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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人05:伦敦规则 作者:米克·赫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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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坊间流传着一个段子:针对头部受伤患者的脑震荡检查提问——今天几号,你在哪儿住,首相是谁——应该改改了,因为很多人无法相信现任首相依然在位,以至于出现了大量假阳性的诊断结果。克劳德·惠兰心想,这或许可以解释他为何执意要求别人称呼他“首相”。 然而,像他那样的人一旦被逼入墙角就会变得十分危险,而政治界最不缺的就是墙角。 “你知道议会面临的最大威胁是什么吗?”他对惠兰发问。 “网络——” “不对,那是这个国家面临的最大威胁。议会面临的最大威胁是民主。几个世纪以来,民主一直是必要之恶;而大多数时候我们也确实可以从中获益。可就他妈这么一场破公投过后,人们就像喝醉了的婴幼儿抄起了上膛的手枪一样。”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打开的正是多迪·金博尔的专栏。“看过这个吗?” 惠兰已经看过。 首相自顾自地念了起来:“我们又要诉诸何人的保护呢?是,我们拥有安全部门,但我们的安全部门为我们提供的服务,堪比公牛给母牛配种。换言之,亲爱的读者们,他们干的都是些什么屌事。” 惠兰说:“我不确定她这样说是对的。她前面用的复数——” “对对对,我们现在就让语法警察去审问她。你觉得他们有逮捕权吗?还是说他们会把她挂在最近的一个分词上吊死?” 惠兰会意地点点头。他个头不高,脑门宽大,举止得体——最后一个特质令人惊讶,毕竟他曾多年担任情报部门的幕后智囊,而那个圈子的成员一般并不以社交能力著称。他出人意料的高升主要是因为他并未牵涉前任局长的罪行。清白并非这一职位惯常的条件,但前任的所作所为让它至少成为这一次选拔局长的标准。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他欠缺实际政治的经验。正如副局长戴安娜·泰维纳所说,他需要走过的学习曲线,比西区酒吧的消费水平还高。 惠兰接着说:“毕竟死了十二个人。她的语言无论多么粗俗,都算得上公正的评论。” “公正的评论应该是指责那些犯下杀人罪行的狂徒。金博尔肯定另有阴谋。你知道她是谁吧?” “我知道她的丈夫是谁。” “那不就得了,”首相说,“算了。”接着,首相拿报纸拍了一下大腿——或者说他试着做出这样的动作。周围没有足够空间供他伸展。 他们所在的房间名曰“斗室”,不过人们私下里称它为“保育箱”。唐宁街十号就是个兔子窝,仿佛它的建筑师毕生都在四处收集走廊,并决心把所有的走廊全都用在这里一样。虽然贵为首相官邸,但这栋建筑中的每一座房间似乎都尽可能远离隔壁房间:毕竟无论何时,大多数房间里都在酝酿着阴谋诡计——“保育箱”的名字便由此而来。在保育箱里搞政治勾当可谓物尽其用,因为这些房间的大小仅能容下两人,如此一来便减少了潜在的政治恐惧——那种担心一旦出了什么事,所有在场者都受牵连的恐惧。 他们刚刚结束的那场讨论德比郡事件的会上,就产生了大量这样的政治恐惧。 “那个浑蛋想要取代我。”首相接着说。 “他当然露骨地表达过想要领导这个国家的愿望,”惠兰表示赞同,“但是,首相,恕我直言,他是他所在党派唯一的议员,能有多大威胁?” “他曾表达过重新入党的愿望。” “……啊。” “明白了吧。而且他不是跟我说的,你懂的。是对多个……支持他的人士:那里有我半个内阁。” 究竟是整个内阁给予他一半支持,还是半个内阁给予了他完全支持,这并不重要。无论如何,首相现在进退维谷:决定英国退出欧盟的公投结果,意味着无论他本人的意见如何,都必须执行他曾公开反对的路线;而他之所以能在首相的位子上坚持这么久,全拜党内缺少强有力竞争者所赐:呼声最高的候选人全被辣妹组合重组以来最骇人听闻的背后插刀、背信弃义和口是心非拉下了马。如果多年前曾为了加入引领脱欧运动的单一议题党派而“极不情愿地”退党的丹尼斯·金博尔,表示自己有意重新回到昔日同僚们的怀抱,那么一场新的角逐在所难免。绝大多数人认为,就凭他的胆略,首相现在已是有心无力,更不要说再战一场了。何况他还有一场恐袭血案要应付。 但惠兰说出口的只有:“重新入党?不太可能吧。” “不可能?你刚才听没听我说话啊?这年头儿不可能的事多了。他老婆每周两篇的专栏文章堪比‘倒相大队’的新闻稿,等他做好了加入战局的准备,肯定指望着两个月内就坐上我这把交椅。而近来选民们对于‘民主(democracy)’的口味——他把这个词变得好像‘恋童癖(paedophilia)’的同义词——意味着全国会有百分之五十二的人口把他抬举上首相的位子。而且被他们盯上的不只是我。他之所以在他那个写小报文章的贱人教唆下自封安全部门的天敌,主要原因就是我给了你完全的支持。百分之百的信心,记得吗?绝对的百分之百,而不是百分之一百一或者什么该死的百分之一百二,我觉得这足以表明我的诚意。我的意思是,克劳德,咱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我要再问你一遍——这里没有我那些可敬可佩的朋友们记录你的回答——你距离抓住那些好斗的浑蛋还差多远?因为这件事如果不能尽快了结,你就是排名第二的受害者。也许他们会把咱俩的人头挂在相邻的木桩上。那样显得多亲密啊,是吧?” 在惠兰看来,首相保住自己工作的这份热情,如果能拿出一半放在对国民发表演说上,就不会被人轻视了。 惠兰说:“我刚才的报告中没有丝毫保留。抓捕不会马上发生,但只是时间问题。至于类似袭击是否不会再次发生,我没有办法给您这样的保证。无论这些人是谁——” “伊斯兰国。”首相脱口而出。 “嗯,他们的确声称为事件负责。但无论袭击者的身份如何,他们目前都处于我们的视线之外。我们目前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些什么,所以我们没办法给您肯定的答复。但我想重申,我并不认为眼下这个阶段在穆斯林人口占比较高的地区进行挨家挨户的搜查会起到作用。” “呵,这一点我没法苟同。因为在我看来,眼下这个阶段,任何能表现出我们有所行动的事情都有帮助。” “我明白您的意思,首相,但我希望敦促您审慎行动。如果挑动社群中的激进小团体起来反抗,反而正中他们的下怀。” 这一点,惠兰当天上午已经提了三遍,他做好了再提一遍的准备,但周围气氛的突然变化让他分了神。附近走廊中的背景噪声,就是人们想让其他所有人知道他们很忙时发出的嗡嗡声,过去十秒钟逐渐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人们举着手机阅读突发新闻时发出的更轻却更令人不安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他问。 “我没听见任何声音。”首相表示。 “我也没听见任何声音。”惠兰说,“这才让我担心。” 他们走出会议室,碰巧有人调高了电视音量,一个滚动新闻频道正在播放路人拍摄的袭击现场画面。 屏幕上全是血迹、慌乱还有残骸。 看来,这件事短时间内很难了结。 “我注意到,你们这几张破手纸这几天闷闷不乐的。” 说这话的是杰克逊·兰姆。那几张破手纸就是他手下的特工。 “所以我就召集了这个会,让你们畅所欲言。” “呃——”瑞弗开口发言。 “抱歉,我说‘你’了吗?我说的是我。” 他们此时聚在兰姆的办公室。对于兰姆来说,好处就是他不用挪窝;而对于其他所有人来说,坏处就是那是兰姆的办公室。兰姆无论抽烟、喝酒、吃饭都在这间办公室里,有人觉得,如果能在办公室里摆个马桶,他就永远不用出门了。这并非因为这个房间有什么显而易见的可取之处。不过,狗熊的洞穴也不是什么装潢考究的地方,但狗熊似乎同样甘之如饴。 “话说,是你们中的哪个蠢货在我椅子上放了一个放屁坐垫吗?没有吗?好吧,那看来刚才那个屁确实是我放的。”兰姆仰靠在椅背上,骄傲地咧嘴一笑,“好吧,你们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现在国家处于紧急状态,而你们的小脑瓜儿里突然想起自己加入的是安全部门。想起什么了没有?比如摄政公园那座光鲜明亮的大楼?” “杰克逊。”凯瑟琳说。 “我说这话也得不到什么快感,不过我说话的时候你还是把你的臭嘴闭上,斯坦迪什。这样才够礼貌。” “你指出我的失礼之处,我当然洗耳恭听,不过你这套长篇大论真的有必要吗?” “哦,我觉得这可以提升士气,你不觉得吗?再说,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应该只听过一次。我不想让他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科。”J.K.科表示,他已经来了一年了。 “科。你就是惊恐发作的那个吧?看你身后!开玩笑的。” 凯瑟琳双手捂脸。 兰姆点了一根烟说道:“我说到哪儿了?哦,想起来了。正如你们所知,我是政治正确的坚定支持者,但无论是谁认为我们是平等的,都是欠揍。如果我们真的是平等的,那你们就不会窝在斯劳屋,按照我的指令抠脚;而摄政公园那群光鲜亮丽的小朋友们却忙着拯救世界了。显然,德比郡的某部分不在他们的拯救之列。”他吸了一口,让烟气从嘴巴、鼻孔,甚至是耳朵里缓缓飘出,接着说道:“而如果我们让你们帮忙,那么毫无疑问,你们唯一能做的将是你们最擅长的,那就是帮倒忙。有人要发言吗?” “呃——”瑞弗开口。 “我就是随口一问,卡特怀特。如果我真的认为你要发言的话,我会首先离开这个房间的。” “每次搜捕都需要后援,”路易莎说,“调看监控,核查车辆背景信息,这些工作我们都很熟悉。你不觉得总部会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你猜猜看,不过要有理有据。” “……他们需要?” “我让你有理有据,”兰姆说,“你猜得简直无边无际。” “我以为——” “对,你以为,给你发这份工资不是让你来以为的。反正凭你的脑子本来也赚不到什么钱。”兰姆在椅子里扭了扭身子,把闲着的那只手伸进裤子里,挠了起来。“继续。就像我刚才说的,大家都认同这是一场畅所欲言的大会,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们都滚回自己的位子吧,好吗?毕竟,撸管不勤,万恶之源。” “游手好闲,万恶之源。” “没错,是手,抱歉。我联想了一下[此处兰姆把Devil finds work for idle hands故意说成了idle wankers。此处为意译。]。” 特工们鱼贯而出——或者准确地说,只有一半特工鱼贯而出。兰姆向后一仰,双目紧闭,那只手还放在裤子里,假装没有注意到雪莉、路易莎和凯瑟琳没走。理论上他可以保持这个状态一整天,但凯瑟琳忍不了了。 “你完事了吗?还是你还没开始?” 他睁开一只眼。“怎么了,你还打表计费是吗?” “雪莉有事要报告。” “该死。” “你是不是要说:‘什么事,丹德尔?’” “是,我或许本来要说那个的,”兰姆说,“但我的自动纠错系统启动了。”他把手从裤子里抽出来,睁开了另一只眼。“什么事,丹德尔?” “有人想要撞死何。” “刚才?” “中午。在街上。”雪莉停了一下,接着进一步解释说,“开着汽车。” “或许他们眼花了,以为他是小松鼠。我早就跟他说过别留胡子。” “是故意的。” “是啊,我也不希望那是意外。好不容易刚开心了一会儿。这件事发生在什么地方?” “范恩街。” “你们仨都看到了?” “只有我。”雪莉说。 “那你们俩是干什么的,给她伴唱吗?” 凯瑟琳说:“如果我们中有一个人成了靶子,那就意味着所有人都有危险——潜在的危险。” “何况斯劳屋还曾经遭到攻击。”路易莎说。 “你不用提醒我,”兰姆说,“上次出事的时候让你们写报告的正是我老人家。什么样的车?” “本田。银色。” “有什么可识别的特征吗?比方说,呃——我不知道——车牌号?” “我当时忙着救何,没看到。” “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你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一下孰轻孰重。那辆车干什么了,突然转向朝他撞?” “它冲上了人行道。” “哈。” 凯瑟琳说:“那个地方没有摄像头。无论能不能得手,他们都能全身而退。” “肇事逃逸未必就是故意杀人。我国普通公民宁可纳税,也不愿意跟警察打交道。有没有人把身子探出车窗,冲你们嚷嚷‘下次绝对不会放过你’?” 雪莉摇摇头。 “好吧,让我们假设那是个游客。任何人无意中看到罗德里克·何都会吓到的,你们也知道外国人都是什么样。大惊小怪。车技还差。可为什么何不自己跟我说这事呢?他平常可没这么腼腆吧?比起畏缩的紫罗兰,他更像是一株毒草。[原文为“Not usually a shrinking violet, is he? More like poison ivy”。其中shrinking violet常用来代指腼腆羞涩的人,而shrinking violet和poison ivy还分别是游戏《植物大战僵尸》中的角色“缩小紫罗兰”和“毒藤”。]” “他没注意。”雪莉说。 兰姆盯着她,沉默半晌,然后点点头。“好吧。这倒也确实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 路易莎说:“银色本田。向东去了。我们可以找到它。” “让对方再试一次?你这个点子我喜欢。不过我这个人更喜欢占据主动,不想听天由命。如果何第二次大难不死,肯定会觉得自己不是凡人。那样的话,或许我只能亲手杀了他了。” “你能不能认真点儿?”凯瑟琳说。 “我很高兴你问了我这个问题。不,我实在认真不起来。丹德尔,你这个嗑药的火药桶根本就算不上可靠的目击证人,所以我并不打算为了你的一面之词动用我们本就微不足道的资源。当然,如果你们中任何人觉得我这是管理上的失误,那么尽可以滚蛋。我也不想限制你们选择的空间。” “所以我们就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吗?”凯瑟琳说。 兰姆叹了口气:“不是我想做魔鬼的牛油果[原文为“I’m not playing devil's avocado here”。英语中“devil's advocate”字面意思为“魔鬼代言人”,亦即故意与他人唱反调之人。此处兰姆有意(或无意)用谐音的avocado(牛油果)替换了advocate。]。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的罗德里克——相信你们都知道——如果有人在地铁上抢了他的座位,他就会花半天的时间篡改那个人的信用评分。他这样搞,迟早会被人拆穿。所以说,没错,他有朝一日确实可能被人碾在人行道上,而那将是舒洁纸巾公司的重大损失,但眼下,我们还是不要为了一次失败的三点掉头[三点掉头(three point turn),美国驾照考试中考官的常用指令。]小题大做。”说完,他龇着难看的牙齿,露出一个笑容。“你们知道,我是个坚定的女权主义者。不过,你们几个女生的小脑瓜儿真的没别的事可干了吗?” 三人鱼贯而出。出门之前,凯瑟琳转过身来。“顺便说一句,”她说,“是‘代言人’。” “巧了,”兰姆说,“滚蛋。” “十四人死亡,”戴安娜·泰维纳说,“预计数字还将上升。” “有监控录像吗?” “没什么派得上用场的。画面太混乱。我们会转交给声像组,看看他们能发现什么。还有那些公民记者拍摄的材料,我们也会收集起来。不过我真的万万没想到。谁会做这样的事?” 惠兰扬起一边的眉毛。 “好吧,我们知道是谁做了这样的事,”她说,“但是为什么?无特定对象的大开杀戒是一回事,但这像是《蝙蝠侠》里的情节。” 惠兰从唐宁街十号出来,耳朵里仍然回荡着首相的愤怒。回来的路上,汽车在一个电视机展销橱窗前短暂驻留,而就像电影里拍的那样——天哪,他讨厌看到这些——每块屏幕播放的都是他现在正在观看的画面:鲜血、残骸,以及将死之人痛苦的号叫:幸好距离远听不太清。车还没动,他的电话响了:是克莱尔,他的妻子。他在看新闻吗?是的,他正在看。她希望他能做点什么,希望他了结这一切。太多暴力和恐怖了。 阿伯茨菲尔德同样是一片暴力和恐怖,但那天白天她并未打电话对他说这番话。她一直等到他凌晨归来才倾诉她的震惊和恶心。但眼下这些不一样,她不能等了,必须现在就告诉他。 他向她保证,他们会尽一切努力。他保证凶犯将被绞死,尽管那其实并不会发生。但作为复仇的口号,这样的话是可以接受的。你尽可以将愤怒的妄想强加于凶犯身上,但最终仍要接受法庭裁决。 回到现在,他说:“你认为是同一伙人吗?” “手法不同,”戴女士说,“目标不同,是完全不同类型的攻击。” “我知道,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还是那个问题,你认为是同一伙人吗?” 她说:“如果真的是同一伙人的话,我们就有麻烦了。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无规律的随机杀戮根本谈不上什么作案手法,那会让我们的侧写漏洞百出。无论凶手是谁,用的都是一枚铁管土炸弹。他甚至可能是单人作案——比如一个心怀不满的青少年。不过当然,这也可能是凶手更大阴谋的一部分,用这两起事件的差异故意混淆视听。等到法医调查结束后,我们便可以得到更多信息。” 或者等到有人声称为事件负责,惠兰心想。 视频结束,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戴·泰维纳走回桌子前方,没有落座。她更喜欢来回踱步:这意味着,一对一会议的另一方往往要看着她像猫画出地盘那样在屋里走来走去。如果她当初得偿所愿,这间办公室早已成为她的地盘。克劳德·惠兰被任命为局长,往往被人认为是平衡之举;而戴女士——作为多位同为副局长的平级官员中的一位——就等他什么时候失足跌落:不是为了等着救他,而是要确保他着地后就再也爬不起来。 这正是为什么,遇到麻烦时,他总会咨询她的意见。至少他可以确定,她在他的面前,而不是他的背后。 再说,她处理各种状况的经历非常丰富。她在任时经手的棘手状况,比一只小猩猩拉的屎还多。 他看着她踱步,一会儿后接着说:“关于丹尼斯·金博尔,我们掌握哪些信息?” 当然,他真正的意思是,除了本已庞大的公开信息之外,戴安娜·泰维纳还掌握一些关于金博尔的信息。当金博尔还是一名普通后排议员时,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进入公众视线全是因为酒吧闹事或者超速驾驶,直到他找到了推动英国脱离欧盟、重回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这个独特的卖点,才一炮走红。为了领导这场斗争,他不得不退党,尽管他后来时常表示自己退党“极不情愿”;但另一方面他毫无顾忌地对前同事发动恶毒的人身攻击,并将他们的反唇相讥引作他们德不配位的明证。他喜欢穿红褐色夹克、无带便鞋,还不时在摄像机前肆意发脾气,谁料竟成为媒体的宠儿,而正如一位小品创作者所评论的那样,看到他占据舞台中央,仿佛看着一部高飞领衔主演的迪士尼动画片:既出人意料,又令人失望。本来的友情客串却演成了主角,一切都令人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当闹剧终于结束时,不止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选民怀疑,这场公投是不是为了让金博尔今后彻底闭嘴才遂了他的愿。如果真是如此,这计划到目前为止并未发挥预期的作用。 “嗯,”戴女士说,“我认为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他已经如愿找到了新的目标。” “你的意思是,安全局的首席批评官。” “我怀疑,与其说那是他明确秉承的准则,倒不如说是他哗众取宠的抓手,”她说,“如果这样说会让你感到舒服一些的话。” “我们掌握什么他不希望我们掌握的情况吗?” 她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你渐入佳境了,克劳德。如果放在六个月前,单是这个想法就会让你感到震惊的。” 惠兰挪了一下办公桌上他妻子的照片,然后又把它挪回原位。“适者生存。”他说。 “我会查一下他的档案。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宣扬一番的过失。不过很难相信他能把自己保护得这么好。跟他老婆相比,艾米·舒默[艾米·舒默(Amy Schumer,1981-),美国喜剧演员,以尖酸自嘲的幽默而著称,节目中时常谈论两性关系、身材形象、职场女性面临的挑战等话题。]堪称谨言慎行的典范。”她停顿了一下,“那只是个文化参照,克劳德。我会提交备忘录给你的。” 他淡淡一笑:“那个女人不是有一次在专栏文章里把难民比作地蜈蚣吗?” “那篇文章发出来没多久,她就在一档电视真人秀节目上被喂了地蜈蚣。这种因果报应的例子可不多见。” “她说地蜈蚣是什么味道了吗?” “索马里人的味道。”戴女士说,“她这一点还是得肯定的。她从不会为了交朋友做到这种地步。” 可专栏作家就是这样,他们对异己越是轻蔑,人气就越高——或者至少是话题度越高——反正在他们看来这都是一回事。惠兰心想,那些被官方在地堡里遥控无人机暗杀的目标,或许并非真正祸国殃民的该死之人。 戴女士接着说:“但是我们只不过是她用来攻击首相的工具。首相对我们、对你表示绝对信任的一刻,我们就已经成为她的敌人。别忘了,这可是一场零和博弈。假如首相发言赞扬交通安全员,金博尔就会宣称她们是国家公敌;而多迪接下来会发三篇专栏,历数她们造成了多少交通事故。” 克劳德·惠兰对于追求权力之人丑恶嘴脸的了解,大多来自戴安娜·泰维纳。只不过这其中很少来自她今天这般细致的讲解,而主要来自他对她行事方式的观察。 他说,“那扎法尔·贾弗里又算什么?敌人的敌人?” “你这么问是因为跟我们有关,还是因为首相想知道?” 是因为首相想知道。此前,就在惠兰受邀向内阁做报告的那场会议之前,首相把他单独叫到一边。贾弗里。他是完全清白的吧?我听到了一些传言。 “他也是多迪抨击的对象啊,”惠兰说,“她的专栏只要提到伊斯兰极端主义,一定会贴上他的照片。这样做的用意,不用读心理学也能看得出来。” “呃,他是黑人,”戴女士说,“他们不会对他用‘把他们送回老家去’这样的字眼,但我基本可以肯定,金博尔夫妇不会支持彩虹联盟[彩虹联盟,指不同族群、不同利益派系之间的广泛联盟。]。”她停顿了一下,“我们和交警都查过贾弗里,估计下一步轮到女童子军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抓到他在地下室里制作自杀式袭击腰带。” “有什么可疑的社会关系吗?” “他是个政客。他们这些人都会同可疑的金主互通有无,因为那就是可疑金主们的主营业务。可如果他牵涉到任何重大的不法行为,我们肯定早查出来了。毕竟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如果真是好色之徒,也忍不到现在。” “没有反转了吗?” “反转永远有,”戴女士说,“我们也有过看走眼的时候。” “那我们就再看一遍吧,”惠兰表示,“确认一下,自我们上一次调查以来,他有没有什么越轨之举。” 她一脸单纯无辜地看着他,显然她的大脑正在飞速旋转。“有什么具体的理由吗?我的意思是,现在事情很多,没时间把作业重做一遍。” 但议会里的角逐并非唯一的一场零和博弈,惠兰心想。他不想让戴安娜·泰维纳掌握全部信息。无论何时,她只要得到了足够的信息,难免会兴风作浪。 “姑且称作‘整理内务’吧,”他说,“你可以调用特工。他们没有全部耗在阿伯茨菲尔德或者最新情况上。我相信他们会想要喘口气。” 戴女士点点头:“好的,克劳德。” “哦,还有一件事。后天教堂有一场礼拜,大概是为了战争中伤亡的平民的?考虑到近期发生的事件,礼拜也将是一场悼念仪式。到时候会有要人到场,因此需要惯例检查。” “同时我们还要继续追查阿伯茨菲尔德的凶手,对吧?” 有时候,让戴女士说了算还是值得的,哪怕只是为了让对话顺利结束。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目送她离开他的办公室。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他伸出手轻抚克莱尔的照片,感受着她的平静坚毅、她的道德确定性。了结这件事,他心想。如果事情都那么简单就好了。 路易莎在厨房停下脚步,给自己沏茶。对她来说,没有花在核对图书馆借阅读者名单上的每分每秒,都是人生漫长战争中的一次小小胜利。雪莉紧随而至,让她略感不适。路易莎心想,雪莉最近这几周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狂躁了。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这是积极的迹象,但在路易莎看来,这是危险的预兆。 没有任何铺垫寒暄,雪莉突然开口:“你支持哪一边?” “我想应该是丹妮莉丝·坦格利安,”路易莎头也不回地说,“跟龙无关,我更看中的是解放奴隶那件事。你是看上那些龙了吧?” “因为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雪莉继续说,“那肯定是一起蓄意撞人事件。” 看来短时间内是没法脱身了。路易莎强压着想要叹气的冲动,灌满了烧水壶。“来一杯吗?”她意识到,尽管她们俩共事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问雪莉是否想喝茶。见雪莉忽略了自己的问话,路易莎莫名地感到欣慰。 “我真希望当时看到了车牌号。” “那样可能已经真相大白了。”路易莎表示赞同。 “嘿,你又没在场。一切都是转眼之间的事。” “我不是在批评你。”路易莎说——尽管那就是批评。雪莉做起很多事来都非常快:比如生气、变脸、吃甜甜圈。但事实证明,她在收集数据这方面就没有这么麻利了。 “无论如何,那就是故意撞人。不管肇事者是谁,车肯定是偷的。就算有车牌号,最后也只能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到一个烧焦的车架子。车牌号帮不上忙。” “随你怎么说吧。” “跟你聊聊真他妈大有帮助。” 这种话就是典型的原来的雪莉才会说的,但不一样的是,她这次说完这话并没有冲出厨房,然后开始摔门、砸东西。路易莎知道她在上愤怒管理课,但她第一次发现这课好像还真管用。她本以为要让雪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就相当于给男性阉割,可实践证明并非如此。简直是心理咨询的奇迹。 “问题是,”她看雪莉还在自己眼前晃悠,就接着说,“无论如何我都兴奋不起来。” “为什么?” “呃,一方面,兰姆可能是对的。何成为暗杀对象的概率有多大?我是说,职业杀手的暗杀对象。显然,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想弄死他。”说着,她从一只破锡罐里拿出一个茶包。“另一方面,假如兰姆错了、何被人杀了——呵呵——反正我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好。” “除非何是因为他的身份才成为标靶的,”雪莉说,“他毕竟是自己人。” “何有各种各样的身份,”路易莎说,“但我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自己人’。” “你明白我意思就行了。当然这件事很离谱,因为虽然这件事发生在何的身上,但那个蠢货竟然都完全没意识到。可如果追杀他的人想到,还是在这栋楼里装个炸弹更简单呢?或者带着霰弹枪冲进来扫射?你忘了上一次发生的事了吗?” 路易莎没有回答。上一次斯劳屋遭遇攻击,是马库斯付出了代价。而如果说她和雪莉除了下等马身份还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他们都关心马库斯。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将蒸汽喷入这个逼仄的房间。她捋了一下耳后的一缕头发,把热水倒进杯里。雪莉还没有要离开的迹象,路易莎开始感到同情她了。明·哈珀去世时,路易莎没有倾诉对象。马库斯和雪莉虽然不是恋人,但他们是斯劳屋最接近搭档的一对。路易莎当初感到的悲痛,雪莉也正在经历。这两者虽然并不相同——没有任何两份感情是一模一样的——却足够相似,相似到路易莎触手可及。 然而,一旦卸下防备,你并不知道迎面而来的将是什么。 她在冰箱里找到牛奶,往杯里加了大概半茶匙。即便使用的茶包装的只是些带味道的粉末,水也一股金属味,但人们依然会坚持自己沏茶的规矩,真是可笑。 雪莉说,“所以我在想。”然后戛然而止。 路易莎等着。“想什么?” “……算了。” “雪莉,你在想什么?” “也许我应该盯着点儿他——我是说何。”“你想暗中监视保护他?” “嗯,对。” “你是认真的?” “以防万一啊。万一再发生一次呢,你明白吧?” 天哪。 “所以你想的就是这个?”路易莎,“你想问我这是不是个好主意?” “我想问你想不想帮忙。”雪莉低声说。 “花时间去盯着罗德里克·何。”路易莎说。说出这个想法就是污染空气,仿佛在一个挤满人的电梯里放了一个屁。 “就一两天——不会很久。” 路易莎抿了一口茶,心想刚才不应该加那半茶匙牛奶。假如她刚才果断走开,躲在办公室里直到雪莉下班,那么这杯茶的味道一定会好很多。 “你这可是背着兰姆,你知道的吧?” “你有意见?” “呃,这倒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路易莎说,“可是万一被他发现,你可就要倒大霉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发现?” “经验。”她想起之前自己听到的急转弯和撞车的声音。她并非否认那是一场交通事故,她只不过并不认同雪莉对事故的定性。“这么说吧,雪莉。”这话她本不愿说,可还是不得不说,“我理解你的担心,我只是认为你不需要担心。上一次的事——马库斯身上发生的事——非常可惜,但那次我们只是被裹挟其中,没有人针对我们。那些人又为什么要针对我们呢?” “所以你觉得我是个神经病,”雪莉说,“一个嗑大了的神经病。” 呃,没错,差不多就是那样。 “不是的,”路易莎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算了,去你妈的。” 但她这话说得柔声细语的,也根本看不出她要抄起茶匙、把路易莎的眼珠子挖出来的迹象。于是路易莎再次想:愤怒管理课好像真管用了。这谁能想得到? “好吧,”她附和着,“去我妈的。” 她端着那杯难喝的茶走进走廊,可还没等她进入自己的办公室,瑞弗就从他的办公室里叫住了她。 “路易莎,过来看看这个。” 瑞弗好像正在看一个Youtube上的视频:反正是一段业余博主拍的视频。J.K.科坐在另一张桌子前,路易莎进来时也没抬头看她一眼。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科星:那里一定很孤独,然而他在那里至少可以呼吸,否则他早就憋死了。可瑞弗看的是什么? “天哪。”她说。 “四十分钟前上传的。” 画面很模糊,好像是什么东西发生了爆炸,一群人正在逃离。爆炸发生在一面玻璃隔板的另一端,隔板上已经血迹斑斑,还粘着看似皮毛或者羽毛的东西。 “那是谁……什么东西?里面是什么东西死了?” “企鹅,”瑞弗说,“有个浑蛋往多布西公园的企鹅围场扔了一枚铁管土炸弹。在切斯特附近。炸死了十四只小家伙:其余的大概也都凶多吉少。” 嫌犯把炸弹扔进水池,半数企鹅跟着一跃入水——企鹅真是奇怪的小家伙——如今已经半数死亡。 “他们知道是谁……?” “还不知道。”瑞弗切换了浏览器页面。BBC的首页上信息寥寥,不过发了一张从某人的iPhone上截下来的现场画面,看起来就像是屠宰场的操作间。到处都是企鹅的碎块。有一块看起来像是一只完整的脚蹼。陆上的企鹅很滑稽,水里的企鹅堪比芭蕾舞演员,但如果你对它们加诸蛮力,它们也不过就是一堆肉馅。 雪莉这时也凑过来了。她的脸惊恐得变了形。“天哪!太他妈恐怖了。” “水源,”瑞弗说,“那是他们给企鹅围场起的名字。听起来更像是给大象或者羚羊的,对吧?”他问二人,表现出比路易莎印象中更渊博的动物学知识。 J.K.科抬起头,盯着他们看了片刻。接着他的双眼失去了神采,转头看向窗外。 路易莎感觉很糟。先是阿伯茨菲尔德死了十二个人,现在又是十四只企鹅。她看了一眼雪莉,后者的脸上现出一种充满悲伤的恶心。这真是有点吓人,因为她所熟悉的那个雪莉应该早就在墙上砸出几个洞了。那并不是因为雪莉有多么热爱企鹅——至少据路易莎所知——而是她一般不会放过任何发泄的机会。 她没忍住开了口:“雪莉觉得,我们应该留心何。” “什么意思,监视保护吗?” “差不多吧。” “下班之后?” “上班期间会伤害他的只有我们。” “你们知道他喜欢泡夜店吧?” “我能想象得到。” “我只能认为,跟他一起泡夜店的人都跟他臭味相投,都是他的同类。”他停了一下,“我们可能需要生化防护服。” 雪莉说:“这么说你同意加入了?” “反正也没事干。”瑞弗说。他看了一眼路易莎:“你也一起,对吧?” 路易莎耸耸肩:“好吧,为什么不呢?算我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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