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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06:间谍国度  作者:米克·赫伦

那天下午,兰姆坚持要在斯劳部门召开一场所谓的“事后剖析会”。

“听明白了吗?”他问凯瑟琳。

后者连演都懒得演,只叹了口气说:“你跟瑞弗沟通能不能稍微用一些技巧?”

“像青蛙一样从自己外公棺材上跳过去的人又不是我。”

下等马们纷纷从楼下赶来,就连没去参加葬礼的人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氛围,揣测着是否出了什么意外。新来的威辛斯基也在其中,他虽只来了短短一个星期,对部门氛围变化的敏感度却大幅提升。

兰姆的办公室不大,但他的声音很大,既如此,那刚才说的话便算是通知,而不是抱怨。下等马们见缝插针地站了一圈,兰姆则四仰八叉地坐着,双脚搭在办公桌上。从他衬衫上的污渍和衣服褶皱中掉出的食物残渣判断,他的午餐大概有虾仁和米饭。瑞弗是他的第一个攻击目标:“真是好本事啊!就算你带了个脱衣舞娘来,她的表演肯定也没你精彩。现在想来——”

“那是我母亲。”

“真可惜。”兰姆摸到一些食物残渣,用手搓成葡萄大小后扔进嘴里,“看来你老爸回去的时候走得急,没停下来跟你叙旧啊?”

“他是挺急,赶时间呢。”

实际上,等瑞弗结束战斗回到墓园时,被中断的葬礼已经重新开始又匆匆结束了。突然继续的葬礼让那些还在坟墓边没走的人措手不及,尴尬得手足无措,好不容易等到葬礼结束,大家赶紧一溜烟儿走了个干净。戴安娜·泰维纳看瑞弗的眼神,简直和狙击手透过瞄准镜看目标时一模一样。她手上拿着一件西装外套,上面裂了条口子,瑞弗认出那是奥利弗·纳什的:他是限制委员会的主席,相当于控制整个安全局的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因为任何人若想在背后操控戴女士,令她亦步亦趋,那很快便会尝到苦果。纳什想在这场角力中胜过戴女士,成功的概率就像祈望兰姆对今天早上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样,机会渺茫。

说到兰姆,此刻的他已经换上了一副沉痛的表情,仿佛一只在黑夜里哀悼的、表情肃穆的河马:“我说,我这人不怎么注重礼仪,这点谁都知道,但就算是我也不会如此莽撞,把一个哀伤沉痛的场合变成肇事逃逸的闹剧——除非你有充分的理由。”

“哈克尼斯出现了,这个理由十分充分。”瑞弗反驳。

“我知道要你叫他‘爸爸’可能有点难,”兰姆说,“可直呼‘哈克尼斯’也不太好吧?”

“那就叫‘哈克尼斯先生’。”

站在瑞弗旁边的莱克·威辛斯基换了只脚撑着,他看起来有些局促,办公室门口围着的人都自动与他保持距离: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的“黑历史”已经像喷涌的尿液一样洒遍了整个斯劳部门,没人想靠近他。

他问:“我需要在这儿吗?你们说的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那你想去哪儿?”兰姆问,“回去打飞机吧。”

“……我想你是想说‘回去敲键盘’吧。”

一阵短暂且尴尬的沉默后,瑞弗打破了僵局:“他的意思是让你滚。”

“有人认真听讲真好。”兰姆说着抬起一只脚踩在桌上;有经验的下属都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他要放个响屁,于是纷纷往后退,免得在兰姆面前用手塞住耳朵——他很讨厌这个动作。“你在那些‘越轨行为’培训课上都学了些什么?你有什么娱乐活动都等下班了再去,只要还在斯劳部门,就给我原地待着别动——明白?”

他放下腿,终究没有酝酿出来响屁。

雪莉接着先前的话题问:“哈克尼斯也在葬礼上?就是那个派变态来杀我们的家伙?”仿佛刚才那番对话根本不曾发生。

兰姆盯着威辛斯基说:“新来的注意听。”

雪莉说:“他今天早上来不是为了杀人,对吧?”

她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怕错过好戏,而不是真的担心哈克尼斯杀人。

兰姆说:“这个嘛……他确实把卡特怀特从车上甩到了马路中间,虽说那也不完全是出于恶意,但大伙聚在一起参加葬礼时,他就在附近躲着,所以谁又能保证他绝对没有要把我们全干掉的心思呢?”他忽然伸手摸了摸裤裆,众人又立刻戒备起来,结果他只是摸出一根红椒丝。“嘿,我只是开个玩笑。卡特怀特像只变态巨蜥一样跟着他一路狂追——他要是真想扔炸弹,之前有的是机会。相信我,谁是炸弹狂我一看便知。”

最后这句话瑞弗几乎同时默念了出来。我真是在这儿待得太久了,他想。

开会前路易莎见缝插针地跟他聊了五分钟,那时他还穿着参加葬礼的黑西装,裤子膝盖处破了个大洞。“你没事吧?”她问,又立刻纠正道,“我的意思是……看样子也知道你有事,但你还好吗?”

“不算特别好。”

“你觉得他为何会出现在葬礼上?”

“天知道。”瑞弗回答,虽然心中早已列出了几种可能,比如,弗兰克想见自己的儿子,以及儿子的母亲;或者,弗兰克想再看一眼那个即将被埋葬的老人——这个可能性更大。弗兰克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对他来说,确认自己是最终得胜的一方最为重要,所以:没错,他要么是为此而来,要么就是有别的阴谋。若是后者,他们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

“你母亲还好吗?”

“……她怎么了?”

路易莎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对于这件事她难道就没说些什么?”

能说什么呢?比如——我的天哪!这不是那个假装爱我、骗我为他生下孩子的男人吗?就是他要挟我的父亲为间谍活动提供资金,让他能躲在法国豪宅里策划那些阴谋。

没有,她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母亲只是静静地站在墓碑前,什么也没说。瑞弗之前摔在马路上磨破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他的心跳虽已恢复正常,胸口却填满了深深的沉痛和一些不可名状的情绪。他本该满腔愤怒,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他觉得这件事仿佛点燃引线的火花——父亲的突然出现仿佛预示着某种重大转变即将出现,就像阴沉的天空正酝酿着一场大雪,而当雪真的落下,天地万物都将被它掩埋,没有任何人能逃脱。

瑞弗回答道:“她花了大半生时间假装此人从不曾存在,甚至都没发现他来了。反正她看起来是这样。”母亲一直沉默着,像一块冰冻的岩石,拒绝观看这场恶作剧。可在即将登上回程的出租车时,母亲忽然紧紧抱住了瑞弗,比平时都要用力——“都是他的错。”她说。瑞弗明白“他”指的是老家伙:她的父亲,而不是瑞弗的。也许她说得对,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于是他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不想让路易莎担心:“真不知经历了此事应该去看心理医生,还是写一出情景喜剧。”

“你的外公很为你骄傲。”

瑞弗环顾四周:他现在在斯劳部门——还有什么可说的。

“行吧,我明白——可你从没打算放弃,对吗?”

“也不是没考虑过。”

看他现在的样子,恐怕还真不是说笑。要不是路易莎心里压着事,她会更为瑞弗担心。不必在意兰姆的话,否则一旦动摇就会立刻被他察觉,到时候他说话就更难听了。

“据说他有一张中情局的I D,”此刻兰姆正说着,“真假难辨,毕竟这个弗兰克在勾引卡特怀特母亲的同时,也勾搭上了他那些所谓的表妹。他不可能从合法渠道获得这样的身份证件。”兰姆把那条红椒丝扔向空中,像只捕食苍蝇的梭鱼一样,仰头咬住。“我说,虽然他来葬礼有可能是为了缅怀过去,但我的直觉说,他不可能干那种白白承担风险却没好处的事。他上一次现身就差点儿把我们这里拆了,这次我可不打算放过他——所以现在就看你的了,剪刀手。”

罗迪·何一愣:“什么?”

路易莎注意到罗迪的几根手指都缠着绷带,但她并不关心发生了什么。诚然,过去这段时间里,罗迪表现得没那么浑蛋了,但那也可能是因为就算当个浑蛋对他而言也不容易。

“你终于睡醒了?很好。因为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起神秘事件,而对一切神秘事件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搞清楚四个‘鬼’(Fs)。”

没人胆敢出声询问。

“是哪个‘鬼’东西,为了什么‘鬼’目的,在什么‘鬼’地方,干什么‘鬼’事情(Who the fuck, what the fuck,where the fuck and why the fuck.)。”兰姆接着说,“不管证件是不是伪造的,哈克尼斯一定会留下线索:他用了什么化名?有什么盘算?要去哪里?以及为什么选择此时行动?我很负责地告诉你们,现如今无论是谁,只要出现在公共场合,哪怕只是去尿个尿,也可能被拍下来放到那个叫什么‘U管’还是什么的地方。所以如果我想找个手指灵活的人,上网寻找数字线索或痕迹,除了咱们部门自己的数字侦探,难道还有别的更好的人选吗?当然,我注意到你的手指好像受伤了——怎么,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了?”

“不小心的。”罗迪说。

“那可真遗憾。”兰姆说,“那么,关于瑞弗的老爹——你打算从哪里查起?”

“他的车。”路易莎、瑞弗和雪莉异口同声地说。

“他开车逃跑,虽然当时卡特怀特忙着扮演‘警界双雄’[《警界双雄》(Starsky Hutch),美国轻喜剧警匪片。],根本不记得看车牌号,但我们还可以查监控录像,就算那些没用的看门狗忘了把车牌抄下来也没关系——话说那帮看门狗脑子可真不怎么好使,估计连舔自己的蛋蛋都做不到,更别提做好工作了。”兰姆刻薄地说。

“艾玛不干了?”瑞弗问。

“你也注意到了对吧?是啊,弗莱特辞职了,她本来差点儿就要加入我们了,真可惜。她要是来了,准能让咱们这里充满光明和希望——我可不是在物化她,她真是搞情报的一把好手,而且我们当中有些家伙就喜欢美人。”他把手伸进裤裆,旁若无人地挠起了痒痒,“你在听吗?”他问罗迪,“把那辆车找出来。车肯定是租来的,用的是假名,就从这里开始查。”

“为什么不可能是偷来的?”雪莉问。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警界双雄’是谁?”

罗迪离开时不得不侧着身子从威辛斯基身边挤过去,后者则一动不动。看来这两个家伙之间有矛盾啊,路易莎心想,并暗自祈祷将来不要被逼着选边站:在罗迪·何和儿童色情狂之间选一个当盟友,这和让搞笑节目主持人杰里米·克拉克森和皮尔斯·摩根[杰里米·克拉克森(Jeremy Clarkson)和皮尔斯·摩根(Piers Morgan),都是英国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以诙谐幽默的主持风格著称。]参加徒手搏击死亡赛,然后让你选谁会赢一样离谱:定会两败俱伤。

“同时,”兰姆一边瞅着瑞弗、路易莎、雪莉和科一边说,却不知为何故意略过了凯瑟琳和莱克,“你们几个可以好好复盘一下这次的事,推演各种可能。我们可以假定哈克尼斯的大本营在欧洲大陆,因为美国也不怎么欢迎他,就像上好的马蒂尼酒里混进一粒老鼠屎一样。这意味着要严查从欧洲大陆抵达英国的所有旅客及交通信息,包括航班、火车和轮船——那个人脸识别的蠢机器还能用吗?”

路易莎说:“能,只不过系统过于陈旧,基本上只认得出八十年代流行歌星,还不如带着模拟画像设备在街上边走边问。”

“罗迪的设备速度快,”瑞弗补充道,“怎么不让他来查?”

“因为他要找车。”兰姆回答。

“他可以两个一起找。”

“两个一起找?他连拉屎的同时给手机充电都做不到。”

科说:“上次交手时,他有自己的法籍军团,我看他很有可能是利用私人军团直升机非法潜入英国的,而不是大摇大摆从正规渠道入境。”

“你知道吗,大部分时候我都以为你不在呢,而你在的时候我又常常希望你不在——是啊,弗兰克说不定是顺着电缆爬过来的;既然我们国家连追踪在逃非法移民都做不到,咱们还是先从力所能及的地方下手吧。还是你有更好的主意?”

科耸了耸肩。

瑞弗说:“安全局在每个海关都有监控,他们的人脸识别系统是最新的,若弗兰克是从边境入关,他们肯定早就知道了。”

“但不一定会告诉我们,不是吗?因为对他们来说,你们这些家伙不仅多余,而且还是绊脚石和耻辱。”

“弗兰克上次的袭击目标就是我们。”瑞弗坚持道。兰姆办公室里的气压不比斯劳部门其他办公室高,但路易莎却看见瑞弗的脖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并且这种红晕正逐渐爬上脸颊,“要是总部真知道他此次的行动目标,就应该把我们也纳入他们的情报圈。”

“你离‘圈’有多远这个问题我们上次已经讨论过了,”兰姆说,“而且现在你周围并没有什么‘圈’,所以,就照我说的做,行吗?”他摆出一副纠结为难的表情,“我说,你就不能稍微换换调查方式吗?航班、火车、轮船,就从这些开始。骑上你的小摩托,现在就出发——话说这主意不错:把骑摩托车入境的也加入调查清单,以防万一。”

“那我呢?”威辛斯基问。

“你怎么了?”

“我该做些什么?”

“你就坐在办公室里,努力别总去想小孩子就行。但是,你努力的时候可别用手在自己身上乱摸啊——做得到吗?”

“我不是恋童癖!”

“关于这点,你的陈述目前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真滑稽。”

路易莎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威辛斯基,但还是忍不住:那个男人脸色灰暗——这是她没想到的——表情看起来既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耻,如果一定要形容,他就像一个站在深渊边缘的人,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洞,又发现深渊的边缘正不断坍塌。

兰姆放了一个超响的屁。

但没人胆敢动一根手指。

“难道我这屁放得不是时候?这是在通知你们可以走了。”

众人纷纷离开,大多数回到了各自的办公室,但路易莎跟在凯瑟琳身后,往她的办公室去,后者似乎并未察觉。凯瑟琳背对着路易莎,埋头整理桌上那一摞乱糟糟的文件;一缕碎发逃离了发圈的束缚,搭在她肩上,路易莎强忍着伸手帮她整理头发的冲动,逼迫自己望着凯瑟琳有些狼狈的背影。片刻后她忽然回过神来:凯瑟琳怎会是如此模样?凯瑟琳披头散发的样子,和兰姆在圣诞节端着蛋糕笑呵呵地四处分发一样罕见。但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凯瑟琳便突然转过身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夹——那是她的挡箭牌和保护屏,路易莎想。凯瑟琳平静地看了路易莎一会儿,然后说:“你确定要继续待在这里吗?兰姆如果正在兴头上,你最好有多远躲多远。”

路易莎从裤子背后的小包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之前刚打印出来的:“真是巧了,我需要请假离开几天。”

“部门局域网上可以找到请假申请表。”

“是的,”路易莎挥了挥手中的纸,“已经填好了。”

“好的。”

“……你还好吗,凯瑟琳?”

“我?我很好,多谢关心。我猜你需要兰姆签字批准,对吧?”

“你也知道,他不喜欢我们请假。”

“我也不喜欢做你们之间的缓冲气囊——但我猜你们并不知道,因为根本没人关心。”

“……天哪,这话从何说起?”

凯瑟琳摇了摇头:“没什么。别在意。来吧,交给我。”

但路易莎现在有点不想把申请表交给她了,可她又更不想去兰姆办公室亲手递交。她犹豫着伸出手,凯瑟琳一把接过文件,仿佛是从婴儿手中拿走一把利刃。

任务完成,可路易莎却觉得不能就这样离开。她看着凯瑟琳把申请表放在一摞文件顶上,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那张表和下面的文件精准对齐,这本事着实令路易莎惊叹。接着,凯瑟琳终于注意到了自己散落的头发,她伸手把碎发挽到耳后,打算稍后再重新整理。

路易莎说:“或许你也应该考虑请个假,休息几天。”

“请假干什么呢?”

“就离开几天,去个暖和的地方休假。”

“你就是这么安排的吗?”

路易莎看了一眼窗户:很快就要下雪了,如果天气预报准确的话,这场雪一旦开始下,便会持续数日,到时候路边停放的汽车和灌木丛顶上,都会垒起厚厚的雪堆。这种情况,对于有地方住并且有钱支付暖气的人来说可谓是美景,但对那些无处可去、无人可依的人而言,却是致命的。

明的大儿子此刻或许也正在享受人生:带着一两个女朋友,躺在某个温暖的室内,研究着比萨菜单。但若并非如此,如果他正在街头流浪,那她便要替明找到他。或许她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明,而是为了自己,为了继续当明理想中的那个路易莎。路易莎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会对这件事如此上心,但她已经决定要管了。

“不,”她回答,“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独处而已。”

凯瑟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仿佛她要的是什么天价奢侈品,然后说:“我会让他签字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就现在。”路易莎回答。

“你至少要留出和请假天数相匹配的申请时间才行,这点你知道吧?”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交给兰姆呢,路易莎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多谢你了,凯瑟琳。这次算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一次。”等路易莎消失在楼梯口,凯瑟琳轻声道。她把另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放在刚才那摞文件上——那是一份申请更换锅炉的文件,上次例行检查时,十九岁的水管工看着楼里恐怖的古老锅炉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但凯瑟琳知道,这种申请文件的终点就是摄政公园收发室,无法再进一步,因为那里的规矩就是:凡是来自斯劳部门的、寄给“财务部”的信件通通不用打开,直接扔进垃圾箱即可。更何况,一旦为这栋小楼更换了一个老旧组件,就此开了先河,天知道还有多少东西要换,要到何时才能换完?真要是有什么大的变动,凯瑟琳肯定是第一个被替换的老物件,而她不认为总部会给自己安排新工作。

凯瑟琳走进兰姆办公室,手里抱着那摞文件。如今全世界的银行都在推进无现金化转型,越来越多的车辆可以无人驾驶,办公室也纷纷推行无纸化办公,可只有斯劳部门始终停留在过去,以一种毫无必要且多余的陈旧方式同样地忙碌着,仿佛牛顿第三定律的两极:力量相等但方向相反。

兰姆保持着一贯的姿势:屁股坐在椅子上,双脚搭在办公桌上;他的袜子虽然破破烂烂,但脚趾头却尝到了自由的滋味。兰姆又在抽烟,凯瑟琳怀疑他连睡觉时都在抽烟,但她没有证据。她把那摞文件“啪”的一声放在兰姆桌上,或者说,放在桌上的那堆垃圾之中。这么做并不明智,因为文件一旦滑落,兰姆便会把那些落在地上的算作已经归档——他对落在地上的文件有个“三秒钟原则”:在地毯上躺了这么久,就和已经处理了差不多。

兰姆依旧闭着眼睛:“我能感觉到你不同意。”

“你要是能感觉到我想什么,”凯瑟琳说,“说明我俩之中必有一个人是假的。”

“他们一直希望能干件大事,”兰姆说,“而你却要夺走他们的希望?”

“哈克尼斯的事应该交给总部处理。”

“是的,上次我们就是这么做的,结果他们却把他放跑了。”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难道你觉得能靠楼下这帮天才抓到他?”

这一次兰姆总算睁开了眼睛:“我以为应该是我提醒你——这帮家伙全是没用的蠢货——而不是反过来。”

“他们也不是一无是处。”凯瑟琳说,但这话就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够诚恳。

兰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仔细检查了一番,仿佛在检查某种外星物品,然后手指轻轻一弹,烟头便径直飞进了废纸篓:“上一次弗兰克·哈克尼斯露面时,派了个带枪的提线木偶来对付我们。”

“我还没忘。”

“他的手上沾满了我手下特工的血。”

“真好笑,他们死了以后倒被承认是特工了。”

废纸篓里升起一缕青烟,盘旋而上。

兰姆说:“或许你说得对,或许死在他手上的不过是些没用的蠢货,可那也是我的手下,我的人。我还没允许他们死呢。”

“你会害死瑞弗的。”

“斯坦迪什,我也可以把他拴在办公室里,再把门锁上。可你真的认为那样就能阻止他去找哈克尼斯了吗?”

凯瑟琳现在的心情让她不愿承认兰姆的话或许有道理,也懒得提醒他废纸篓着火了——别的不说,如果斯劳部门被烧成灰,那就不用再处理这些无穷无尽的文件了。

说到文件,刚才放在桌上的那摞文件此刻已开始倾斜滑落,凯瑟琳眼疾手快地扶住,避免了一场文件满天飞的灾难;她下意识地把这些文件再次整理好,然后夹在手臂下。她仿佛一个被锁在“铁处女”[铁处女(iron maiden),中世纪欧洲用来处决、拷问的一种酷刑刑具和执行装置,犹如一个铁柜子,由铰链、大量钉子和两扇门罩组成,高度足以围住一个人。]刑具中的囚徒,即使内心尖叫着祈求被释放,外表却依旧冰冷镇定。她的思绪早已向前快进了几个小时:她要在回家的路上买一瓶葡萄酒:那玻璃酒瓶是如此丝滑……不管这些是回忆也好想象也罢,都等着被释放。

兰姆观察着她,嘴唇不自觉地勾起,那是他一贯的嗤笑表情。像他这样做人会是什么感觉?凯瑟琳忽然想,但思考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你心里憋着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兰姆说,“打算什么时候爆发呢?难道要让大家一直提心吊胆?”

凯瑟琳不知道兰姆在说什么,或者至少,这是她希望对方收到的信号。“这些文件需要你签署,”她说,“如果现在能签最好,请写上你的真名。上次你乱写的名字并没有达成你想要的喜剧效果。”

“哟,他们居然真的会检查,好意外!”兰姆伸出一只肥嘟嘟的手,凯瑟琳把文件递了过去。兰姆一边用圆珠笔签字一边继续审视着凯瑟琳——笔杆已经被咬烂了:他一周能弄坏十几支圆珠笔,但真正用来写字的却少之又少。“卡特怀特没有执行长期任务的经验,”他说,“就算你帮他把随便拼凑的垃圾报告打出来,也是无效的。你、我还有卡特怀特都知道:我们做的这些,最后百分之九十九都会被喂给摄政公园的碎纸机,但即便如此,现在把他叫上来骂一顿、拆穿他也不能解决问题。”

“你不打算拆穿他?”

“今天不打算。我看他今天倒是打起精神认真工作了,可那又怎样呢——难道就能证明他彻底转了性子,世界春暖花开、万物复苏、蝴蝶飞舞了吗?搞不好就我们说话这会儿工夫,他已经开始和卡通小兔子跳踢踏舞了呢。”

“你真的认为瑞弗能找到他?”

“我真的认为如果把瑞弗当诱饵用绳子吊起来,哈克尼斯迟早会冒头的,这也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能把瑞弗留在这里的原因。但那并不表示我把他当马桶刷子用,丝毫不关心他的死活——盖伊为什么请假?”

看来,他也不是一点不关心自己在签什么,凯瑟琳想。

“或许她想暂时从这无休止的滑稽表演中抽身,出去透透气吧。”她回答。

“哼,我同意。但她知道像这样临时请假、说走就走,我有权利扣除她一周的薪水吗?”

“你并没有这个权力。”

“我是没有——但她知道吗?”

凯瑟琳耸耸肩不置可否。她今天已经帮路易莎够多了。她伸手要申请表,兰姆也乖乖地签了字将表递给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签好的文件寄出去,等待一天,然后重复同样的流程——毫无意义的重复;不过,这也不完全对,至少路易莎能请到假,她想。她正准备离开兰姆办公室,心中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威辛斯基……莱克——我们应该给他使用互联网的权限吗?”

“他已经毁了自己的事业,”兰姆说,“如果还不收敛,连坐牢也不怕的话,那可真是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胆大包天了。”

他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俯身从废纸篓里捡起一根皱巴巴、正在冒烟的废纸条,用嘴吹了吹,冒烟的部分燃起小小的火苗,然后他把烟凑过去点着。他挥了挥纸条,让火苗熄灭,又扔回了废纸篓,然后拿起剩下的半杯茶泼在尚余微弱火星的纸条上。一团浓烟顿时飘散在房间里。

“他们并不全是特工。”他说。

“……谁不是?”

可兰姆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回答。

回办公室前,凯瑟琳先去了一趟楼下,默默将签好字的申请表放到路易莎桌上。上楼时罗迪从她身边经过,往茶水间走去;他嘴里叼着一片比萨,左手拿着一个塑料水瓶,右手还缠着绷带。罗迪也一句话没说。凯瑟琳推测他大概正在思考如何追踪哈克尼斯的车,然而实际上罗迪在思考捕鼠夹的事:如果发明一个更好的捕鼠夹,就能通向通往财富和自由的大道。但老实说,他不认为现在的捕鼠夹还有可改进的空间,在威辛斯基的废纸篓里找到的那个,效果已经登峰造极了,不仅能消灭老鼠,还能废掉手指。手上缠满绷带要他如何敲打键盘?这无异于在忍者身上系个铃铛,把他最大的优势封印起来。

再回办公室时,威辛斯基已经回来了,但他并未开始工作,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罗迪。打算这么玩是吧?行啊,罗迪心想——你和我,就现在,就在这里来场决斗。虽然一只手被束缚着(差不多吧),但并不影响他矫健的身手:给对方来个背摔,再来一个左勾拳直取咽喉……一阵湿答答的感觉忽然从手上传来,原来他下意识地捏扁了那个塑料水瓶,里面的液体涌出来淌到了手腕上。他一愣,牙齿不由得咬紧,比萨被咬断掉在了地上:该死。他把水瓶放在办公桌上,俯身捡起地上的半块比萨。整个过程中威辛斯基一直盯着他。怎么,想把我大卸八块啊?罗迪想,有本事就来试试呗?比威辛斯基更强壮的男人不也照样被罗迪大神从精神上击溃过吗?他从比萨上取下一粒圆圆的棕色灰尘:办公室里的灰尘都是这个形状,和家里一样,好奇怪。他一边想着一边把灰尘弹开,他才不会让那个干瞪眼的怪胎毁掉自己的午餐呢。

他打开电脑,重新登录,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工作。虽然只有一只手能用,但要从汉普斯特德区的“米老鼠街道管理公司”窃取数据还是易如反掌:去茶水间加热比萨之前启动的程序现在已经跑完了——密码已找到。他复制了密码,打开后台指令窗口,将它粘贴到需要的地方:搞定。完全免费且毫无限制的数据在屏幕上涌现,他可以慢慢查看这四个月以来,汉普斯特德区每个街道上停靠过的车辆监控记录了。他倒想看看威辛斯基那家伙是否做得到。只要给罗迪大神一个显示屏和一个键盘,他就能在下一部《星球大战》上映前搞到它的原始拷贝。

罗迪用粘着些许比萨酱的手,在搜索框里飞快地输入今天的日期,左边的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三十二个小窗口,每一个都是汉普斯特德区某个交通监控摄像头的实时影像。这可是单手操作的效果,他内心暗自得意:虽然另一只手受了伤,但勉强能动,足够把剩下的比萨塞进嘴里了。他看着指令窗口,心想:让我们把时间倒退几个小时看看情况。他能感觉到那个新来的家伙还盯着自己。是不是兰姆还没给他安排工作?或许兰姆让他先观摩同事的工作,多多学习——若是如此就罢了,但说实话,今天他唯一能学到的就是:他那点儿本事和罗迪·何相比有多么不值一提。好好观摩,然后回家躲在被子里哭去吧,小子——好好观摩!今天早上的监控录像被调了出来,罗迪仔细盯着每一个小窗口:屏幕上总共有三十二个窗口;每隔几秒,这些窗口的显示画面便会跳转到一个新的摄像头。汉普斯特德区有很多监控摄像头:很多!当然,伦敦的所有街道都是如此,无论你去哪里都在摄像头的捕捉范围内,仿佛一个没有台词的路人甲。

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尝试当一个特技演员。

因为——你看,就在那里:第三排的第六个窗口!别眨眼,不然就错过了。罗迪按下暂停键,将时间往回调了三十秒钟,然后将那个窗口放大,并再次摁下播放键:瑞弗·卡特怀特纵身跳到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上,牢牢扒着引擎盖坚持了大约……六、七秒?罗迪打算一会儿计时,看看自己猜得对不对,但是现在他要全神贯注地欣赏这部影片:世界上最烂的自杀行动。那辆车的行驶速度不会超过每小时三十二公里,所以卡特怀特那么快便掉了下来其实蛮可惜的,只要再坚持两秒钟,他就能直接摔在十字路口的车道正中间了。罗迪觉得,就算瑞弗·卡特怀特卷入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有个细节很有趣,同时也是目前为止他所发现的关键细节:卡特怀特“乘坐”的那辆汽车的车牌号,清楚地显示在屏幕上。

他一口气喝掉剩下的能量饮料,将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查找车牌号、确定车主身份这种事,他闭眼也能完成,这么低级的工作他才不屑亲自操刀。罗迪截了图,用电子邮件发给雪莉·丹德尔:让别人也动动手吧。威辛斯基那家伙还在盯着他,于是罗迪向后靠在椅背上,把显示器转过去对着他,打算好好显摆一番。

“恭喜啊。”片刻后威辛斯基说,“数据小偷——犯罪热点之一。”

“为了国家安全,值得。”罗迪提醒他。

“以前或许如此,但自从脱欧后,我们就处在一个无真相且假新闻当道的时代。就我所知,很多人都很愤怒——”威辛斯基脸上挂着并不友好的笑容,“仇恨数字技术已经成为新的潮流。人们要是发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你这样的特工监视,你立刻便会成为各大反政府组织的头号通缉目标。”

这种事情罗迪大神早就习以为常:无用之人会用表面的鄙视来掩盖内心的自卑和崇拜,用嘲笑来掩饰深深的妒忌。这就是斯劳部门啊!周围尽是这种没屁用的家伙,他们表面上假装不以为然,暗地里却拼命想沾他的光——不管那是什么光。

罗迪说:“谁会发现?”这个威辛斯基真有点让他来气,同时,一块碎肉片或者别的什么食物残渣卡在了他的两颗后槽牙之间;现在右手不好使,他只能用舌头去挑。

“是啊,”威辛斯基说,“大家都这么想,直到某天‘吹哨人’突然出现。”

“上次想吹哨的家伙立刻就被兰姆发现了。”

“是吗?然后呢?”

罗迪记不得了,反正结局不太美好,再说他“爆裂罗迪”复起仇来也是绝不手软的。不久前他才把一个想杀他的家伙从窗户扔了出去,虽然……细节有些模糊,但他确实在现场,而且那家伙最后确实死在了窗外的人行道上。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他回头继续研究监控画面。他知道威辛斯基还在盯着他:那双深色的眸子死死钉在他身上,就是为了让他感到不安……好吧,那小子的计谋开始起作用了,倒不是因为罗迪大神胆小——他怎么可能胆小,他可是和J .K .科当了整整一年的同事呢,那家伙才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会感到不安是因为:安全局系统里完全没有威辛斯基的任何信息:这很恐怖,说明这小子干的事足以让那边决定彻底消除他的记录,也就是说,无论他干了什么,都一定相当黑暗恐怖。

那块碎肉自己掉了出来,罗迪的嘴里充斥着一股牛肉味。

什么吹哨人,罗迪心想——他是在威胁我吗?或许是吧,这就是下等马们的毛病:总是不安分,总是想试探关他们的笼子是否有所松动。要不是他罗迪沉着冷静的人格魅力影响了大家,这帮蠢货只怕早就把整栋楼夷为平地了。

真是苦了他和兰姆,不得不忍受这帮蠢货。不过,幸好他有威辛斯基的手机号码……一旦此人有什么可疑的举动,闪电罗迪立刻就能把他绑起来,罗迪想——然后从花园小路一直拖到池塘里,淹死他。他几乎能看到自己和兰姆一起处理这个坏蛋的情景了,包括兰姆拖着人走路肩膀上下起伏的样子。我当年要是有十个像你这样的手下,想象中的兰姆说,要是有十个像你这样的特工,那我肯定比苏联间谍还厉害百倍。——真是越想越开心,罗迪正眯起双眼压抑兴奋之情,电脑忽然传来“叮”的一声提醒:有新邮件。他听到了,但没有立刻打开,所以不知道雪莉·丹德尔已经查到:哈克尼斯的车是通过国家租车网租来的:朴次茅斯的一家租车公司。是一台奥迪车,租车人叫杰伊·费勒斯通,持加拿大护照。雪莉需要多些人仔细辨认照片,确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弗兰克,因为车可能是别人租的,后来又被人偷走。可如果是不相干的人租的车,后来车被偷了,那这个人应该早就报警了,除非他有什么不能报警的理由,比如已经死亡等等:变量太多,雪莉心想,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不如先假设弗兰克·哈克尼斯伪造了一个加拿大公民的身份。如果是这样,相比于身穿格子衬衫、手拿曲棍球棒来彰显身份,他更有可能日常打扮,并用真实的声音说话——赌没人看得出区别。在朴次茅斯这种小地方(或者只要不在多伦多),这招的风险并不高。

不管怎样,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可以交给卡特怀特,让他来确认照片上的人到底是不是他老爹——然后,要是她理解得没错的话,兰姆就能放过他们了。如果能这样,也不失为一件迟到的圣诞礼物。是哈克尼斯杀了马库斯·朗里奇,或者说派人杀了他……一想到这个,雪莉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握紧,放开,再握紧。这间办公室曾是她和马库斯的,他们有过属于彼此的独特回忆,但从未产生质变,最后,成了搭档。

回忆袭来,雪莉不得不将目光从墙上移开:那面墙是马库斯生命终结的地方,四溅的脑浆曾喷洒在上面,仿佛街上的胡乱涂鸦。

握紧拳头,再放开;再握紧,再放开。

不久前,雪莉被法院勒令学习愤怒管理。她学得不错,所以现在已经不用再去上课了,但可能算不上优等生,因为前几天她在夜店打了一个人——被揍的是夜店经理,这样是不是就不算学得太糟?一切的起因是一场误会:那个经理以为雪莉污蔑他的员工贩毒,但事实恰好相反,雪莉是在抱怨他们居然不提供毒品。但她不得不承认,在遭遇误解时不诉诸暴力正是愤怒管理的核心要素;就算辩解说打那一拳是为了自卫,但真要理论起来,她那记出其不意的上勾拳也算不上自卫——按照课上教的:如果出其不意地揍人,说明还是无法很好地控制情绪,不管对方是不是很过分。

客观上讲,上那个课也不完全是浪费时间,至少她现在知道若下次再有人问她关于那件事的感受时,该怎么回答最好。

这个念头让雪莉心情稍微好了些,她看了看新邮件——很好,卡特怀特果然要求把租车行的相关文件发过去。这封邮件措辞严谨,说出于某种考量需要查查这家公司。这是斯劳部门为数不多的优势之一:普通民众并不知道他们是总部的弃卒,因此还可以打着那边的招牌耀武扬威一番——只要别太过分就行。雪莉答应半个小时后给卡特怀特回复:根据一般工作常规,这表示实际等待时间是一个半小时。当她看见科握着用防油餐纸包裹的食物从门口走过时,雪莉本能地想:该去吃些东西了。

科拿着食物回到办公室,瑞弗一如既往地没和他打招呼。科觉得这应该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就这样互不打扰、各干各的显然更和谐——这种状态很适合他。

他在电脑前坐下,咬了一口三明治,然后再次启动人脸识别程序。买午餐之前他就启动这个程序了——电脑就是这么用的:如果你有别的事要忙,它可以替你完成某项工作。但经验告诉他,这个程序每运行二十分钟左右就会死机,除非暂停。目前,这个程序正在分析昨天抵达朴次茅斯的轮船监控影像,检索每个被摄像头捕捉到的乘客的面部特征。但如果不能确认在朴次茅斯租那辆奥迪的人,和在汉普斯特德开车的是同一个人,也就是弗兰克·哈克尼斯,那这一切都只是无用功罢了。当然,就下等马的工作而言,做无用功很正常,也很适合科。长久以来,他的精神都像在走钢丝一样,努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造成他精神创伤的事件已经过去很久了——至少日历的数字是这么说的——可感觉上却并不久远,尤其是在凌晨被那些记忆惊醒的时候。那些记忆的片段,他曾做过的那些事,每每想起总令他痛苦:他或许的确曾对手无寸铁且被铐起来的人开过枪,而这种事只要干一次,就会成为一辈子甩不掉的人格污点。这和他以为的自己不一样。但最近的一次任务中,他的表现似乎又证明他也有做英雄的潜质,至少在其他人眼中是如此。可是科心里清楚,上次在德比郡开枪击中那个手持武器的恐怖分子时,他的内心被某种强烈的情绪裹挟:姑且称之为“疯狂的好奇心”吧,这种情绪控制着他,让他明知危险还是忍不住要上前,好近距离看看那个被打死的家伙的脸。鉴于以上种种,他还是做些无用功比较好。

显示器上的图像忽然闪烁了一下,画面暂停,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上面写着:参考附件C。所谓“附件C”是一个已知身份的雇佣兵数据库,那是个法律灰色地带,令人不敢小觑的存在。屏幕上那张被高亮标记的脸坑坑洼洼,是严重青春痘留下的痕迹,那双眼睛却看不出任何情绪:这很正常,善于隐藏的人不会把心事写在脸上。男人头发很短,符合士兵的形象;他的“装备”有:一件长及大腿的冬衣外套,脖子处露出领口的黑色P ol o衫,一条作战裤和一双靴子,背上背着一个圆筒形收口旅行包——这些都符合雇佣兵的特征,只是他太过年轻,不可能是哈克尼斯,所以也不在科的雷达范围内。除此之外,附件C也没有识别出这个人或任何老旧的武器装备。科放下三明治,用笔在包装纸上潦草地记了一笔,然后按下回车键,让程序继续运行。人脸识别的光标从一张脸跳至另一张脸,重叠的几何图形不断变换分析着,高效且令人着迷,和电脑的屏保动画一样。这个程序会如何描述他呢?科心想,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这时程序再次暂停,他本以为又要死机了,却很快发现并非如此——屏幕在几秒的闪烁后又跳出一个对话框来:参考附件A。

薄薄的浅金色头发、高耸的颧骨,一张中年人的面孔和孔武有力的身躯。

“卡特怀特?”他喊道。

卡特怀特冷哼了一声。

“是他吗?”

卡特怀特闻言猛地抬起头,然后起身走了过来。他半蹲在科身旁,过了一会儿才问:“这是哪里?”

“朴次茅斯。靠岸的轮船上。昨天。”

“是他。”卡特怀特点了点显示器,“什么是附件A?”

科回答:“大坏蛋们。”

“唔,别打开。别让总部那边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谨遵上命,科在心里默默说。

“这样就可以基本确定,那个杰伊·费勒斯通就是他。”瑞弗·卡特怀特说,同一时间,租车行的文件也发到了他的电脑上。

楼上传来杰克逊·兰姆令人熟悉的咳嗽声,撕心裂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生孩子。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但很快便被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打破:路易莎·盖伊来道别了。

“你要走?”

“休假。”

“这种时候?”瑞弗问。

话还没说完,路易莎便已转身,迅速下楼。

科瞥了一眼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人行道已经结霜;很快就要下雪了,整个国家即将被无声的严寒包裹——火车班次取消、机场冷冷清清、公路因大雪关闭。他按下回车键,屏幕上的图像再次活动起来,继续识别着朴次茅斯港口的其他乘客。他们有的身体虚弱,有的步履蹒跚。虽然已经确认了哈克尼斯的身份,科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但为何就此打住呢?楼上的咳嗽声似乎小了一些,卡特怀特也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但其他恼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暖气片的吱嘎声;冰箱模糊而低沉的颤音;一扇门被用力关上——多半是雪莉·丹德尔;椅子吱吱嘎嘎摩擦地板的声音,那是罗迪·何……科早已习惯了这些声音,它们有时候互相冲突,有时候又意外和谐。他学会了在这日复一日中寻找平静与慰藉,虽然他心里清楚,这世上的一切都逃不过破碎的命运:一切终会崩塌——尤其在大雪天里。

电脑屏幕再次闪烁起来,又一个要求参考附件C的对话框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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