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6流人05:伦敦规则 作者:米克·赫伦 |
||||
|
当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的时候,清晨的伦敦下起了雨;阵雨遍洒城区各地,提醒着人们晴朗的夏日并非承诺,不过是偶尔的款待。黑云低垂,重压之下的高楼大厦显得闷闷不乐。路上的车流伴着雨刷器的节拍含混轻语,那是雨天特有的韵律;斯劳屋里则是一片沉寂,毕竟雨水敲打办公室的窗户本就让人心生悲戚,更何况斯劳屋的生活本就让人高兴不起来。 一辆黑车在艾德门大街上停下——颜色倒是与周遭的气氛相配——戴安娜·泰维纳从车里下来,车子便再次融入车流。她没有理会驶离的汽车,一如她全程没有理睬开车的司机。她在斯劳屋那道黑色的大门前凝视片刻,接着摇了摇头——或者说那大门曾经是黑色的,只不过已经褪了色,边角处几乎变为绿色。如果不是为了给杰克逊·兰姆屁股底下埋雷,她绝不会接近斯劳屋方圆两公里之内。头顶上,二楼的窗户上用金字写着W. W.亨德森,律师兼监誓管——那究竟是一个久已被人遗忘的掩护托词,抑或单纯只是前任租户的遗产,她也说不清。不过此时她才想起来,面前的这道大门本身就是一道掩护,一道假装成入口的屏障。可以想见,它的钥匙一定深埋在兰姆办公桌抽屉的深处;而一旦这道大门打开,整栋建筑定会像被暴露的间谍网络那样土崩瓦解。她的衣领立着,却没有打伞。她要在这里站多久,等着斯劳屋迎接她的大驾光临?想象中的欢迎不会发生,她这时回想起右手边有一条小巷,一道嵌进墙里的门,一座后院。她轻松地找到了。但这栋楼的后门需要很大力气才能推开,仿佛这道门希望她在外面淋雨,不要进来。后门终于让步,如恼火的猫咪一般发出一声悠长的尖叫,迎面现出一段楼梯,闻起来到处是发霉和希望破灭的味道。一只灯泡不亮,另一只灯泡则如绿头苍蝇一样嗡嗡地奏着小夜曲。 上面的平台上出现了一个短粗的身影,分不清是男是女。那人似乎正要上来盘问,但显然马上意识到了她的身份,连忙退回自己的房间。那人的识相让戴女士认可,但此地的安保水平却难让人放心。 继续向前,向上。楼道并未变得更干净或者更明亮,而且所有办公室都大门紧闭。 她来到最顶层,停顿片刻。尽管目之所及的各扇房门并未给出任何线索,但她知道哪扇门后坐着杰克逊·兰姆:门的下面板上满是皮鞋外包头的踢痕,显然这个房间的主人偏爱粗鲁的进入方式。她应该敲门,不过无意这样做。可还没等她的手碰到门把手,里面便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嗨,别光在那儿站着啊。”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拥挤昏暗,唯一的窗户被一扇百叶窗帘遮住。一架台灯下面垫着一摞摇摇晃晃的厚书,它投出的灯光照不进远处的角落,或许是因为角落里潜藏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招惹。一个脏兮兮的玻璃镜框里镶着欧洲某座大桥的照片,一张歪挂的软木告示板上满是一张张脆弱易碎的泛黄剪报。而空气中除了陈年的烟味之外,还有一股更陈腐、更强烈也更不和谐的刺鼻气味。不过那或许只是她的幻想。 她轻按了一下门边的电灯开关,却没指望房间能随之亮起。此举招致杰克逊·兰姆的小声咕哝。 于是她脱下外套抖了抖。水滴散落一地,一场短暂的小雨在台灯的照耀下起舞。门上有一个挂钩,她把外套挂在上面,接着用双手捋了捋齐肩的卷发。她转身对着兰姆。“我湿了。”她说。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兰姆说,“不过咱们还是别跑题。”他认真地打量着她。“你看起来像是一天过了好多个生日。” “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开心?” “不是,是老了。这里是只有我会说英语吗?” 她没有笑。“老了,真是谢谢你。我还忙呢,毕竟整个国家现在高度警戒。可我还是大费周章横穿伦敦城,就是为了来看看你又作什么妖。罗德里克·何?我以为他早就被你关在笼子里了,就跟沙鼠一样。” 兰姆想了想。“这个调定得有点太高了。他更像是脚上的一个疣,你永远不知道怎么沾上的,想甩掉更是麻烦。” “但你我都知道他能将电脑代码操纵于股掌之间。所以他他妈到底干了什么,杰克逊?现场有一把刀,他家墙上有弹孔,周围全是碎玻璃。而且警察厅根本不信你给出的证词。家暴?” “我觉得当着救兵的面,家丑还是不宜外扬。尤其是何就是那个家丑。相信我,你不想知道。”他冲着访客的座位摆摆手,“没事了,昨天都解决干净了。” “拿什么解决的?” “随你便。” 泰维纳依然站着,双手扶着椅背。“在警察面前打国家安全的旗号是一回事,杰克逊,尤其是你我都知道你的安全等级比托马斯小火车也高不了多少——可是对总部装傻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不确定你可以再说‘傻’这个字。你这样说会冒犯那些嗓子受损人士[原文为“the vocally impaired”。兰姆指的应是“the mentally impaired”,即精神受损人士,此处兰姆疑似故意说错。]。就是白痴。我也记不清是哪个了。”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是,我看出来了。” “你在现场,就在何的房子里,当时是凌晨。就是说你知道会有事发生,但是你没有上报。部门常行规则第多少条——” “二十七三。”兰姆说。 “听你的。” “那个三是在括号里的。” “什么三是括里[原文为“I don't care if it's in fucking Sanskrit”,此处是泰维纳有意或无意地将兰姆所说的“three's in brackets”错听成了“Sanskrit”(“梵文”)。]我根本不在乎,规则不是白定的。如果你知道你的队员面临危险,程序是非常清楚的。你要向上级汇报。具体到这次的事,你应该向我汇报。” “一般情况下,我会汇报的。但这次情况特殊。” “特殊在哪儿?” “我不愿意。” 她用手指敲了两下椅背,然后停下了。无论何时与兰姆对峙,不让他看出你的恼怒都是首要的目标。有点像在水中不要让鲨鱼注意到你流血了。“那不是什么特殊情况,杰克逊,”她肯定地说道,“那是你的常态。而这一次,看来你是作到头了。” “如果你一定要死磕到底的话,戴安娜,尽管直说。因为我手里有你太多黑料[原文为“dirt”,亦有“泥土”之意。]了,我甚至都能开辟一块地种菜了。” “我确信等你被强制退休的时候,那些可以帮你分散人们的注意力,但肯定救不了你了。这一次不行。” 他重重地仰靠在椅背上,抬起两只脚搭在桌子上。“反正都是要听你威胁,不如舒服一点儿。你介意我松松裤腰带吗?” “我倒是希望你时不时换一条裤子。听着。我知道……过去发生过一些事——” 兰姆索性自己列举起来。“谋杀未遂。绑架——我非常确定还有叛国。” “——让你在谈判中获得了一些把柄。但这次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了那个范畴。所以在你开撸之前,有几个细节你可能想要考虑一下。” “我就喜欢先看清细节再开始。” “警察厅报告说,在距离事发现场约三公里的地方发现一辆烧毁车辆的残骸。里面没有人,因此无论从你们那个小伙子家二楼窗户跳下来的人是谁,肯定没摔死。要么就是他的同伙把他的尸体带到了别处——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确定他迟早会露面。” 兰姆打了个哈欠,把一只手伸进裤子里。“某个人要么死了要么活着:真是高端的调查工作。” “现场找到的子弹也接受了法医检查。” “继续。快来了。” “射出那些子弹的枪支与阿伯茨菲尔德凶犯使用的枪支之一相匹配。” 兰姆愣住了。 “该死。”他说。 “是啊,”泰维纳说,“终于有一次我们的看法一致了。” 扎法尔·贾弗里在去露珠咖啡厅的路上停下三次:两次是为了接受社区成员的美好祝福;另一次则买了一本《大志》[《大志》(The Big Issue),一九九一年创立的英国杂志,内容涵括时事、社会议题及艺文资讯。],又和摊主讨论了一下附近无家可归人士聚居地面临的问题,那里的年轻人正在成为毒贩拉拢的目标。贾弗里记下了摊主的话,并频频点头。他英俊帅气,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略显蓬乱的头发恰好彰显出他精神的独立;平素爱穿牛仔裤和开领衬衫——今天不顾埃德·蒂姆斯的劝告,穿了一件轻薄的飞行员夹克。 “真的,扎法尔,你应该再慎重一些。” “所以我连飞行员夹克都不能穿了?你是认真的吗?” “你这样穿就是给这个世界上的多迪·金博尔们送大礼。” 可无论他穿什么、说什么,这个世界上的多迪·金博尔们反正都会对他说三道四;即便存在平行世界,那个世界的多迪·金博尔们也注定要对他满怀敌意、百般羞辱。再说,他喜欢这件夹克。他觉得穿上它可以显得年轻几岁,让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 他向那个卖给他杂志的摊主——您叫马卡,对吧?——承诺会采取措施、会展开调查,他甚至走到露珠咖啡厅之前已经打了一通电话跟进。他用肩膀顶开咖啡厅的门,举起一只手向泰森致意。早到的泰森已经落座,面前是一只水桶一般的大号马克杯,他正式的穿着与他的刺青格格不入:白衬衣、灰西服、打结精准的红领带。如果不是脸上的刺青,他甚至看上去比贾弗里本人更像一名政界人士,尽管那刺青足以改变一切。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泰森·鲍曼起身迎接,他们各伸出一只手短暂地拥抱——泰森。老大。——然后在小桌子两边坐下。这张桌子铺着随处可见的红白格桌布,上面只放了一个餐具架,里面还塞了一堆小袋装的番茄酱和棕色沙司。他记得曾经带卡里姆来过这里,那时,他的弟弟还不是那个一心成仁的殉道者,不过在扎法尔的后见之明看来,那时的他已经开始疏远此前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喝茶谈笑,普通、无神的生活。扎法尔今日的想法一如当年:如果要实现目标,总有比穿上自杀背心更好的办法。 尽管如此,卡里姆的故事并未结束。而他当年日益鄙夷的这个国家仍然迫切需要改良。 扎法尔说:“那就是没问题咯?” 泰森摇摇头。 “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几天。”他用食指中指对着拇指摩擦了几下,“付款之后。” 近看之下,那个雄心勃勃的政坛精英形象消失了。这并非是因为泰森看起来像一个恶棍——虽然那就是他前两次人身侵犯听证时被赋予的形象——也并非因为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心怀怨恨的恐怖分子,尽管他确曾在第二次服刑时沾染极端思想,并因持有极端主义书籍而第三次服刑。也绝非是因为他的肤色、锃亮的光头,甚至是脸上的刺青:尽管那一般可以可靠地预警即将到来的暴力。不,扎法尔心想,那是因为他这副皮囊之下的态度:那种排斥一切社会交互的态度。除了扎法尔·贾弗里,他在泰森·鲍曼失去工作、无家可归、没有朋友时伸出了援手。鲍曼只在面对他时眼睛里才有光;而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利用对方的信任。 女服务员凑过来,手里拿着便签本。“早上好,贾弗里。” “早啊,安吉拉,”他说,“还是那么光彩照人。” “你昨天就是这么说的,贾弗里先生。你得注意点儿了,人们会觉得你不够真诚。” 他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手。“别人怎么想都没关系,安吉拉。在我眼里,你永远光彩照人。” 这话把她逗笑了,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仿佛重返青春。“等你当上了市长,还会来这儿吃早餐吗?” “只要你还在,我就会的。不过今天只要咖啡,谢谢。” 见她走远,他将全部注意力转回泰森身上。他的马仔:这个词总是带着鬼鬼祟祟的意味。不过泰森有时确实会给他拎包。 他的咖啡到了,他们聊了一下当天行程的变化:有一场会议取消了,另一场会议提前了。当地广播电台的五分钟访谈就不去现场了,在面包车里完成,这样一来除了面包车司机,所有相关人士都能节省三十分钟时间。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忙碌,但三周后即将选举。贾弗里是独立候选人,而尽管他拒绝担任党内的要职令首相“失望”:虽然他近年来已被任命为两个特别委员会的成员,但二人之间依然维持着“亲密的私人友谊”。这是首相惯用的手段,每当他没办法争取到某个人的支持时就反过来支持那个人,以蹭对方的人气。贾弗里接受了这份送上门来的亲密,一如他对反对党领袖时常挂在嘴边的“敬重”同样来者不拒:在政界,谁也不会选择无名之辈。再者,尽管那两位大人物表面上高调自信,但他们都不傻,不可能真的相信本党的候选人有任何获胜的机会:除非这次的民调比上一次的、上上次的还要离谱,否则到了月底,扎法尔·贾弗里铁定会成为西米德兰兹的市长。 当然,总有一批人相信,另一位穆斯林市长的当选将意味着英国距离实行伊斯兰律法更进一步;金博尔确为这伙人的代言人,却绝非其唯一的英雄。迄今为止,他们的羞辱谩骂适得其反:将贾弗里描绘成伊斯兰同情者的做法被大多数专家解读为夹枪带棒的种族主义,并至少在地方政治的层面受到了抵制。每次多迪·金博尔给关于他的专栏文章配上被炸毁公交车的图片,他的民调支持率都会激增。可泰森近期的活动一旦曝光,后果将会怎样?他对此并不抱有幻想。等不到你说出“木马行动”几个字,他就将从受迫害的少数族裔,变成经过认证的恐怖分子。 到那时,泰森也将大祸临头。对此,扎法尔大可轻飘飘地说一句: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打断了思绪。是埃德·蒂姆斯,他的媒体公关顾问。 “头儿,我听到了一些风声。” 他说:“你想告诉我是什么风声吗?” “据说,多迪·金博尔有一些爆炸性的料,要在明天的专栏爆出——在丹尼斯今晚的烟火表演之后。” “能别说得那么花里胡哨吗?我觉得事实比形象更容易处理。” “今晚,丹尼斯·金博尔要在发表选举演说期间指称你与恐怖分子有牵连。接着,他的夫人还要在明天的专栏里跟进报道。他们说还会配图。他们有照片,扎法尔。我不知道是什么照片,但你应该知道关于照片有这么一句话。照片能证明有什么事发生,而一旦到了那个程度,发生的是什么事已经不重要了。” 事态发展竟然如此之快:前一秒还是潜在风险,此时此刻已经成了真实威胁。 “这场演说在哪儿?”他说。 “在金博尔的主场。斯劳。” “好的,埃德。不过是虚张声势。不要慌张。” “是,不过——” “再聊吧,埃德。” 他挂断了电话。 泰森扬起一侧的眉毛,准备好了接受贾弗里的指令。“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吗,老大?” “可能吧。一两件事。” 泰森说:“尽管吩咐,老大。你知道的。任何事我都无所谓。” 扎法尔伸出手,与泰森握手。的确,他心想,无论扎法尔让他干什么,对于泰森来说都是一样的:无论是什么,他都乐意去做。想到此,他悲欣交集:既给了他未来的希望,又抹杀了一切的希望。 就像人们说的,政治是妥协的艺术。 兰姆从身上抽出一根烟,并少见地表现出彬彬有礼的姿态,多拿了一根。他先给自己点上,然后给泰维纳点着了烟。礼数归礼数,正事归正事。 “据BBC报道,”他说,“我猜那和据推特热搜也没什么区别,阿伯茨菲尔德是伊斯兰国干的。” “我们现在也是基于这个假设出发。” “就是说想杀掉何的也是伊斯兰国。老实说,简直是男男之性。” “是‘难以置信’。”[此处兰姆的原话是“that buggers belief”,而“bugger”有“鸡奸”之意;戴女士纠正为正确的说法“beggar”。] “抱歉。我口污了[此处兰姆的原话是“Freudian slit”,其正确说法应为“Freudian slip”,即口误;而兰姆说的“slit”有黄色笑话之意。]。”他深吸一口气,“不管怎么说,他们不会耍阴谋诡计,对吧?要么在集市上放炸弹,要么冲进村子见人就杀。但他们不会耍阴谋诡计。” “他们针对特定目标。他们之前也那样做过。” “对,都是高调行事。但他们不会在黑暗的掩护下,暗杀小小打工人。”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果这是你耍的花招,戴安娜,我无法向你表达我有多失望。” 她想找个地方掸烟灰,四下看了看,然后便屈服于兰姆办公室里的环境,干脆掸在地上。“花招?” “我记得不久之前,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有人想要杀我。我们从未充分讨论过那件事,对吧?”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你盯着兰姆性格的这片恶臭的沼地时,总会冒出一片鱼鳍打破平静的水面。 泰维纳说:“我们还是聚焦眼下的问题吧好吗?何现在怎么样了?” “耳朵破了个口子。” “枪伤?” “家里没打扫干净。” “此外没有伤亡?” “丹德尔也在场。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但长得像足球的好处就是禁得住踢。” “所有人都到齐了?” “我他妈又不记考勤,戴安娜。” “我以为你记呢。” “呵呵,是,好吧,我确实记。但那只是为了让他们恼火,不是真的考勤。” “所以……” “所以所有人都到齐了,对。” “很好。因为现在开始,你们都被关禁闭了。” 兰姆翻了个白眼。 “我是认真的。不能打电话,不能上网,任何人都不能离开。何跟我回总部。无论他踩了什么屎,我们都得检查一下他的鞋子。其余人先关在这儿,等着接受盘查。” 兰姆说:“没问题,为什么不呢?我会让他们规规矩矩的。我们可以玩杀人游戏,等着各位总部领导空出时间。” 泰维纳笑了,然后突然板起脸。“哦,抱歉,你是认真的吗?假如我想让狐狸看守鸡舍,肯定第一个找你。不过这一次,我会让弗莱特看着你们。你见过我们的艾玛吗?” “关于她的美好遐想帮我度过了很多愉快的夜晚。” “你说话小心点儿。我们有些人已经习惯你这副德行了,但其他人可能会指控你。你还是去把你手下的人归拢一下吧。我很奇怪怎么斯坦迪什还没来。” “你知道吗,我不确定她有多么喜欢你。” “我也不确定她喜欢你。可你还是留下了她。你有没有告诉过她为什么?” 兰姆盯着她凝视良久,但戴安娜·泰维纳身居多个委员会;戴安娜·泰维纳主持过无数会议。如果长时间凝视便可以将她击垮,那她早就是一抔尘土了。 最后他说:“她知道他原来的老板是个叛徒——如果你说的是这件事的话。” “那她是否知道,他试图把她也牵连进去?陷害她,让她当自己的替罪羊?” “她可能已经想明白了。” “那她是否知道,是你给她前老板的脑袋来了一枪,还是说她依然觉得他是自杀?” 兰姆没有回答。 她说:“要是能亲眼看到她发现真相时的反应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她会发现真相?” “天哪,兰姆。你保守的所有秘密中,哪一个是你最迫不及待想要袒露的?” 远处传来了声响:楼下来人了。兰姆猜想,那是总部的看门狗。他们要来带走何,并控制住余下的所有人。他听到斯坦迪什打开她办公室的门,出现在楼梯平台上。“出什么事了?”她喊道。 “你看吧,”戴女士说,“一颗渴求真相的敏锐头脑。” 假如罗德里克·何得知,金姆的心跳因他而加速,一定会又惊又喜。 前一天晚上,出租车将她送回两条街外的家——干她这行的,最好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地址——她一边熬夜看《行尸走肉》,一边喝伏特加兑越橘汁;后来越橘汁喝完了,就干喝伏特加。睡意毫无预警地突然袭来,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嘴角流涎,心脏狂跳不止。事态恶化了。或者即将恶化。有些时候,这种情绪不过是寄错了地址的感情邮件,但依其行事总是没错。总要做好最坏情况的打算。 于是她冲了个澡,花三分钟穿好衣服,从衣柜里拿出了应急包:护照、存折、两千块现金、换洗衣物以及最少量的化妆品,这一切都装在一个轻便的背包之中。除此之外,房间里的东西都不重要。房租按月支付,室友萍水之交。她给他们留下一张纸条——编造了一件急事——接着便走出了他们的生活,永不相见。或许“跑出”他们的生活更合适。她的心仍在狂跳,而如果心脏并非你最信任的器官,你至少希望它能继续做好它的本职工作。 罗德里克·何,她心想。罗德里克·何就是她的心脏启动预警模式的原因。 给他个痛快好吗?他没有任何威胁。 他们说会暴打他一顿,但她根本不相信。这就意味着,她跳动的心脏悄悄低语着,走为上策。 她把包挎在肩上,走出房间,刚要下楼,门铃却响了起来。 她僵住了。 可为什么要害怕呢?此时刚刚上午十点左右,她身处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那可能是邮递员或是上门布道的信徒,也可能是抄表员,或是想让你就从未想过的问题发表看法的民意调查员。花玻璃后面的那个轮廓可能是前面提到的任何人。她挪了挪位置,光线照在门外那张模糊的面孔轮廓上,仿佛有人在上面乱涂乱画。 门铃再次响起。 这座房子有一道后门,穿过小花园、翻过篱笆就是一条逃跑的好线路,只不过需要下楼梯,会被门口的人看到。那人此时正在拽门把手,抄表员可不会这样做,他们只会从门缝里塞进一张卡片。金姆没有下楼,退回了自己的卧室。她卧室窗户下方就是花园,虽然落地的距离相当于她身高的两倍。这时楼下响起一阵低沉的碎裂声,仿佛一根铁杆被插入了一道狭窄的缝隙。房间的窗户是垂直推拉窗,而且上了锁:如果不是被入侵者吓得慌里慌张,几秒钟就能打开窗闩。金姆的每一根手指都透着恐惧,不停地脱手。楼下的轻声已经变成了噼啪作响。窗锁终于打开了,她一把拧开窗闩。她听着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心脏已经快要跳出胸腔,她打开窗户,将包扔了出去。接下来便轮到她了:只需短短一秒——甚至更短的时间。然而就在她弯腰要将身子探出窗外的一刻,上半身被什么东西挂住了:更轻飘飘的东西也曾决定过人的生死。丝线,或是承诺。 当她转过身,那人已经进入她的卧室,他的枪口直指着她的脸。 对于斯劳屋,艾玛·弗莱特似乎并无任何好感。她这次倒没有摸着陈设的表面咂嘴,不过那或许是因为她努力不让自己的手碰到这里的任何东西。“‘办公室文化’这个词我熟悉,”她环视四周说道,“可你们这儿好像真的长孢子了啊。”[文化(culture)一词另有培植、培育之意。] 瑞弗本不应介意,可他上星期才刚刚打扫过卫生。不对,他现在想起来了,他上星期动过要打扫卫生的念头。只是他最终将这个计划抛在脑后,决定什么也不干。 弗莱特选择把所有人聚在他的办公室里,因为兰姆的办公室几乎连翻个白眼的空间都没有。兰姆宛若一位流亡在外的国王,噘着嘴霸占了瑞弗的办公桌,此刻正用他的双脚帮瑞弗整理桌上的东西。所幸他至少没脱鞋。瑞弗倚着一只文件柜,他本能地想要把所有人都纳入自己的视线之内。而科仍坐在自己的桌前,一如既往地如入无人之境。凯瑟琳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墙边,平静地落座,腿上放着一叠折起来的报纸。路易莎和雪莉则分立窗户两边,像两只一长一短却硬被凑成一对的烛台。何当然已经被戴女士和一众看门狗推推搡搡地带走了,因此缺席。全到齐了——瑞弗心想。 当天早上,雪莉一直对他和路易莎怒目而视,但她也并非真的怒不可遏,这主要是因为她想要告诉他们,她对了而他们错了。大概凌晨两点左右,何家门前的街道上全是碎玻璃。一个人从二楼的窗户跌下,后来被人带走。这一切似乎都是终日摆弄报表的下等马们梦寐以求的——打斗、刺激、看着别人受伤。不过,雪莉的含糊其词似乎表明,她这次也多少有些狼狈。 “所以兰姆一直在那儿?”路易莎问道。 “跟金姆出去玩,跟兰姆在家混,”雪莉说,“何真是分不出个轻重缓急啊。” 后来警察就来了,没过多久看门狗也到了。雪莉说,那就是个巡回马戏团,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就对了。 弗莱特站在门边,扫视这一屋子的人。上一次她遇到瑞弗的时候,两个人的脑袋发生了猛烈的冲撞,即便那是一起意外,两人的心里或许也不会更舒服。当时她的头瘀青严重,不过并未留下疤痕。如果说金姆有八点五或者九分的话,艾玛·弗莱特就是十分,甚至十一分的大美人。 眼下引起她注意的是科,后者正往耳朵里塞耳机。 “那是什么?” 对方没回答。 兰姆说:“他这个人就是有点儿冷淡。你可以照着他的脸来一拳。” “科,”路易莎说,“有人问你话呢。” 科看着弗莱特。 “那是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iPod。” “收起来。” “为什么?” 艾玛·弗莱特说:“我看着像是来回答你问题的吗?现在是禁闭。不许与外界通信。” “可这是iPod。”科重复了一遍。 “我不管。” 凯瑟琳开口道:“你了解斯劳屋的大致情况吧?” “有幸看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中的一些人有些……问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斯坦迪什女士?” “我只是想说,听音乐可以让科先生平静下来。毕竟他有恐慌发作的病根。” “他要是不听音乐会怎样呢?” “我也说不好,”凯瑟琳说,“我们从未试验过。” “他可是随身带着刀呢。”雪莉插话说。 弗莱特看了一眼科。他瘦弱、白皙,身穿一件连帽衫,肩膀处紧绷绷的:如果你想找一个人饰演落魄的大卫·鲍伊,他将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瑞弗记得,J.K.科刚来斯劳屋的时候,紧得就像一个拳头。如果说他如今已经松弛了一些,但他也并未变得更加友好。 “你们一直都是这样把他当成空气当面议论吗?”弗莱特问。 “是的。” “而他也一直都是这样?” 雪莉说:“这是他转变过程的一部分。之前六个月他一直都像个傻子一样。” 科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看他那样子,他仿佛又要说一遍“这是iPod”。 或许正是这一点让弗莱特长叹一声。“好吧,”她说,“让他听吧。” 科随即戴上了耳机,一言未发。 瑞弗瞥了一眼雪莉。从前如果遇到这种紧张局面没有大动干戈就和平化解的情况,雪莉总会冒无名火,但这一次,她只是摇了摇头,仿佛有点儿失望,却又并不意外。不过,她看到了瑞弗投来的目光,吐了吐舌头。接着她看向路易莎。“玩玩猜谜游戏吧。”[猜谜游戏(I Spy),常见的儿童游戏。游戏中,一个人会选择一个目标,然后给出对这个目标的一些简单描述,其他人根据这些描述去寻找目标,直到找到为止。]她开口道。 路易莎说:“你再这样我就宰了你。让你死得透透的。” “可我们总得找些事干吧。不说别的,我可不想这样悄悄饿死。” 雪莉竟然还能悄悄地做任何事,这个想法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需要给养。”她说。 “她说的有道理。” “我去拿点吃的,好吧?” “谁也不能走,”弗莱特说,“你们知道‘禁闭’是什么意思吧?” “谁也没要走,”兰姆解释说,“丹德尔只是出去几分钟。” 瑞弗、路易莎和凯瑟琳从口袋和钱包里掏出钱来,递给雪莉。 “一定买些有营养的东西。”凯瑟琳说。 “还有糖。”路易莎说。 “你哪儿也不能去。”弗莱特说。 “好啦,好啦,”雪莉说,“五分钟就回。” 有那么一瞬间,弗莱特仿佛会出手阻拦雪莉出门,这让瑞弗和路易莎都对接下来五分钟的好戏满怀期待——尽管他俩是出于不同的原因。可想象中的冲撞并未发生。雪莉弯腰从弗莱特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直接下了楼,鞋跟敲出的节奏越来越远。 弗莱特看着兰姆。“考虑过要教会你的员工遵守纪律吗?” “那是我一直贯彻的方针啊——不过我更喜欢萝卜加大棒。” “应该是萝卜或大棒。” “不。我是用大棒把萝卜顶进他们的屁眼儿里,一般都能见效。”兰姆皱了皱眉,“我希望你不要误以为我是在比喻。这他妈又不是诗歌朗诵会。” 不过这场面像极了诗歌朗诵会:一共也没几个人,穿得还都挺土——哦,弗莱特是个例外,不过瑞弗怀疑,就算她穿的是格子裙和毛线连裤袜,也不会难看。今天她身着一身黑色正装,内搭白衬衫。她的头发梳在脑后,面露不悦之色,他大概不应该继续这样打量她了:无论她好看与否,她都是看门狗的头目,而她的前任曾经踢过瑞弗的蛋蛋。如果被她抓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走,她恐怕会有样学样。再说就冲两个人此前的恩怨,她或许本就早有此意。 不过兰姆似乎非常愿意与她交谈。“看来你很讨克劳德·惠兰的喜欢。”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哦,因为戴女士不喜欢你,换一般人早被开除了。而你安然无恙,这就意味着,要么局长器重你,要么你有他的把柄。” “我只是做我分内的事。”弗莱特说,“我工作做得好——这一点惠兰很清楚。” “我不相信他。他长了一双牧师的眼睛。” “……牧师的眼睛?” “太亮了。闪闪放光。让他抓到一点儿机会,就能跟你聊半天。”说着,他转向瑞弗:“你知道的,我是个虔诚的教徒。但牧师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说完他又转回来,对着弗莱特:“他当上局长是因为音乐停下的时候,他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不过如此。泰维纳为了当上局长,就算你让她把她妈妈的肾卖了她都在所不惜,而且实际上,她也能做得很好。但惠兰是个中层管理者。说白了就是不上不下。” “他有首相的支持。”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凯瑟琳说:“罗迪会怎样?” 弗莱特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在瑞弗看来那相当于耸耸肩。“接受盘问。” “会是敌意盘问吗?” “我猜想大概不会特别善意。” 瑞弗、路易莎和凯瑟琳各自思量着这句话,其中两个人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不知哪个仙子正在他耳旁嘀咕的J.K.科依然神游天外,不过瑞弗注意到,他的手指停止了模仿弹琴的动作。而兰姆也摆出了被下等马们称为“河马休息”的姿势:表面上温和可亲,实际上却只可远观。 所有人都干着毫无意义的事。又是寻常的工作日,瑞弗心想。 雪莉攥着救济粮回来了,身上淋了点儿雨。细看之下,她带回来的原来是两瓶红酒和一包家庭装软糖。 “哦,天哪,”路易莎说,兰姆几乎同时开口,“给我。” 雪莉把软糖递过去。 “真幽默。” 她这才递过去一瓶红酒。 “酒精摄入和糖分飙升,”弗莱特说,“我也说不清哪个更糟糕了。” 凯瑟琳说:“你竟然用我的钱去买酒?” 雪莉说:“对啊,我觉得这样一来,给我们余下这些人剩的还多一些。” “嗯,她的逻辑无懈可击。”兰姆说。他打开酒瓶,直接对着嘴喝了起来。“好吧,”他说,“头脑风暴。”说完他看了一眼弗莱特:“我希望你不会觉得受到了冒犯。” 她耸耸肩:“我没有癫痫的毛病。”[某些人认为头脑风暴(brainstorming)一词对癫痫患者是一种冒犯。] “是,可你是金发啊。有些金发美女,一听到别人提头脑就特别敏感。”他环视房间里的所有人,“有人想要杀了何。我是说不是你们中间的人。有什么想法吗?” “金姆,”雪莉说,“他的女朋友。”她补充道。 “为什么?那些显而易见的理由就不用说了。” 瑞弗说:“何配不上她。差得太远了。” “那也未必要杀人啊。”兰姆说着看了一眼弗莱特,“你上过矬男吗?” “……无可奉告。” “你看。” 路易莎说:“何上当受骗了——肯定是的。” “好吧。尽管何明智地投胎成为一个成功商人的独生子,身价比你们这些人加在一起还多,可他依然不值得一个专业骗子为了他长线投资。假如那个女的是为了他的钱,那她几个月前就可以把他扒得干干净净,然后溜之大吉。她大概不会刻意留在他身边等着他被杀,除非她是出于单纯的审美动机。”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弗莱特:“我猜,那些你出于同情上了的男的,你也没下手把他们都宰了吧?” “目前还没有。不过我在考虑要不要对那些脑满肠肥的浑蛋杀无赦。” “我说什么来着。才十分钟,你就已经融入了。” 路易莎说:“信息。” “肯定是。直说吧,何是个蠢货,但他知道怎么破解密码。否则我早就把他套上塑料袋、扔到河里去了。所以这个女人——” “金姆。” “他的女朋友。” “——随便,她就是个桃色陷阱。关于她我们知道些什么?” “她是华裔。”雪莉说。 瑞弗说:“她看着像华裔。” “好吧,”兰姆说,“我们不要轻易下种族主义的结论。她或许是个正常人,只不过看着像华裔。不过还有一件事——” J.K.科猛然一惊,坐直了身子。 “哦,我们吵醒他了?” 离着最近的路易莎踢了科一脚,他伸手摘掉了耳机。 兰姆说:“好极了,我喜欢别人至少装作在听我讲话。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说:跟他共谋的人,就是阿伯茨菲尔德的凶手。”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房间里只能听见雪莉嚼软糖的声音。 接着J.K.科开口了:“我觉得我们有麻烦了。” |
||||
| 上一章:5 | 下一章:7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