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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流人04:幽灵街区 作者:米克·赫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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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雪莉在墙上挂了一块告示板,类似建筑工地门口的标识,上面写着:工地已经××天没有发生事故了,她的告示板上则写着:何已经××天没有犯浑了。她还做了一张数字牌,可以插进空格中。其中一面写着数字零,另一面也是零,这样她就可以轮换着放。她觉得很有趣,就是这样的小细节让办公室生活变得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于是她将数字牌翻过来,然后瘫坐到椅子里。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换在平时,这些“下等马”不只是遵守上下班时间,而是到点之后绝不久留。但今天不是平日,所以没有人离开。她加入国家安全情报局是有原因的,就算最初的热情早已被杰克逊·兰姆磨灭,每逢有“大事件”发生时还是会被重新点燃。这些事件往往都很刺激,但她总被排除在外。 就像现在,她的收件箱里突然收到了谷歌的突发事件提醒。 “你看到这个了吗?”她问。 她在和马库斯说话。路易莎也在,脚还泡在盆里,就像一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情景喜剧里的角色。但她此时正闭着眼,没有回答。马库斯也没有。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屏幕,听他的抱怨声,雪莉猜他可能又在线上赌场下错了注,或者正在查看自己的银行账户。最近马库斯遇到了一些财务上的问题——不,这样说还是太轻描淡写了。最近,马库斯和金钱在闹分居,前景不太乐观。雪莉觉得,过不了多久,钱就要永远地离开他了。钱会走出他的家门,只留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世界上,除了他的老婆和孩子。 就这样,他还坚持说她是有问题的那个人。 “看到什么?”他头都没转地问道。 那条突发事件的标题里写着伦敦市内武装恐怖分子。 “是YouTube上的视频,”她说,“妈呀,那不是瑞弗吗?” 她点击再次播放,画面很模糊,因为下雨变得更模糊了。有人用手机拍下了本顿维尔路的一个路口,看起来像是一个车祸现场。一辆车把另一辆车撞进了栏杆,横在路中间,发动机还冒着蒸汽。一个男人倾身去看遭到撞击的车辆,似乎想确认车内人员的安危,但他突然举起双手,后退了几步,一把手枪出现在了镜头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路易莎不知不觉来到了她身后,光脚站在地上,盯着她的屏幕。 “几分钟之前。” 拿枪的是一个金发女人。她从车里出来,用枪对准那个男人,然后—— “在那儿,看见了吗?那是不是瑞弗?” 一个手无寸铁的男人出现了,但并不清楚他是站在哪一边的,因为那个女人似乎执意要将他也纳入射击范围。 “也许吧。”马库斯也加入了他们,“显然他惹她生气了。” 但视频拍得不够清楚,他们无法确定。里面的角色不停地失焦,拿着手机拍摄的人显然很兴奋,镜头在上下抖动。 忽然间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没看清楚。第一个男人动了一下,枪走火了。镜头外的看客发出了惊呼,画面先是转向天空,紧接着变成了人行横道和奔跑的双脚,背景中的人群骂了几句脏话,问彼此有没有看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视频结束了。 “再播一遍。”路易莎说道,“暂停在瑞弗的画面上。” 他们又看了一遍前二十分钟的内容,雪莉按下暂停键之后大家都凑了过来。 静止的雨水把三人的身影模糊成灰暗的轮廓。 路易莎说:“是的,没错,我觉得是他。” 雪莉点击播放键,画面再次动了起来。枪响,街灯下的雨水,人行道,还有慌乱逃窜的人群。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路易莎说。 “不久之前,”雪莉说,“十五分钟之前?” “有文字信息吗?” 雪莉向下滚动页面,找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标题是太劲爆了!,紧接着是一大段专业人士的精彩评论: 那哥们儿有把枪 恐怖分子开车不会开直线 笑死 我勒个去 伦敦市到底肿[原文为hapening,是一处故意的拼写错误。此处为意译。]么了!!! “那是本顿维尔路?”路易莎问,一瘸一拐地走回椅子边,弯腰去拿自己的袜子。 “你真的要出去?” “我只是瘀伤,又不是瘸了。”她怒道,用纸巾擦干脚时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马库斯耸了耸肩:“随便你吧,但外面还在下大雨。” 雪莉又在看视频了。“所以他白天去了趟法国,刚回来就被卷进了这种事?凭什么好玩的事都发生在他身上?” 马库斯说:“你能把这个视频处理得更高清一点吗?” “不能,但我很确定这个人就是瑞弗。” “我想看的是另外那个人。”马库斯用手指着屏幕,“好像是今天下午那个浑蛋。” 两人都抬起了头,但路易莎已经离开了。 “我们要一起去吗?”雪莉问。 “她会没事的,那地方肯定到处都是警察。” 雪莉倒不是担心路易莎的安危,只是不想错过好戏。但如果警察在那里,就说明好戏在别的地方。大家都知道,警察总是在事件发生后才姗姗来迟。 她说:“科刚才被兰姆喊过去了,对不对?” “我好像听到他下来了。” “我要去找他聊聊。”她说,“我想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萨姆·查普曼说:“所以,现在怎么办?” “再来一杯吗?” “这就是你的回答?” “你还有更好的选项吗?” 恶犬萨姆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杯子推到了桌子对面。 兰姆对J .K .科点了点头,他就离开了。密密麻麻的雨滴砸在窗户上,打散了思绪。在这座城市的某处,酒吧里人群逐渐聚集,天气变成了主要的讨论话题。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就像无法摆脱的宿醉,渐渐被人淡忘。这只是你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不需要被反复拿出来讨论。伦敦总能克服这些妄想挫败其精神的企图,就连七月七日的爆炸案都没能让这座城市停下来。不过,兰姆会指出,每年纪念日的时候,默哀的两分钟倒是会让它慢下来。 凯瑟琳看着他给查普曼的杯子倒满酒,说:“这确实能增进你们的感情,我知道,但我们真的要假设大卫·卡特怀特二十多年前设立的计划导致了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吗?” “你这么一说,”兰姆说,“听起来确实像只有酒鬼、过气间谍和应激创伤的疯子才会想出来的主意。” “我大概能猜出来我是哪个,”她说,“但我猜不出来你是哪个。” “我不包括在内,我只负责抛砖引玉。” “无论如何,”查普曼说,“难道我们不应该把这件事上报总部吗?戴安娜·泰维纳现在还负责行动组吗?” “哦,当然了。”兰姆说。 “我猜你和她不能算是好朋友。” “我们会打电话,偶尔还会见面。每过一段时间,她就会试图谋杀我。”他动了动屁股,“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结过婚了,但如果我结过,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 查普曼对凯瑟琳说:“他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 “那个新人,惠兰呢?” 兰姆向后靠去,进一步折磨屁股下的椅子。如果发出这种叫声的是活物,你可能就要打电话喊兽医,甚至报警了。“我能想象出会发生什么。”他说,“嗨,克劳德,你知道那个炸弹吧?嗯,其实那是情报局亲手干的好事,把他养大又送了出去。你想打电话给媒体开个记者会吗,还是我来?” “谁都没说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会开心。”查普曼说,“但是他们必须要知道。” “或许他们已经知道了。”兰姆说,“无论来杀老家伙的人是谁,都是从法国来的。行吧,但今天下午那个浑蛋呢?他也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吗?还是说,总部已经开始行动了,正在清理碍事的人?因为这对上一任领导层来说算是基本操作。至于这个新人,我只知道他把格伦德尔的母亲[出自叙事诗《贝奥武夫》,格伦德尔是一个巨人怪物。]送到这儿来了,所以目前他还不在我的圣诞节送礼名单上。” “你就是这么做关键决策的?” “如果手头没有硬币可以扔的话。” “这地方真是表里如一的差劲,对吧?” “你了解我的,”兰姆说,“我向来追求最高的专业水准。” 他放了个屁,不知是作为刚才那句话的注释还是标点符号。 恶犬萨姆嫌弃地挥了挥手,说:“天哪,兰姆,你肚子里是有什么东西死了吗?” “我以前也会想这个问题。”凯瑟琳静静地说,“但我很确定他向来如此。” “多谢支持,”兰姆说,“现在去干点正事,把老家伙叫过来吧?” 瑞弗对外公的爱称在他嘴里变成了一种蔑称。 凯瑟琳说:“你认真的?你要审问他?” “你这么说听起来太残忍了。”兰姆说。“我不会伤害他的,”他顿了顿,“应该不会。” “你不许动他一根手指。” 兰姆对恶犬萨姆说:“她对年长的男人有种特别的迷恋。她的上一任领导把自己的脑花崩出来了,但这应该算是巧合。” “你是查尔斯·帕特纳的星期五小姐。”萨姆·查普曼说,“我就说好像见过你。” “星期五小姐?” “他死之后我们聊了聊,不是吗?” “你能觉得那算是‘聊天’,真不错。”凯瑟琳说。 她还记得,那次审问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帕特纳死后人心惶惶,每个人都被怀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凯瑟琳知道的比她应该知道得还要少,却承受了“看门狗”的主要火力。她当时刚刚戒酒,因为这件事,她立刻开始怀念起那些酗酒到断片的日子。 有些人对她保证说他们也只是在完成工作,查普曼并不是其中之一。 兰姆说:“他要么知道得比声称的更多,要么就更少。无论是哪种,让我们来探究一下他历史中的空白,怎么样?”他动了动身体,椅子再次抱怨出声,“如果你不去找他过来,我就亲自去。” 她摇了摇头,但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她的反抗也仅止于此了。因为兰姆说得没错,他们必须弄清楚大卫·卡特怀特都知道些什么。于是她起身,离开了阴沉的办公室,前去找他。 瑞弗的房间——现在应该是瑞弗和科的房间了,雪莉纠正道——此时有一半正笼罩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科桌上的台灯,灯泡洒下圆锥形的橙黄色灯光。他难得没有戴着耳机听iPod,虽然双手放在桌面上,但似乎并没有沉浸在虚拟钢琴的演奏中。有那么一瞬间,雪莉甚至想转身离开,放他一个人去沉思。他那些想法肯定阴暗得要命,可不能让它们误触到什么脆弱的东西。众所周知:男人都是浑蛋,除非你能证明他不是。但科曾经对马库斯说:你要把我绑在椅子上,用刀切掉我的脚趾吗?这句话描述的场景太具体了,不太可能是随口说的。所以,是的,相当阴暗。但话说回来,他大可以再找时间独自沉思,现在不行,雪莉需要信息。于是她说:“你被兰姆喊走了。” 他看着她走进房间,在他的桌边停下。 “你听到了吗?你的秘密已经藏不住了,钢琴先生。我们都知道你其实会说话。” 他的眼睛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像两颗湿漉漉的黑色石头。 “兰姆喊你去找他,无论你对他说了什么,必须再对我和马库斯说一遍。因为现在情况越来越糟糕,任何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我们都需要知道。” 她还挺自豪能说出这番话,可惜没有什么成效。她有点烦躁。面对这么一块木头,任谁都会烦的,不是吗? “有人想干掉查普曼。”她说,“瑞弗刚才被人拍到,给游客们表演了一场枪战。无论这是怎么回事,都和斯劳部门有关,也就是说和我有关。所以你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小子,别逼我动手。你明白后果吧?” 他肯定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雪莉去年在海斯附近收割了一大袋人头。但无论这个钢琴先生在想什么,他都没有丝毫表露。甚至,为了强调这一点,他从帽衫的口袋里拿出了iPod。 你怎么敢?她想道。 但他确实这么做了。他把i P o d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戴上了耳机。 于是她做了这种情况下唯一合理的举动:把耳机从他的头上扯下来。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有点奇怪。她的计划——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原本是扇他一巴掌。用手掌意思意思,就连人事部都会认为他活该挨这么一下。但在她能碰到他之前,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了她的下巴,还向上顶了顶。他站了起来,两颗湿漉漉的黑色石头充满怒意。雪莉发现自己不由得踮起了脚,抓住桌子保持平衡。他倾身向前,指着她下巴的刀锋强迫她昂首。 “你不能碰我。”他说。 她眨了眨眼。 “绝对不能。” 她并不是没有办法脱身。比如,她可以把他推到一边,对着他的下巴或者肚子来一拳,或者徒手把他的睾丸拽下来。任何一个动作都只需一个瞬间。 但是另一方面,她在做完动作之前,刀很可能已经插进她的脑袋了。 “你明白了吗?” 走廊里,马库斯说:“这他妈的怎么回事?” 没有人转头看他。 马库斯说:“你,科,你把刀放下,好吗?” 科什么都没说。 “我警告你,如果必须要我过去亲自把刀拿走,我就会把它捅进晒不到太阳的地方。” 科说:“我会放下的。” “……那就好。” “但她必须先说出那句话。” “说什么?叔叔?” “她知道。” 有什么东西顺着雪莉的下巴滑落。也许是汗水,也许是血。她无法确定,如果她低头看,只会把自己的脖子在刀尖上戳伤。 “雪莉?”马库斯说。“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他停顿了一下,“最好还是不要点头了。” 她舔了舔嘴唇。 她想,任何一个神经正常的人,都至少会看一眼马库斯的方向。但这整个对话过程中,科的目光都紧紧地锁住了她。 她只是想稍微教训他一下,让他学会什么叫礼貌。 她咽了口唾沫。 马库斯说:“小雪?” 她小声说道:“我明白了。” 科点了点头,手里的刀眨眼间就消失了。他把刀塞回帽衫口袋,坐回了椅子里。 雪莉用手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手指。 是汗水。 马库斯摇了摇头。 “他们已经监视我好几个星期了。”老家伙说,“还以为我没发现。闪烁的街灯,邮局的女人问东问西,再明显不过了。你没有把我的话记下来。” “我们有隐形的小精灵负责干这个。”兰姆向他保证道。 “你觉得这么说会有帮助吗?”凯瑟琳问。 作为回答,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或者至少尝试了一下,瓶子里剩下的酒不多了。 老家伙坐在房间中央。凯瑟琳在那里放了一把椅子,重新摆放了兰姆屋里的台灯,这样光就只会照亮房间,而不是直直地照向老人。她告诉自己:这不是一次审问。但她知道,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这可能就是一场审问。 但这整件事中最让她警觉的是,自己不知不觉中又变回了曾经的那个角色:斯劳部门的女管家,兰姆的看门人。难道这就是她的未来?继续围着杰克逊·兰姆这颗黑暗的恒星公转?她只要平稳地度过今天,保证老家伙的安全,把斯劳部门的灰尘从鞋子上掸去,再洗掉衣服上兰姆留下的烟味。 只是目前她还在这里,老人似乎也愿意配合。虽然他有点答非所问,但好歹是围绕着这个话题,迂回接近难以把握的真相。 “还有你,”他对查普曼说,“他们现在让你进屋了,是吗?我还以为你的工作是在车里等着事情办完。” “时代变了。”恶犬萨姆轻声道,“和我们说说那天晚上的事。” “哪天晚上?” “就是有人去敲你家门的那天晚上。”兰姆说,“结果你直接对着人家的脑袋开了一枪。” 老家伙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怎么知道的?” “假设那些路灯是我们做的手脚。”兰姆说,“他假扮成了你的外孙,不是吗?” 卡特怀特说:“他就那么胆大包天地站在那儿,问为什么不开暖气,想让我和他说说今天都发生了什么。这都是演技的一部分,你明白吗?是的,他是想要假扮成……你说的那个人。我的外孙,就是那个人。” 兰姆刚想张嘴,凯瑟琳就开口道:“别。” “他说要给我放热水泡澡。好像我自己做不到一样,好像我真的想泡澡一样。” 他紧紧地闭上了嘴,仿佛不想再多说。 凯瑟琳想,他还没有完全恢复神志。就算恢复了,那个恢复神志的他也不在这里,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探头探脑。 查普曼说:“他是敌人。” 老家伙盯着他。 “你保护了自己。” “他没想到我有一把枪,不是吗?再想玩这种把戏,就要三思而后行。” 查普曼刚想继续说,却被兰姆打断了:“我们认为他来自勒阿布,你有想到什么吗?” “……法国。”老家伙说。 “没错,法国,所以名字才这么怪。你以前会去这个叫勒阿布的地方探望老朋友亨利,还记得吗?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你的头脑还能正常运转的时候。但亨利的真名并不是亨利,对吗?而且——” “你吓到他了,杰克逊。”凯瑟琳说。 “当时他正在执行一个杜鹃计划,记得吗?像个疯子,就像你现在这样,或许你只是在假装自己疯了?杜鹃计划,也就是把孩子抚养成他们本不应该成为的人。那个年代,所有人都想培养自己的苏联将军,为了能理解他们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但最后我们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就算在冷战时期,这个想法也过于匪夷所思。但是你——” “杰克逊……” “——你没有让这些阻止你,不是吗?你还是直接去做了。”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亮,回荡在整个房间中。当他停止说话,屋里的空气微微颤动,仿佛正在恢复原样。老人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半是恐惧,半是困惑。凯瑟琳想:她可以结束这一切。把老人带出去,就算是在外面淋雨,甚至在摄政公园,都比坐在这里听兰姆释放内心的恶魔要好。 她差一点就要这么做了,但卡特怀特再次开口讲述起来。 在前往本顿维尔路的途中,路易莎差点错过了路口的转弯。不是因为她忘记了,而是单纯的惯性使然。她只要继续这样向北直行,路过那些商店和教堂,那些逐渐融入当地景色的清真寺和犹太会堂,一家她经常在回家路上造访的超市,一个帮现代人放松压力的公园……雨刷快速挥动,不到二十分钟,她就能开到自家公寓后的停车场,很快就能泡个热水澡,给自己倒一杯红酒,放点轻柔的音乐,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然后沉沉睡去。但责任心还是占了上风,于是她在路口转弯,驶向本顿维尔路的犯罪现场。 现场乱得就像一个马戏团,只是少了几个小丑。警车蜂拥而至,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警察。有些正在和三两成群的平民说话,另一些围在一辆车边。她记得在Y ouTube上看过这辆车,就是撞上来的那辆。现在它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受害者:车头凹陷,前灯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地,如同凝固的泪滴。受到攻击的另一辆车横着撞到了一排栏杆上。车祸现场总有一种氛围,仿佛这场灾难早已被写入车辆的初始设计,是不可避免的。警察只是来确认车祸是否如期发生,保证不要有什么遗漏。 她自己也感觉很糟糕,牛仔裤破破烂烂,腿也痛得要命。但肾上腺素是强大的止痛药。“好像是今天下午的那个浑蛋。”她跛着脚走下斯劳部门的楼梯时,听到马库斯说出了这句话。如果她还需要更多冲到现场的动机,那这算是一个。 她尽可能把车停得近一些,给旁边一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警察看了眼她的工作证件。说他经验丰富,是因为他找了个能避雨的地方站着。他看到她的证件,露出了敬佩的表情。她想,如果哪天摄政公园发现了下等马的证件能让他们在外人眼中看起来像真正的情报局特工,他们可能就会把证件收回去,换成用早餐麦片盒做成的徽章。但在那之前,路易莎还是能从他口中套出一些信息: 是的,确实有人开枪了。 不,没有人受伤。 没有人被捕。 已经搜索过这片区域了。 有几个你们的人在那辆被撞的车里…… “我们的人?” “奇怪的家伙。”警察说道。 她仔细看了看街道。路灯亮着,商店里也亮着灯,金黄色的方块透过窗户映在人行道上,但能见度很低,雨水把行人模糊成了卡通剪影。她原本还在想,那两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消失在城市中?如今答案不言自明。天色灰暗,雨水洗去了一切色彩与差异,所有人都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也有一些目击者,但和往常一样,他们的证词互相矛盾,给同一起事件涂上了不同深浅的灰色。当然也有监控录像,但她知道,查证这些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往往在案件发生数个月之后,才能找出可以用在庭审上的证据。要想在现场立刻找到线索,还不如直接在路灯柱子上贴个告示。 如今到了现场,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路口做了错误的决定。她应该直接回家的。该死的瑞弗,他只要打个电话,她就不必经历那种无法言说的痛苦。明去世时就是这样,她的悲痛无法言说,因为没有人能够倾听。她那么努力地向前迈进,买了新家,开始了新的生活,夜晚看着树木在黑暗中摇摆……一想到同样的事可能会发生在瑞弗身上,她好不容易搭建的新生活又将毁于一旦。所以去他的吧!但是他到底在哪儿,现在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伙人聚在撞击的车辆边,其中一个人走了过来。是一个浑身湿透的金发女人,她的西服看起来像是漂洗到了一半,半边脸因为不久前的撞击红肿起来。她当时应该就坐在被撞的那辆车里,路易莎想道。她手里拿着枪,但是不久后就被那个骗子顺走,动作优雅流畅,就像是在跳舞。 奇怪的家伙——确实没错。 她嘴里冒出的第一句话就肯定了路易莎的推测。 “你是局里来的?” 路易莎给她看了自己的证件。 “你是兰姆手下的人,下等马。” “是有人这么叫我们。”路易莎说。 “卡特怀特也是。” “他当时和你一起吗?在车里?” “你们是全都在装傻,还是真的傻?” “我们会轮流来。”路易莎说,“在车里的是他,对吗?” “直到他的朋友跑来救他。” 路易莎笑了起来。 “怎么了?” “瑞弗还有朋友。不,没什么。所以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知道他叫帕特里斯,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俩关系挺好。” “嗯,行吧。总之他把你留在了这儿。”路易莎想起了她听说的有关看门狗的事,领导换人了。她说:“你是艾玛·弗莱特,对吗?你是新来的。” “大家总是这么跟我说。” “你的十五秒光荣事迹已经在YouTube上传开了,他们和你说了吗?这个帕特里斯,他让人无法抗拒。” “你是在开玩笑吗,盖伊特工?” “我只是说,他挺有魅力的。你脸上的伤是他弄的吗?”路易莎指了指自己的脚,“今天早些时候,他用撬棍打了我的脚踝。我猜瑞弗肯定不是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的。” 艾玛·弗莱特缓缓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路易莎说,“但我至少可以告诉你,帕特里斯——你确定这是他的名字?” “没错。”弗莱特说。 “帕特里斯今天试图杀害一名退休特工。所以无论你计划怎么找到他,都要加快速度了。在他把卡特怀特也杀掉之前。” 弗莱特转过身,看向国王十字车站,路口逐渐变得拥堵异常。“嗯,”她说,“我觉得这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我们要去哪儿?”瑞弗问。 帕特里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吧,我只是想问问。” 距离开本顿维尔路的车祸现场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他们横跨大半个伦敦,折回国王十字车站,然后打了一辆车到大波特兰街。 “刚才那边出了点事。”司机启动车子的时候说道,“有个疯子开了枪,随时有可能封路。” “不知道那些警车都在干什么。”帕特里斯一边发着短信,一边回答道。 另一辆警车驶过,蓝色的灯光在后窗闪烁,强行穿过拥堵的车流。 “估计是天气原因。”出租车司机用一种陈述世间真理的口吻说道:天一开始下雨,就会出现枪击案。 出租车把他们送到目的地,两人下车走到贝克街。枪还在帕特里斯身上,但瑞弗不知道藏在了哪儿。如果真的像瑞弗猜测的那样,他把枪藏在后腰,那么他一定花了无数时间练习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走路、坐下、行动,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痔疮发作的人。 瑞弗心想:如果我试图逃跑,他会从背后开枪吗? 无所谓了。不,还是有所谓的,但这不是问题。他不会让帕特里斯离开自己的视线,至少在问清勒阿布的事之前不会。他想知道那个公社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帕特里斯的好同志要来杀老家伙。不过,理想情况下,在聊到伯特兰的下落之前,他应该要先把枪抢过来。 所以严格来说,他此时并不算是人质,但也称不上共犯。他走在帕特里斯的旁边,进入贝克街地铁站,再一次坐上了地铁。 现在他们肯定已经开始找他了。肯定会有人拍下本顿维尔的事故,帕特里斯挥动枪支的时候,肯定有人用手机对准了他。所以地铁是个好地方,因为没有网络。至少在他们从这一站挤到下一站的时候,不会有人下载他们的视频。帕特里斯离得很近,一只手扶着瑞弗的肩膀,好像在保持平衡。所以瑞弗想道:“是的,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船”,结果又会如何。 列车来到堤岸站的时候,帕特里斯捏了他一下。瑞弗心想: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他率先下了车,乘上扶梯,走向河边的出口。当然了,天上还在下雨。今天他身上的法国雨水还没干透,又被英国雨水浇了个透。但能回家总是好的。 他们从站口出来,站在台阶顶端,看着湿漉漉的路面交通,湿漉漉的桥,还有湿漉漉的泰晤士河对面湿漉漉的南岸。 “你有什么计划吗?”瑞弗问。 “计划总是有的。” “这个说法不错,是萨特的名言吗?”他没期待对方回答,也没有等待,“刚才在出租车上,你在给谁发短信?” “你话很多。”帕特里斯说,“也许你应该说说伯特兰,他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拿着他的护照。” “这是伯特兰的护照?上面写的可不是他的名字。你知道的,护照这种东西就是——” “你知道我有一把枪。”他转身,看向瑞弗的眼睛,“你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因为我需要从你嘴里得到答案。” “是啊,但是你看,你这个审问技巧不太高明。因为潜台词是一旦我告诉你答案——” 帕特里斯迅速打了他一下,没有人看到。无论是在雨中匆匆穿行的路人,还是在地铁口避雨的游客。瑞弗当然也没有看到。他只知道下一个瞬间,帕特里斯扶着他坐下,嘴里念念有词地安慰着。 “他没事。”这是对周围的人说的,“他只是有点幽闭恐惧症。” 他对瑞弗说:“也许你应该把头埋在膝盖中间?” 有人说:“你确定他没事吗?需不需要我们喊人来帮忙?” “他会没事的。我一直跟他说,我们应该打车。但是不,他偏要坐地铁,所以老毛病又犯了。” “我男朋友也是这样。” 换作其他任何时候,瑞弗都会抗议那句“我男朋友也”,但此刻他光是忍住疼痛就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帕特里斯不是用手指,而是用电击棒击中了他,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总之痛得要命。 另一个人说:“谁身上带水了吗?”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瑞弗想:对,别介意我,你们开心就好。 帕特里斯顺应路人的误解坐在了瑞弗身边,用胳膊环住他的肩膀。他倾身靠近,仿佛在用甜言蜜语安抚自己的恋人,警告道:“这简直轻而易举。” 瑞弗说:“上次有人这样对我……” 他停下喘了口气。 “怎么?” “我用一根铅管把他的半个脑子打爆了。” 帕特里斯装模作样地四下看了看:前、后、左、右。“我可看不到哪里有铅管。” “你当然不会看到。” 帕特里斯的手机响了起来。“你介意吗?我必须得接一下。” 他站起来,往远处走了几步。瑞弗在四周寻找铅管,却无法集中精神。 其他旅客继续赶路,鼓起勇气走进瓢泼大雨,因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他不禁想道,这些人之后会不会看到新闻,然后问彼此:“是那两个人吗?”然后摇摇头说,“不,肯定不是啦。” 帕特里斯打完了电话。瑞弗看到他盯着泰晤士河发了一会儿呆,好像突然发现夜晚的河面如此美丽。堤岸站的灯光被雨水模糊,他转头看向了瑞弗。 “那么,”他说,“迷彩船是什么,我们应该去哪里找?” “他的名字叫弗兰克。”老家伙说。 他停住了话头。 凯瑟琳做好了准备,迎接兰姆下一轮的恶言相向,却并没有等到。因为他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扳动了开关。现在只需等待,老人的记忆就会如潮水般涌出。 她本该在第一次想到的时候就带他离开的。 “他带着那个可笑的杜鹃计划来到摄政公园,简直是天方夜谭。连美国佬都不买账——至少第二次没有。他们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尝试过一次,当然,失败得一塌糊涂。他们掩盖了细节,但这向来不管用。间谍街的第一法则:秘密不会永远是秘密。” 他停顿了一下,凯瑟琳发誓她看到了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未曾落下的泪水,或者压抑已久的秘密。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等待着倾泻而出。 “所以我们让他收拾行李滚蛋,去找下一家。” 他又停止了叙述。凯瑟琳想起来,今天早上,他还像一个精神恍惚的老人,痴呆症侵蚀着他的理智,让他失去了锚点,昨晚的事件更是把他推向了黑暗的大海深处。现在他被冲上了岸,却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此刻。就算他言语间透露出一丝年轻时的锋芒,那也只是一条多年前被封进瓶子里的留言。她很怀疑,他也许并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讲话。正在说话的是一段回忆,回忆吹过老人,如同吹响一只海螺。等它离开,他就会变成一副空壳,平和而空虚,什么都没有剩下。 查普曼说:“但你并没有直接把他赶走,对不对?” 凯瑟琳惊讶地发现,他的语气很温和。在她的印象中,他的审讯风格和现在不太一样。 大卫·凯特怀特眨了下眼,然后又眨了下眼。他嘟囔了一句话,她在脑海里回放了几遍才听出来,他是在重复刚才说过的话:间谍街的第一法则。 “几周之后,他来到我家。当时我还住在市内,贝斯沃特那边。那是在夏末,他看起来……有些不同。他问我要不要喝一杯,我建议他赶紧消失——如果他不想进监狱的话。” 她记得瑞弗提到过这样的夜晚,年轻人听着老人讲间谍故事,手里拿着一杯白兰地。她不禁想道,在大卫·卡特怀特脑海里,他是不是回到了这样的一个夜晚? 他需要瑞弗,但瑞弗正在外面屠龙,或者寻找可以屠杀的恶龙。 “当然,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当初他来总部,就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他相信这个计划——杜鹃计划,这不只是他采取的某种战略,而是一种信仰。他觉得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案,如果没有它,我们都会完蛋。所以你明白他为什么会被踢出中情局了吗?没有什么比虔诚的信徒更可怕了。” 因为信徒总想达成某种使命,无论是寻找圣杯,还是别的什么。这条路上洒满了鲜血,任何妨碍他的人都会被他斩杀。 “所以我以为他是来做最后一次请求的。他想让我加入他的计划,因为我能够左右总部的决定。王座背后的权力总是比王座上的更加庞大。”他的神色变得狡猾起来,好像口袋里装着一只魔戒,正准备展示它的用途。“现在,你们要关掉录音机了。” 恶犬萨姆说:“没有录音机,你可以自由发言。” 老人敲了敲鼻翼,说:“我看起来像是第一次经历这些的人吗?” 兰姆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打开抽屉,伸手去够里面。什么东西发出了哐当的响声,可能是打孔器。“好了,”他说,“现在,你的这个美国十字军,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转着手中的玻璃杯,透过台灯昏黄的灯光,凯瑟琳能看到玻璃黏糊糊的表面,上面沾满了油腻的指纹。“好吧,我们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是怎么得手的?你为什么要给他?” “我没有……” “总部拒绝了他,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了。美国佬把他踢出了家门。但是一年之后他就在那里,在法国中部,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殖民地,把自己的孩子抚养成初代恐怖分子。而你还会过去,查看他的进度。但不是以官方的名义,因为在官方记录上,你只是去探望一名退休间谍。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是私下行动的。为什么?” 她再次想道:她不应该站在这里。但是已经太晚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杰克逊·兰姆刚柔并施,老人会逐渐崩溃。谁都不知道等这次问话结束他会变成什么样。她答应过瑞弗要照顾好他的外公,但是老天哪,她也很想知道真相。无论当时发生了什么,都导致了这次的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她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知道,说自己摆脱了斯劳部门只是在自欺欺人。无论她在哪里,她都和兰姆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间谍,同样渴望知晓那些秘密。 “他手上握着你的把柄。”兰姆说,“能够摆布你。他知道了什么?” “他快要受不了了。”恶犬萨姆说,“我们先暂停一下,好吗?” “等我说他受不了了,他才是真的受不了。弗兰克手上到底握着你的什么把柄,卡特怀特?他知道什么你想要埋葬的秘密?” “杰克逊——” “你自己也说过,秘密不会永远是秘密,尤其是在间谍街上。” “快停下,不然我会让你住嘴的。”恶犬萨姆说,“我是认真的。” “弗兰克到底有什么把柄?” “别逼他了,杰克逊。”凯瑟琳说。 但是老人开口了,他说:“伊泽贝尔。” 然后哭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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