”威廉脸上挂着笑打量他。 安托万有些恼怒地想:他下一秒就该扒开我的上唇检查我的牙齿了。 狄安娜继续说:“威廉给我爆料了好些有关斯科特·菲茨杰拉德[斯科特·菲茨杰拉德(Scott Fitzgerald,1896-1940):二十世纪美国著名作家、编剧,著有《了不起的盖茨比》《本杰明·巴顿奇事》等知名作品。]的事,他父亲是菲茨杰拉德的一个朋友。安托万可喜欢菲茨杰拉德了。威廉,您一定要把刚才讲的全告诉他,一字不落地……” 她接下来的话安托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吕茜尔进来了。她环视着会客厅,而安托万很快就明白了约翰尼之前开的玩笑,她此时的神情,兴许和五分钟前惴惴不安的他如出一辙。她看到了他,呆立在原地,而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一阵眩晕猛然间裹挟了安托万:我要走向她,把她抱进怀里,亲吻她的嘴唇,把其他人抛在脑后。吕茜尔看出了他的决心,而有那么一秒钟,她差点就让他这样做了。夜晚,白天,都太过漫长,夏尔也耽搁得太久,这让她足足担忧了两个小时,害怕迟到太久。他们就这样静立着注视彼此,像两辆停靠在站点的车。突然,吕茜尔转过身去,动作决绝,透露着愤怒的无力感。她做不到。她试图以顾及夏尔为借口为自己开脱,但她很清楚其实是因为畏惧。 约翰尼在她身旁,正微笑着用异常关切的目光端详着她。她回以微笑,他便挽起胳膊带她走向冷餐台。 “您真是让我害怕。”他说。 “为什么?” 她盯着他的双眼。不,还没到那一步,没这么快——那些心领神会,那些友人和知情者,那些冷笑……不,不可能。约翰尼耸耸肩: “我很喜欢您,”他温和地说,“您可能觉得好笑,但我真的很喜欢您。” 他的声音中有某种东西很触动吕茜尔。她瞧着他,这该是多么孤独的一个人啊。 “为什么我会觉得好笑?” “因为您只对讨您欢心的人感兴趣,其他人只会让您厌烦,不是吗?说起来,在我们这一撮人里这样做其实也不赖,您能够更长久地独善其身。” 她只是听着,却没有听进去他讲的话。安托万消失在了会客厅另一头的人山人海中。他去哪儿了?“你在哪儿呢,我的小傻子,我的爱人安托万?你那高大瘦削的身子藏去哪儿了?你长着那样一双黄眼睛,怎会连我,和你相隔最多十米的我都看不见呢?傻子,我的小傻子。”一股柔情的浪潮涌上她心间。约翰尼在说什么?确实,她只喜欢讨她喜爱的人,而讨她喜爱的人,正是安托万。好像这么些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确定一件事。 而面对这件确定的事,约翰尼艳羡和悲伤混杂。他确实是喜欢吕茜尔的,喜欢她沉默不语的样子,喜欢她的不耐烦、她的笑容。此刻,凝视着这张因为情欲的充盈而焕然一新的面孔,这张变得年轻、稚嫩甚至近乎野性的面孔,他想起很早以前自己也曾这般,渴望某个人超过这世间的一切。那是罗杰。是啊,罗杰,他当初也是这样出现在大大小小的沙龙中,看到他的那一刻,约翰尼觉得自己的生命就此停滞,或者说,如获新生。究竟,在这些林林总总的爱情故事中,生活在何处,幻梦又在何方?话说回来,这个安托万可真是没有浪费时间,昨天就找他要了吕茜尔的电话。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做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在进行一场男人对男人的坦率对谈。稀奇的是,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男人的默契。约翰尼压根儿没打算和克莱尔谈起这通电话,哪怕他本可以就此事取乐一番。这个约翰尼,有些事也是不会去干的,天知道人生是多么可贵。 狄安娜没有注意到安托万的举动,她的裙子在吕茜尔进门的那一刻被一张独脚小圆桌神奇地钩住了,只有威廉很惊讶——一说到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名字,这个年轻人立马就溜走了。不过,安托万很快又回到他们身边,帮狄安娜解开了裙子,但还是碰掉了几颗水钻。 “你的手在抖。”狄安娜用半高的声音说道。 在大家面前她通常对他以“您”相称,偶尔直接称呼“你”来表达意外,只是近日来这样的意外有些过于频繁了。安托万对她此举很是不满。不过,这两天他对她哪儿都不满意。他抱怨她的睡眠、她的声音、她的优雅、她的一举一动,抱怨她的存在,抱怨她不过是他通向一个个沙龙以期见到吕茜尔的媒介。此外,他也埋怨自己,埋怨自己从那之后无法再碰狄安娜。她很快会开始不安。在这方面,安托万向来在肉欲和清冷之间维持着完美平衡。他不曾料想,此番平衡的打破竟给狄安娜带来些许希望。因为,她有时是如此畏怯这样一位高效、沉默而又甚少抒情的爱人。同时她也明白,激情的养料是如此多样,哪怕是那些看似与欲望毫无关联的迹象也有望将其滋养。他一边等待,一边用目光搜寻着吕茜尔的身影。他知道她还在,因为他时刻关注着门口,害怕她离开,不久前他也同样仔细地注视着这道门,渴望她到来。布拉桑-利尼埃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他先是一惊,随后转身同吕茜尔握手,也热忱地握了握夏尔的手。他就这样再次遇上了吕茜尔含笑的眼睛,一股胜利感、一股深深的幸福感向他席卷而来,感受是如此强烈,他不得不假装咳嗽来掩盖面部表情。 “狄安娜,”布拉桑-利尼埃说,“上次在饭桌上和您提起的那幅博尔迪尼[乔瓦尼·博尔迪尼(Giovanni Boldini,1842-1931):意大利旅法画家,其肖像画在当时尤其受到上流社会的追捧。]就是威廉的。威廉,您给她展示一下那幅画吧。” 威廉和狄安娜正要陪同夏尔离开时,有一瞬间,安托万撞上了夏尔的目光。那是一道哀伤、忧虑,却又十分诚恳的目光。他痛苦吗?他起疑心了吗?安托万还没向自己提过这个问题。他只关心狄安娜,不过那也只是流于表面的关心罢了。自从萨拉死后,他再也没向任何人提过任何问题。而现在,面对吕茜尔,他再一次变得孤立无援,他默默在心底向她发问:你是谁?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在这里做什么?对你来说我又算什么? “我差点以为我来不了了。”吕茜尔说。 我对他什么也不了解,她心想,除了他做爱的方式,我几乎对他一无所知。为什么我们竟到了如此狂热的地步?这是他们的错。如果我们是没有受监视的自由身,肯定会表现得更平静、更温和。有那么一瞬,她产生了一股背他而去的念头,想掉头加入那一小支朝着博尔迪尼进发的队伍。未来等待她的是什么?无数的谎言、无尽的匆忙与慌乱?她接过安托万递来的香烟,并在他递来火柴时将手搭在了他的手上。她立马认出了这只手那股温热的触感,她垂下眼睑,接连两次,好似隐秘地允许了自己。 “您明天来吗?”安托万迫切地问,“同一时间?” 看起来,在确切得知何时能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之前,他是一秒也不得安生。她同意了。于是,像退潮一般,宁静感包裹住安托万的心灵,以至于有一刻他甚至在思考,这场约会本质上对他而言,会不会是完全无足轻重的呢?他书已读得够多,能够理解焦急与不安作为爱情催化剂的作用,可能比妒忌来得更深刻。此外,他十分确信,只要他在会客厅的中央伸出手,将吕茜尔拽进怀里,丑闻就会降临,事态必将无法挽回;也正是这份确信使他不必伸出手,他甚至从中获得了一种还不太熟悉的、模糊却又强烈的快感——欺瞒的快感。 “瞧瞧,孩子们,咱们是怎么对朋友的?” 克莱尔·桑特雷洪亮的嗓音把他俩吓一跳。她一只手搭在吕茜尔的肩上,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安托万,好像是要接替吕茜尔的位置并且已经得逞了似的。女人之间心领神会的这出戏码终究还是来了,吕茜尔心想。然而让她惊讶的是,她居然对此并不反感。实话说,安托万这副拘束与坚定并存的神情着实动人。他这般漫不经心的人是无法长期经营谎言的,这是一个为读书而生、为大步行走而生、为做爱而生、为沉默不语而生的人,而不是天生能融入世俗的人。她本人更是如此,她的冷淡疏远,她的无忧无虑,好似她套上的潜水服一般,护佑她在名利场的社交深海中乘风破浪。 “那个叫威廉的人家里放着一幅博尔迪尼,”安托万的语气轻蔑,“狄安娜和夏尔观摩去了。” 他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直接用夏尔来称呼布拉桑-利尼埃。不知为什么,背叛某人会让你不由自主地对这人产生熟络的感觉。克莱尔蹦出惊呼: “博尔迪尼?什么时候的事?威廉在哪儿找到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每次一在自己庞大的信息网络中发现某个漏洞,说话就是这种恼火的语气,“可怜的威廉准是又被骗了,只有美国人才会不请教桑托斯就去买博尔迪尼。” 想到这个倒霉威廉的愚蠢和过失,她的心情又转晴,并把注意力移到了吕茜尔身上。也许,现在终于是时候让这个小丫头为她的傲慢、她的沉默、她的拒绝游戏付出代价了。吕茜尔微笑着,抬眼注视着安托万。这是一种平静而愉快的微笑,一种安心的笑。对,就是这个词——“安心”。一个女人在与一个男人亲密接触之前,是不会笑得如此安心的。不过,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克莱尔的思维飞速运转起来。让我想想,三天前在马恩吃晚饭那次,应该不是。应该是在一个下午才对。在如今的巴黎没有人会在晚上做爱,大家通常太过疲倦,况且,他俩还跟其他人在一起。那么,是今天吗?她凑近鼻子,两眼放光地望着他俩,想要从他们身上识破欢愉的痕迹。那股满含激情的疯劲儿,是好奇心驱使下的某些女性所特有的。吕茜尔看出来了,不由得笑出声来。克莱尔收回凑近的脸和猎犬般的表情,换上一副更加温和顺从的表情,仿佛在说“我都明白,也都能接受”。遗憾的是,这个信号没能被他们捕捉到。 因为安托万正看着吕茜尔,信赖地陪她笑着。他开心是因为看见她在笑,也是因为他知道,明天,在他的床榻之上,在云雨之后的那个幸福又疲倦的时刻,她会给他解释这个笑。所以他没有问“您为什么笑”。很多私情就是这样败露的:沉默、疑问的缺失,一句没有反驳的话,乃至一串随意选择或精心挑选的密码,往往也会因其过于随意或精心而显得古怪。无论如何,第一个看到吕茜尔和安托万这样的笑容的人,第一个见证他们的幸福神情的人,是不会弄错的。他们隐约地感受着,并且无不傲慢地利用着那幅博尔迪尼带来的喘息时机,享受着这些可以看着对方、与对方谈笑,而不会惊动那两个人的时刻。而克莱尔的在场,其他人的在场,实则强化了他们的愉悦,哪怕他们不愿承认。那种体验像是少年或童年时期做了被禁止的事,并且尚未受到惩罚。 狄安娜一路拨开人群往回走,其间还匆匆回了几次头应付一位殷勤的朋友。那位朋友拉她的手、对她行亲吻礼,而她则快速抽身,没有回应他关于她健康状况的亲切询问或是对于她美貌的热情赞美。伴随着“你好吗,狄安娜?”“您的气色看起来真好啊,狄安娜!”“这条裙子漂亮极了,狄安娜,你在哪儿搞到的?”等嘈杂的背景声,她试图回到那个昏暗的、不详的角落,在那里,她把自己心爱的情人和他感兴趣的女孩单独留在了一起。她怨恨夏尔把她带到离会客厅那么远的地方去,怨恨博尔迪尼,怨恨威廉无休止地讲述自己如何得到这幅画的寡淡无味的故事。当然了,他买这幅画毫无意义,只不过是凑巧买到了,这个可怜的商人什么都不懂。真叫人火大,这些阔佬怎么只知道做生意,其他的什么都不做,啥也不干!在时装店拿到折扣啦,在卡地亚获得优惠价啦,他们总对这种事沾沾自喜。谢天谢地,还好她没有这样做,她不是那种明明自己有硬气的资本,却还要去讨好供应商的女人。她该把这段话说给安托万听,准能把他逗笑。关于人们的话题他很感兴趣,谈论这些话题时他经常提起普鲁斯特,谈其他话题也是。这让狄安娜有点恼火,因为她没什么时间读书。那个吕茜尔肯定读过普鲁斯特,一看就知道;或者应该说,和夏尔在一起,她准有的是时间读书。狄安娜停了下来。天哪,她突然想道:我变庸俗了。难道变老就意味着会无可避免地在这方面变得庸俗吗?她忍耐着——她冲可可·德·巴利勒尔微笑,马克西姆(不知为何)冲她眨眼时,她也眨了回去,这一路上还撞上了十来个笑容满面又热情友好的障碍物——为了回到安托万身边,她完成了一场艰巨的障碍赛马,而安托万却在那边笑着,低声轻笑,她必须去阻止这阵笑声。她往前迈了一步,随即如释重负般闭上眼:他在和克莱尔·桑特雷一起笑。吕茜尔背对着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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