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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狂乱 作者:弗朗索瓦丝·萨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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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安娜位于康邦街的公寓掩映在花海之中,十分漂亮。尽管天气很温和,落地窗也开着,可是会客厅两端的壁炉里,两堆炉火烧得正旺。如此一来,吕茜尔便可以尽情呼吸两种气息:时而街上飘来入夏的气息,宣告着一个满是灰尘和热气的、懒洋洋的夏天即将来临;时而传来木头燃烧的气味,令她回想起去年秋天的寒冷和粗粝,进而必然唤起夏尔带她去索洛涅森林打猎的回忆。 “太美了,”她对狄安娜说,“两个季节被糅合进了同一个晚上。” “是的,”狄安娜说,“不过这样一来,咱们一整晚都会觉得没穿对衣服。” 吕茜尔笑了出来。她的笑容恬静而有感染力,她和狄安娜交谈时也非常从容大方,这让狄安娜不禁怀疑自己对她的嫉妒是否愚蠢:不管怎么说,吕茜尔的举止算得上文雅得体;她明显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气质,仿佛超脱于世,在这一点上她和安托万有些意气相投,除此之外他们之间兴许再没别的了。布拉桑-利尼埃看起来是如此放松,安托万的心情也从未像这般愉悦,看来,她一定是弄错了。她对吕茜尔产生了一股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感激之情。 “跟我来吧,我带您参观一下其他房间。您想看吗?” 吕茜尔仔细打量用意大利陶瓷装饰的浴室,高声称赞悬挂式衣橱的便利设计,还跟着狄安娜来到她的卧室。 “房间有些乱,请别在意。”狄安娜说。 今天安托万来晚了,是在她家换的衣服,他下午穿的衬衫、戴的领带都还散落在地上。狄安娜快速瞅了一眼吕茜尔,只在她脸上看出一丝轻微的尴尬,这不过是个有教养的人正常的反应罢了。可是,仍有什么东西推动着狄安娜,令她感到羞耻,她却无法将此物平息。她捡起地上的衣物,放到一把扶手椅上,随后转身面向吕茜尔,一动也不动,带着些狡黠的笑意: “男人可真够邋遢的……”她直勾勾地盯着吕茜尔的眼睛。 “夏尔倒总是井井有条。”吕茜尔亲切地说。她很想笑,心想:她该不会还要告诉我安托万挤完牙膏从来不盖上盖子吧?她没有任何醋意,那条领带于她而言不过像是在金字塔脚下奇迹般偶遇的一个初中时期的老朋友。相反,她认为狄安娜非常漂亮,安托万抛下这样的大美人来找自己可真是奇怪。她觉得此时的自己客观公正,洞察力也很强,而且变得和蔼可亲,每次喝得有些醉时她都会这样。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狄安娜说,“真不晓得我怎么时不时就觉得必须办场聚会。做东道主简直叫人筋疲力尽,客人们也不见得玩得多尽兴。” “晚会的气氛很愉快,”吕茜尔肯定地说,“况且克莱尔还有点赌气,这总归是个好迹象。” “您注意到这个了?(狄安娜微微一笑。)这倒让我蛮意外的,您看起来总是有点……嗯……” “迷糊。” “对的。” “夏尔七点的时候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我恐怕最后也会这样认为。” 她们一起笑了起来,而吕茜尔在这一瞬突然对狄安娜产生了某种喜爱之情。在这个小圈子里,她确实是少有的精神境界不俗的女人,吕茜尔从没在她嘴里听到过任何平庸言论或是粗鄙之语。夏尔也对她评价不错,要知道,他这人对某些可耻却又尤为盛行的言行是极度苛刻的。不能和她做朋友着实可惜。要是狄安娜足够聪明,兴许哪一天,一切都将迎刃而解。她这种反常的乐观在吕茜尔看来便是一种智慧的体现,而要不是安托万及时到场,她很有可能会对狄安娜做出一番灾难性的解释。 “德斯特雷到处找您,”安托万说,“他都快发火了。” 看到狄安娜和吕茜尔,他满脸困惑。 他肯定以为我嫉妒她,要找出什么证据来,狄安娜如是想。她因为吕茜尔显而易见的轻松和欢快放下心来,可怜的安托万…… “我们可没做什么坏事,我只是带吕茜尔参观一下,她没来过。” 被安托万迷茫的表情逗乐,吕茜尔也和她一样笑了出来。她俩像是串通一气,安托万的心中不禁升起一股男人的怒意:怎么,我才从其中一个的怀里出来,就要和另一个睡觉,现在还要被她俩一起嘲笑。真是受够了。 “我说了什么,有这么好笑吗?”他问道。 “没什么,”狄安娜说,“只是您可能太为德斯特雷的暴脾气操心了,您也是知道的,他永远都是那副火大的样子。我们是笑这个呢,没别的意思。” 说完,她便走开了,吕茜尔也跟在后面,离开前还傲慢地对安托万扮了个夸张的鬼脸。他迟疑了几秒,随后也微笑起来。就在两个钟头前,她刚对他说过“我真的很爱你”,连说这话的嗓音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而现在,她竟然就这般神气活现了。 吕茜尔回到客厅,撞见了正在那里百无聊赖的约翰尼。一看到她,他赶紧凑上前去,往她手里塞了一杯酒,接着又把她拉到窗边: “吕茜尔,我可太喜欢您了!跟您待在一起,我至少能落个清闲。我至少知道,您不会跟我讲您对某部新出的剧有什么看法,也不会告诉我今天来的哪个客人作风如何……” “您每次都对我这样说。” “当心点,”约翰尼突然说道,“您脸上明目张胆地写满了幸福。” 她不由自主地用手摸了摸脸,好像幸福是一张她忘记摘下的面具似的。确实,就在同一天,她对一个人说了“我爱你”,而那人回答她“我也是”。难道真这么明显吗?她顿时觉得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觉得大家的目光都瞄准了自己,她的脸烧了起来。她将约翰尼给的那杯没怎么稀释的苏格兰威士忌一饮而尽。 “我只是心情好而已,”她低声回复,“我觉得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可爱。” 从来不会为这些晚会花费精力的她,突然感到有必要为自己的春风满面做辩解,这就好似有些丑陋的女人会说个不停来让人们忘掉她们容貌的平庸。于是,吕茜尔不断地从一群人走向下一群,看起来友善、温柔,还有些局促不安,她甚至走到克莱尔·桑特雷跟前,赞美了一通她的裙子是多么精美,使得克莱尔惊愕不已。夏尔注视着她的举动,感到十分困惑,正打算拉她回家时,狄安娜拽住了他的胳膊: “夏尔,今晚可是春天以来第一场美妙的晚会。我们跳舞去吧。没人会想回去睡觉的,我猜最不想回去的就是吕茜尔了。” 她看向吕茜尔的目光亲切又愉快,这使得夏尔顿时放下心来。因为他知道她本是心存嫉妒的,也看到她把吕茜尔拉走了好几分钟。吕茜尔一定是已经忘记安托万了。狄安娜这是心照不宣地向他提议一场庆祝和平的盛会。他接受了。 他们约在一家夜总会见面。夏尔和吕茜尔先一步到达,他们一起跳舞、开心地聊天。今晚的吕茜尔兴致勃勃,像只喜鹊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突然,她停了下来。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比其他人都高出一小截儿,墨蓝色西装,黄眼睛。这是她铭记在心的一张脸。他墨蓝色西装下的每一道疤痕是如此,他肩膀的轮廓也是。他朝他们走来,坐了下来。趁着狄安娜在楼下补妆,他邀请吕茜尔跳舞。手搭在他肩头的压力、手心和他手心的接触,还有他的脸颊与她相隔的那段微妙的、稍显遥远的距离——这距离她是认得的,正是她与欲望的距离——如此种种让她心烦意乱到了顶点,她甚至刻意摆出一副略微厌烦的表情来掩人耳目,而其实,根本没有人在看她。这是她第一次跟安托万跳舞,舞曲是今年春天四处都在演奏的一支抒情摇摆乐。 舞毕,他陪她回到桌边。狄安娜这时已经回来,正和夏尔跳舞。他们在长凳上坐下,隔着相当一段距离。 “你玩得很开心?” 他面带愠色。 “当然了,”吕茜尔很惊讶地说,“你难道不开心?” “完全不。”他说,“这种聚会,我从来开心不起来。和你不一样,我极其厌恶这样的虚伪场面。” 其实,他没法和吕茜尔谈论晚会,他渴望着她。一想到几分钟后她就要跟着夏尔离开,他仿佛被刺伤一般。他陷入了一种排他性的道德危机,欲望受挫很容易造成这样的处境。 “你天生就适合这种生活。”他说。 “你呢?” “我不是。有的男人将他们的男子气概用于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而我,我的男子气概令我无法在使她们痛苦的同时对此饶有兴味。” “你真该看看你在狄安娜卧室里的表情,”吕茜尔惊呼,“你的样子羞愧极了……” 她笑了出来。 “别笑了,”安托万用克制的嗓音说道,“再过十分钟,你就将在夏尔的怀里,或是独身一人,总之,离我很远……” “可是明天……” “我受够了‘明天’,”他说,“请你记住这一点。” 吕茜尔住了嘴。她尝试摆出严肃的样子,可惜做不到。酒精使她惬意极了。一个不认识的小伙过来邀请她跳舞,安托万冷冰冰地把他打发走了,她便生起他的气来。她本来很乐意和别人一起跳舞、说话,哪怕和谁一起溜走也成,她觉得自己不再有义务做任何事情,或者说,玩得尽兴是她唯一要做的事。 “我有点喝多了。”她哀怨地说道。 “看得出来。”安托万说。 “或许你也该多喝一点。”她说,“不然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趣。”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争执。她朝他瞥了一眼,看到他那固执的、孩子气的侧脸,又心软下来: “安托万,你是知道的……” “是是是,我知道你是真的爱我。”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狄安娜回到了他们的桌前,夏尔似乎面露倦容。他朝吕茜尔投去恳求的目光,又请求狄安娜原谅他们要先行离开:他明天要早起,而且这地方对他来说太过吵闹。吕茜尔没有反对,径直跟着他离开了。然而,坐在回家的车里,她自认识他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个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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