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日
李商隐的咏史诗《马嵬》(二首)其二

李商隐十五日谈  作者:李让眉

海外徒闻更九州

说完李商隐开创性诗歌的众多代表作后,我想再谈谈他相对入世的、带有个人思想和道德取向的诗作。毕竟在传统的诗学评价系统里,李商隐同样是一位重要的诗人——不能否认,除了语言天分极高,他同时更是一位对国家心怀热忱的士人。

前面提到过,晚唐的士人们笼罩在党争的阴影下,是很难直抒胸臆、以诗言志的。在这个大环境里,诗人们选择了不同的创作出路,而其中最常见易行的就是咏史。

阳光下没有新鲜事,历史总在不断地重复——诗人们不需要关注气候、地理等系统外的因素,他们需要的本来也只是能影射当世的那个小轮廓。

每个诗人掌握的史料都是有限而相似的,而咏史诗的魅力正在于生发方向的迥异——正如拿着同样的素材,不同导演可以剪出截然不同的成片,寄托完全两样的故事内核。今天我们就一起看看这个过程。

李商隐写过很多出色的咏史作品,比如《隋宫》《贾生》,等等,我们今天要谈的是《马嵬》。原因无他,它所取材的历史事件大家更熟悉,引入对比组也就更加便利。

写安史之乱的作品有很多,但要说影响力,可能大部分人心里的榜单不会有太大出入——白居易的《长恨歌》和杜牧的《过华清宫》都榜上有名。今天我们就用李商隐的《马嵬》和这两首诗横向对比一下,看看三位一流诗人用同样的素材剪辑出来的咏史诗各自是什么样的。

先说《长恨歌》。

白居易的这首长诗是他在周至当县尉时,在仙游山一座寺庙里和朋友陈鸿聊出来的。那是个大雪天,他们去山里游玩时遇到了几个经历过安史之乱的遗民,向他们讲述了当年的遭遇。两人听罢唏嘘不已,晚间回到仙游寺“围炉夜话”,相约把它记录下来。于是,分手后,陈鸿写下了小说《长恨歌传》,而白居易写了长诗《长恨歌》。

倘若对比一下这两部作品,你会发现两个朋友对这段故事的观感有细微的差别:陈鸿对杨贵妃的定位是祸国妖妃,也毫不回避唐玄宗留意朝廷命妇的伦理污点。他保持了一个小说家冷峻的上帝视角,该刻薄的时候绝不手软。白居易的处理则温柔一些——他没有过多苛责道德,而是把目光更多投注在了爱情上。因为母亲的阻挠,白居易和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没能结成眷属,所以他对这种天人永隔的相思是有代入感的,创作时也就怀抱着高度的同情。

《长恨歌》的镜头视角换过三次。第一阶段是杨贵妃和唐玄宗的对手戏。白居易用跟拍的方式细腻地描述了杨贵妃是如何承恩受宠、冠绝六宫,唐玄宗是如何欣赏偏爱、懈怠朝政,二人如何在家国破碎时狼狈出逃,在马嵬坡死别。这之后,诗进入了第二阶段,是玄宗的独白。从第三视角转向第一视角,玄宗以一个倾诉者的身份叙述自己失去爱人以后的凄凉。在这样的凄凉中,他当然期待着挽回,诗也就因此进入了第三阶段。镜头跟随临邛道士去海外仙山寻找杨贵妃,最终用对话的方式引入贵妃这一端的思念和天人永隔的怅惘。最终,诗篇完结在两个人感情最好的回忆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用当时的誓言反证此时的难堪,并走向了“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主旨。

《长恨歌》的叙事非常宏大,甚至可以说是接近神性的。白居易的创作并不是全程在云端俯瞰,他调动了远近高低多方位的视角,好像上帝无所不在。

由于时间关系,我没办法一句句去讲解《长恨歌》的好处在哪里,如果你和我一样从小背诵过这首诗,你应该也能感受到白居易独有的乐感——他对节奏缓急的把控、韵脚的调度,像歌剧一样优美而宏大。

因为七言古体诗空间充足,这首诗可以从容而完整地将这段历史重述一遍。作为导演,白居易当然会故意地进行一些删减增添,从中我们便也能看到他的立场:如前所说,他的历史视角并不在妖妃误国,至少到诗歌完成时已经不是了。他把这场变乱看作两个相爱的人在不恰当的时候遭遇了不恰当的变故,并发出对命运的咏叹。虽然开篇“汉皇重色思倾国”也带有讽刺的意味,但越写到后来,白居易就越偏离了开篇批判的立意,而走到了感叹人生的不得已上。这种把大历史浓缩为个人悲剧的写法,其实很接近近年来那些以个人为主线的后宫戏说剧,如《甄嬛传》之类。这种剪辑下,历史事件是为个人的成长弧光服务的。

在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里,白居易看到的更多是个体的渺小、爱情的虚无和瞬间的可贵,这对后来以讽喻时事知名并且以直言上书获罪的他而言是个很难得的主题偏离——他没有因为任何时事和政治去创作这首诗,而只是完全忠实于自己的感受,这反而成就了这篇作品的艺术价值。

这部咏史诗,实际上是一篇个人视角的挽歌。

下面我们再看杜牧的《过华清宫》。你可能知道它是由三首绝句构成的组诗,为了便于对比,我们今天只说第二首。

杜牧最擅长的体裁就是七绝。而绝句本身也是最适合表现态度的文体。它足够短,结构上完成一个起承转合的线性起伏就足够了,不用多作铺叙和拉杂,不蔓不枝,可以像匕首一样把观点直刺出去。

《过华清宫》就是这样一把匕首:

新丰绿树起黄埃,数骑渔阳探使回。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这是一首极为规矩的刺事诗,起承转合非常分明,我们逐句来看:

第一句是起。“新丰绿树起黄埃”,在开篇抛出了一个无人的远景,说长安新丰县周围的绿树间荡起了黄色的尘埃,吸引读者不自觉地开始期待镜头的拉近。

第二句是承。“数骑渔阳探使回”,镜头拉近,原来是去渔阳刺探军情的人回来了——唐玄宗确实对安禄山起过疑心,让中使辅璆琳去渔阳刺探他是否有反心,但璆琳被安禄山收买,汇报说安禄山非常忠心,唐玄宗就打消了这个顾虑。

第三句是转。“新丰黄埃”逐步拉近到事件后,镜头突然仰到了天上。“霓裳一曲千峰上”,这是《长恨歌》里“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的视角:山上和人间形成了隔阂,是地理的,也是阶级的。它彻底阻断了消息的通传,弥漫在两者中间的,只有《霓裳羽衣曲》。这支曲子是唐玄宗用道教调式写的,后来又融合进了一部分佛家的《婆罗门》,意在对上方不可知的神秘世界虔诚地倾诉,也虔诚地聆听——人间在仰望骊山上的皇帝,而皇帝也在仰望上天。

就在这种层层向上的声调里,诗来到了第四句,合。“舞破中原始下来。”镜头刚刚摇到天上,就突然坠落下来了。要了解什么叫“破”,我们就要先了解“霓裳一曲”:《霓裳羽衣曲》是一套非常长的大曲,有前后三个阶段,完整演奏下来据说至少要半个时辰。第一阶段是六段散序,均为管乐吹奏,不设歌舞。第二阶段是十八段中序,乐器增多,舞者也开始进入——杨贵妃擅长的霓裳羽衣舞就在中序,《长恨歌》中“缓歌慢舞凝丝竹”,就是对这一节的描述。第三阶段则是十二段破。在弦乐带动下,乐曲进入非常急促的节奏,并且越来越快,舞者的动作也随之越来越激烈,最终在最急的地方收尾,戛然而止。说“入破”,通常就是说乐曲进入高潮,走向了结束——“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中的“破”就取了这个意思,杜牧这句“舞破中原始下来”中的“破”也是一样。这个字被诗人们频繁用作双关:舞到最后,曲入破,中原也破了。

在上天看来,骊山上的皇帝和人间的苍生并没有两样。于是,玄宗被打落到了人间,跟随着诗歌的视角坠回到山下,返还开篇“新丰绿树起黄埃”的海拔,这首诗也就结束了。

《过华清宫》的历史观是很明白的:和白居易的人性视角完全不同,杜牧对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并没有兴趣。他所持的是鲜明的士大夫立场:恨君王耽于享乐而不能察觉外来的危险,最终导致中原遭劫,国破家亡。

这是一个无能为力的臣子视角,情绪悲愤,笔调却非常冷静,保持着臣子应有的克制——这也是杜牧的咏史诗很重要的特点。小杜的立意通常都非常辛辣,但落笔时往往会保留一定的情感距离,点到为止,不会让他实际所指的人感受到太多的敌意和冒犯——这是世家公子保存在肌肉记忆里的修养。

好,现在我们回到李商隐,看看他的这首《马嵬》。

《马嵬》其实也是组诗。它有两首,第一首是绝句,第二首是律诗。考虑到白居易的七古和杜牧的七绝都是他们最擅长的文体,同题材横向比较,我们当然也要让李商隐用自己的强项来应战,所以我今天只说组诗的第二首,即李商隐最擅长的七律。

诗是这样写的: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

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这首诗很难做到单一的解读,因为它完全可以用玄宗、贵妃和旁观者三种身份去做不同情绪的代入——也就是说,它在情绪上也是多解的。

主基调自然是仓皇的。但如果你看诗时用的是玄宗的视角,诗的情绪就是不舍、犹豫、惭愧的;切换到贵妃,情绪则转为激烈,不甘、追忆和哀怨会破纸而出。当然,如果只以后来者读史的立场去读,你则会看到李商隐的立场:讥诮、讽刺乃至于指责控诉,这是合理的观众站位。虽然文本只有一套,但三种视角所提供的情感尺度完全不同,鉴赏者不得不在其中做取舍,最终选择其中一个完成解读。但跳出文学批评的立足需求,我倒觉得为读者提供的多视角代入可能,才是这首诗真正高妙之处。

所以今天,我打算把三种理解都过一遍。我们一联一联看。

“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有评论家说这句开篇直如破空而来,气势上形容得很到位——这句诗情绪浓烈,而且有动感,好像天外飞来了一块石头,端端正正坠落在了你的面前:你没时间再去处理对题目的期待了,只能先面对首句带来的问题。

“海外”开篇,显然照应了白居易“忽闻海外有仙山”的设定。李商隐当然看过《长恨歌》与《长恨传》,陈鸿在《长恨传》里曾让居于海外仙山的杨贵妃对方士说了一句很狠的话:“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安,无自苦耳。”——他也活不长了,别着急难过,我们且等下辈子见吧。在李商隐的设置里,海外九州或许也是有的,但有又如何呢?下辈子见得到见不到,谁都不知道,眼下能确定的只是:好不容易博到夫妻缘分的这辈子,今天彻底完结了。

玄宗崇尚道教,海外九州本身也是道教的说法。我们耳熟能详的三十六洞天,其实就是人间和海外仙山的三十六个连接点——道教是不修来世的,他们追求的就是此生成仙。所以站在玄宗立场上看这首诗,其中不舍的情绪就非常浓厚:我知道神仙的居所是存在的,但现在有什么用呢?我从来没有想过去修来世,但这辈子我们的缘分眼看就要没有了。若不放弃对长生的追求,那么他生就永远处在未卜的状态,两个人的缘分也将彻底断绝——贵妃将死,让唐玄宗不得不直面一个艰难的取舍:永生和爱情。

好,下面我们忘掉这个解释,把这句诗用贵妃的口吻再读一遍。“海外徒闻更九州”,“徒闻”,听过,但有什么用?如果这句话是杨贵妃说的,则更近乎大难临头时,对那些虚无缥缈的宗教安慰剂的不屑。“他生未卜此生休”,这才是贵妃临死时的心情写照,不用考虑佛教还是道教,修今生还是修来世,这只是生死呼吸间最正常的恐惧。她不知道死后会发生什么,只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

当这句诗交给一个哀怨的女声后,情绪和玄宗视角的空茫、不舍就不同了——它带着害怕、不甘等非常切身的天然情绪,这甚至不算是人性独有的,而是动物的求生本能。你看,同样一句诗安排给不同的人念,感情尺度就出现了大幅变化。

现在我们跳出杨贵妃和唐玄宗这组关系。我猜你更熟悉的视角,应该就是现在我们要说的第三人视角。在这种视角下,讽刺会盖过情绪:常年求仙问道,现在命都没有了,神仙又在哪里呢?剥离了当局者视角,这句诗里安排的非常激烈的逻辑冲撞具有很强烈的否定倾向——这是李商隐真正的态度。

下面我们看颔联:“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首先我点个跟鉴赏无关的忌讳:李商隐用重了一个“闻”字(海外徒“闻”、空“闻”虎旅)。通常来说如果不是句式要求刻意为之,格律诗是不允许重字的,尤其像这句这样重字又重义,就更不应该了。按我自己的创作经验看,造成这个失误的原因可能在于颔联并不是接着首联顺畅地写下来的,而是跟随后面几联的变化不断调整成了这样,所以最终他忘记前面已经用过这个“闻”字了。

句意其实也可以证明这一联的创作次序。它是诗中四联唯一没有提供情绪多解的。颔联说:只听到夜里卫兵们一次次紧张地巡夜,再也没有宫廷里的侍从来报时叫早了——王维有一首写大明宫晨起日常的七律:“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说戴着红色头巾的报时官手执更筹报晓,随后更衣官给皇帝送上翠云纹饰的裘衣,很有秩序,也很有气象。但到李商隐这里,它就只是一场回忆了。这句诗写的是今非昔比,这种感情是单一的,也是普适的:无论是玄宗、贵妃还是读史的人去体会,都是一般无二的伤感。

来到颈联:“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套情绪前先看属对:“六军”对“七夕”,“驻马”对“牵牛”,都是很妙但极不易想到的对语。六军驻马化《长恨歌》“六军不发无奈何”,将士兵谏,要求处死贵妃——这是个很大的场面,一个“同”字,把所有将士都拉到了观众席,而皇帝就在正中间的聚光灯下,所有人等着他的决定;而七夕牵牛则射“七月七日长生殿”,指杨贵妃和唐玄宗约定“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那段最幸福的时光,和前一句不同,这是个没有观众的私密场景。就这样,出句和对句一大一小,一今一昔,一公一私,一是燃眉之急,一是旧情难忘,形成了非常激烈的命运冲突。

用玄宗的语气读来,我们能感受到的是取舍之间的犹豫纠结——这是个进行时的句子。他正被迫在肉体的存活和爱情的存活之间选择并且为之痛苦。但以贵妃的处境看去,这句诗则近乎于完成时,更近似她死前的记忆闪回。六军同驻马,她已经心知必死了,于是在爱人背叛下,她回忆起了两个人最甜蜜的时光,好像《笑傲江湖》里岳灵珊被林平之刺了一剑,死前却唱起他们相爱时常唱的福建山歌一样。这是眷恋,也是最终的告别。当然,站在普通读史者的立场,我们看到的则是爱情在时间两岸呈现出来的荒诞感:一双对句,一意提领,今天让她去死的,和当时让她永远陪伴自己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所以到尾联,我们就看到了这首诗的警句:“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莫愁的典故我们之前讲过,容貌美丽,嫁给富贵人家,生了可爱的孩子,那是人间的女孩子最平顺的象征——可唐玄宗当了四十八年皇帝,却不如寻常大户人家,能容自己的女人平平安安,享尽最庸俗也最实在的幸福。

我们可以想见,这句话如果是玄宗说出来的,他的语气重心当然会落在“四纪为天子”上。自我认知的崩塌带来了无能为力和自怨自艾,这是一场独白,是玄宗心里对天的嘶吼,而不再是对贵妃的倾诉。但如果这句话出自杨贵妃之口,重点就会落在“不及卢家有莫愁”上。这句话的指向不是内心独白,而就是明确地对着自己的爱人喊出来的——它虽然没有获得回答,但依然是一场对手戏。它近似贵妃失望和哀怨的最终遗言。

当我们站在读史的视角,就会看到李商隐的态度:他同情杨贵妃,并对唐玄宗用牺牲女人来保全自己的行为表示了极端的鄙视。这个观点从《马嵬》第一首我们也能清楚地感觉出来:“君王若道能倾国,玉辇何由过马嵬。”如果真能为美人倾国,你唐玄宗又怎么可能活着过马嵬坡呢?

诗讲完了,我们看到,《马嵬》模糊掉了叙述身份,给了每个读者带着自己的天然立场去读诗的机会。同情玄宗的人,同情贵妃的人,都可以找到让自己更舒服的读法,而并不一定要屈从于作者的观点——这种放权在咏史诗里非常少见。

放权给读者的同时,李商隐也没有放弃表达自己的态度。站在第三方的视角,我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和白居易、杜牧不同的史观:白居易的《长恨歌》里,江山是背景板,描述的主要是个体的爱和不得。杜牧的《过华清宫》里,爱情是背景板,他讨论的是君王沉溺于声色后对自己职责的放松和对危机的失察。而在李商隐的《马嵬》里,江山和美人一直同步存在,也一直在被权衡。李商隐指责玄宗放弃了对美人的选择,但他本身给出的语境实在是足够残酷,代入感也足够强烈。在今昔对比的仓皇里,也实在没有人能比玄宗选择得更好——这种叙事方法的选择,其实出于一种更大的悲悯。

这是李商隐式的咏史:他有明确的观点,且不会出于自保或克制去兜圈子——但与此同时,李商隐也不会强求对读者的控制权。他尊重每个读诗的人自己的判断,也愿意通过语句上的斟酌,为我们让出一部分安放不同情感、观点的空间。虽然从艺术水平来看,李商隐的咏史诗不一定就真能碾压其他顶尖高手,但他的作品确实更值得你多看几遍、多想几回。

好,谈完咏史,我对李商隐诗歌作品的分析就结束了。这几首诗当然远远不足以穷尽他的语言特点和变化,后续的阅读还有待你继续开启。后面两天,我想从宗教的角度聊聊李商隐诗风的形成。

明天见。


长恨歌

白居易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过华清宫绝句三首

杜牧

其一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其二

新丰绿树起黄埃,数骑渔阳探使回。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其三

万国笙歌醉太平,倚天楼殿月分明。

云中乱拍禄山舞,风过重峦下笑声。


马嵬二首

李商隐

其一

冀马燕犀动地来,自埋红粉自成灰。

君王若道能倾国,玉辇何由过马嵬。

其二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

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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