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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人05:伦敦规则 作者:米克·赫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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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白昼早早退场,五点就下班出门了:穿好外套,一路向西,明天再见。继之上岗的黑夜面临的是漫长的一班,不过它多数时候都在沉睡,鲜少注意到安静的角落里发生的事,反正总能糊弄到天明。而夏季,白日流连,享受着阳光,午饭后小憩片刻,直至五点的阴影出现才迈起踌躇不决的脚步,极力拖延。而正是在这些不期而至的额外的白昼时光中,事情更有机会真相大白——即便不行,也能略见端倪。 当天下午照耀摄政公园的阳光投下了完美的阴影。仿佛出自专业人士的妙手,阴影被百叶窗帘横向切割,嵌入桌面、墙壁和地板之中,将楼上的办公室变成了时尚杂志中的书页——只差模特或者假人。但与天鹅一样,总部所有的具体工作都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完成的[此处指水面上的天鹅虽然姿态优雅,但人们看不到的水面下的双蹼却不断划动。]:楼上看似人来人往、如诗如画,但真正辛苦流汗的,还是情报中心;而也正是在这里,戴·泰维纳女士和克劳德·惠兰透过玻璃幕墙望着年轻男女们监控着这个世界,注视着它各种各样可能的现实。在这里,针对阿伯茨菲尔德凶犯的追捕仍在继续。这一过程的缓慢,并不令人意外。如果你突然出现在某地,见到活物就宰,你也不会留下太多可供追查的线索。这群杀手征程的缘起就埋藏在静态的画面之中。第一次在监控录像里发现他们的吉普车,是在谢菲尔德以北约十三公里的地方:向前可以一直追溯到谢菲尔德郊外;而到此,那辆车就消失在了一阵电子风暴之中:太多忽动忽停的摄像头凝视着太多来往车辆,只得在太多目标之间跳来跳去。就在数码摄像头的呼吸之间,一辆吉普车就可能人间蒸发。 于是,各路阴谋论如霉菌般滋生。那辆吉普车竟能如此高效地躲避监控,定有原因:此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确实有原因,而那原因就是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当诸事顺遂、和风拂面之时,吉普车里的那帮家伙还没来得及给枪上油就已经落网,他们的受害者也能继续平静的生活,全然不知死神刚刚与他们擦肩而过。可当时运不济之时,坏人踪迹全无,受害者们的名字上了新闻头条,情报中心的姑娘小伙子们得昼夜不停地工作,绝望地弥补其他人犯下的过错。 另一边,伴随着午后阳光继续窥探无人问津的缝隙,其他的追捕行动也在同时展开。人们打开一个又一个文件夹,研读并标出其中的重点内容,以供局长参阅。其中一些是货真价实的硬纸板文件夹,里面装的也是如假包换的纸质文件,毕竟这样的文件外人若想要盗取,必须先侵入总部大楼,而电子文档即便窃贼远在天边也同样可以收入囊中。议会的议员通常不在监视之列,尽管很多议员认为自己受到了监视。不过,他们中那些难缠的刺儿头,还有那些臭名昭著的言行轻浮之人、引人怀疑的洁身自好之士以及高调张扬的桀骜不驯之徒,皆在安全局的视线之内——安全局往往也是依照党首的命令而行——尽管安全局的存在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的安全,政治精英们的不安全感也得有人来关照。现任首相与他的很多前任一样,在侦测潜在的背叛方面格外敏锐。正如一位风趣之人曾经提到:首相曾经成功预测过去两次的后排议员反叛中的七次。终其莫名漫长的首相生涯,党内几乎每一个连续两天获得超过两个报刊专栏或者七分钟电视节目时长的议员,他都曾下令对其进行详细调查。这造成了大量文书工作,而这一过程中的发现却大多未向首相报告:因为总部高层认为这些信息要么在政治上不相关,要么对当事人来说太尴尬,要么就是潜在用处太大,不可轻易浪费。于是在茉莉·多兰的馆藏中,有一份关于丹尼斯·金博尔的文件夹:这份文件夹上的标签不是黑色,也不是红色或者绿色,而是白色,上面还被人(大概是莱莉)用笔打了一个小小的叉,以表示这份文件夹里或许可以看到奇闻怪事,或是一个小小的破绽,生活的面料上一块令人意想不到的奇特纹样;一道简易钥匙可以插入、拧动的缝隙。以上任何一种颜色的标签都表示金博尔需要密切关注,甚至需要体面地退出公职,好几位前任内政大臣和外交大臣都可亲证。 平日里,克劳德·惠兰不常出门。他从家到摄政公园上班,再从摄政公园下班回家;往返于摄政公园和白厅之间,午饭则大多在办公桌前解决。当然,他偶尔会受邀到更远的地方参会,但不同于他那位令人怀念/令人遗憾——具体用哪个词全凭他的选择——的前任英格丽德·蒂尔尼,他尽可能减少华盛顿航线的飞行,毕竟如果通信技术的改善不能减少飞行里程,那么多光纤岂不是白搭了。当邀约无法拒绝之时,他偶尔会早早下班,找一家会员制的酒吧喝一杯金汤力,透过店内古董家具间的缝隙远远地望着彼得·贾德这样的大人物谋划着东山再起。但大多数时候,克劳德还是喜欢泡在办公室:文件送上他的办公桌,签字后被取走;消息进入收件箱,再被电路吞噬。被牢牢钉在办公桌上没什么可丢脸的,当然也并非特别高尚的英雄壮举:一名特工可能遇到的遭遇,跟无人机没什么分别——就连背叛也不例外。惠兰还记得他遇到的第一个叛徒:想当年,他和那个男人一起参与项目、一起开会、一起边吃三明治边讨论地缘政治局势。最后事实证明,那个男人被魔鬼俘获,手头缺钱,从而经不起诱惑。从他的公寓里找出了一份待价而沽的秘密清单,还有一份潜在买家的名单。当时克劳德提出,这是一个散播不实信息的绝佳机会,不容错过;而他曾经的朋友尽管不再可靠,却至少是一个可资利用的通道。克劳德就此制定出了“购物清单行动”,只是因为那个初出茅庐的叛徒在项目得以实施前自我了断,才导致计划失败。这一切都需要周密的筹划,但完全不需要出差。不,克劳德从未感到他待在舒适区的倾向限制了他的视野——他无须打点行囊便已饱览世事,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已见过够多。不常出门不是弱点。克劳德本性如此:总是发挥他的长处。 不过今天,他却要出一趟门。丹尼斯·金博尔的档案此前被送上了他的办公桌,快速浏览后,惠兰决定重新安排当天下午的日程。权且不论金博尔近来以贬损克劳德为乐;而克劳德并非睚眦必报之人,不过这主要是因为之前没有机会。在这方面,他与大多数人无异,他唯一额外的优势便在于他是安全局的负责人,可以看到面前的这份档案。 不过出门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这个人,何。”他说。 “他在楼下,长官。” 在摄政公园,“楼下”可以有很多种意思。身处情报中心的克劳德就在楼下。不过再往下走,有的是你不想待的房间——如果你想自己走出来,而不是被眼前这个艾玛·弗莱特手下的看门狗的同事们用担架抬出来,或者用桶装着推出来的话。 “谁在盘问?” “没人盘问,长官。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先晾着他。” 这招虽然显而易见,却算得上高明。无论任何人身处楼下的某个房间,坐上里面独一无二的那只长短腿的塑料椅子,迟早都会开始纳闷儿:为什么这房间的地面不平?角落里的水龙头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没有水盆,而只有一个水能自由流入的地漏? 左思右想几个小时之后,刚才的那些疑问将变成似乎迫切需要解答的问题。 目前尚不能确定,针对罗德里克·何的袭击是阿伯茨菲尔德惨案的一个重要部分。“枪支是通货,”惠兰此前曾对戴女士说,“也许阿伯茨菲尔德的凶手得空就把枪扔了。而这些枪后来又被其他坏人捡到了。若真如此,我们遇到的就是一场巧合。” “我不喜欢巧合。” “是,嗯,我也不喜欢。可如果是同一伙人,这两个计划却大不相同。随机谋杀陌生人是一回事,这次是刺杀安全局人员未遂。这是天壤之别吧?” “是。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是有人在做收尾工作,”戴女士说,“也许何在帮助他们,有意或者无意。如果是那样的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或许想要掐断这条线索。 戴安娜的话有道理,也需要证实。如果何与阿伯茨菲尔德确有关联,那么他们必须找出蛛丝马迹,而最快捷的方式便是把何知道的情况挤得干干净净。可罗德里克·何毕竟是一匹下等马,尽管这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你可以像对待废纸那样把他捏扁、扔掉,但问题在于他是杰克逊·兰姆的手下,而兰姆对于插手他地盘的人一贯毫不客气。这就意味着要想动何,就必须骗过兰姆:这一步不宜轻动,因为一旦失败,惠兰就将面临一片焦土。兰姆对他了如指掌,让惠兰感到不自在。在暂时没想好如何摆脱困局的情况下,还是要小心行事。 何确实是戴女士带来的;但接下来怎么处理,还得惠兰说了算。 于是外出找丹尼斯·金博尔对质之前,他做出了指示:“先晾着他,再软处理几个小时。欲速则不达。” 因为无论处理方式软不软,经历过几个小时的下层房间禁闭之后,罗德里克·何就会变成果冻——六神无主的他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和盘托出。 首先,何心想,这个房间的管道线路简直糟糕透顶。 一个水龙头孤零零地杵在墙上,那个高度只有小矮人才能使用:谁出的主意?可既然用了不靠谱的外行,就得接受这样的结果。你本以为总部更高端、更靠得住,但财政紧缩带来的后果太严重。看看斯劳屋,看看他们给他配的设备——早就过时多少年了,虽然无论多么古早的电脑,罗迪·何的妙手都能让它的电线像蛇一样从篮子里站起来,但像这样用劣等设备打发他终究还是不对的。他早想找个机会反映这件事,可他也不知道现在是否就是合适的机会。这里的人们也有自己的烦恼。就连地面都是歪的。再说,还有别的事需要讨论。 昨天晚上有人想要谋杀他。 这固然糟糕,但他也不能抱怨自己不受重视。毕竟他已经被带到这个地方,作保护性隔离。送他来的戴安娜·泰维纳——总部分管行动的二把手一路上也没说几句话,足见他们差点儿就失去他这件事让她多么紧张不安。实际上他差点儿就拍了拍她的手——只是为了让她放心,他还活得好好的——不过他意识到这种肢体上的善意表示可能会引起他人误解:下次换个地方再说吧,女士。毕竟他还要考虑他的女朋友金姆,何况戴女士现在需要集中精力保护他的安全,不能因为中年的幻想而分散精力。 (顺便说一句,说“中年”纯粹是出于绅士风度。她已经五十多岁了。) 总之,他现在身处总部大楼的最深处,而护送他来的是安全局内部警队的看门狗。这些人话不多,而且他等了半天,他们也没拿来他要的能量饮料。尽管如此,他渴了总可以喝水龙头里的水。谁也不能说,当局都已经采取最佳措施保护他了,罗迪·何却过不了苦日子。 罗迪把椅子拉到墙角,想看看在不摔倒的情况下椅子能倾斜到什么角度,以此自娱自乐。实践证明,可行的角度是他第一次尝试的两倍,不过他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精进。 J.K.科说:“我觉得我们有麻烦了。” 兰姆对弗莱特说:“他平时可是沉默寡言,没准儿是为了你才开了金口。我们试试看。”他转向科,非常缓慢地说:“为什么,我们,有,麻烦了?” 说完他又看向弗莱特,用一只手指敲了敲太阳穴的位置。“有些简单。”他不出声地做口型。 科把耳机线缠在手指上。“又出事了。” “你又尿裤子了?别担心,我们都没看见。” 凯瑟琳说:“咱们听他说完,可以吗?” “火车上的炸弹。”科说。 “你是从音乐里听到的是吧?”兰姆说,“早知道我也试试爵士乐了。不过我宁可往自己眼里揉沙子。” 他把酒瓶举到嘴边,像喝水一样喝起酒来。 “他听的不是爵士乐。”凯瑟琳说。 “是啊,真有意思,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们现在是禁闭期间,”弗莱特说,“不许与外界通信。而你刚才在听广播?” 雪莉说:“你就放过他吧。他可随身带着刀呢。”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只塑料杯,给自己倒了一些酒,她的嘴是红的,说不清是酒还是软糖。看上去就好像她刚才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涂了口红。 “炸弹在哪儿?”瑞弗问,“伤亡人数多少?” “没人伤亡。炸弹被发现并拆除了。” “在哪儿?” “一辆布里斯托始发开往帕丁顿的高速列车上。” 其他人全都掏出手机,上网查新闻。 弗莱特说:“非得让我再说一遍不可吗?全都关机。现在是禁闭期间。” “因为你是新来的,”兰姆说,“他们都在测试你的底线。” “需要你的意见的话,我会问你的。” 瑞弗眼睛盯着手机说:“还没有人声称对此负责。” “对啊,呵呵,”兰姆说,“出面承认自己搞砸了是你的专长。”他看向科:“至于你。我刚刚宣布了阿伯茨菲尔德凶犯想杀何的重大消息,你就用其他地方一条连伤者都没有的消息给我打下去了[本句原文兰姆用“t r um p”一词表示科的消息盖住了自己刚刚的风头,而t r um p另有“王牌;打出王牌获胜”之意,所以兰姆下一句接着说到了打扑克赌钱。]?”他摇摇头:“要是打扑克赌钱可赚大了。” “你还没说完吧?”路易莎说。 科的双手此时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他的手指似乎在紧张地抽搐。“是的。” 兰姆长叹一口气,大概连风帆都能吹满。“少几个细节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说吧。” 科收起了右手五根灵活的手指,攥成了拳头。他的眼睛依然盯着面前的桌子,一根一根地伸出手指。“一:摧毁村庄。” 瑞弗正要开口说话,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 “二:水源下毒。” 兰姆仰靠着椅背,表情阴郁起来。 “三:破坏铁路。” 说到此,科又收起了手,插进了帽衫的口袋。 短暂的寂静之后,雪莉率先开口:“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他的意思是这些并非随机的恐怖主义袭击,”瑞弗说,眼睛仍然盯着科,“这是一整套颠覆策略。” “就炸飞一群企鹅?”雪莉说,“这是要颠覆谁?大卫·爱登堡[大卫·爱登堡(David Attenborough,1926-)爵士,英国解说员、生物学家、导演及作家,现代自然纪录片之父。]吗?” “重点不是企鹅,”凯瑟琳说,“而是那个地方的名字。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科点点头。 “水源,”瑞弗说,“这有什么重要的?” “想一想。”兰姆说。 他们都陷入了思考——除了科,他似乎再次退回到了他的专属宇宙。 终于,艾玛·弗莱特发话了:“好吧,即便这是一套颠覆方案,不是也没起作用吗?因为无论他们实施的是什么宏伟计划,达到的效果看上去仍然毫无章法。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事,可也到不了世界末日的地步。我是说,阿伯茨菲尔德?那是一场悲剧,但截至上周,那个地方还默默无闻呢。” “恭喜,”兰姆说,“你现在已经是一匹名誉下等马了。” “是因为我贡献了思路吗?” “不是,因为你他妈根本没说到点子上。” “可她说得对啊,”路易莎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人们会对公共场所感到紧张,担心可能出事。但他们大概不会想到是哪个超级恶棍在执行什么战略。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小国——” 她突然停住了。 “你看,”兰姆说,“恍然大悟。”他看了看科。“他们实施的这套方案或许能让某个小地方的人吓破胆。因为都是单数,对吧?那个村庄。那个水源。” 科点点头。 “这个计划压根就不是针对英国这样大的国家制订的。” “那为什么……”瑞弗开口了,然后停下了,接着又说道:“如果这套策略无法实现原有目标,为什么要实施?” “既然我们要玩二十问的游戏[二十问(Twenty Questions),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后期逐渐流行起来的电视问答节目。在游戏中,一个玩家作为应答者选择某个主题(或物体),其他玩家作为发问者轮流问一个可以用简单的“是”或“否”回答的问题。如在二十个问题后,仍然没人猜对,那么应答者获胜。],”兰姆说,“有人想猜猜为什么我们这位疯狂的僧人认得出这个计划呢?” “哦,天哪,”瑞弗说,“是我们的计划,对吧?” 科点点头。 其他人面面相觑。只有闭上眼睛的兰姆和不停摇头的凯瑟琳似乎理解了此中利害。 兰姆说:“该死。他或许头脑简单,可跟你们这帮人比起来,他简直就是行走的数独。他们实施的不是外国用来颠覆英国的计划,而是英国用来颠覆某个难缠小国的方案。确实,谋杀企鹅和炸火车失败不会让这个国家屈服,可一旦这些小丑们——无论他们是谁——挑明他们的行动依照的是英国情报部门用来颠覆发展中国家的战略,嘿。谁能推想出会发生什么吗?” “全他妈完蛋。”雪莉回答说。 “你终于说对一次了。” 瑞弗说:“水源下毒?这是多少年前的方案了。” “无所谓,”凯瑟琳说,“或许不是什么高科技,但依然是秘密行动。还死人了。” “还有企鹅。”雪莉补充道。 路易莎说:“情况甚至可以更糟。有多少家酒吧叫‘水源’的?” “我们怎么确定这是真的?”艾玛·弗莱特说,“我是说,请原谅我的怀疑。可是——你姓科,对吧?这位科先生嘀咕这一切都是英国制造的密谋,然后你们就都相信了。我个人需要更多信息。而你不能抽烟。”她看到兰姆的手上出现了一根烟,补充道。 “一般情况下,我也不敢,”兰姆说,“但只有这样,我的肠胃才不会闹事。” 没等艾玛接茬儿,凯瑟琳先开口了:“真的。别以为他是虚张声势。” 兰姆吸了一口,开始吐烟圈,接着他对科说:“那个,你要不要跟我们说说这个方案的来源?还是说你的表演到此结束了?” 科瞥了兰姆一眼,接着看向面前的桌子。“是黄鼠狼战后的一篇工作论文,说的是必要时颠覆某个发展中国家的策略。” “他搞砸之前,”兰姆向艾玛·弗莱特解释说,“是个呆子。也许我想说的是‘书呆子’——我总是搞混。” “你在河对岸工作?”弗莱特说。 科点点头。 “心理评估,”雪莉说,“秘密行动的历史他熟。” “也许如此,”弗莱特说,“但在我看来还是牵强。” “除了水源那部分,”凯瑟琳低声说,“路易莎说得对。叫‘水源’的酒吧太多了。可如果他们选择其中任何一个作为目标,没有人会说:嘿,水源!所有人都只会说他们炸了一家酒吧。” “这篇论文被人翻出来有一段时间了,”科说,“有头脑灵活的同事提出它作为一份模板有很高的价值。你可以在更大的范围内应用其中的基本原则。或者在更广的区域内复制,让同样的事件同时在多地发生。”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那边就是喜欢玩这种游戏。绝大多数计划永远不可能付诸实施,只有个别例外。” “可这个计划当年也没实施啊。” 他耸耸肩道:“现在实施了。” “我还是不信。”弗莱特说。 “好吧,那就滚蛋吧,”兰姆告诉她,“你忽略了最决定性的事实。” “那就是?” “那就是这帮人最开始是从哪儿拿到水源文件的。” “何。”瑞弗、路易莎和雪莉异口同声地说。 “可怜的罗迪。”凯瑟琳小声嘀咕。 “而金姆——”路易莎开口。 “——他的女朋友——”瑞弗插嘴道。 “——一定是他与那群坏人之间的联络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两次。” “以及何为什么有了女朋友。”雪莉盖棺定论。 弗莱特看上去仿佛有人刚用便盆拍了她的脑袋。 “有人试图要杀掉我们的常驻IT狂人,”兰姆解释说,“他的同事们认为,那是因为他中了美人计,交出了颠覆活动的模板。而无论接收模板的人是谁,都不希望他在他们准备好之前走漏消息。” “那何意识到有人试图杀他之后,”弗莱特反问道,“为什么不把自己做过的事说出来呢?” “嗯,很可能是因为他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路易莎说。 “看来你们这帮人沦落至此都是有道理的啊,是吧?”弗莱特沉吟片刻说道,“我总是忘记这一点。” “而你的锦绣前程,”路易莎提醒弗莱特道,“全在克劳德·惠兰的一念之间。” 路易莎其实很喜欢艾玛,只不过她并不觉得对方说什么她都得忍气吞声。 “小心,”兰姆说,“她可咬人。言归正传,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可以确认科刚才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不是放屁。有人想猜猜吗?” 安静了片刻。 “可以严刑拷问。”雪莉提议道。 科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得能给她剃个寸头。 瑞弗说:“他只数到了三。” “你当个白痴还真是有点儿屈才了,”兰姆说,“稍微用点儿心,你没准儿能成个笨蛋。对了。铁树开花,你终于说对了一回。科刚才只数到了三。”他举着酒瓶朝科的方向点了一下,吸了一口烟,然后说:“好吧,那位有PMT、PTSD[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缩写;PMT,pre menstrual tension(经前综合征)的缩写。]还是什么毛病的先生,请您不吝赐教。那些恶心人的家伙下一步要干什么?” “刺杀一位民粹领袖。”科回答说。 丹尼斯·金博尔打量着穿衣镜中的自己,心想这件红褐色的夹克让他占据了优势。正装谁都能穿,但超出常规的装束,只有足够有型的人才能驾驭——而在这一行,“型”是稀缺品。有多少政治家能因为他们穿了什么而被人记住?迈克尔·富特当然是个例外[迈克尔·富特(Michael Foot,1913-2010),英国政治家,一九八〇年至一九八三年期间担任工党党首。他曾穿着防雨工作服(donkey jacket)参加纪念活动,被一位工党议员讽刺为“不似党首,更像是爱尔兰海军”。]。他转过身去,侧身对着镜子,一只手放在第三枚扣子和第四枚扣子之间,挺起胸。他心想,自己这个形象印在五英镑的纸币上肯定好看。天哪,印在邮票上也不会差。 这时多迪突然进来了,他急忙抽回了手,不过还是慢了一步。 “你在摆造型吗,亲爱的?” “就是……挠挠。” “好吧,你当着镜头最好别做那个动作——那两坨那个也不要露出来。” “摆造型就是要当着镜头啊。” “造型和造型之间还是有差别的。”她审视着他: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在镜子里的身影。他现在略微超重,混政界不算毛病。可万一形势触底,他们夫妇最后要上《舞动奇迹》,那就得盯着他点儿了。“你听新闻了吗?”她问道,“又发现了一枚炸弹。” “哦,天哪。” “没人受伤。” “哦,天哪。呃,不是。我的意思是,太好了。在哪儿?什么时候?” “在一列火车上,”多迪说,“我让采编部把细节邮件发过来。如果你被问到这件事——他们肯定会问你的——你要听起来好像你知道得更多。仿佛你收到了高保密级别的情报。” 毕竟这也是常规套路:让别人以为你说话留三分,办事留一手。竞选活动上,更是要不遗余力地说谎——公投的另一项遗产。 丹尼斯点点头,正要开口答话时他的手机响了。未知号码。他一皱眉,准备当作骚扰电话对付过去。 结果还真不是骚扰电话。 “请讲……哦。哦。什么时候,现在?……我不确定我有时间……哦。哦。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好吧。在公寓,对。对。” 他挂断了电话,两只眼珠有点儿往一起挤,他感到困惑时经常这样。多迪跟他说过这一点,但要训练一个人改掉不自主的生理反应,并非易事。或许得用电击。 “怎么了?”她问。 “是克劳德·惠兰的电话。”他说。 “克劳德……克劳德·惠兰?安全局那个?” 他点点头。 “他找你有什么事?” “他想谈谈。”她的丈夫说。 “得了,”兰姆说,“只要某个大众情人被杀,我们就能证实了。”他往后仰得更平了,两只脚在瑞弗的办公桌上动来动去。桌上放的东西有的都被他挤掉了。“到时候叫醒我。” 瑞弗对科说:“就这么简单吗?民粹领袖?” 科耸耸肩。“总会有这样的人。” “是扎法尔·贾弗里,”雪莉说,“肯定是。” “为什么?” “他算是这几年最受民众欢迎的政客了。” “是民粹。”科说。 “半斤八两。” “对,你说得不对,这俩真的不一样。”路易莎告诉她。 凯瑟琳说:“如果所有人同时说话,我们就得不出任何结论。” “你是他们的托儿所保育员吗?”弗莱特问。 “不是啊,为什么这么问,你是他们刚进门的后妈吗?” 兰姆说:“嘿,看来一切都非常顺利。”他把两只脚重新放回地上,其动作之轻快让艾玛·弗莱特吃惊,其他人则是司空见惯。“可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得找唐纳德一下。你们先吵。” 他出门时还顺走了凯瑟琳的报纸。 “……唐纳德?”弗莱特看起来心烦意乱,不过似乎更多是因为兰姆的那句话而非为了他突然脱离她羁押的事实。 “特朗普。”路易莎解释说。 “谢天谢地,我觉得他说的是唐老鸭。” “丹尼斯·金博尔。”凯瑟琳说。 “我们还在玩谐音接龙是吗?” 她没接茬儿。“如果让我在当下的政治环境中找一个民粹领袖,我会选择他。” “幸亏你先替我说了,”路易莎说,“反正我绝对不会给他投票。” “我不是说我支持他,”凯瑟琳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要筹划刺杀一个民粹领袖,他将是我的首选。” “我会选彼得·贾德,”雪莉说,“或者皮尔斯·摩根。” “摩根根本不是民粹领袖。” “随便吧。” 瑞弗对科说:“这份计划里到底有多少个阶段啊?” 科没看他,反而在桌子上摊开手,似乎在从他目之所及的手指数量中汲取灵感。“五个。” “五个。”瑞弗重复道。 “我觉得。” “你觉得?” 科耸了耸肩。 “这个细节很重要啊。” “是。可我当时不知道现在会派上用场啊。” “所以这份备忘录,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跑到你桌子上了?” “是我研究别的事的时候碰到的。要不是企鹅,我根本都想不起来。” 瑞弗说:“好吧,既然你现在已经想起来了,那第五个阶段是什么,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提示?” “嘿!别剧透啊。”雪莉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毕竟刺杀还没发生呢。” “现在的总体思路是,我们或许可以试着阻止刺杀的发生。”路易莎解释道。 “你们都疯了吧。”弗莱特说。 “我们更喜欢说‘另类的理智’。” “你们说的这些就算有一丁点儿靠谱,”弗莱特说,“都得报告总部。” “是,没错,”瑞弗说,“不好意思啊,总部,不过我们的同事把你们的一份秘密文件交给了一伙坏人,那帮人现在正忙着全国到处杀人放火呢。你能想象这样一来会发生什么吗?再让我强调一遍,我们已经不受待见了。” “这不是受不受待见的问题。” “是,但这事关生死存亡。相信我,戴·泰维纳只要得到机会,就会把斯劳屋拆得片瓦不留。而这次的事——如果你还是不能确定的话——就是一次机会。” “泰维纳说了不算。现在是惠兰主事。” “你就继续自我催眠吧。” “你这口气听着跟你们老板有点儿像了。”弗莱特说。 “他在粗口这方面还差点儿意思。”路易莎指出。 “说谁呢?”当然,是兰姆回来了。他总能在一段对话最尴尬的时候插进来。 “她说的是这位小兰姆,”弗莱特告诉他,“你心理扭曲的毛病让他拾起来了。” “是吗?可这毛病我根本就没放下过啊。”兰姆说着,自己先坐下了,坐的还是瑞弗的椅子。“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置何?” “我想他们会试图找到他与阿伯茨菲尔德凶手之间的联系。”弗莱特说。 “啊,是,我也知道他们不是请他过去喝茶、吃蛋糕的。我想问的是:现在问询是什么流程?他们会不会给他插什么东西,拿什么东西打他,还是给他注射什么东西?” 凯瑟琳低声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你说的那些都不是常规做法。”弗莱特沉吟片刻回答说。 兰姆说:“是,对,在电梯里尿尿也不是常规做法,可还是有人这么做啊。所以到底是哪一种,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况且何没有接受过抗压训练,恐怕很快就会招供。” “而且他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瑞弗小声说。 弗莱特说:“他们第一种对付他的手段,就是什么都不做。” “你说的这个‘什么都不做’,是插他身上的、拿着打他的,还是往他身体里注射的?” “就是字面意思,他们什么都不做。把他关在一个房间里,晾着他——得关大概几个小时。等到他们开始问询时,他就像一本打开的书。” “我希望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彩色铅笔。”兰姆说,“就是说,有可能他们现在还没开始问询?” “这重要吗?” 兰姆龇牙邪恶地一笑。“能给我们一点时间。” “……请你解释一下。” 凯瑟琳向前探身,对着艾玛露出她最甜美的微笑。“哦,我想是兰姆先生有计划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刚才声称自己要上大号,而他此前每次都不会少于十五分钟。” 兰姆露出了骄傲的笑容。“如果有紧急公事,我也不是非得那么久。”他说。 “那你到底去了哪儿?”弗莱特问。 “我去拿这个了。”兰姆说着,打开了手上的报纸,里面露出了马库斯的那把手枪。 假如是管家来开门,克劳德·惠兰也不会意外。诚然,这是一处小巷公寓,而非大宅,但出身文法学校的他仍然习惯在跟权贵家庭打交道时做足心理准备。不过这一次,开门的是多迪·金博尔:首席专栏作家、火种守护者。她穿着一件齐膝的灰色短裙,上身是一件配套的外套,内衬白衬衫——在惠兰看来,这一身像是战斗服。她的笑容像她的鼻子一样假:后者花了她两千块;前者则是拜多年历练所赐。 “惠兰先生。欢迎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金博尔夫人。” “哦,您叫我多迪就好。我想您一定对我生活的很多细节都非常熟悉,您还如此客套就显得做作了。” 这话实在没法反驳,毕竟他连对方整鼻子花了多少钱都知道。“好的,多迪。” “您自己来的?没带您的武装护卫,或者,您怎么称呼他们来着,看门狗?” “我不知道这些段子是怎么传开的。”他说。 “您当然不知道——把外套给我吧。” “谢谢。” 雨停了,尽管屋檐仍在滴水、积水填满了沟渠,但太阳已经在破碎的云朵后面时隐时现,惠兰的外套也基本是干的。他把外套递给她,在她随手挂在挂钩上的工夫,丹尼斯·金博尔从客厅里出来了——或者叫起居室,惠兰心想。 “哈,乔治·史迈利竟然光临寒舍。”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惠兰回复,“感谢您拨冗接待。” “你让我感到,在这件事上我别无选择。” 此话咄咄逼人,带着一丝火药味,惠兰却并不感到意外。这是金博尔在公共场合的一贯特色:他似乎感到自己并不能从在场所有人那里获得他应得的尊重,并因此怨愤不已——相比之下,彼得·贾德这种人就给人以“即便有人不为他说的每个音节而欢呼雀跃,他也满不在乎”的印象。不过说来话长,职业生涯受挫的贾德此时正蛰伏待机,而金博尔俨然已经成为首相保住位子的重大威胁。惠兰觉得,英国脱欧的意外后果之一,便是大量令人生厌的小浑蛋得以忝居高位。好吧,这就是人民的声音。 如果金博尔喜欢火药味,那他也愿意奉陪。 “不,”他说,“你没有这种感觉。” 丹尼斯似乎吃了一惊,而多迪抿起嘴,仿佛预感成真。 “这样的话,我可能没法给你倒茶了。”她说。 “反正我也待不长。或许我们可以……”他朝着仍然敞开的门比画了一下。 “如你所愿。”丹尼斯说着,走到前面带路。 房间打通了,两侧都有窗户,因此采光好于外表所见,也让中间得以面对面摆下两张臃肿的沙发。或许金博尔夫妇各占一张沙发,面对面躺着,隔着过道相互交谈。不过眼下,金博尔夫妇谁也没坐,也没给惠兰让座。 “最好还是我与您丈夫单独谈谈。”他对多迪说。 “真的吗?” “这种事总是开诚布公比较好,”他说,“毕竟我有言在先,谁也别装糊涂。” “哦,那我也有言在先。如果你敢对我丈夫不客气,我就让你见识一下媒体的力量。” 惠兰知道,她觉得自己牢不可摧。但她没有意识到的是:编辑拴在她脖子上的皮带或许很长,但那仍然是一种约束。只不过她还没有触及自由的限度,可她的编辑未来还想封爵,报社老板将来还想进上议院。如果真的翻脸,谁的利益最终会占据上风显而易见。 他看了看丹尼斯:“我猜您今晚还有安排。” “这不是什么秘密,”金博尔说,“众所周知,是公开集会。事实上,欢迎您也参加。一起来吧。您或许可以学到些东西。” “您准备利用这个场合对扎法尔·贾弗里进行不着边际的攻击。” “不着边际的攻击?” “我得到的信息是这样的。” “我想,就算我问您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也是白问,对吧?不是您说的那样,当然不是。建制派捐弃前嫌,一致对外,一如既往。” 在场的人都清楚,公学毕业的丹尼斯·金博尔是繁华商业区时装连锁店店主的儿子。这种自我标榜的反叛者总觉得自己是白手起家,只能让人感到滑稽又厌烦。 惠兰说:“即便如此,鉴于当下的国民情绪,我们感到,您的蛊惑民心于国无益。” “……‘蛊惑民心’?” “煽动民众情绪。” “我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惠兰,我质疑的是你用词不当。” “已经有多个城市发生公众骚动,主要集中在移民人口占比高的地区。若更多此类事件发生,对谁都没好处。” “你竟然认为我的话能有如此广泛的影响,我感到很荣幸。” “用不着。” “但我们正在看到的,是大多数遵纪守法的公民对阿伯茨菲尔德惨案感到的嫌恶。如果你以为我手握能将凶犯绳之以法的信息,却要守口如瓶,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不觉得这是在质疑我的爱国情怀吗?” “根本没人质疑你的爱国情怀。但如果你真有此类信息,我建议你交予有关当局,而非在公共集会上散播。” “有关当局指的是……?” “当然是警方。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尽可以直接交给我。” “啊,图穷匕见了啊。然后你们肯定要么封锁消息,要么歪曲是非。” “那不是我们的行事方式。” “真的吗?因为在我的印象中,首相一开口,他的贵宾犬就会跟着狂吠。你今天来此,为的就是这个吧?这与贾弗里根本毫无关系。最重要的是,我说的东西将对首相保住相位的概率产生多大的影响。” “我无意介入党派政治,金博尔先生。我关心的是国家安全。” “那您可成绩斐然啊。今天又创造了什么新的成绩?火车上发现炸弹吗?到底还要死多少人,你才愿意承认你不称职?” “今日无人伤亡,金博尔先生。” “可阿伯茨菲尔德死了十二个人。”多迪·金博尔说。到目前为止,她一直安静地旁观,仿佛一只看着人表演抛鸡蛋杂耍的雪貂。“那总是在你的治下发生的吧?” 他想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制度能阻止一群疯子冲动之下杀光一个村庄的村民——任何在有识之士看来合意的制度都不能做到。这是利弊取舍的问题。要么生活在民主社会,接受伴随自由而来的危险,要么选择全面压迫,遭到非官方屠杀的概率确实大大降低,但受到官方屠杀的可能性却会增至最高——但这并不是该跟丹尼斯·金博尔谈的。于是他说:“我为安全局的失败承担一切责任;并且我有责任,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避免更多失败的发生。正因如此,我请求您不要发表原计划在今晚发表的演讲,金博尔先生。因为它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此时的金博尔已经挺起胸膛。不知在什么地方,有人曾当面称赞他颇有丘吉尔的风范,而这段记忆一直在他的脑海中久久萦绕。“严重个屁。”他瞥了自己老婆一眼,不过她对这句粗鄙之语似乎并不反对。“你不过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地位。你或许无意介入党派政治,但你依然是党派政治的产物,而只要我对首相造成威胁,我对你来说就是威胁。” 他显然很高兴自己能对他人造成威胁——想到这里,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不知怎的,惠兰见到此景,想到的是鬼火:沼气外溢引燃的闪闪火光。不过他只在书上读到过,从未亲眼见过。 “并且我可以向你保证——” 够了,惠兰心想。 “跳舞熊。”他说。 金博尔说到一半停下了。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你我都知道那是谎话。” 多迪·金博尔的脸已经缩成一个点,只剩那只造价不菲的鼻子维持着原状。惠兰的解读是:她虽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反正任何迫不得已的曝光本来都不是针对她的。 他对她说:“我警告过你的。” “我和丹尼斯没有秘密。” “或许你们之间没有秘密,可你丈夫的……癖好,恐怕会让很多人大跌眼镜。” “跳舞熊都已经不存在了,”金博尔说,“它多年前就关门了。再说,跳舞熊怎么了?那是完全合法的场所。” “我知道。” “无非就是打扮一下。” 惠兰点点头。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表情:尽管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在金博尔家的起居室扔下一枚炸弹,但他不想让人觉得他享受这样做。那样会显得没品。 多迪此时已经重新打起精神。她对丈夫说:“亲爱的,要不要我打电话给埃丽卡?”她接着对惠兰说,“我们的律师。” 没等惠兰开口,金博尔就摇起头来。“不要。不要。我们还是等一等……” 你瞧,大概就是这样。他说漏嘴了。要么就是另有所指: “我猜你要告诉我你们手上有照片。” “天哪,不是的。” “……不是的?” “不是,我并不是要告诉你那个。那样有些太过时了,不是吗?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塞几张拍立得相片?我们早就不那么干了。” “有什么话直说吧。”多迪说。 “有视频。你觉得像跳舞熊这样的俱乐部,会眼睁睁看着会员享乐而不拍视频吗?那可是它主要的收入来源啊。如果我们没有买断它的档案的话,现在找上门来的就是他家的东家了。谁让你现在正当红呢。” 丹尼斯摇了摇头,不过与其说是因为难以置信,倒更多地说明他仍在否认现实。 “所以现状就是这样。我有言在先,如果你仍要按计划发表讲话,那等不到播海上天气预报,你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我说的不是晚间新闻,甚至也不是明天的报纸。恕我直言,金博尔先生,但是现如今它们跟那些小报也没什么区别。不是的,众所周知,推特、Youtube即便是地球上那些连独轮车都没发明出来的地方都能覆盖。那样您就是明天的巨星了。我希望您二位能够慎重考虑。” 双方都已无话可说,于是他甩下两人,直奔正门。但就在他取外套的时候,金博尔抓住了他,拦住了他的去路,看上去似乎希望能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把过去的几分钟一笔勾销。但那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于是惠兰几乎带着怜悯地对他说:“顺便说一句,我刚才说谎了。有时候为了效果,我确实会那样做。”说着他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枚雪白的信封——用来装生日贺卡的那种,并且没有封口。他斜着举起信封的时候,一张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正面朝上掉在了地上。照片上的丹尼斯·金博尔兴致正浓。他站在一个小舞台上,似乎正在唱歌——可能唱的是卡拉OK——他身上穿的衣服就连惠兰的老婆克莱尔都几乎可以确认是一件宽松的低腰连衣裙。反正那个场面容易让人联想到《了不起的盖茨比》。 金博尔像研究一件外星标本一样上下打量这张照片,这时多迪来到了他的背后。她仅仅瞟了一眼他手中的照片,然后便用在惠兰看来属于同情的眼光看着她的丈夫。 对惠兰,她的目光中则只有仇恨。 金博尔开口了。“这又不犯法。” “谁也没说它犯法啊。” “我也没伤害到谁。” “我不认为会有人声称受到了伤害。不,我想大多数人看到这张照片之后的反应,就是笑,丹尼斯。我想他们会他妈笑吐血的。” 惠兰应该会后悔说了这句话——不只是那句脏话,而是那一整句话——他知道克莱尔如果知道一定会失望,不过那的确是他当时情绪的自然流露。这或许与金博尔在议会里对他的猛烈抨击有所关联。 他将外套搭在一只胳膊上,穿过小巷走向主路。他的车正在那里等着他。 “另类理智?” “随口一说的。” “看出来了。” “那就是脱口而出的,瑞弗。我也不知道你还要给我打分啊。” 路易莎和瑞弗正在取车,或者对于瑞弗来说,取的是何的车。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兰姆还知道他的备用钥匙藏在哪儿:贴在桌子下面的一个信封里。兰姆说这是“第二明显的藏东西位置”,仅次于用胶带贴在脑门上。对于未经本人允许就动用何的私家车的行为,瑞弗的感觉并不能用“好”来形容。他感觉“好极了”。 雨势渐小,刮起的凉风让人感觉身心舒爽,足以面对任何可能。 何用的居民停车证,是他冒用当地一个卧病在床的患者的名义申请的,而那人就住在前一天上午何差点被撞的地方附近。路易莎停车打表计费,得不到住户停车的好处,但价格却足够再买一套房了。他们首先找到了何的车。路易莎刚要接着去找自己的车,瑞弗说:“你真的觉得那是真的?” “你是说科说的那些?” “对,就是那个。还有接下来会发生的那些事。有人要杀扎法尔·贾弗里,或者丹尼斯·金博尔,今天晚上?” “所有事情都太突然了:阿伯茨菲尔德;企鹅;火车上的炸弹。” “是啊,可是——” “我知道。” “我们甚至不确定是贾弗里还是金博尔——更别说是不是今天晚上了。” “反正也得做点什么啊。” “看在兰姆的分儿上。” “看在兰姆的分儿上,对。” 更具体地说,是看在兰姆对着看门狗头目拔枪的分儿上。 “我没想到他会那样做。” “你要是想到了我反而要担心了。艾玛已经认定你是小兰姆了。” “……你也这么觉得?” 路易莎说:“并没有。你还差得远。” “谢谢你。” 兰姆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呢?他用马库斯的手枪指向了艾玛的方向。 艾玛·弗莱特说:“你一定是开玩笑吧。” “也许你这么觉得。不过你应该站在我的角度看看。” 她站起身。“说真的,你肯定是疯了。” “之前也有人这么说。你最好还是坐下。” 弗莱特环视了一圈房间。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兰姆,只有凯瑟琳·斯坦迪什盯着艾玛。 “要是我的话,就听他的。” “他不会朝我开枪的。” “也许不会。”凯瑟琳故意让那个“也许”留下悠长的余韵,然后耸耸肩,“不过你可以试试。” 弗莱特对兰姆说:“你已经失去理智了。”可她还是坐了下来。 兰姆说:“咱们之前是不是在哪儿存了一副手铐?” “……为什么你们都看我啊?” “我们并没有别的意思。”凯瑟琳说。 雪莉嘴里嘟嘟囔囔的,回自己的办公室拿回一副手铐。瑞弗等着她把艾玛·弗莱特在椅子上铐好,然后说:“而这是一个好主意,是因为……?” 兰姆说:“好吧,对于你们中那些刚才走神的,或者单纯反应慢的,或者是姓卡特怀特的,让我告诉你们刚才错过了什么。过去几天,恐怖主义屠杀、死掉的企鹅、火车上的炸弹等等等等,全都可以算在我们头上。” “是算在何的头上吧。”路易莎说。 “你觉得戴·泰维纳会在乎算在谁的头上吗?她只要遇到机会便会利用。换句话说,她就会开着推土机把斯劳屋铲平,而你们这帮人最好的指望,就是有人能从废墟里把你们挖出来,然后再埋回去。”他说到这儿想起了他那瓶酒,伸手拿起来,“省得你们问,不,我刚才那句话也不是隐喻。” 路易莎说:“你的意思不会是总部真的会把我们‘黑带’了吧?” 封存的档案都会系上黑带。 “我的意思是,”兰姆说,“如果他们不想让你们四处胡说八道,你们就绝对没有那个机会。” 瑞弗说:“那份协议——几年前那份——是叫‘防水’吗?可那件事都已经被调查了,他们不会再用了。” “哦,相信我,”J.K.科说道,“他们还在用。”瑞弗盯着他,然而科没有再说什么。 “防水?”雪莉问。 “黑牢。在东欧。” “该死。” 艾玛·弗莱特说:“你们这帮人能不能听听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总部不会再掩盖自己的错误了,也不会把它们转移到外国的地牢。” “他们把你弄过来管一个干干净净的部门,”兰姆说,“那并不意味着就没有你没听过的肮脏勾当了。” “你们在这渣滓堆里泡得太久了——都患上了被迫害妄想症。即便你们编造的情景中哪怕有一点真实的成分,也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处理。” “没人做会议纪要,”兰姆说,“不过如果真有的话,请你放心,你的反对会被如实记录在案的。” “我以为你有足够的把柄能让泰维纳站在我们这一边,”路易莎说,“或者至少让她不要对我们实施中世纪的迫害。” “如果阿伯茨菲尔德的事真的是我们的错,”凯瑟琳轻柔地说,“戴安娜·泰维纳做过的那些事都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是啊,”兰姆说,“公平地讲,她造成的平民伤亡人数大概还只有个位数。”他扫视了一眼自己的部下。“好消息是,如果他们不会马上讯问何,我们就有了时间窗口。” “上一次你有窗口的时候,”弗莱特指出,“一个人从里面飞出来了。所以你这话没法让我感到有信心。” “你又帮不上忙,闭嘴吧。扎法尔·贾弗里和丹尼斯·金博尔,关于这两个人我们掌握什么情况吗?毕竟他们俩是遇刺风险最高的。” “你的决策是基于——” “你是想让我把这件事摆平,还是想让我先拿个口袋把你的脑袋罩起来?” 瑞弗说:“她说得有道理。政客数不胜数,为什么目标一定是我们最先想到的这两个?”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群没脑子的卑鄙小人,他们对于我们生活方式的一无所知,仅次于他们对人类痛苦的不屑一顾,这一点我们都认同吧?” “你说的是政客还是那帮凶手?” “问得好——不过我说的是那帮凶手。” 雪莉耸耸肩:“那好吧。我猜是的。” “很好。所以如果要揣摩另一群笨蛋的想法,你们这群笨蛋就是完美的焦点小组。再说,我们的马力也不足以应付两个以上的目标。”兰姆停顿了一下:“马力。你们听明白了吗?” 时间回到现在,在何的车旁边,瑞弗说:“所以金博尔要回自己的选区举行公开集会,贾弗里呢?他不是公务人员,至少现在还不是。他的日程不是公开的。我们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我觉得我们可以给他的办公室打电话。”路易莎说。 “哦。” “问问他今天晚上什么安排。” “哦,好吧。嗯,或许有用。” 她说:“而且瑞弗,我们不能让那俩组一队,你想到了吗?” “雪莉和科?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们是要阻止一场灾难,而不是制造一场灾难。”路易莎边说边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猜吧。” “正面。” 她把硬币一抛。“反面。” “……谁输了谁带雪莉,是吧?”“不对,谁输了谁带科。” “你应该抛之前先说明白的。”“为什么呢,那样你就能赢吗?” 该死。 他说:“但我总可以选目标吧?” “只要你选金博尔,是的。” “怎么感觉总是我吃亏呢?” “欢迎来到斯劳屋。”路易莎说,然后便去开她的车。 丹尼斯·金博尔感觉自己是个受害者。 他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有很多原因,出于习惯他把这些原因一一列出: · 首相恨他,所以 · 安全局针对他,而这意味着 · 他没法实施自己的伟大计划,因为 · 他们会把他变成所有人的笑料。 难怪他需要抽根烟。 多迪此时紧闭双唇:不好的兆头。双唇紧闭意味着她正在深入思考,而每当这时,丹尼斯都会深陷大麻烦,或者至少是离大麻烦不远了。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形势突然就会急转直下。几个小时之前,他面前还是一条金光大道;现在他再一瞧,你猜怎么回事?已经变成一条丢人现眼的下坡路了。因为单就政界的事而言,这是他争夺党内领导权的绝佳机会,而其特点就在于:它们不会总在你身边转悠。向党内的同僚们宣布自己重新回归是一回事,可如果不跟进揭露首相言听计从的温和派穆斯林与非法军火商人眉来眼去,这个夜晚的效果可能就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而他的声明也会变成支持首相的宣言而受到唐宁街的欢迎。就好像势大力沉的一击把球打过投手的头顶,却到了边线的时候被人接住了。谁也没有两条命:只能夹着球棒回到替补席。 车一个小时后才来,于是丹尼斯溜进小花园,靠在多迪似乎用来种树的大花盆上,点上一根烟,烦恼不已。如果计划中的大获全胜变成了公开场合的缴械投降,他接下来还能指望什么呢?二十分钟浪子回头的高光时刻,内阁改组前数周的空想臆测,到了预期中的内阁职位落空,等待他的只剩大报版面上几段掩饰不住的嘲笑。到时候他就跟其他原本自信满满地想要踢开眼下这位窝囊首相的同志们一样,只能到其他地方另谋机会。他或许会变成十年之后的一道酒吧测验题——还是只有爱钻牛角尖的老学究才能答上来的那种。 好吧,他心想,感受着尼古丁流遍自己的全身。那是不好的一面。不过让我们调整一下视角。他总有可能不做受害者,而是成为一个单枪匹马把所有人逼进角落里的英雄: · 首相害怕他,所以 · 安全局针对他,而这意味着 · 他们认为他的伟大计划会起作用,于是 · ……他们会把他变成所有人的笑料。 该死。 他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里面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扎他:原来是那张跳舞熊的照片。陈年旧事了,可他的确在那里享受过欢乐时光——何罪之有?毋庸置疑,任何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透过那糟糕的腮红(好吧,那可能的确不太明智)看到背后的欢乐。是,他是穿了裙子;没错,还有长筒手套——但那又怎样呢?他伤害到谁了吗?他唯一伤害的,就是他自己的前程,而鉴于他当时对今日之事一无所知,就连那也只能算是意外的误伤。他那时就认识多迪,但当时他们还没有结婚,多年后他才向她坦承自己的这一面。所以,这张照片所展示的,就是一个与同道中人一起享受欢乐的单身汉。只不过稍微穿着打扮了一番:一个社会发展到今天,依然不能接受这一点吗?他可以感到自己已转入演讲模式。这,这,这不过是正常的英伦男子气概,正常的发泄。米克·贾格尔[米克·贾格尔(Mick Jagger,1943-),英国摇滚歌手,滚石乐队创始成员之一。《流人》系列剧集的主题曲Strange Game即由米克·贾格尔创作并演唱。]不是曾经说过,英国男人穿女人的衣服根本不需要鼓励吗?再看看艾迪·伊扎德[艾迪·伊扎德(Eddie Izzard,1962-),英国喜剧演员,自认跨性别者的身份,常以女性妆容示人。]:他受人欢迎,甚至受人爱戴。那为什么他丹尼斯·金博尔就不能享受同样的待遇? 天哪,他当然不是同性恋。 所以他可以做一个先驱,可以打破常规。 一旦人们都知道他因为做自己而遭到迫害,他就可以成为一种全新政治形态的榜样人物。个人选择神圣不可侵犯,那将是他的口号。身份、自我、财政责任、强有力的边境管理以及对福利制度的彻底反思。哪一点拉不来选票呢? 这时,指间的灼烧感告诉他这根烟已经抽完。他将烟头在赤陶花盆上捻灭,埋进了花盆土里。他的演讲需要大改:安全局如何试图通过讹诈威胁的方式阻止他讲出扎法尔·贾弗里的真相。他们如何试图利用流氓手段毁掉丹尼斯·金博尔。以及他如何英勇抗争,绝不让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任何一个公民被体制踩在脚下…… 他确定,人们定会高举着他,将他抬出会场。他的支持者们的欢呼将响彻这个国家;他的名字将在满天繁星间传颂。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口袋。 他想看看,等到克劳德·惠兰意识到还是他金博尔技高一筹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斯劳小队成员大都已离开斯劳屋:卡特怀特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科;跟路易莎·盖伊一组的,则是出奇安静的雪莉·丹德尔。凯瑟琳担心雪莉:如果马库斯过世后这一个月里她不是在墙上踢出洞就是把椅子扔出窗户,凯瑟琳或许还没那么担心。炸弹停止滴答作响时,才最让人紧张。 J.K.科也是一样——凯瑟琳根本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不是说他是坏人;更准确地说,是坏事总发生在他身上,而那注定是要有后果的。何况他也许真是个坏人也说不定。装作不知也毫无意义。 不过或许,她真正应当担心的,恰恰是她自己。 此时兰姆已经钻进卫生间,走前还大声嚷嚷着这次要来真的,还说自己不要俘虏。“别介意。”他冲着依然被铐在椅子上的艾玛·弗莱特补了一句。而这正是凯瑟琳应当担心的原因:兰姆绑架了看门狗的头目,还打发下等马们出门撞大运,而假如真被他们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话,他们面临的,将是需要多于现在十七倍的特工数量以及大量资源才不至于变得更糟的局面。而正如某人曾经指出的:火上浇油正是他们的专长。那为什么这一切都有一种“不过是办公室里平常一天”的感觉?一定是她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她对艾玛说:“喝茶吗?” “你是开玩笑的吧?” “我真的不是。我要喝点儿茶。不过还是看你。” “你有钥匙吗?” “曾经有,但不知道在哪儿。我希望雪莉没弄丢。” 凯瑟琳去沏了茶,等她回来看时,艾玛似乎纹丝未动;没有背着椅子满屋乱窜,也没拿椅子撞墙,试图把椅子撞断。这可不是好兆头。遇到这样的局面,你的人质越是沉稳、冷静、满心算计,对你或许越不利。 她只得把茶杯举到艾玛唇边,让她抿一口杯里的茶。这看似可能发展成汉尼拔式的场面,好在没有发生咬戏就平安结束了。等艾玛喝够了,凯瑟琳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重新坐下,对她温和地微笑。“兰姆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会让我们来提任务口号。”她说,“我一直觉得‘为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挺不错的。” “‘其他废物都搞不砸的事,我们能搞砸’怎么样?” “我会加到候选名单里的。” “你真的愿意看到自己的职业生涯,就因为一家之主的一时上头而停滞不前吗?” 凯瑟琳说:“你这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接。无论是职业生涯、一家之主,还是头。” “再说,就算你们是对的,就算科说得有理,你们自己怎么能阻止这一切呢?就那四个——我是说,你们是认真的吗?路易莎精明干练也就罢了,可另外那三位都是危险人物。还是那种只会搞砸事情的危险人物。” “瑞弗不像你说的那样。他被分到这儿来并不是他的错。” “正因如此,他才危险。他要证明的东西太多了。” “或许我们可以保留各自的意见。” “放了我。我们会把你们的理论报告给总部。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事实证明你们错了。可如果最终你们对了,你们的职业生涯就时来运转了。可你们现在这样处理可行不通。” 凯瑟琳说:“这里是斯劳屋。就算我们能搞到有伊斯兰国领导人亲笔签名、列出他们接下来十二个月计划的宣誓书,戴·泰维纳肯定也不会当真,会直接揉成纸团扔进垃圾箱。” “你们这样可能会死人的。”艾玛·弗莱特说。 “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凯瑟琳说,“不管你怎么看杰克逊,请你相信我。如果他可以阻止另一场阿伯茨菲尔德惨案发生,他一定会尽全力的。” 这一点我几乎可以肯定,她心想。 没等弗莱特接话,那个男人就回来了:他们所谓的一家之主。 “我没听到冲水声。”凯瑟琳疑惑地问。 “我没冲,”兰姆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人可能还要看一下。我感觉现在轻了两英石[英石(stone),英制质量单位,一英石为六点三五千克。]。” “相比之下,被戴上手铐算得上什么特别残忍的事吗?”她对艾玛说。 兰姆捡起了雪莉丢下的那袋软糖,一屁股坐进椅子里:这是他对办公家具的日常挑战。后者迟早要奋起反击,不过那种事今天并未发生。“所以,她招了吗?” “……招?” “抱歉。记错了。我是说,她喝茶了吗?我可不想让人觉得我不懂得待客之道。” 艾玛·弗莱特说:“我们刚刚在讨论,你捅了多大的娄子[原文为“We were just discussing how much shit you're in”,所以接着兰姆才有“你们从这儿都听见了”一问。]。” “你们从这儿都听见了?” “这还是没算上你手下那帮人上演《碟中谍》时惹的祸。如果那两个政客真有危险,应当将他们置于保护令之下。而不是派一群天线宝宝偷偷摸摸地看着他们。” 兰姆说:“我想关于这一点,我得有言在先,上次我们对一个家伙动用那副手铐,最后的结局可不太好。” “是对你不太好还是对他不太好?” “我还在这里呢。”兰姆指出。 “你这样逍遥法外多久了?” “哪样?” 她一甩头,似乎想用这个动作把这一切都涵盖其中。“这样。斯劳屋。你的手下。走到哪儿算哪儿的这一套。” 兰姆说:“我从一开始就在这儿了。” “我一点儿都不意外。” “其实就是我出的主意。” “怎么,你认真审视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之后,决定搞特许经营了?” 凯瑟琳说:“他曾是一名特工。” 艾玛转向她。“什么?” “他是执行潜伏任务的。”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我是警告你不要低估他。” “你们俩如果要摔跤的话,”兰姆说,“我可能得拍下来留着以后慢慢看。”他看着凯瑟琳:“咱们这儿还有果冻吗?”[此处兰姆指的是人们(尤其是女性)在装满果冻的池子中摔跤的果冻摔跤活动。] “现在放我走还来得及解决这个问题。” “通过报告总部来解决?没用的。” “因为总部不会关注,我知道。” “而且因为科是对的。”兰姆观察着她的反应,同时忙着一边往嘴里塞软糖,一边举着酒瓶大口喝酒往下顺。“他大概一个月才开一次口。他一旦说了什么,必然是心中有数的。” “他看着好像遭过什么大灾似的。” “你看着还像走猫步的模特呢。就因为这个我们就可以拿你不当回事吗?” 她说:“那我们假设他说的是对的。即便总部不会听信,反正你跟他们说了,也没有你的责任了啊。” “看似没错,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这帮家伙到处捣乱用的是安全局写的剧本,所以总部为了掩盖真相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而任何知道实情的人都别想幸免。别忘了,也包括你。你千万别以为他们开始遵守伦敦规则时,你就安全了。因为你不是行政管理人员,弗莱特。你是一名特工,而特工都是可以牺牲掉的。” “我是个警察。” “这里面的差异比你想象的要小。” “如果你这话是试图诉诸我们共同的传承拉我入伙,那看来今天一晚上我们都得耗在这儿了。” 兰姆耸耸肩。“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安排,我不着急。可我诉诸的是你的生存本能。你到底有多信任戴安娜·泰维纳?” “也不比我信任你多多少。” “所以如果你现在回到总部,告诉戴女士,我们这帮人不仅没关禁闭,还披上了蝙蝠侠披风招摇过市,你觉得她会作何反应?拍拍你的后背?还是狠狠踢你的屁股?” “我倒希望她试试看。”弗莱特嘟囔了一句。 “这就是警察最爱说的那种话。”不知道兰姆往嘴里放了什么,不过肯定味道不怎么样,他愣了一下,重新吐回了袋子里。“不过我猜想,只要她发现你又搞砸了,你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又?” “上一次是大卫·卡特怀特走丢,”他说,“你那次也是灰头土脸的。” 弗莱特说:“那次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啊。可为什么我要去找戴女士呢?我明知道她不喜欢我。我可以直接去找惠兰啊。” “克劳德·惠兰现在已经够忙的了,”凯瑟琳说,“如果他不相信你能把工作做好,你对他还有什么用呢?” “无论你长得多好看。”兰姆说。 他再一次把酒瓶举到嘴边,可酒瓶已空,于是他直接扔在了地上。 “我们现在就放你走,”他说,“不过你采取行动之前,先想明白自己的选择。要么科是对的,有一群杀手逍遥法外,准备发动大规模攻击;要么他是错的,可你的职业生涯反正也完蛋了:因为你本应牢牢看着我的团队,现在却让他们跑了。如果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办不好,那就是不称职。” “别忘了你也完蛋了,”弗莱特说,“因为文件是从斯劳屋泄露出去的——如果确有此事的话。” 凯瑟琳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把手铐钥匙,绕到艾玛的椅子背后,打开了手铐。“哦,”她说,“那都不算事。要是我们没完蛋,就像你绘声绘色说的那样,我们根本就不会在这儿了。” 摆脱了手铐的艾玛揉了揉手腕。“你现在指望我做什么呢?双手合十祈求诸事顺遂?” “看见了吧?”兰姆说,“我们终究还是达成了一致。” 瑞弗没问科想不想开车,科也没提,不过看他一屁股坐进副驾、闭目养神的样子,有人开车他应该会开心。只不过,瑞弗转念一想,你似乎没法用“开心”这个词来形容他。实际上,在自己脑海中的同义词词典中翻找一番之后,他能想到的最适合科的形容词就是“活的”。即便是这样,他也得每半个小时检查一次他是否还喘气。毫无疑问,他希望与自己组队的是他深知可以信任的路易莎,哪怕是雪莉也可以接受,毕竟算知根知底——她虽然也是一根点燃的炮仗,可至少比较熟悉。但J.K.科就不一样了——瑞弗要是不好好费一番脑筋,都想不起来那两个字母缩写代表什么——他们俩已经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相处大半年了,可瑞弗依然说不准对方到底是在哪儿吃午餐的。从早到晚他一直坐在桌边,几乎一刻不停地戴着耳机:安静的音乐,这一点你还真得承认——不像何那样,耳机里总漏出轻微的声音——但他显然在把音乐当作屏障;一种尽可能减少与人类同伴们交流的方式。再说,他不久之前刚刚杀了那个人:一个手无寸铁、带着镣铐的人。科对着那位的胸口开了三枪。无论是谁跟他单独同乘一辆车,心里都得犯嘀咕。 不过这会儿,科已经睡着了——或者跟睡着了没什么区别——而瑞弗在看了好几个星期的电脑壁纸之后,终于有点事可以换换脑子。他分到的活儿是什么来着?哦,对了,交叉比对选民登记册与按期缴纳市政税和水电费的住户名单,以便确定表面上有人居住的房屋是否实际处于空置状态。按照兰姆的说法——从他分派任务时的那股劲头来看,这个主意仿佛他是吃了一顿开始得早、结束得晚、又全程稀汤寡水的午餐后想到的——如此便可高度准确地整理出一份恐怖分子可能的藏身之所的清单。可瑞弗怀疑,还是走遍英伦诸岛随机敲门更靠谱一些。 “你想让我汇总全国各地的情况?”他问兰姆,似乎见到了地狱对他张开深渊巨口。 “天哪,不对,”兰姆说,“你看我像那种怪物吗?” “呃……” “你可以跳过桑德兰和克鲁——剩下的所有地方就行。” 于是现在瑞弗已经创纪录地连续玩了三周蜘蛛纸牌。他每隔几天随机剪切复制出一份或许能碰巧满足兰姆标准的房产清单:他把这些清单交给凯瑟琳,怀疑后者明知道他是在糊弄事。或许兰姆也心知肚明,正等着抓个机会把他狠批一顿。哎,好吧,瑞弗心想。撞撞大运吧。他能承受的惩罚总是有限度的——与科独处没准儿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回顾他刚到斯劳屋时,同办公室的是希多·贝克——无疑是个女孩的名字。只不过她不久之后头部中弹,导致瑞弗没能更深入地了解她。头部的伤势很麻烦:出血量大,一般即便捡回一条命,余生也得靠鼻饲进食,却又同时存在各种各样例外的案例。与其他人一样,瑞弗也读过那个枪击幸存者带着颅骨里的子弹活了几十年的故事。但希多最终究竟有没有成为幸运儿中的一个,瑞弗并不知道。总部严密封锁了整个事件,甚至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以自然死亡的定性迅速结案火化,还是把她运到某地湖边的疗养院治疗休养。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时常想起她。假如她已经不在人世——事实大概如此——他希望他们把她的骨灰撒在了某个风景宜人的地方。 但如今,过往已经成了他每日的旅伴:无论他去哪儿,都如影随形。并且它的面目也与他曾经的想象大不相同——与其说是旅伴,倒不如说是搭车的,并且每走几公里就变得更怪异。早些时候,瑞弗第一次见到了他的亲生父亲。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经历。他一直以为,他的父亲不过是他母亲放荡不羁的年轻时代的一个路人,而正因如此,她才对他的身份讳莫如深。瑞弗已经很长时间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或者至少准备将这件事埋在日常的心理废墟之下:他生活中扮演真正的父亲角色的人是那个老家伙,他是在那个人的指引下成长为今天的男子汉。没错,他的出生的确是一场意外:可那又怎样呢?这个世界上有好多人也是这样,而他们中很多人还不像他那样能在安全的环境中长大。可如今,这幅画面被证明是扭曲的:他的父亲不仅不是一个从酒吧或者夜店出来与伊泽贝尔·卡特怀特做了一夜露水夫妻的模糊身影,竟然还跟他的外祖父一样都是间谍街上的人;而瑞弗的出生不仅不是意外,还恰恰是老谋深算的结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更大博弈中的筹码。现在,他的父亲不知身在何处,尽管事实早在瑞弗看到他之前便是如此,但如今,这种真实性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他想,下一次再遇到父亲,他可能会杀了他。 他又想到,斯劳屋已非安身之所;而那有朝一日将功赎罪、鲜衣怒马重回总部的脆弱承诺,业已失去了诱惑。他连玩了几周的电脑游戏,而不是完成兰姆布置的又一项徒劳无功的任务,那难道不是他的灵魂在告诉他,应该离开了吗?他至少是自己主动申请被解雇。而绝非巧合的是,老家伙的生命此时也即将走到尽头。 想到此,他的视线模糊起来,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坐在一辆借来的车里,陪着一位不友善的旅伴,在开始为未来做决定的时候挂了:这可真是伟大的解脱方式。 此时他们距离斯劳还有大约半小时车程;车流前进的速度有些缓慢,不过还不算太堵——幸好他们赶上的只是晚高峰的小尾巴,而不是其恼人的核心——天空也开始考虑为了夜晚改变颜色了。瑞弗开的是一辆亮蓝色的福特起亚——这个名字就足以招致一堆愤怒的邮件了——瑞弗觉得这辆车还挺好开的,不过只是因为他不用担心撞车。何选择这辆车,大概是因为他觉得配他。瑞弗对此完全赞同。 他瞥了一眼科,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睁开了。 “关于那件事,你有多大把握?”他问。 科没有反应。 听iPod呢。当然。 瑞弗轻轻点了点他的膝盖,做了一个“把你那该死的耳机摘下来”的手势。科不情愿地照做了。 “关于那件事,你有多大把握?”瑞弗又问了一遍。 科盯着前方沉默良久,看着车的前轮不断吞噬前面的道路,接着耸耸肩,又要戴上耳机。 “为了健康的工作关系着想,”瑞弗说,“我得警告你,只要你戴上耳机,我马上就开车冲上路肩,把你揍出鼻涕泡来。” 科停下手上的动作,点点头。“你可以试试。”他说,然后继续往耳朵里塞耳机。 事情进展得还不错,瑞弗心想。 可一分钟之后,科又摘掉了耳机。他说:“如果最低一分最高十分的话,大概三分。” 瑞弗点点头。他早就猜出来了。 他说:“但你觉得值得提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科说:“大局上我是对的——关于他们用的模板。至于他们会攻击哪个政客,是不是今天晚上,要猜对就有点勉强了。” 他说这话时也没看瑞弗,只是一直紧盯着前方的路面。 抱着好玩的心态,瑞弗说:“不过假设我们猜对了,他们选了金博尔。今天晚上。你觉得我们能成功阻止他们的概率有多大?还是最低一分,最高十分。” J.K.科又一次举起耳机,不过并没有着急放进耳朵里,而是说:“小于零。” “黄色小汽车。”雪莉说。 “呃,那个不算。” “那个算。” “真不算,”路易莎说,“第一,那是一辆面包车,不是小汽车;第二,它是橙色,不是黄色。所以那是橙色面包车,不是黄色小汽车。” “差不多。” 路易莎强忍住没叹气。直到十分钟之前,“黄色小汽车”游戏的规则似乎相当简单直接:如果你看到一辆黄色小汽车,你就说“黄色小汽车”。几乎没有什么争议的空间——但那是她把这个游戏介绍给雪莉之前。 况且这个游戏也没让雪莉安稳下来。她已经在手套箱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副墨镜戴上,还有一些口香糖。“我能吃吗?” “天哪。感觉像是带了个十岁的孩子。” “开长途车我会无聊嘛。” 路易莎说:“下一个服务站我可以把你放下——只要你开口。” 雪莉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欣赏着自己。“这幅墨镜已经过时大概六年了。” “所以它们才在手套箱里啊,”路易莎说,“而不是——比方说——戴在我的脸上。” “快到了吗?” 还差得远呢,路易莎心想。 伯明翰以东。她们通过一通电话得知,扎法尔·贾弗里当天晚上将出现在他家所在的城市,在一座图书馆里发表演说。告诉路易莎这一消息的那位女士还趁机帮贾弗里做起了宣传,她强调他的一个又一个长处,路易莎怀疑要是再不挂电话,贾弗里大概都要水上行走了。得知他有支持者是好事,不过当一个政客似乎优秀到不真实的时候,往往意味着那份优秀只是表象。尽管如此,如果非要选出一个你不希望看到他被刺杀的政客的话,贾弗里与丹尼斯·金博尔相比还是稍胜一筹,而这也是为什么她把金博尔留给了瑞弗。如果是她面临着保护金博尔性命的任务,她没办法摸着良心说她会竭尽全力:毕竟你可以说,干掉金博尔将是帮了这个国家一个大忙。或者至少可以说,留着他会让这个国家遍体鳞伤。 至于支持的声音,路易莎想起,贾弗里正是以招募有前科的罪犯而著称,这意味着: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么他一定是那个披着政治竞选的外衣经营犯罪组织的头目。不过,如果这是一部电影,路易莎的墨镜也不会过时六年。 雪莉说:“科说对的概率有多大?” “不大。” “多不大?” “真的不大。”路易莎变道超了一个七十五公里时速在中间车道晃悠的白痴。“我的意思是,水源那件事,或许他的确说中了什么。可如果你非要说,一个恐怖分子团伙要杀扎法尔·贾弗里。我真的看不透。” “那我们在这儿干什么?” “离开办公室。” 雪莉转身挥手送别那位刚被超车的司机,然后将嘴里的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让它爆掉。“他要真的像别人说的那么聪明,怎么会是那样一个白痴呢?” “谁啊,科吗?我不认为他是个白痴。” “他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这也不能说明他是白痴啊。”路易莎似有所指地说,不过没人接茬儿。 “他还是个精神病。” “嗯,是。他确实精神不正常。” “我敢打赌就连他的手机都比他聪明。” “所有人的手机都比本人聪明。” “我敢打赌他的手机拥有更令人兴奋的性生活。”“你觉得他是同性恋吗?” “我不要去想科的老二。” “我没让你去想——” “是,你让我猜他喜欢把它放在哪儿——那个我也不要想。” 路易莎说:“是你提起来的。”她抬起一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指向对面的车说道:“黄色小汽车。” “那个游戏我不想玩了。” 是八岁,路易莎在心里更正说:像是带了个八岁的孩子。 也许跟科搭档会好些——这一路上肯定更清净——不过确实,他有些疯疯癫癫的。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形势的总体分析是错误的。在路易莎看来,整个颠覆计划足够真实,如此就算是不虚此行——她说的离开办公室那番话也并非玩笑。因为何迟早会告诉总部的同事们,一群坏人正拿着他交给他们的安全局文件为蓝本四处杀戮,到那时地狱之火就将从天而降。这种时候最好躲得远远的:让兰姆一个人应付吧。 况且即便伯明翰无事发生,也不意味着此行就是浪费时间。昨天晚上是她搞砸了。何差点儿就小命不保,而无论人们怎么看他,斯劳屋已经见过太多死亡。再者,假如何真的被杀了,别人又会怎样看待她的能力呢?她可是去现场保护他的啊。所以今天她的额外付出,权当是赎罪吧。另外,瑞弗提出雪莉思念马库斯的时候她没接茬儿,她对此同样深感不安。或许她应该更用心地观察对方。或许,她们俩可以不像两只一碰就撞开的陀螺那样,而是真正地为彼此做些好事。 于是她说:“从没听你提过马库斯。” 雪莉一言不发,印证了她的话。 “我明白那就像是失去了某个亲近之人。” “谈论了他们就能死而复生吗?” 现在轮到路易莎不说话了。 雪莉说:“话说这口香糖在这儿到底放了多久了?” “比墨镜还久。” 雪莉把口香糖吐在了手上。接着,她的脸上突然现出了神采。“黄色小汽车。” “我以为你不玩了。” “没有,”雪莉说,“我只是不想输。” 我们快到了吗?路易莎心想。 一块路牌告诉她:还有二十四公里。 看见了吧?我们终究还是达成了一致。 还是警察时,艾玛·弗莱特从未陷入警察与恶棍是一体两面的思维陷阱,她并不认同二者的世界观比平民想象得更为接近。她倾向于信奉一条更加根本性的真理:恶棍是一群必须关起来的白痴,而警察就是把他们关起来的人。 但到了间谍街上,她没有了逮捕坏人这个选项。 如果她能按照之前的标准将坏人绳之以法,那杰克逊·兰姆必定在她的逮捕名单上。她不在乎他曾是特工——身心俱损的秘密战争幸存者那套浪漫叙事,她根本就不买账——更看不惯他那副誓要把身边人都欺负或者得罪个遍的态度。在她眼中,他就是个浑蛋,而对付浑蛋的最佳办法就是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就算是兰姆这个被愚弄的马戏团领班也得承认:过去一个小时里他的所作所为,已经递给她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艾玛拢起头发,用皮筋绑好。任何实用性稍逊的东西——哪怕是最基础款的布制发圈——她只要穿戴上,都会招来男同事的斜睨,因为在他们看来,任何梳妆打扮似乎都意味着她在利用自己的性别优势。而对于他们自己的耳钉和花臂,这群男人却并不认为有何不妥……她此时已经坐进了自己的车里,不过还没打火。因为她还没想好,下一步要干什么。 她希望刚才在斯劳屋时没有显露出来,但怒火正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像囚犯那样被铐着,让别人端着茶杯喂茶。她真想大发一通脾气,把下等马们全都五花大绑关起来,把他们一个一个化为血水。 可是…… 可是那些什么关乎大局的事,其实她也并不在乎。 那个姓斯坦迪什的女人说得对:如果拿她给斯劳屋关禁闭期间惹出来的烂摊子烦他,他肯定不会高兴。而泰维纳只会帮倒忙:诚然任何能用来对付兰姆的弹药她都会笑纳,但她从不浪费子弹,如果一发子弹同时还能将艾玛置于死地,她一定会选择一石二鸟。艾玛得罪了泰维纳,是因为她没有站到她那一边;而戴安娜对待结盟的态度极具侵略性,在她眼里没有中立的概念。如果不听命于她,就是她的猎物。 况且,也不能排除兰姆是对的。对于“防水”,尽管她当时极力维护说总部已经放弃了原先的行事风格,但她同样感到,如果阿伯茨菲尔德惨案真的是安全部门自己造成的灾难的一部分,那么过不了多久,任何知道内情之人都会恨不得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一切。 她用拇指敲打着方向盘。白日已经开始收拾提包,整理东西,过不了多久就要拉下窗帘了。无论她要做什么,都得抓紧了。 有一个她在很多地方都听到过的词:伦敦规则。第一条就是明哲保身…… 她之所以讨厌得出这个结论,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兰姆知道那将是她的选择。 在这个自相残杀的宇宙里,她至少还有一个盟友,真是谢天谢地。她没有立即启动车,而是先伸手拿起电话,打给了德文。 凯瑟琳说:“现在开心了?” “你是了解我的。就像圣诞节早上的波利他娘的安娜[波利安娜(Pollyanna),美国小说家埃莉诺·霍奇曼·波特(Eleanor Hodgman Por ter,1868-1920)笔下的主人公,是一个阳光开朗、对于任何事情都乐观以待的形象。]一样。” “我猜,圣诞老人送你的主要是煤块[传说坏孩子会在圣诞节收到圣诞老人送来的煤块。]。”她说。 他们此时在兰姆的办公室。外面已近日暮,办公室里的光景则可能是一九七二年之后的任何一年。兰姆给自己倒了大半杯威士忌,又给凯瑟琳也倒了一杯——他有时就是会这样。也许他真的想让她喝,也许他只是想看着她抗拒诱惑的样子。他这一生大把时间似乎都花在了测试他人极限上,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厌烦了试探自己的极限。 “你肯定知道,”她说,“弗莱特现在或许正在调兵遣将。无论他们把罗迪关在哪儿,旁边肯定有地方关你。” 他看似义愤填膺。“我干什么了?” “……需要我给你拉个清单吗?” “她不可能一路哭着回家的,”兰姆说,“如果每次有恶心的男人把她铐起来她就哭个不停,那也太没情趣了。” “如果是我想减轻罪责的话,我可能不会那么说。” 兰姆不屑地摆了摆手,如果他不是为了轰苍蝇的话。“她是个警察,”他说,“她非常清楚,科说的那些哪怕有一丝真实的可能性,也亟须追查。现在停下来向上头反映这里发生的情况,只会误事。”说着他把酒杯送到嘴边。他刚喝了一瓶红酒啊,凯瑟琳心想。只要她愿意尝试,她甚至可以尝到威士忌的味道。但她不会走进那扇门:至少今天不会。他又开口了,“再说她也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这儿捅的娄子。丹德尔都跑出去买糖了,我的天啊。我非常确定那是禁闭指南里不允许的。” “我想他们制定那份指南时肯定是把你给忘了。” 对此,他认真地点点头。这种指引都没有考虑到兰姆这个意外因素。 凯瑟琳说:“你派我们的组员去追踪一群杀人犯。” “我本来也想跟他们一起去的,可是——” “可是你不想,知道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科带着一把小刀——如果你相信雪莉的话——除此之外他们手无寸铁。假设他们中有一对真的遇见这伙歹徒,那样的话,结果会怎样呢?” “这个嘛,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他说,“不过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估计肯定完蛋了,就跟平常一样。” “真令人安心。” “哦,大气一点儿。不过说真的,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他盯着自己的酒杯沉吟片刻,仿佛正在思考杯里的东西是什么、都去哪儿了,然后用平常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难题。他喝完酒说:“这帮杀手没什么本事。杀一群路人是一回事,可他们竟然试了两次都没把何弄死,毕竟他完全就是废柴啊[原文此处兰姆称呼何为“walking wicket”,这一短语在板球运动中用来指代职业比赛中水平极差的击球手。]。没意思,这些人就是一帮外行。我感觉盖伊和丹德尔两个人对付他们足够了。” “那瑞弗跟科呢?” “好吧,你的意思很清楚了。可至少我们还有些冗余。” “杰克逊——” “两个标靶届时都有警察在场保护:很可能还是武警。如果我们的组员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只要报警即可。我又不指望他们去拼命。” “……好吧。” “不过当然了,”他说,“他们要不是蠢货,也不会来到这种地方。” “我们真是辜负你一片苦心了,”她告诉他,“你还是写贺卡说吧。” 兰姆脸上现出一丝痛苦的嗤笑,伸手拿起了她的那杯酒。 他们有五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死了。 他们用手边唯一能找到的保鲜膜把他的遗体裹了个严严实实。这赋予了那具尸身一种恐怖电影般的光泽,每次丹尼去看他——已经是“它”了——的时候,总感觉它马上就要动起来,伸开它那僵尸般的双臂,缓缓地站起身来。昨天他还活蹦乱跳的。俊,他们都这么称呼他。现在俊变成了“它”,被塑料膜裹了个严严实实,仿佛薄如蝉翼的塑料可以让他保持新鲜。 那是不可能的事了,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没摔好。”申曾经说。 显然,还有摔得好的例子。具体到俊来说,他跌出大玻璃窗之后,不能脖子先着地。而且很显然,即便在脖子着地之前,俊的这个晚上也不是非常成功:假如他圆满完成了任务,也就不需要如此戏剧化地抄近路了。那时候他会走下楼梯,从大门出来。他没有,所以显然标靶还活着。 而这就是申的过错了。尽管丹尼没资格批评他,他却越来越难压抑住说些什么的冲动。他来这个国家已经三年,但英国生活的疲软无力依然让他每天都感到惊讶不已。这里没有方向。没有领袖。报纸——媒体——上永远是一出顽固观点的混战闹剧:这股自相矛盾、毫无头脑的噪声也对他们这些人产生了影响。阿伯茨菲尔德以来,他们便胜少负多,唯一大获全胜的水源爆炸那一次还是丹尼单枪匹马完成的:他只做了一个简单优美的动作,然后便在周围震惊的人群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全身而退。可那个姓何的标靶两次毫发未伤地死里逃生,火车上安放的炸弹更是令人羞辱的惨败。在丹尼看来,造成这些失败的原因有两个:罪魁祸首便是申,他似乎对领导角色没有兴趣;再者便是他们没有了制服。丢下制服之后,混乱便找上门来。 申这会儿正背靠着他们过去一周用作住所的面包车侧面,眼睛盯着手机,翻阅推特的推送,仿佛要在新闻标题中间祈求下一步行动的神谕。丹尼感到一股鄙视之情油然而生:如果申要领导这个小队,他就应该拿出个领导的样子来,而不是在互联网的破砖碎瓦里寻找答案。他的决心越来越弱。他觉得达成目标的最好办法是让所有人都了解行动计划,但真正的指挥官应该要求下属无条件服从,并严厉制裁违背他意志的行为。昨天上午安没有撞死标靶,他甚至对安没有任何惩戒。他甚至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今天俊的死,正是因为昨天安的失手。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们的任务的确遇到了一些挫折,不过尚未彻底失败。至于申,等到任务一结束,丹尼就会向上峰反映他的无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让他领导这个小队是一个错误、一种耻辱,而假如他的脑子没有被这个国家的混乱同化,他自己也会明白这一点的。至于余下的人——原来有四个,现在还剩三个——他们只需保持冷静,推进计划。他想说的就是这个词:保持冷静。毕竟,重要的不是细节,而是计划的实施。这是历史最悠久的谋略,是你送给敌人的教训:他们的城堡修得越是坚固,就越是牢牢地将毁灭他们的工具封印其中。 丹尼和同志们只需保持……冷静。 就是那个词。 酷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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