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流人04:幽灵街区  作者:米克·赫伦

“好吧,”路易莎说,“这我真是没想到。”

她的同伴说:“我已经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了。大部分时候都在车里,剩下的时间我盯着尸体、听人当面撒谎、囚禁无辜的人,还被一个法国浑蛋抢走了枪。哦,对了,我的颧骨还很可能被你同事坚硬无比的头撞碎了。顺便一提,我今天刚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死人。在经历了这些事之后,我理应喝上一杯,或者七杯酒。”

“同意。”路易莎说。来到酒吧这件事本身并不让她感到惊讶,她惊讶的是弗莱特竟然会邀请她。她点了一杯气泡水,毕竟她的车就停在路边。但艾玛·弗莱特正在一杯接一杯地喝龙舌兰,中间还掺了杯墨西哥啤酒,看起来就像一个专业酒鬼。

“我早上见到了你的上司。”艾玛说。

哎呀。路易莎想,能听到别人对兰姆第一印象的机会可不多。“你们处得怎么样?”

“他给了我很多理由对他提出纪律处分。”

路易莎严肃地点了点头:“如果你打算付诸实践的话,我很希望能见证那个场面。”

“我没有这个打算。”艾玛说。不知为何,她的啤酒杯壁上挂了一片水果,她用拇指把水果推进酒里,激起了滋滋的气泡。“我是说,他确实是浑蛋,鉴定尸体身份时还撒了谎,当然他很可能就要遭到报应了。但我宁可让他对着我撒谎,也不想相信戴安娜·泰维纳。那位女士玩起阴谋诡计来可是认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路易莎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然后开口道:“也许你和兰姆的共同点比你以为的更多。”

艾玛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总部打来的。”

“嗯。”

“他们应该是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艾玛说着示意了一下门口,还有外面的世界、本顿维尔路,“以及我们为什么没能逮捕亚当·洛克希德。”

“我以为你说他叫帕特里斯。”

“我说的是卡特怀特。”虽然喝了那么多酒,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常,“至少他用的护照上是这个名字。亚当·洛克希德,你有印象吗?”

“目前我比所有人的进度都落后了三个版本。”路易莎说,“我只知道你说的那个帕特里斯,他是专业的。现在还武装了起来。就在我们闲聊时,他随身携带武器的事肯定已经在YouTube上传开了。所以总的来说,出去找他可能比坐在这里自我反省更具建设性一点。”

“我出去把自己淋湿也不太可能找到他,”艾玛说,“某个听着警用对讲频道的巡警会打电话报告的。”

“你觉得这会是在他杀害卡特怀特之前还是之后?”路易莎说,“我知道你其实不在乎他的死活。”

“他看起来不像是要杀卡特怀特的样子。我觉得他看起来有些——惊讶,见到卡特怀特的时候他很惊讶。”

“瑞弗确实惹人嫌。”路易莎赞同道,“但他并不会让人觉得危险——至少第一眼不会。”

“他去哪儿了?”

“据我所知,他白天去了法国。”

“为什么?”

“等再见到他的时候我会问的。你以前是警察局的人,对吧?”

“对。”

路易莎笑了起来:“开始怀念那边了吗?”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更激烈了,如果你不接电话它们就会变成这样。艾玛叹了口气,往旁边走了两步,接通了电话。“我是弗莱特。”

“告诉我这个视频里的人不是你,整个西方世界一半的人口都看到了。”

“我觉得应该没有那么多人看。”艾玛说,“大部分人只是重复播放了两次,你必须要考虑到这一点。”

戴安娜·泰维纳说:“你喝醉了?”

“还没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让事情变成这样?”

“因为我没有被告知足够的信息。”艾玛说,“所以当我们被一个职业杀手袭击的时候,我们没有丝毫的准备。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下场还算好的。虽然多了些不想要的曝光。”

“你说这还算‘好的’?那‘坏的’是什么样?”

“我的尸体就会躺在路中间——亚当·洛克希德到底是谁?”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

“行吧。所以你想让我忘记他的真实身份?因为再来两杯龙舌兰我就能做到了。”

泰维纳说:“你在说什么?”

“你让我去抓的那个人,那个拿着亚当·洛克希德护照的人,就是瑞弗·卡特怀特。我们昨天晚上还认为他死了。如果我说的话开始出现逻辑了,记得打断我。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今天应该很不错。”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酒吧里嘈杂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响亮了,仿佛想要填满一切空白的缝隙。艾玛不禁想道,泰维纳是不是为了核对她刚刚说的话,又看了一遍那条视频。

也许是这样的,因为当她再次开口时,她说:“看起来确实像卡特怀特,他有说过什么吗?”

“他认识那个杀手。”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喊他?”

“他开着一辆车撞了我们,我能想到最方便的叫法就是这个。”艾玛开始想念杯中的酒了,于是她走回了桌边。看目前事态发展的趋势,无论被谁听到都无所谓了。“卡特怀特喊了他的名字,帕特里斯。”

“他们现在在哪儿?”

“知道吗?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艾玛说着伸手去拿自己的酒杯,“不确定,伦敦市吧?”

“你就这么想丢掉工作吗?”

“我觉得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她停了停,喝光了一杯龙舌兰,“反正现在警察局在追查,这次可没法低调行事了,他在街上开了枪。”

“你的枪。”

“我没忘。你还没问过德文的事。”

“……德文又和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德文·威尔斯,他当时在开车。”

“哦,是的。他没死吧?”

“断了几根肋骨,我把他送去急诊了。你想让我把吉蒂·拉赫曼也放了吗?”

“我为什么会想这么做?”

“因为再留着她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无论你想保密的事是什么,现在它漏得比破洞的筛子还厉害。我都不知道你会先收到哪个:公开信息的申请,还是电影版权的报价。”

“弗莱特女士,迄今为止,那条视频向爱看热闹的世人展示的只是你的无能,你连一次简单的逮捕任务都无法完成。如果你希望自己的职业生涯能跨过这道坎,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谨言慎行。”她顿了顿,“你很让人失望。去安全屋,和拉赫曼女士一起坐着。如果我哪天把你从这份不算辛苦的职责中解放出来,你就会知道,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艾玛放下了酒杯,她想:再这样喝一轮,再喝一轮,她的这些痛苦、屈辱、羞愧和愤怒,将会逐渐融化成一团炽热的混沌。她可以将一切置之脑后,直到早晨。那时甚至可能连雨都还没停。

她说:“戴女士,我真希望我也能说同样的话,说你很让人失望。但可惜,你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她挂断了电话。

路易莎说:“哇哦,我刚刚是见证了你职业生涯的终结吗?”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你想再来一杯吗?”

“我只想喝一杯咖啡,你能帮我点单吗?我要先去趟卫生间。”

路易莎看着艾玛走向酒吧后方,决定再在这里等一会儿,陪她喝完那杯咖啡。她安静温暖的公寓不会消失,而和艾玛·弗莱特待在一起,等瑞弗和帕特里斯浮出水面的时候,她应该会第一时间知道。

虽然她对他很生气,但也不得不承认,瑞弗身边确实充满了刺激。

以飞行距离来说,那个地方并不远。不过在这寒冷潮湿的黑暗中,没几只鸽子愿意飞。即使是伦敦的鸽子也有极限。瑞弗把眼前的景象列入“不期而遇的美景”清单中:雨中的迷彩船。令人眼花缭乱的线条变得暧昧不清,黑白相间的烟囱和管道夸张得如同卡通形象。船在倾盆大雨中微微闪烁,聚光灯打在船身上,仿佛是唯一能够将它固定在原地的东西。

帕特里斯说:“很壮观。”

瑞弗像是在向游客介绍一座引以为傲的地标一样说道:“它们涂装成这样是为了迷惑潜水艇,这样既不容易被标记成目标,也不容易被击沉。”

“这样做有用吗?”

“嗯,至少这一艘还在这里。”

虽然这艘并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涂装,而是现代的仿制品,比原版更有活力一些。

英国总统号停靠在堤岸,靠近黑衣修士桥的方向。远处,汽车和公交车驶过泰晤士河,轮胎发出隆隆的声响。这边的河岸更安静一些,一边车道被封闭了。总有人在试图改善首都的路面状况,如果他们能停止施工,反而能轻易达成目标。与此同时,罩着帆布的围栏竖在人行道边,从船只专用的码头一直延伸至桥边,每隔几步路就挂起一只灯笼。灯笼随风摇摆,光环映照在路对面的建筑上,照亮了那些银行、出版商和其他可疑的机构。

瑞弗和帕特里斯向前走着,他们已经淋透了,所以没什么区别。两人在瓢泼大雨中漫步,指着沿途的风景,这并不像是一对逃犯会做的事。

尽管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但瑞弗还是忍不住思考,帕特里斯会不会在今晚结束之前把他杀死。

当然了,他可以逃跑。但从困境中逃跑从来不是他的核心技能,相反,向着麻烦一路狂奔才像是他会做的事——而且逃跑也无法带给他想要的答案。

迷彩船边有一个人影,站在游步道边避雨。靠近那人之前,瑞弗说:“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帕特里斯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奇。但目前为止,除了他第一次看到瑞弗的时刻,他从未表露过任何情绪。他只是一板一眼地执行任务,把该做的每一件事做好,像一个上好发条的机器人,每一个动作都被调教至完美。

“我今天见到你母亲了,”他说,“娜塔莎。”

帕特里斯什么都没说。

“她很想你。”

帕特里斯摇了摇头,依旧什么都没说。

“她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勒阿布烧毁的时候,她很担心。任何母亲都会担心的。”

“我没有母亲。”

“她没有抛弃你。或者至少——她回来了。她想见你,想和你在一起,但是他们不允许。”

“我没有母亲。”帕特里斯重复道。

“她在那里住了好多年,从未远离,以防你需要她。”

帕特里斯看向他,然后说:“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快闭嘴。”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的。但我觉得你不想让我闭嘴。”

帕特里斯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是要拍走一只蚊子,他扇了瑞弗一巴掌。但是瑞弗料到了他会这么做,或者会有类似的反应,于是挡住了攻击。虽然挡住了第一下,但没能挡住第二下。第二下瞄准了他的喉咙,帕特里斯在最后一秒收了手,不然瑞弗就要倒在人行道上了。

帕特里斯说:“闭嘴,不然我会让你闭上的。”

也许他说得有道理。

避雨篷下的人看着他们走近。他穿着一件领子竖起的雨衣,但他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息。也许是他的站姿,当然了,也许因为他就是弗兰克。他的头发已然稀疏,颧骨变得更加突出,但依然高大,肤色偏白,肩膀宽阔,强壮有力。与其说他是在变老,不如说他是变得越来越像他自己。

他们向他靠近,他张开了双臂。帕特里斯顺从地走进他的怀抱,弗兰克吻了吻他的两边脸颊,但是动作中没有什么情感。瑞弗觉得,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将军在迎接从前线归来的士兵。

“我都不知道你来英国了。”帕特里斯说。

“你没有必要知道。”弗兰克说,然后转向瑞弗,“你是瑞弗·卡特怀特。”

“你是弗兰克。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

“哈克尼斯,我叫弗兰克·哈克尼斯。”

他说话是美国口音,但常年流放欧洲的生活给他的口音染上了一丝欧陆味道。

瑞弗说:“很高兴能有机会和你聊聊,你派了人去杀我的外公。”

船上传来了一些声音,似乎是一家酒吧,人声交叠,觥筹交错,大部分都被雨声淹没。眼前没有人,瑞弗就算放声大喊也不会有人听到。

出乎意料的是,弗兰克笑了起来。

瑞弗说:“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吧?你的那个孩子,伯特兰。”

帕特里斯靠近了一步,像一只准备迎接危险的狗。

“你要管管他吗?”瑞弗说。

弗兰克说:“没事的,帕特里斯,他有事要说。”

“他为什么会有伯特兰的护照?他说他去了勒阿布。”

“那里什么都没有。”弗兰克说,“至少现在没有了。”

“但是为什么——”

“抱歉,”弗兰克对瑞弗说,“我要和他聊聊,不会很久的。”

瑞弗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弗兰克是在让他给两人留出一些私人空间。

好吧,他也不可能淋得更湿了。

他在旁边的一棵树下避雨,但树枝提供的遮蔽少得可怜。他看到弗兰克用一只手臂揽住帕特里斯的肩膀,两人靠得更近了一些。无论他要说的内容是什么,显然都需要更亲密的距离……水淌下瑞弗的后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昨天晚上在外公家发现那具尸体时,他就已经精疲力竭了。今天还要持续多久?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弗兰克再次亲了亲帕特里斯,后退了一步。

当帕特里斯靠近瑞弗时,他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心想,自己是否刚刚目睹了一幕《教父》中的场景。年迈的男人向青年解释,为什么他必须杀死瑞弗。但帕特里斯只是在他面前停下,双手插在兜里,靠近他,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只有一下。

帕特里斯说:“我们之后再聊,很快。”

然后他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就像一个在雨中赶路的普通人,急忙想要找到下一个避雨的地方。

“抱歉,”弗兰克说,“帕特里斯,他现在有点茫然。”他拿出一包香烟,递给瑞弗,瑞弗摇了摇头。弗兰克用打火机点燃香烟,空气中弥漫着蓝色的法国烟雾,“因为你外公杀了他最好的朋友。”

“也是你的儿子。”

“是的。”他的语气仿佛在聊一个并不亲近的人,比如某个一起乘过电梯的陌生人。“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让老家伙把他打败了。这明明是第一课的内容:永远不要放松警惕,就算目标看起来温和无害。”

瑞弗说:“你说的这个目标是我的外公。”

“我没有忘记。”

瑞弗想给他一拳,把那根烟打掉,打断他的鼻子,给他揍出黑眼圈,看着他在雨中满地找牙。但他没有亮出拳头,而是说:“我一枪打烂了你儿子尸体的脸,让尸体的身份难以辨认,因为我觉得这能为我们赚到二十分钟时间。”

“他的名字叫伯特兰。”

“我不在乎。”

“但是你应该在乎,”弗兰克说,“他是你的兄弟。很高兴能见到你,儿子。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泰维纳挂断了电话,说:“我发誓,有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唯一一个能阻止这里陷入彻底混乱的人。”

克劳德·惠兰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那条YouTube视频他已经看了四遍,就算再看第五遍,也不可能看出什么隐藏信息。把视频带到戴安娜办公室的年轻人向他们保证,专家已经在分析这条视频了,每一个像素都会被仔细研究。这些信息到底是能帮助克劳德脱险,还是把他进一步推向深渊,待时机成熟,他们自然会知道结果。

戴安娜说:“车里的另一个人,那个用洛克希德护照的人,弗莱特说他是瑞弗·卡特怀特。”

有那么一会儿,惠兰并没有在听。然后他说:“瑞弗·卡特怀特?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拿着冷身份的护照?”

“让我想想。”

他很乐意照做。只要她在思考问题,就不会进一步把他卷入这个作茧自缚的疯狂阴谋之中。早上的时候,她说“卡特怀特弄出了点麻烦”,当时他还觉得自己才是情报局的老大。她说卡特怀特的麻烦和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无关,说卡特怀特是个传奇人物,不幸患上痴呆症,开枪击毙了自己的外孙,在肯特郡郊外失踪。但显然,他杀死的并不是自己的外孙……

虽然泰维纳正在思考,但这并不妨碍克劳德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他说:“大卫·卡特怀特。”

“是的。”她也在想同样的事。

“时间能对得上,二十年前,他正当权。”

“他有可能拿走那些文件。没有人会质疑他,他是查尔斯·帕特纳的右手。”

“但是为什么?”

“无非就是那些原因吧?钱、权力、性——是什么都无所谓。如果其中一个冷身份出现在他的门前,又被他杀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们在掩埋证据。”惠兰说。

曾经某个晚上,他和克莱尔坐在一辆黄色出租车里,沿着百老汇大街穿行在纽约的夜色之中。道路一马平川,随着他们的出租车靠近,信号灯都变成了绿色。有的时候,问题会自行解决。在你到达之前,答案就会主动浮现。

他说:“很久以前,卡特怀特把冷身份提供给了某人。现在他们开始运作了,所以要掩盖踪迹。只有卡特怀特死了,他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但是,”戴安娜说,“你知道这个推论有什么问题吗?它本末倒置了,如果你是一个恐怖组织,要策划一起爆炸案,你就会先掩盖踪迹,再开始行动。他们应该在爆炸发生之前解决掉卡特怀特的。”

“但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所以也许——”

“他们并不知道会发生爆炸案。”戴安娜说。

在情报中心,安全局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墙上挂着一张静音的屏幕,换到了为数不多的还在报道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的新闻频道。现在可以随意采访死者亲属了,人们普遍认为三天的哀悼已经足够。而参与全球性事件的影响不可小觑,几人摇身一变成了反恐专家。其中一人正在侃侃而谈,他一边愤怒地点着头,一边向观众解释国家安全系统有多么失败、懒惰又无能。惠兰能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看到他。假装自己能理解世界的运作方式一定能带来不少心理安慰。尤其在出了差错,结果惨不忍睹的时候——破碎的肢体、撕裂的肉块,还有被永远创伤的生命。

他说:“我不确定哪种更糟糕:这一切是有人计划好的,还是只是一次单纯的车祸现场。”

“欢迎来到摄政公园。”

“我们从头开始分析。小卡特怀特拿着亚当·洛克希德的护照。卡特怀特家里有一具尸体,所以——”

“那是亚当·洛克希德的尸体。”戴安娜说。

“是小卡特怀特及时出现,阻止了刺客的行动,然后用凶手的护照急匆匆地穿越海峡。他是在追查真相,试图弄清楚是谁想杀他的外公。”

“其他的先不提,至少这说明老人确实得了痴呆症,”戴安娜·泰维纳说,“不然他只要问问就好了。不用特地跑一趟。”她把手指放在唇边,他意识到她会吸烟,下意识地摆出了摄入尼古丁的姿势。“所以问题是,小卡特怀特到底发现了什么?他知道多少?”

“还有,追查他的人是谁?”惠兰说着,伸出手敲了下笔记本的触摸板,把电脑从睡眠状态唤醒,屏幕上再次出现了本顿维尔路的视频。

泰维纳说:“这是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视频里的那个人是另一个冷身份,保罗·韦恩。”

“他并不是在营救卡特怀特,而是在绑架他。”惠兰说,“这样他就能问出老人所在的地点。”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小屏幕移到情报中心的大屏幕上,那里同样在播放这段视频。就像是某种艺术装置,主题是城市中的暴力。它再次证明了街道治安有多么糟糕。先是韦斯特艾克斯事件,又是这个。肯定已经有人在努力将两者联系到一起,如果他们成功了,即使屏幕继续静音,你也会听到愤怒的喊声。

戴安娜·泰维纳说:“你知道的吧?我们面临的情况越复杂,解决手段就越简单。”

“我不想听这个。”

“我不在乎,只要你是局长,就有必须要做的决定。不是为了你自己,也不是为了我,甚至不是为了你妻子——”

“不要把克莱尔扯进来。”

“当然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的选择不只代表你个人的道德倾向,更要为了大局着想。”

“而所谓大局,在你看来——”

“就是国家安全情报局能够存活。”她指向情报中心,“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已经发生了,我们无能为力。但我们过去阻止过这类事件发生,未来也会继续这么做。前提是我们拥有这样的权限。前提是要维护住民众对我们岌岌可危的信任。”

“信任?那确实不多。”惠兰说着,指了指电视。

“总会有人以各种名义指责你,但是普罗大众呢?他们相信我们能保护他们的安全。因为如果他们不相信,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活。他们不会坐地铁,不会在街上散步,也不会进入商店。他们会躲在自己的卧室里,靠罐装食品和瓶装水维持生活。国民能够过上正常的日子,这才是我们成功的标准,克劳德。就算必须为此埋葬一些人。”

“我觉得市场部应该不会同意把这句话当成我们的宣传口号。”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谈话就应该有这种表示结束的信号。如果没有这些,谈话就有可能无休无止地继续下去。“你觉得我们应该做什么?”

“很明显。我们有一个武装恐怖分子在街上,他身边还有一名叛变特工。两人对公众安全造成了极大威胁。”

“你想让我下令将那两人击杀。”

“只是打伤没有什么意义,徒增没必要的痛苦。”

“戴安娜——”

“就算没有发生这种……意外情况,我也会这么建议。”

“但如果这两人死了,无法接受审问,对我们显然是有好处的。”他说,“而且,小卡特怀特也不能算叛变,不是吗?我是说——”

“他的行动未经批准和许可,他还与一起暴力死亡案件脱不开干系。如果你想,我们当然可以抠字眼,但他今天做过的事并不能为他的简历加分。而他的简历本来就劣迹斑斑。”

“但——”

“而且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外公的行为导致了英国本土最恶劣的一次恐怖袭击。”

“这也不能算是外孙的错。”

“那为什么要把外公藏起来?”

“如果我们在街头将他射杀的话,就不太可能知道原因了。”

“如果让他说话,我们目前为止的行动在媒体看来就会变得像一出公关剧本。现在就是关键转折点,克劳德。命悬一线的不只是你的事业,还有我的,以及我们所知的这个情报局。虽然它并不完美,当然,有时无法及时响应,但我们可以改善这些缺点——你和我。但如果这次事件上了新闻,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们就无从改善,因为公众对我们的信任已经消失,被掩埋在韦斯特艾克斯的废墟中。”

如果泰维纳不在这里的话,他就会伸手去拿妻子的照片,从这一简单的举动中获得力量和慰藉。虽然她永远不可能赞同他面对的这个选择:在并非自己造就的困境中,选择简单快捷的出口。但他以前也做过类似的选择,不是吗?他曾经也用克莱尔并不赞同的方式从困境中脱身,而她甚至不知道他遇到过那些困境。

“大卫·卡特怀特呢?”最终他说道。

“他总归会出现的,但他肯定说不出什么有逻辑的话。这就是我们让麻烦彻底消失的机会,我们甚至不需要用力去推,克劳德,只要轻轻点一下就可以了。无论你做出什么决策,警察局都会严格执行。”

“我可没法指挥警察。”

“但是你可以给首相打电话。”

他能感觉到,事态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仿佛在接下来发生的事中他不再有选择的余地。

“小卡特怀特并不是国家公敌。”

“如果他发现了外公做过什么,那么他很可能就是国家公敌。这意味着他拥有可能对情报局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的信息。如果这样都不算是公敌,那我不知道什么算。”

自从她上次提及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剑,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她让他在内阁紧急会议上提供了不实信息。但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挂在嘴边,而是希望他能主动加入她的战线。

如果他顺着她的意思去做,就会永远受制于她。

如果他拒绝,她就会把他丢给狼群。

他忽然怀念起河对岸的生活,那时最难对付的不过是闷骚的黄鼠狼同事偶尔的阴阳怪气。

他说:“这样做是不对的。”

“也许不是最正确的行为,却是正确的选择。”

他看着她说话的样子,觉得她这辈子可能从未有过一瞬间的自我怀疑。

克劳德·惠兰尽可能维持住平静的表情,伸手拿起了电话。

一辆警车飞驰而过,也可能并不是警车。天空似乎发出了低吼,又似乎在屏气凝神。泰晤士河中出现了人鱼吗?迷彩船是否飘浮在空中?雨水模糊了一切界限,也许这些都同时发生了。如果之后有人让瑞弗复述当时发生了什么,他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你说什么?”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瑞弗,我是你的父亲。”

“我父亲?”

“怎么,你想听我用达斯·维达[达斯·维达(Darth Vader),原名阿纳金·天行者(Anakin Skywalker),是电影《星球大战》中的重要角色之一。著名台词是“我是你爸爸”。]的声音重复一遍?”

瑞弗一点也不想听。

他眨了好几下眼,但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他们站在泰晤士河边的步道避雨,夜色融化在雨水中,如同一幅印象派画作。迷彩船上的酒吧里传来朦胧的人声,还有一段叫不出名字的乐曲。弗兰克·哈克尼斯就站在面前,他曾在法国的中心运营一座神秘公社,抚养像帕特里斯、伯特兰这样的男孩,然后派他们出来做杀手。

他有一个英国女友,我记得。我见过她一次,不,不止一次。可能我都记混了。

岸边的景象倒映在河面上,娜塔莎说过的话就这么飘回了他的脑海。

她很美,也很生气。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吵架,吵得很凶,弗兰克让大家离开。等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母亲从未长期和任何人一起生活过,就连最后那次提升了她社会地位的婚姻也是一样。两人在一起没多久,三年后她丈夫就因“心脏欠佳”去世了。

她一路走来,获得了尊重、地位,这一切都体现在她的措辞中:“心脏欠佳。”

“你怎么可能……”

他几乎能看见自己的话语从口中挣扎而出,又坠落在地,却无法说完整个句子。

“我们应该进去。”弗兰克歪了一下头说道。他指的是身后的酒吧,迷彩船里面的会客厅。“你看起来需要喝一杯。”

“……你怎么可能是我父亲?”

“认真的?我们必须要聊这个话题吗?”弗兰克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起步比较晚,但这也——”

瑞弗抓住他的衣领,使劲摇晃,但显然是弗兰克在放任他这么做。任由自己被抓住、晃动。他的身躯稳如树干,如果没有重型工具,你就算花一天一夜去推它,也不可能将其撼动。

“这样好多了。”弗兰克说,“刚才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你要晕倒了——这样好多了。你很坚强,你能撑下去的。”

“你在说谎。”

“你知道我没有说谎。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第一句话就会反驳我。”

瑞弗放开了他。“这只是你的心理战术,完全是胡扯,你不可能是——”

但他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刻意回避这个事实。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最后一个得知的人。

“我们相遇,坠入爱河,她怀孕了。你的外公不同意,这应该不用我再讲一遍了吧?”

老家伙和母亲之间生出了嫌隙,两人渐行渐远。这么多年来他都在旁观,任何一方都不向他透露细节。他错过了原版的冷战,只能用母亲和外公之间的冷战凑合一下,直到下一次来临。

“他在我们之间挑拨离间,她有和你说过我的事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和我说,从来没提起过你。”

“老家伙干这个还是很拿手的,如果他想挑拨离间,就绝无复原的可能。”

这次真的有一辆警车飞驰而过,但说“飞驰”其实不太合适。相反,它放慢了速度,车里的人在路过的时候瞥了他们一眼,然后才绕过施工路障,继续向前。当然也有其他车辆驶过,但都不太重要。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挑拨离间吗?”

“是的。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尤其是——如果我,如果她已经怀孕了,为什么还要离间你们两个?”

“也许他不想要美国人当女婿。也许他担心我会把他女儿带到大洋彼岸。”

“不。”

“不什么?他不珍惜自己的女儿,还是——”

“不,你在说谎。这根本不是事实真相。”

他想到这些年来发生的事,还有每一次谈话。每次外公问他“你母亲怎么样”的时候从来不会用她的名字“伊泽贝尔”,仿佛这样会显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亲密……瑞弗有记忆以来,外公就十分想念她,却从不大声承认。而现在弗兰克提供的解释根本不足以说明这一切。

弗兰克说:“好吧,确实还有一些其他的事。你的外公——他很擅长做交易。”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需要一些东西,用来帮我启动一个计划。如果我能远离伊泽贝尔,你外公就可以……帮我一把。让某些事情变得可以实现。”

“勒阿布。”瑞弗说。

“你对勒阿布的了解有多少?”

他仿佛在晚餐派对上随口问了一个问题。

“你在那里建了一个公社。”瑞弗说,“然后派你的孩子去杀我外公那天,将它烧毁。”他用手梳了一下头发,湿漉漉的,“我感觉你像是在掩盖什么。你的那个计划出了严重的差错,对不对?”

“确实有过失误。”弗兰克说,“这一点我承认。但只要下次改正就好了。”

“你为了掩盖错误,竟然派人去杀我的外公!”

“我很抱歉,看起来这是错误的决策。我现在知道了。”

“错误的决策?你以为你是谁,哪个狗屁自我提升大师吗?你把你自己的儿子派了过去——顺便一提,他已经死了。你的儿子死了。”

弗兰克说:“他知道有风险。”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他知道有风险?”

“你觉得我就不难过吗?我很痛苦,瑞弗。相信我,我说的是实话。但伯特兰他……他有一个任务,任务还没结束。而当你在外执行任务时,必须把情绪锁在心底。等一切结束之后,再面对悲伤。”他停顿了一下,“无论是你还是我。”

瑞弗想道:不,不要往那个方向想。不要想。但他心底还是有一部分忍不住去想,把线索联系在一起。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不只是有一点相似。难怪他会觉得自己能装作瑞弗,骗过老家伙。难怪瑞弗能用他的护照。

而瑞弗为了行动便利,毁掉了那张脸。

不要想。

“任务是什么?”他问。

弗兰克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现在吗?”他说,“现在的任务就是你,瑞弗。”

本顿维尔路上的枪声进一步撼动了这座城市,让年迈和脆弱的人更加紧张,却让年轻人的夜生活多了一丝甜蜜的刺激。这种狂野西部般的刺激也有好处,就像在西部小镇里,当死亡的风险激增时,艳遇的机会也会随之增加。

帕特里斯穿过伦敦市中心时,透过窗户看到的景象感受到了这一点。社交氛围变得更紧张了,人们微笑得更夸张,大笑的声音更高亢,一切都变得脆弱易碎。对他而言,这是很有利的。一伙人从酒吧里出来,举着雨伞,有说有笑。他融入其中,表情立刻变得和蔼可亲。“我能搭你的伞顺路去最近的地铁站吗?我今天都被淋透了!”

“当然了,亲爱的。”

“嘿,你别动不动就喊人家亲爱的!”

“别理他。”

一把伞侧了一下,将他罩在了里面。

“太好了,”帕特里斯说,“谢谢你。”

“现在要小心的可不只是雨水,”有人含糊道,“外面可有一群疯子,到处挥着枪呢!”

他们缓缓向前移动,路过拐角的一对警察,正警惕地观察有没有可疑人员。

“晚上好,警官们。”

“维护街道治安!”

帕特里斯和其他人一起微笑,对他们点头致意,然后在下一个路口分别。有两个女孩邀请他留下参加派对——永远都会有一场派对——但他口袋里有一把枪,还有一个目的地。弗兰克给了他一个任务。他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在完成弗兰克的任务了。弗兰克总能确保帕特里斯完成自己的任务。

“一个地址。”弗兰克在假扮亚当·洛克希德的年轻间谍听不到的地方耳语道,他念得很慢:艾德门大街。

上一章:13 下一章:15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