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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人05:伦敦规则 作者:米克·赫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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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问题一如此前采访中一样被问起,多迪·金博尔的回答也已轻车熟路:“哦,别误会。丹尼斯才是我们家的当家人[原文为“It's Dennis wears the trousers in our house”,其中“wears the trousers”字面意思为穿裤子,引申为“当家做主”之意。]。”这基本是实话,只不过她不会补充说,丹尼斯有时也会穿上她四十岁生日时他送给她的那条红色短裙,以及她的内衣内裤:如果不慎发生了意外,丹尼斯总会一丝不苟地买来新的替换。这是个人畜无害的小毛病——年轻时的多迪只喜欢公学的美男,所以当她发现丹尼斯的这点儿小怪癖之后并未感到吃惊。至少他不会套上潜水服,要求她穿着细高跟鞋在他身上踩来踩去:曾有两个哈罗公学校友将这称为下班后的消遣(他们还跟丹尼斯是同级同学)。不管你对这个系统有什么意见,它确实让学生们带来了肤浅的经典知识和广泛的人脉,并教他们学会了吃哪道菜该用哪把叉子。公立学校都是留给化学家和落魄诗人的。尽管如此,一想到丹尼斯给她选四十岁生日礼物时心里还打着他自己的算盘,她还是有点儿不爽。 总之,那件小事上周已经了结,短时间之内不用再操心了。此时此刻,身处切尔西公寓中的二人讨论的主题,关乎他们共同的职业追求,而非他们大概算得上共有的业余爱好。 “而且你确定,这个信息是准确的。这个叫……” “巴雷特。” “这个叫巴雷特的人不是在胡说八道。” 那不是问句,何况即便是问句的话,多迪也已经回答了三遍了。然而丹尼斯就是这个风格:他处理信息的时候,喜欢重复多次。这样一来,等他起身向公众慷慨陈词时,就不需要看稿,也不用搜肠刮肚地字斟句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会充满自信、掷地有声。即便——尤其是——他说的完全是一派胡言。 她说:“他过去跟报社合作过,用他提供的信息发的稿子从没撤回过。我觉得他曾经当过警察。或者他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总之,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我们都找他干。你懂的,比如跟踪啊,窃听啊之类的:当然,一切都是为了公益。” “当然。” “他一直盯着扎法尔·贾弗里的马仔。” 扎法尔·贾弗里:首相最器重的穆斯林,正在竞选西米德兰兹郡的市长,他正派、理性、温和、善良,正是穆斯林社群需要的代言人;他最先出面谴责极端主义,也头一个批评恐伊斯兰的迫害行径、捍卫穆斯林同胞的利益。那是官方口径,就连多迪也承认他很上镜,可是对其他信仰的移民开放门户也得有个限度——加上“其他种族”真的就罪不可赦吗?——你总不能把门钥匙也交给他们。再说,还有他弟弟的事。确实,他从未试图隐瞒——毕竟想瞒也瞒不住——但即便是公开承认也没有压住争议:事实是,贾弗里的弟弟去叙利亚参加圣战,并死在了那里。其实他就是个恐怖分子。跟那些在温和的英格兰枪杀无辜群众的暴徒没有任何差别。 丹尼斯闭上眼睛背诵起来:“马仔。一个三十多岁的前科犯泰森·鲍曼,曾两度因企图伤害罪入狱服刑。服刑期间表现极差。声称在狱中受到真主感化,如今已经改邪归正,但脸上有刺青,就像部落标记?” “最好还是别提‘部落’,亲爱的。” “我就知道。总之,贾弗里的手下大多都有案底。他打的就是这张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不以为然地说:都是左派的屁话。“贾弗里跟犯罪分子有牵连,这点他根本没法否认。” “贾弗里不会在场确认或者否认任何事,所以不要提政策,只强调鲍曼服过刑就好。回到正题。我们的巴雷特拍到一段鲍曼光顾圣保罗大教堂附近一个乌烟瘴气小地方的视频,表面上看那是一家文具店,不过那只是——是叫‘幌子’吗?业主叫雷金纳德·布莱恩,绰号‘舞者’。巴雷特说,这个叫舞者的家伙在黑道吃得很开。据说他能搞到枪支,并且专业伪造身份证件。” “那他怎么没被抓起来呢?” “那是因为,亲爱的,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是灰色地带。如果官方认为某个人是有用的信源,当然就会给予他一定的行动自由。但这些都不是我们要关心的。重要的是:第一,他从事的是枪支和伪造身份证件交易;第二,贾弗里的手下与他有牵连。” “但不是贾弗里本人。” “当然不是贾弗里本人。这就是为什么——” “——他找了个马仔。”丹尼斯接上了话茬儿。 他们是一个团队。这就是他们做事的方式。 他见妻子的酒杯空了,马上给她满上:那是从城郊葡萄酒库里买来的一款还不错的干红。被人看到跟普通人一起买东西没什么不好,前提是你要恰当地定义“普通”。 “我们确定要在公众集会上披露这个消息吗?下议院或许更稳妥。” “稳妥是不假,但我们不能躲在议会之母[“议会之母”(Mother of Parliaments),指英国。这一说法来自英国政治家、改革家约翰·布莱特(John Bright),他在一八六五年一月十八日在伯明翰的一次演讲中提到Eng land is the Mother of Parliaments,意指很多英联邦国家都采取了英国的议会民主制度。]的裙子后面,”多迪说,“我们要仗义执言,在光天化日之下捍卫人民的利益。” 他朝她举杯,以表达对她使用的代词的欣赏。 “再者,”她继续说道,“这都是可以验证的事实。我会在第二天一早的专栏里报道,再配上图片证据。贾弗里想告都没法告。如果他提起上诉,我们就能把他埋了。” 丹尼斯转变了角色:他不再考虑下一次讲话的内容是否妥当,而是开始预演,掂量着它的分量。“任何解释都不能让伪造证件的行为变得清白无辜。贾弗里——” “或者说,他的马仔。” “或者他的手下在阿伯茨菲尔德暴行发生后的四十八小时内,与一位伪造身份证件的不明供应商进行联系,此举的意味不言自明。” “‘需要解释’或许更好。” “此举需要解释,”丹尼斯修改了措辞,“指望首相要求他的同伙立即给出解释,是不是不太现实?” “不用说那么直白,”多迪说,“人们自然而然地就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的,相信我。况且即便他们想不明白,我的专栏也会帮他们想明白。与此同时,你的声明将给首相沉重一击:经过充分、慎重的考虑,为了报效国家——” “在这个艰难的时刻。”丹尼斯说。 “——为了在这个艰难的时刻报效国家,你已经决定重新加入那个理想和抱负均为你所深信的政党,你将非常高兴地在后排席位上,与那些你一直视为密友的同志们携手奋进、辛勤工作。” “其实在我眼里,现在这批后排议员都是令人生厌的小屁孩。”他说。 “不过还是比我们现在的这个小破党强。” 这是事实。金博尔加入的这个党派虽然只有一个核心议题,但这一个核心议题也足以激起头脑简单的党内活跃分子之间的分歧,而对于这些人来说,停车场里的约架也是一种辩论。金博尔的变节——或者说二次变节——毫无疑问将引起党内纷争,但过不了几天就会平息。 他再次对她举杯。这样的战略讨论会真是惬意,堪称合作规划的典范。“我好奇首相会作何反应。”他说。 “哦,他会假装自己正在屠宰一头肥美的小牛,并试图表现自己身上滴血不沾。他刚刚宣布完全支持贾弗里,我那篇文章发表之后——” “给母牛配种那篇是吧,哈哈!棒极了!” “——他别无选择,只能给安全局的一把手摇旗呐喊,他叫什么来着?那个平平无奇的男人。” “克劳德·惠兰。” “于是,首相那温顺的穆斯林明星其实是木柴堆里徘徊的那个[原文为“So the PM’s tame Muslim celebrity turns out to be what we're not allowed to say is usually found lurking in a woodpile”。此处多迪使用的短语是“nigger in the woodpile”,意指“隐藏的障碍”,但出于政治正确没有讲出“nigger”。],而要为前面说的那个穆斯林树立起威信而负责的人又严重失职。看起来首相真是识人不明,是吧?” “甚至需要另请高明了。” “还有比公投的英雄更合适的人选吗?亲爱的,好的结局在政治里简直寥寥无几。你的这次成功多年之后依然将为人们津津乐道。” 这二人真心觉得自己受人爱戴,就像其他报纸专栏作家和其他政客一样。 丹尼斯·金博尔喝完了杯中酒,起身舒展筋骨。“很好,”他说,“一切都棒极了。现在我要……先散个步。买份报纸。” “亲爱的,如果你抽烟被人看到,肯定会上报纸头条的。你公开宣布过要戒烟,记得吗?” “我又不是在政党宣言首页宣布的。” “这话第一次说还有点意思,亲爱的,下回别说了。你想抽烟的话就在花园里抽,确保周围没人。” 有时候,她觉得跟他相处像是带孩子。 趁他去花园的工夫,她过了一遍日程,核对明晚选区公共集会的细节。把这场活动定在选区是有意为之。丹尼斯的优势在于他能容忍普通人,假装自己并不比他们更高贵,而他职业生涯的这一个阶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一点。他将在家乡人民和媒体面前发布那份重要声明,他的支持者将感到自己成为这历史性时刻的一部分,而随之而来的善意的浪潮将推动他顺利度过接下来的几个月。这股浪潮也会把首相拍在岸上。作为一个和蔼可亲的蠢货,首相的亲切感正在褪去,这让他的愚蠢日益扎眼:他任人唯亲,内阁会议仿佛六年级的公共休息室,而他自己却对这种引起众怒的行为毫不自知。不过,风向已经开始反转,他的好日子不剩几天了。 对了,这几个词真不错。她得记下来——感情的浪潮、拍在岸上、风向反转…… 多迪喝完了杯子里的酒,看向日程上的下一个事项:活动的穿着。要持重、严肃,有品位又不能太花哨。老实说,那条红色短裙就没什么品位。不过这话不能当着丹尼斯说:即便是最般配的夫妻也需要守护各自的秘密。 五点之后,斯劳屋的楼梯就成了单行线:通常如此。雪莉的最后一节愤怒管理课在六点,她步行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到,不过这也正是要控制愤怒的诸多恼人之处的一个:如果一定要干些什么的话,她肯定不会选择干等。再者说,她想开始今晚的正经事:盯梢罗迪·何,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在他身后阴魂不散。事实上,她满脑子都是这件事,以至于时常忘了口袋里那袋可卡因。 好在她还是会自然而然地不断想到它。 也许她应该现在就吸?在兴奋中开启这个夜晚,让自己更加敏锐。她此前几乎从不在愤怒管理课程之前吸粉,只有一两次而已,可是管他呢:她那一两次不是也挺过来了嘛,对吧?只不过课程延长了一节,还是两节来着……算了,现在吸粉好像不是什么好主意。 那就只能在办公室里干等了。这破班已经上了一天了,还得延长三十分钟,而瑞弗·卡特怀特和路易莎·盖伊已经开始行动——还是她主导的行动。要是没赶上热闹,只能自认倒霉。最差的情况是:何被人暴揍一顿,这么有趣的场面她却没在场。到时候那两个人一定会津津乐道地反复提起。而她还要枯坐二十八分钟,只身一人待在斯劳屋,除了—— 兰姆和凯瑟琳。 她还想着另外一件事:这件事她想了有一段时间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处理,而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样的合适机会恐怕根本不存在。但现在或许就是确证这一点的最佳时机。不然也只能坐在这里数着分钟,度日如年…… 去他妈的。 雪莉起身离开办公室,上了楼梯,向楼上走去。 “何住的怎么是房子呢?”瑞弗问道。 “不然你觉得呢?他顶着比萨盒?”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当然知道。 他的意思是:何怎么住得起房子。那可是一套别墅啊!不是公寓,也不是客卧两用的出租房;何竟然在伦敦有自己的房产,有大门、有屋顶,应有尽有。瑞弗住在东区一间一居室的公寓,窗外是一排小店,时常要伴着醉鬼的打架声入眠,每季度还会涨房租。路易莎倒是自己有房——也是公寓——但离市中心数公里之遥,跟机场到市中心的距离差不多。但何的住处显然是一栋别墅:虽然不是伦敦最干净或者最体面的街区,但那也是别墅啊。 “爹妈银行。”路易莎说。 “一定是。而且有一个古怪的……怎么说的来着?” “特点。” 那好像是二楼的一个暖房:房间的外墙大多是玻璃材质,透过窗帘的缝隙,二人看到一摞电子设备,他们猜测那些设备不是用来放音乐的就是用来上网用的。房间这会儿亮着灯,何——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就在楼上。 “我记得他好像跟我说起过。”路易莎说。“何跟你说起过他的房子?” “应该是的。” “你听他说了?” 她说:“别忘了我是一名间谍啊。” 他们此时坐在路易莎的车里,正在——呃——暗中窥探。为了做好监视工作,两人端着聚苯乙烯的餐盒吃了汉堡,还在一阵冗长的讨价还价之后(“你不需要放盐了,他们已经放过盐了。他们真的放了。”)分了一份芝士薯角。谈判的紧张感或许让本应美味的半份薯角变得索然无味。何到家已经一个小时,两人一致决定如果他一夜在家、平安无事,那么明天一早上班他们就要把雪莉从桥上扔下去。 车里满是食物的味道。路易莎摇下车窗通风。 “说起房子。” 说这话的是瑞弗。 路易莎接茬儿说:“怎么了?” “我那天去了那里。” “你外公家?” 瑞弗点点头。 “他不在,你一定感觉很奇怪。” “我觉得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在那个房子里。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但我的感觉就是那样。” 那就好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人的过去:书架上的书、衣架上的大衣、后门边的雨靴。虽然瑞弗搬出来已经十年了,但那里难免仍有他残留的痕迹;脚踢板上的缺口、阁楼里的箱子和孤零零的青少年读物书架。但那栋房子如今是老家伙的,从前则属于老家伙和瑞弗的外婆萝丝。行走其中,他感觉自己是个外人,仿佛有人为他的外祖父母建了一座博物馆,却忘了给展品贴标签。他抚摸着各种物件,想要根据自己为数不多的了解,找到它们在这段漫长故事中的位置。 “那栋房子会怎样?” “会怎样?” 路易莎转头看向别处,接着又转回来看着瑞弗。“他不可能长生不死啊,瑞弗。” “没错,我知道。我知道。” “所以你是他的唯一继承人?” “我母亲是他第一顺位直系亲属。” “但他会把房子留给她吗?” “我不知道。嗯,也许不会吧。”“那不就得了。” “我不是在等着他——” “我知道。” “——死,我不是——” “我知道。” “——数着日子。是,我大概会继承他的遗产。是,那栋房子会派上用场。谁知道呢,毕竟伦敦太贵了。或许你无所谓,但我宁可他活着。即便他像现在这样,半数时间都糊里糊涂。” “我明白。”路易莎说。 他手里紧攥的聚苯乙烯餐盒发出尖锐的声响,仿佛一头被棒打的海豹。抑或是被人谋杀的企鹅:凶犯选择这样的目标,真是疯狂。如果死者里面没有哺乳动物,还算是恐怖袭击吗? “来了。”路易莎说。 何走出房子,上了一辆专车。 “游戏开始。”她低声说道,然后启动车子跟了上去。 兰姆扭着身子,像一根弹簧——一根装在锈迹斑斑的老旧床架上的弹簧。他半侧身仰卧在椅子上,双眼紧闭,一只脚搭在桌子上,右手夹着的一根烟正在燃着。透过他没系扣子的衬衣前襟,雪莉可以看到他的肚子起起伏伏。烟卷冒出的灰蓝色烟雾盘旋直上,直到撞到天花板才四处飘散。 外面天还亮,时间也没到晚上,但兰姆已经打卡完毕,给自己赢得了一次技术性击倒。他的办公室是永远的死亡地带;它让你夜半惊醒,心脏狂跳,让你的一切麻烦都扑面而来。雪莉犹豫着要不要扭头向后,正确地利用楼梯下楼滚蛋。然而,她已经错失了逃离的窗口。 “如果你想让我给你涨工资的话,”兰姆突然开口,双眼却依然闭着,“你就想象我是圣诞老人。” “……你就会给我涨工资?” “我就会对你说‘吼吼吼’。” “我不是想让你给我涨工资。” “想休假?答复如前。” “马库斯有一把枪。”雪莉告诉他。 听到这话,他睁开了一只眼睛。“好吧,”他承认道,“这我倒确实没猜着。” “能给我吗?” “可以啊,为什么不呢?就在那个架子上。”兰姆朝着一个角落生硬地甩了一下头。“自己拿吧。” “……你是开玩笑的吧?” “我他妈当然是开玩笑。我虽然不读管理学的那些狗屁,但我非常确定不能因为员工感觉无聊就给他们配枪。英国家居店[英国家居店(British Home Stores),英国老牌零售店,一九二八年由一群美国投资者在伦敦创立,于二〇一六年破产。]主要就是因为这个破产的。” “我没感觉无聊。” “你没感觉无聊?你这是批评我的领导风格啊。” “我是感觉无聊,”雪莉赶忙更正,“但我找你要马库斯的枪不是因为这个。” “你要是想找个东西镇纸,可以偷一只订书器。他们都是这么干的。” “总部有军械库。” “总部还有水疗馆和健身房呢——甚至还有托儿所,你能相信吗?你这么在乎员工福利,早干什么去了?”他放下之前搭在桌面上的那只脚,顺带弄掉了几份大概毫不重要的文件,然后向前倾身,在一只茶杯里按灭了手里的烟。“顺便说一句,我这么开诚布公地跟你讲,已经算是教牧关怀了。意见反馈表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你不嫌麻烦就填一下。” “如果再出事的话,”雪莉说,“我不想再藏在一扇硬纸板门后。那个疯子冲进来时,我们都是抄着水壶和椅子跟他周旋的。” “丹德尔,你说的这些我他妈根本不在乎,我料你也不会明白,但你是个沾火就着的瘾君子。让你保管一把上膛的手枪,就等同于把一盒火柴交给一个三岁小孩。这十分钟时间或许会很有意思,但没等你说出‘他妈的,怎么有一股熏肉味’之前,人事就开始找我麻烦了。再说,我讨厌文书工作。可斯坦迪什今天就让我签了十五个表格。”他举起一只手挡在他和雪莉中间,伤感地咧了咧嘴。“我感觉我已经因此患上了重复性劳损。” “没有人会知道的,”她说,“马库斯本不该拿着那把枪。根本不合法。” 兰姆一脸震惊:“你的意思是,如果他当时被发现持枪,可能会被提起刑事诉讼?” “没错。” “他可是逃过一劫啊,是吧?可惜没机会再犯了。” 她盯着他看了大概半分钟,但他一脸善意——仿佛一头刚刚交配完的非洲野猪——摆明了是要对峙到底。考虑到兰姆离谱到几乎没完没了的放屁能力,这样下去可能要僵持很久。 狗屁愤怒管理。跟兰姆这三言两语相比,课程简直是小菜一碟。 “万一我们再被攻击呢?”她临走时甩下一句。 “烧水壶不是已经换了新的了吗?”兰姆说着,又闭上了眼。“下楼时请脚步轻一点。我们有的同事生性敏感。” 另一面,同时,在总部,命令正在逐级下达。 贾弗里是完全清白的吧?首相问克劳德·惠兰。我听到了一些传言。 “局长希望确认,扎法尔·贾弗里是否……靠得住。”戴女士告诉艾玛·弗莱特。 任何人都靠不住,弗莱特心想。这是政治,又不是DIY。 不过她嘴上说的是:“他想什么时候要结果?” “十分钟之前,”戴女士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两人关系不睦,但本来可以更糟。举个例子:两个人说这番话的时候都站着。不过,天生美艳过人的艾玛·弗莱特已经习惯了来自男女两性的敌意,尽管这种敌意往往伪装在善意的外表之下。某种程度上说,戴女士毫无遮掩的厌恶令她感到新鲜。再者,弗莱特拥有克劳德·惠兰的支持,因此她的地位仍能稳如泰山:身为看门狗头目,她领导着安全部门的内部警察队伍。这个安全局的分支历史上多次沦为执行局长无情意志的私人武装,但在弗莱特的领导下已经回归本职——或者至少看上去如此——作为中立部门负责清洗局内不可接受的行为。简单来说,就是追捕不听话的间谍。弗莱特在贯彻这一宗旨上的顽固,是她与泰维纳矛盾的焦点,不过她现在已经做好了灵活通融的准备。这并非为了回报惠兰的力挺,而是她心照不宣地承认,如果安全局遇到麻烦,所有人应当同舟共济。而自从阿伯茨菲尔德事件发生以来,便麻烦不断。 再者,职业素养颇高的戴女士除非必要或者有意为之,从不会表露自己的敌意。 于是弗莱特干脆回复:“正在规划下一步行动,长官。”说完她便动身行动,而第一步要做的,便是让德文·威尔斯查看现有背景资料,帮她掌握最新情况。 德文和她一样也曾是一名警察,这意味着他清楚何时应当遵守命令、何时应当自行其是以及最近的酒吧在什么位置。这一次,他花了四十分钟整理了安全局迄今为止收集的所有关于扎法尔·贾弗里的资料;共涉及两次全面审查以及若干次专项调查。 “对于一个中量级的政客来说,料不少啊。”她说。 “对于一个中量级的白人政客来说,这些料确实算是多的。”威尔斯更正道,“不过除了伦敦市长之外,这个国家最知名的穆斯林政客就是贾弗里了。两次全面审查都是他与首相公开握手之前。首相不喜欢被人看到与危险人物勾肩搭背。” “你当我的面强调‘白人’这个词合适吗?” “你刚才还当着我的面要一杯黑咖啡呢。” 他们此时身在总部食堂。一般在这里开的会,要么就是不涉及任何私密之事,要么就是为了大隐隐于市。 威尔斯说:“三年前,他弟弟前往叙利亚时曾对他的整个家族进行审查——另一次则是他宣布竞选市长的时候。他最终获得了——呃——前所未有的大胜。但他每个方面都堪称无懈可击。他生在中产阶级家庭,却平易近人,而且非常上镜:他有一段采访,你可能看过,他声泪俱下地讲述他和家人如何辜负了弟弟,其他英国穆斯林家庭不应该重蹈覆辙。此后他参加了几个委员会,议会问询时发言得体,被任命为首相的特别顾问。就是这些。” “跟我说说他弟弟的事。” “卡里姆。年纪比他小不少,相差大概十二岁。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变得激进的。大概主要是不良网络连接的影响——听着像是技术问题,不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他浏览过几个论坛,现在已经关闭了。家人是看了他在叙利亚发的视频才知道的。几个月后他们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是他操纵无人机偷看别人约会。要看名人秀也不应该去叙利亚啊,对吧?” “我会把这一项从我的遗愿清单上删掉的。他手下人是怎么回事?” “贾弗里为激进青年做了很多工作——已经改邪归正的激进青年。鼓励他们在学校演讲、写博客、做播客,还从他们中间物色工作人员,所以审查报告里很多话都比汉普顿迷宫还让人迷惑。这有一份概要。不过……” “谁也不能以自己的职业生涯担保这些人都没有问题。” “大概就是这样。”威尔斯停顿了一下,“还有,我刚刚跟以前的一个联系人聊了一下:一个媒体行业的人。” 她说:“你联系了记者?” “数字革命胜利之后,我们日常都会跟他们打交道。‘行,再来份薯条。’[原文“Yes, I will have fries with that”常用于餐厅(尤其是快餐厅)点餐。此处威尔斯暗讽未来记者都将失业,去餐厅当服务生。]不过现在他们还有用处。这家伙在多迪·金博尔的报社工作。金博尔的一篇稿子似乎声称贾弗里与一位从事枪支和假冒身份证件的不光彩人士有牵连。多迪经过一番东拼西凑,给贾弗里扣上了牵涉恐怖主义的帽子。她甚至将贾弗里与德比郡屠杀的团伙联系起来。” 弗莱特说:“好——吧。十分钟前,我刚接到这个要证明目标清白的任务,现在就发现他可能是大屠杀的嫌犯。” “十分钟可不止,大概有一个小时了,”威尔斯说,“而且你当着我的面说‘清白’合适吗?” “就连我们也还没摸到德比郡凶犯的边呢,金博尔怎么知道的?” “不重要。你唯一要知道的是,她手里有黑料,并且要爆了。她丈夫是反对英国留欧的议员丹尼斯。大概另有企图。” “所有人都另有企图。”弗莱特嘟囔了一句。她喝完了咖啡,站起身。“谢了,德夫[德夫,德文的昵称。]。不过还得继续挖。” “没问题。” 她离开食堂,去找戴女士。 凯瑟琳将水壶放在炉火上,一边等着水烧开,一边擦拭厨房台面上的污迹。总有事情等着她干。不久前,她曾以为自己会彻底离开斯劳屋,何况她那几个月的生活还算顺心:上午过了是下午,下午过了是晚上,而且她滴酒未沾。但那段日子让她感到沉重。对于酒鬼来说,比无所事事更大的麻烦虽然存在,但并不多。她的公寓是整洁的典范,甚至整洁得离谱。假如她想打扫卫生消磨时间的话,还得先花时间把房间弄乱;而在斯劳屋,乱糟糟才是常态。因此是的,总有事情等着她干。 但并非所有污迹都能擦得掉。前一阵子斯劳屋里死了三个人,就连兰姆都认为这对于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来说还是太多了。死者有他们的一位同事,一位前特工,还有一个俘虏被枪杀。凯瑟琳或许是唯一一个为最后一起死亡感到悲哀的人。令她悲哀的与其说是死亡本身,倒不如说是那人死亡的方式:那是J.K.科的蓄意谋杀,而凯瑟琳相信这样的行为不会没有后果。这无关宗教或灵性,而是她从过往教训中学到的冤冤相报的铁律。循环往往是恶性的。凯瑟琳怀疑,其他形式也会伤人,只不过公关做得更好。 她擦干净台面上的污迹,端着刚沏好的两杯茶和一块抹布,朝兰姆的办公室走去。 他挪了挪身体。“难道是我无意中制定了开门办公的政策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指的不是我办公室的门,而是你们办公室的。” 凯瑟琳把两杯茶放在他的桌子上,拿开扔在客位上的一只落单的袜子、一把梳齿没剩几根或许需要安假牙的梳子和一个空的三明治包装盒,又用抹布把客位擦拭了一番。接着,她坐了下来。 “搞得像皇室临幸一样,”他嘟囔着,“你的屁股要是真有那么特别,怎么会长在你身上?你究竟有何贵干?好像我不知道似的。” “有人想要撞死何。” “是的。刚才开会时讨论这件事你是不是没听见?就在‘其他事项’议题下面。” “你说那是子虚乌有。” “我只不过是指出丹德尔是嗑大了的白痴,”他说,“这两者之间的差异确实比较微妙,这我知道。不过,区分微妙的差异一直是我的强项。” 说完他放了一个屁,接着伸手去端茶杯。 “你真的那么收放自如吗?”凯瑟琳忍不住问道。 “什么?” “……当我没问。所以说,你相信她的话。尽管她有她的问题。” 他喝水时发出的啧啧声让猪都相形见绌。 “不过你还是让她觉得你不相信她。” “天哪,斯坦迪什。”他打开了办公桌抽屉。她知道他要掏什么,并且正如她所料:一瓶泰斯卡[泰斯卡(Talisker),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忌。]。他打开瓶盖,往茶杯里倒了够喝一个星期的量。“做道完形填空题,好吧?在获悉特工面临确信的威胁之后……” 灵光一现。 “……好吧。” “好是好,可是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她别无选择。“必须立即就此事向地方站点(任务)主管报告。” “我甚至能听见你话里的括号。”他说,“那你告诉我,我们的地方站点是哪里呢?” “总部。” “总部。所以部门常行规则第也不知多少条——” “二十七条第三款。” “谢谢。要求就今天白天发生的事向戴·泰维纳女士进行全面报告,而后者必将知会克劳德·惠兰。对于一个本应行事保密的安全机关来说,这种一式三份的公文流程太烦琐了。”兰姆举起那个刚才还装着茶水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啊,好多了。好在,伦敦规则第一条已经取代了常行规则二十七三。那就是……?” 他举起手拢住一只难看的耳朵。 伦敦规则不是什么成文的条例,但它的第一条所有人都烂熟于心。 “明哲保身。” “完全正确!”他骄傲地打了一个嗝,“因为也许你没注意,但斯劳屋可不受总部待见。甚至可以说,总部有不少人恨不得把我们都塞入麻袋中扔进泰晤士河。”他想着自己竟然如此不受欢迎,不由摇摇头,然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烟,点着了。“所以对于任何让他们写材料编排我们的机会,我们都要扼杀在摇篮里。你要觉得我说得太快了,可以随时打断我。” “你的速度一直令人印象深刻。”她说。尤其你这么大的块头,她心想。凯瑟琳扇了扇身边环绕的烟雾。“你想过要戒烟吗?或许能得活久一点。” “我为什么要活得久一点?” “好问题。所以你的意思是,盯上罗迪的那伙人也让我们成了总部的解雇目标?” “如果他们能发现的话。” “你觉得罗迪做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天知道。没准儿下载了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娈童视频?甭管是什么,我猜他现在依然不明就里。他有一种特质,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超脱?” “是蠢。那家伙太蠢了,踩了别人的屎都没有感觉。而且还会把脚上的屎带得到处都是。” “他已经下班了。”凯瑟琳说。 “我知道。我感觉办公室里的平均智商升高了。” “那伙人要是再对他下手怎么办?” “如果还是跟今天白天那次一样的话,那肯定会上搞笑视频热门。那帮人跟我们不是一伙的——真是谢天谢地——否则他们就要调到这儿来了。”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呵呵,反正本人是不打算做什么。可如果你觉得我们的杰森·笨[原文为“our little gang of Jason Stillborns”。此处兰姆化用了《谍影重重》系列男主角杰森·伯恩(Jason Bourne)的名字,而stillborne意为“夭折的,失败的”。]小队会放过这次私自行动的机会的话,那就说明你已经忘记了睾酮的味道。丹德尔刚才还来找我要枪。” “你没给她吧!” “我想过要给她。她正要去上愤怒管理课。想象一下她带枪上课是什么场面。”他凝望前方,仿佛已经想好了一条报纸头条标题。接着他倾身凑过来,把烟灰弹进了凯瑟琳的茶杯里。“谢啦。” “我感觉,如果我们可以信任总部的话,生活会轻松很多。”她说。 “呵呵,咱们的克劳德可看不上我,毕竟我知道他睡过不该睡的人。就是那个琴瑟和谐,在局内传为美谈的克劳德。”他坏笑了一下,“他把他老婆视作圣女。也就是说,她只有在教堂才会下跪——如果你听得懂的话。” “想听不懂都难。” 兰姆刚要接话,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这阵咳嗽如地震一般,不仅兰姆自己的身体剧烈起伏,就连他曾经亲手埋葬的尸体都要被晃出来了。他的办公桌也跟着颤抖起来。凯瑟琳一言不发地盯着,突然想到万一他死了自己该怎么办:毕竟眼下这也绝非不可能。他甚至随时可能会死在她面前。嗯,她脑海深处一个冷淡的声音——就是那个每周她去商店采买时阻止她往篮子里放酒的声音——说道: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着领导死在自己眼前了。她没有凑一组暗三条[暗三条(set),得州扑克术语。]的想法,不过她觉得即使这个老板也死了,她也能挺过来。 但她的本能直觉占了上风。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带回一只干净的玻璃杯、一瓶水和一盒纸抽。她给他倒了一些水,把纸抽递给他。他抓起几张捂住脸,等气喘慢慢平复,一鼓作气地把水灌进了喉咙。 趁他擦嘴的工夫,她问道:“你上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每年一次啊——你知道的。” “是。那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呢?” “就咳嗽这一阵,过去就好了。” “你烟抽得太多,酒喝得太多。我猜你每天晚上都是昏过去的。你运动过吗?算了,当我没问。” “我的身体是圣灵的神殿。”兰姆说。 “这个观点有意思,”凯瑟琳说,“那你选择的生活方式又是什么呢?塔利班?” 他咕哝了一声。 她再次起身。“我们说到哪儿了?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但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至少跟我们的一位同事有牵连。与此同时,国家处于红色警戒状态。你觉得这有点儿耳熟吗?” “大多数时候,我的一生都像是录像回放。” “要是再不运动的话,可能就快要季终了。”她离开他的办公室,穿上大衣准备出门。 兰姆兀自坐在黑暗中,给自己续上一杯酒。 过了一会儿,他又点了一根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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