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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06:间谍国度  作者:米克·赫伦

或许再穿一段时间就会习惯这件大衣了,路易莎心想,比如等艾玛回来问她要的时候。当然,如果艾玛爱上了她的白色滑雪外套就算了:想改变形象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卢卡斯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与其说他走得快,不如说是在慢跑。如果前方没有危险还好,可路易莎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危险很可能正从后方逼近。

“卢卡斯……”

“怎么了?”

“慢点儿,别着急。”

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需要改换路线,也好有转圜的余地,比如,敌人前后夹击形成合围之势。

路易莎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她那间小小的、安全坚固的公寓此刻仿佛远在天边,她的床和冰箱更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物件。

她的身后,早已远去的林间小路那头似乎传来什么声响:像谁踩断了地上的枯枝,或者骨头断裂的声音。但很快两人眼前一亮:阳光普照下,入海口的河滩出现在前方,与大海相接、向四方延展,十分宽阔。河滩左侧有一段陡峭的山坡,在白雪覆盖下凹凸起伏。山坡上一定有步道,因为她能依稀看见崖底有一段阶梯,旁边还有一块落满雪的路牌。沿着步道往上就会抵达海滨小径,此刻一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正拄着拐杖,沿着那条步道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他们的前方有一座建筑,是一间酒吧,上面的木质招牌在风中摇晃;酒吧外停着一辆车,从车身上的积雪来看,应该已经停了一段时间了。这种天气酒吧不会开门,但既然有车,或许里面有人。如果能买到一块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就算要支付远高于平常的价格路易莎也愿意。

酒吧的另一边是低矮绵长的海堤,尽头处有一大片砾石,上面零星覆盖着一些海带和破损的绳网;石堆的间隙杂乱无章地耸立着一些小小的雪泥堆,但大多数的石头都湿漉漉的……又是石头,路易莎想起她装进滑雪外套口袋的那些——算是给艾玛准备的小惊喜吧。

一对男女站在海滩上,扔着小球逗弄一只西班牙小猎犬,小东西兴奋地左冲右撞,耳朵在风中上下翻飞,像帽子上的两片遮耳布。

“我们能进去吗?”卢卡斯望着酒吧问。

“但愿可以。”

两人走到入海口小路的尽头,栅栏上有扇小门,标志着这段路的终点。门用一段旧巴巴的红布拴着,路易莎解开红布时又看了一眼正从山崖往下走的那个人。茫茫白雪抹去了参照物,很难判断他离得有多远,不过,她总觉得那人走路的动作有些眼熟,从体形或者说轮廓判断……路易莎忽然反应过来:是瑞弗·卡特怀特。瑞弗正从山崖上往海滩走,可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一旦发现联系不上她,瑞弗一定会来找她的。一股暖流从胸口漫向全身,不只是感激之情,还有一种比以往更强烈的心动,如果不是卢卡斯在旁边,路易莎真想立刻飞奔过去,不过她可以高举双手朝他挥舞表示欢迎——正当她打算这么做时,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和瑞弗相比,那个人的肩膀更宽。会不会是穿得太厚显得肩膀宽……不,不对,他看起来很熟悉,很像瑞弗,但不是瑞弗。

那个人是弗兰克·哈克尼斯。

她对卢卡斯说:“我们需要原路返回。”

“……为什么?怎么回事?”

“别慌张,保持自然。我们假装看一眼手表,然后转身往回走。”

“是因为那个男人,对不对?”

“别看他,卢卡斯,别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进了酒吧就安全了!”

酒吧并不能保护他们,因为对手是弗兰克·哈克尼斯。

路易莎抬起手腕假装看表,然后摇了摇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这些小动作弗兰克不一定能看见,就算他正抬头端详二人,但她必须这么做,包括拍拍卢卡斯的肩,然后指一指刚才来的那条路。她再次解开那条红布,然后和卢卡斯一起转身朝林中小路而去。两人假装无事地走了一段,直到确定树林完全遮蔽了他们的身影才开始加速,尽全力远离哈克尼斯。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正不断接近可能从另一边出现的敌人。

拉尔斯走出树林。他回头看了一眼:虽然堆了不少枯枝落叶和积雪在上面,那具尸体还是很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具被枯枝落叶和积雪覆盖的女人的尸体。该死!

但木已成舟,他能做的选择无非两个:一是沿着刚才那女人指的路继续走,去找那座棚屋;二是承认任务已彻底搞砸,找到同伴然后打道回府。这个结果哈克尼斯肯定不满意,但不代表他会反对。有时候就得及时止损。

他看了一眼手机,想知道刚才是谁间接造成了这个该死的结果,然后回拨了过去,边走边讲电话。

电话那边安托说:“简直是浪费时间。这个地方那么大,谁知道他们躲在哪儿。”

“我找到了那个女人。第二个。”

“真的?”

“真的。”拉尔斯回答,然后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叙述了刚才的事。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拉尔斯正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离那具尸体越来越远。

找到同伴,然后打道回府。

“那个孩子呢?”

“我想我们已经错过了动手的最佳时机。”

前方的小路上传来人声,听起来有好几个人,他忽然想起之前遇到的那对男女。

这运气真是绝了。

“我这边恐怕有麻烦了。”他对安托说完,挂断电话。

他找到一根拐杖,是真正的拐杖而不是树枝,就挂在步道栅栏的旋转门上,穿过这道门便是向下通往海滩的路。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拐杖忘在半路呢?他感叹,大概是老糊涂了吧,不过这倒便宜了他,有根拐杖走起路来也方便些,尤其是要沿着这条狭窄的山路往下走。路牌上写着让人不要在极端天气走这条路的警告,这很贴心,但弗兰克若是个听劝的人,恐怕早就活不到今天了,又或者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合逻辑,但那可能是因为他现在也差不多到了该犯老糊涂的年纪了。

该死的瑞弗……

他的左耳恐怕被那小子咬掉了一半,刚才用雪止了血,好在他穿的外套是深色的,看不出上面的血迹;一边脚趾头还露在外面,他用手帕包住鞋尖当作临时补丁——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就是一团糟,虽然要靠近了才能看出来。但就弗兰克的经验而言,世界上至少有一半人都是这种状态,所以不必介怀。

雪下得小了些,但周围仍是一片素白,脚下山路的裂缝和凹陷被雪花织成的白毯掩盖,看不分明;山崖下的海滩上,一对男女正用小球逗弄他们的傻狗;与河滩平行的树林中走出另一对男女:一个穿着黑色长外套的女人和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他们走得很快,男孩不时朝身后望去。哈克尼斯猛然驻足,用拐杖支撑着身体,脸上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微笑。有时候只需守株待兔就好,只需下锚停船,等着鱼儿上钩就好。路易莎·盖伊穿着黑色长外套,仿佛正前往另一场葬礼。哎呀呀,人生真是充满讽刺。哈克尼斯迈开步子,每走一步都先用拐杖探探脚下的虚实。

他可不想再发生意外了。

路易莎感觉卢卡斯已经精疲力竭。这很正常,就连她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

弗兰克·哈克尼斯就在身后。如果足够幸运,他们应该会在前方某处遇见从镇上回来的艾玛·弗莱特,而她的身后跟着警察。

可是,就算有几个警察,手无寸铁的他们该如何对抗哈克尼斯?路易莎不愿多想。

刚才他们短暂地离开了树林来到开阔的海滩,一切都是那么明媚耀眼,令人沉醉,如今重回幽暗树林,一切又是那样潮湿泥泞,让人憔悴。

路易莎饿得前胸贴后背,而卢卡斯——一个少年,想必只会更饿,还无比惊恐。

“他是谁?你认识他吗?”

“我只是不想冒险而已。我们可以在树林里等艾玛回来。”

“她要是不回来呢?”

“她会回来的。”

路易莎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不管发生什么,艾玛都会遵守承诺、完成任务。

卢卡斯没有说话,或许只是没有用语言来表达而已。他发出半似呜咽半似哀鸣的声音,就像一只可怜巴巴向主人撒娇的小狗。

一阵刺痛从路易莎身体一侧传来:岔气了。天哪,真会挑时候!“我得走慢一点,”她对卢卡斯说,“等我一下。”

“是你说要赶紧离开的!”

卢卡斯焦躁地原地跺脚。

路易莎深吸了一口气,四下打量一番。他们刚才已经路过了昨晚隐藏在树影中的小棚屋,或许再有八百米就能到小镇了?她也说不准。她的大脑已无法准确判断距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躲了好几天,她的方向感已经混乱。

“快走啊!”

“卢卡斯,”她说,“冷静点儿。别慌张。”

“可他们有枪!”

但此刻已不是深夜,这里也不再荒无人烟。虽然视线所及并无他人,但白昼已取代了黑夜。刚才的海滩上就有一对男女,先前艾玛还看见一个遛狗的人。眼前的小路两头都空无一人,但不能排除之后会遇到人,毕竟现在不是漆黑的午夜。

路易莎也不确定这么想是否合理,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拿卢卡斯来冒险。

后者又往前走了几步:“快点儿!”

好吧。

路易莎勉力跟上。可她刚迈开腿却又立刻停了下来,转头往右侧看去。

右侧的林间有一个隆起的雪堆,混合着无数枯枝落叶。

乍一看,那团凸起似乎只是个雪堆,可头顶树枝密布,怎可能形成这样高这样长的雪堆?

“噢,该死的!你又怎么了?”

路易莎静静地对他说:“待在这里别动。”

“你要干什……”

路易莎举起手示意他别出声。

林间小路的两旁有少许积雪,头顶交错密布的枝丫上和树干与树枝交接的地方也零零散散地积着些雪,但林中只有那一个地方有那样大的雪堆,从小路上并不容易发现,这表示:那个雪堆并非天然形成的。尽管穿着御寒的外套——艾玛的外套,一阵寒意还是从路易莎脚底蹿起并迅速席卷全身,连因紧张和恐惧而飙升的肾上腺素造成的潮热也无法压制。那团看起来像雪却不是雪的东西,是她那件白色的滑雪外套。这个信息犹如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在她的大脑尚未完全读取并分析信息之前,便已悄无声息地窜入脑海。

枯枝落叶下的“雪堆”一侧露出几缕金色的头发:那是一具尸体。

她想起刚才那不同寻常的声响:像谁踩断了地上的枯枝,或者骨头断裂的声音……

不——那是被密林和积雪压抑的一声枪响。

艾玛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早已失去生命的迹象。

路易莎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跟来的卢卡斯,他双目圆睁、满是惊恐。

“别看。”路易莎说,但已经太迟了。这话或许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别看、别想,别让这一幕成为你毕生的梦魇。

卢卡斯已如惊弓之鸟般奔逃而去。

林间小路上一共有五个人:有刚才那对男女,还有另外三个男人。他们的神情拉尔斯再熟悉不过:来报仇的。和别人闹矛盾的时候(那种程度的冲突根本不能称之为打架),如果自己落了下风,还被修理了一顿,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纠集一大帮兄弟找回场子,凭人数取胜,至于公平什么的,之后再说吧。不过,那也要看你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在拉尔斯眼里,这些人根本不足为惧。

那个鼻梁被打断的家伙也在,这是自然,可他基本上已经没什么战斗力了。那个女人被卷进来,一半是因为男人的胁迫,另一半则是因为她错误的择偶观。另外三个男人穿着厚厚的保暖外套,但依旧遮掩不了他们肥硕的身体——普通人在酒吧里遇见他们或许会乖乖让路避免麻烦,但在拉尔斯眼里,他们已经是法医尸检台上的死人了:破碎的膝盖、碎裂的颅骨和被踢爆的睾丸。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先从谁下手——反正要把“断鼻梁”留到最后,至少再折断他一只胳膊。

然而他并没有那么做。他在听见这群人的声音后,默默从小路上退回,挂断和安托的电话,消失在密林中。拉尔斯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气息,他只要静静站在两棵橡树之间,不出一分钟就能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也是一棵树。反正他是这么觉得的。就算不能真的化身为树,至少也能避开这帮急赤白脸的乡村男孩。此刻他们正怒气冲冲地从他藏身的大树旁经过,根本没注意到他。

等他们走远,拉尔斯重新回到林间小路,往小镇的方向全速奔跑。他也不确定那帮愣头青会不会发现那个女人的尸体,他并没有把她藏得很好,当然也没有在旁边竖块霓虹灯牌——但迟早会有人发现的,所以还是走为上策。

看来这次拿不到赏金了,但这至少不是最糟的结局。

他边跑边给安托打电话,告诉对方赶紧回谷仓。

接着,他打给了西里尔。

路易莎追着卢卡斯一路狂奔。

事到如今你已无法再为艾玛做些什么了,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说:之后也一样。这个声音意在安慰,但路易莎只想让它赶紧闭嘴滚蛋。

艾玛空洞的双眼,艾玛金色的长发……还有她胸口的枪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和她换外套穿了。

可哭泣不是专业人士该做的事。不管是不是下等马,路易莎都受过专业训练,再者说,如果失去卢卡斯,艾玛就白死了。

那孩子跑得飞快,仿佛脚上长了翅膀。

卢卡斯头也不回地往小镇的方向跑去。某种角度来说这是好事,但也暗藏危机:往海边跑会遇到哈克尼斯,但在林间小路上跑了这么久都没有遇到来抓他们的人,说明杀害艾玛的人也往小镇的方向去了。因此,卢卡斯现在面临的最大危险就是一不小心跑到那个敌人的前头,而以他刚才的速度,这是极有可能的。

路易莎奋力奔跑,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令她不安,每落下一步,凹凸不平的路面都通过膝盖将危险信号传到她脑中。

艾玛空洞的双眼,艾玛金色的长发……

还有她胸口的枪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和她换外套穿了……

腹部一侧岔气的疼痛感再次袭来,仿佛要把她的身体撕裂,也把她的心撕裂。

但最令她痛苦的,是深深的愧疚。

前方小路的转弯处依稀传来人声。

你应该停下来好好分析一下情况,脑海中的声音说,可等听见时她已经转过了那道弯:前面有五个人,四男一女,在小路上分散站着,一副队形被冲散的样子。若是如此,那冲散他们的人——

“刚才是不是有个男孩跑过去了?”

“他是和你一起的?那个小杂种——”

不等他说完,路易莎也一头冲开他们跑了过去。

安托也给西里尔打了一通电话,可是没人接。

换了别人或许会以为那个懒散的浑蛋又在打盹,安托把手机放回口袋,但他不这么想。一件事的发生总有原因,并且往往伴随着意外。“我这边恐怕有麻烦了”——刚才拉尔斯说,而麻烦就像生育力极强的老鼠,总是一窝一窝出现。所以,西里尔或许也遇到了麻烦……

是时候回去烧掉谷仓了。

里面全是证据,要是后续警察来了,线索太多。

安托查看的第二处建筑和之前的一样荒芜,没有一丝人气,只有后门上的一块木板在风中吱吱嘎嘎地摇晃。此刻他正走在马路中央,离第一天晚上蹲守的那个十字路口不远。一切本该那时了结的。路上依旧没有别的车辆或行人,只有一辆蓝色的福特奇亚停在路边——应该是这个牌子;说是停在路边,实际上是栽进了路边的壕沟,车屁股朝天,就像搭便车的人竖起的拇指。车旁有一行脚印,一路往白雪覆盖的原野而去,但原野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不关我的事,安托想。

最好把他们开来的车也烧了。弗兰克肯定有补救计划,否则,安托可以去找住在伦敦巴特西区的某位前女友,他把一套逃生工具藏在她家公寓的蓄水槽后面。要是跑不了那么远,那就趁这机会另谋生计吧。

离他八百米远的路上驶来另一辆车,刚从小镇的方向转过来,驾驶座上的人看起来像是拉尔斯。车以极慢的速度艰难爬行着,像一只在雪地里行走的骆驼,一上一下、晃晃悠悠,但即便如此也会比安托先抵达他们歇脚的谷仓。

很好。这表示安托可以开始清扫工作了。

顺便看看西里尔那边究竟什么情况。

眼前的场景仿佛中世纪的决斗场,而且是瑞典电影中的经典场面。

皑皑白雪中,一具尸体孤零零地倒在地上。

它倒在一座谷仓的门口,头颈浸泡在一大泊鲜血中,仿佛有人不小心从上空倾倒下一大罐红色染料,有些滑稽又有些荒谬。尸体的颈部有个巨大的豁口,就像洞开的谷仓大门,而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闭,里面的东西会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势不可当。这具尸体便是如此,虽然从周围的痕迹判断,它曾奋力抵抗过,想要阻止那喷涌的势头。

这是附件C那帮人中的一个,瑞弗·卡特怀特打量着尸体:安托、拉尔斯或是西里尔其中的一个。他记不住这些人的全名,但绝对是他们中的一个。

不远处有个人背靠着大树坐在雪地里,是J.K.科。

瑞弗走到他身边。

弗兰克滚落悬崖时,瑞弗喘着粗气在雪地上躺了将近一分钟。他呆呆地望着空旷的天空,那是一块遥不可及的巨大灰色穹顶。双臂还残留着被弗兰克扭住的痛感,他已记不清自己用力甩了多少下才挣脱钳制。终于,他攒起力气站了起来,缓缓走到悬崖边伸头望去:弗兰克早已不见踪影。悬崖并不算陡峭,但这并不表示弗兰克绝无可能落入崖底的大海,也不表示他绝不会四肢张开趴在下方的岩石上,因外套和岩石相近的色彩而难以辨识。但同时,瑞弗琢磨着,弗兰克也有可能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抓着崖壁某处苦苦支撑,或者正手脚并用、沿着崖壁一步一步往上爬,就像大号的汤姆·克鲁斯。若是后者,瑞弗想,不久的将来他们还会相见,弗兰克才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退场。

他在雪地里找了一圈,找回了兰姆给的枪,决定往回走,去找科和雪莉。路易莎和小哈珀若是躲在海滨小径附近,肯定早被弗兰克发现了,如果他抓到了他们,肯定会敲锣打鼓地通知瑞弗——弗兰克才不会放过任何在他面前显摆的机会。看来此路不通。瑞弗沿原路返回主路,又循着记忆往刚才科和他分开的方向走去,也就是地图上显示的那几座谷仓中的第一个。

也就是眼前这座谷仓。

瑞弗在科身旁坐下,和他一起默不作声地在雪地里坐了很久,最后才终于忍不住说:“好吧。”少顷,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重复了一遍,仿佛一声长长的叹息:“好……吧……”

接着,他用手掌轻轻抚过J .K .科无神的双眼,合上了他的眼睛。

远远望去,科的表情很安详,仿佛只是累了靠着树干小憩,双手交错捂着肚子。凑近了才会发现,那双手正紧紧按着几欲从腹腔中掉落的内脏。那把切开腹部的匕首应该是另外那个男人的,瑞弗推测,此刻正静静躺在科身旁的雪地上,带血的刀刃上沾满了白雪。如果这是电影中的一幕,请放映师把画面倒回之前便能知道,这场战斗是科胜出,因为他在手刃敌人后,还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到了这棵大树前坐下。但较真的观众或许会指出:从结局来看,他们是平手。

“对不住。”瑞弗对死去的同僚说,然后把手伸进他的口袋,取出了科的身份证件和手机。瑞弗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好在科的还剩余少许电量。

仿佛他的盗窃行为触发了警报,另外那具尸体口袋里的手机偏选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艾玛死了。

卢卡斯跑到标志着入海口小道尽头的那道木栅门前,但他没有继续往小镇商业街的方向跑,而是急转向左,沿着小镇南部外围的那条小路而去,尽管那里的路牌昭告着:前方无路。他的身后是一大片凌乱又惊惶的脚印,可他又能怎么办,他根本来不及多想。

艾玛死了。

无聊的假期里,他早已将这座小镇探查了无数遍:每年来此,他都希望能看见大型翻修或重建项目——比如一座娱乐中心、一个多功能商业建筑,或是一个国际体育场,他一遍一遍地寻找着这些理想中的地方,逐渐对这里每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和破败的商用建筑了如指掌。顺着这条路往下有一座车库,不是城市里连着新车展示厅的那种,而是一个满是油污的小院子,里面会有一个穿着连体工装的修车师傅“叮叮当当”地敲打汽车零件。他的母亲曾带着他,把家里那辆引擎有杂音的斯柯达牌汽车送来检修过:那辆车当时就停在这条小路边等母亲来取,车钥匙就放在内侧后轮的上方。

艾玛死了。

这个念头反反复复在他脑中盘旋,根本停不下来,伴着他落在雪地里的每一步激荡,在充血的耳膜上轰鸣。艾玛死了。卢卡斯昨晚才刚认识她,一夜过去她就死了——而最令人惶恐的事是:如果不是因为他卢卡斯,艾玛现在还活着。

而他自己很可能也要死了,因为那些来抓他的人还在这片冰雪覆盖的小镇。

那座因大雪而临时关闭的车库外停着一排汽车。卢卡斯的驾驶技术并不高超,严格来说他根本没驾照,但两次驾考失利的他却比许多一次通过的新手懂得更多,也很清楚哪一个是汽车的内侧后轮。他谨慎地四下打量了一番才开始摸索第一辆车。从刚才的木栅门到这儿,小路转了个弯,他看不见那道木门,但可以看见此刻那个方向并无来人,小路边的几栋房屋的窗户后也无人张望。

这里的积雪比别处的更深:无人照看之地就是如此。积雪几乎与车轮上方持平,但好在钥匙还藏在那里,一摸就摸到了。或许这样的小镇生活也有它好的一面,有些事情总是一成不变。周围还是一个人也没有。如果他能顺利打开车门、发动引擎、沿着这条路开到商业街,一切或许就容易多了。那里更有人气,路面积雪或许少一些,摩擦力也更大,遇到杀人犯的概率更小。卢卡斯用手臂抹掉挡风玻璃上的雪,后视镜上的积雪也纷纷滑落,他轻轻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没有触发警报。他手一抖,车钥匙落了下去,卢卡斯摸索着捡起钥匙,把其中一把插进点火开关。车身微微抖动,引擎点着了——艾玛死了,但引擎活过来了。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发动汽车,驶离停车位的时候差点儿熄火。

地上的大部分脚印都朝向小镇方向,这是正常人会做的选择;另一边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面立着的路牌也昭示着这一点。一道孤零零的脚印弯弯扭扭地朝那条路而去,或许是住在那边几栋房子里的人吧。

虽然这么想,路易莎还是迟疑了片刻。

卢卡斯对这座小镇很熟悉,知道所有的捷径和步道,或许这里有条近路,可以穿过民居通往……

通往何处呢?难道是纳尼亚魔法世界吗?不管什么近路最终都会通往小镇的商业街——于是路易莎继续往前走,爬上了斜坡;她浑身酸痛无比,脸颊冻得僵硬,泪水凝结成冰。

拉尔斯抵达谷仓时,屁股被颠得好像要裂成四瓣,仿佛他不是开车来的而是骑着袋鼠,然而下一秒这个荒诞的想法便戛然而止。他猛地踩下刹车:西里尔冰冷的尸体倒在谷仓大门前,身下猩红一片,仿佛淹死在一片血湖之中。拉尔斯想起来了,弗兰克没给西里尔留枪——“你不在乖小孩名单上。小心别再让人用扳手打了。”但扳手不可能造成这样的伤害,一定是比那更锋利的东西,钝器不会这么快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一旁的大树下还有另一具尸体。那人看起来死得更安详一些,但还是死了。普通路人因西里尔非法占用谷仓而发生口角,继而械斗身亡的概率不高,以西里尔的身手,就算有轻微脑震荡,对付区区一个路人依旧不在话下。拉尔斯翻了翻那具尸体的口袋,手机和身份证件都不见了,这几乎可以判定对方是名特工:普通路人的口袋里会有钱包,并且一定有手机。

谷仓前的雪地一片狼藉,仿佛北极熊曾在这里猎食。拉尔斯仔细检索着周围的痕迹,却根本分不清那些凌乱的脚印分别属于谁。好几道脚印往谷仓后方而去,可他们在这里时都曾去后面上过大号,除此之外,其他脚印只是在通往大路的那条通道上来来回回罢了。

他可没时间细想,刚才已经在树林里留下了一具尸体,还有一群愤怒的当地人到处找他……

虽然拉尔斯曾经历过比现在更严峻的状况,险些丢了性命,但那并不表示现在就可以掉以轻心。把尸体拖进谷仓一起烧掉吧,还有那辆车——它很快就会被列在丢失车辆的清单上。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拽着西里尔的尸体在雪地上挪动时,安托也到了。

用来包鞋头的手帕已经湿透了,脚趾也被冻得毫无知觉,大脑中负责分析计算的部分正在飞速工作:耳朵被咬掉一半的样子看起来会有点畸形,但若冻坏了脚趾问题更严重,他可不想下半辈子都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

然而大脑中负责给他鼓劲的那个部分却不停地叫他振作起来:要像个男人,好好计算一下他的猎物现在跑了有多远。

弗兰克就快走到入海口小道的尽头了,已经可以看见前方那条通往小镇商业街的路。路上依旧覆盖着积雪,路旁停着的一列汽车上也高高低低地积着雪,曲线分明,好几个当地居民正自发地拿着装满沙砾的小桶,边走边往地上撒。这座小镇正在逐渐苏醒,刚才他还在树林里遇到了一帮当地年轻人,他们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而他则以冰冷严肃的眼神回敬,让对方瞬间放弃了找碴儿。可他还是被不相干的人看到了;一旦离开树林走进小镇,还会被更多人看见。

但他必须去。

弗兰克穿过木栅门,依旧拄着刚才发现的那根拐杖,心里却仍不愿承认这是个好东西——他年纪大了,已经不适合徒手攀登悬崖了,那种事还是留给年轻人和笨蛋们做吧。前方的道路向右转去,原本宽阔的马路收缩成一条小径,他在弯道前稍事休息。就在此时,一辆车从旁边开过。那车在冰雪覆盖的马路上摇摇晃晃地行驶,仿佛一个喝醉酒的人在滑雪:驾驶座上的人正是卢卡斯·哈珀。

谷仓前那具尸体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时,瑞弗立刻躲了起来。外出执行任务的标准操作是:在返回基地前要先通知在那里留守的人,以免突然出现吓到他们。虽然这个男人再也感受不到惊吓,但打电话的人显然还不知道这点。雪地上有几行脚印通往谷仓后方,瑞弗踩着它们走了过去,尽量避免留下新的足迹。他很快便意识到后面是用来干吗的,却已没时间再找别的藏身之所了:那具尸体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见无人接听,打电话的人便不再继续,一分钟后,一辆车吃力地沿着积雪的车道开了过来。

瑞弗的周围弥漫着冰冻大便的气味,他悄悄蹲了下来,听着汽车引擎空转了一会儿,然后“突突”几声熄了火。车门打开又关上。他想象着那个人压抑而愤怒的喘息和充血的双眼:不管来的是谁,他发现自己的同伙被杀了,紧接着又发现了坐在树下的科,看见部分内脏从他腹部的伤口溢出。

多年来一直困扰着科的噩梦,如今终于停止了。

瑞弗轻轻把枪从口袋里拿出来。

那人忽然停止了移动,大概是在评估状况,斟酌下一步行动。瑞弗对这个策略表示赞许:采取行动前应当首先分析当前的情况和形势——虽然他承认自己很少这么做。他想检查一下手里的枪,看看还剩几发子弹,但那样做动静太大:每个细小的声音都会被这静谧的雪地和凝滞的空气无限放大。他现在连把手指伸进扳机护圈都做不到,但又暂时不愿脱下手套,免得手冻僵了,关键时刻扣不动扳机……谷仓正门外忽然传来声响,看来刚才那个人终于想好了行动计划,照声音判断,他的计划包括把同伴的尸体拖进谷仓。

那人刚拖到一半,又来了一个人,是走着来的。

其中一个是拉尔斯,瑞弗从两人打招呼的称呼中确认。科查到了他们的名字:拉尔斯、安托和西里尔——看来拉尔斯还活着,那么死的那个要么是安托,要么是西里尔。至于弗兰克嘛,他滚下了悬崖,瑞弗只是遗憾那悬崖怎么不再高一点。弗兰克可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死的家伙,他连滚下悬崖都没发出半点儿声响。

谷仓内传出更大的动静,两人用德语嘀咕着什么,然后又是一阵拖拽声,还有泼水的声音。接着,汽车引擎声再次响起,瑞弗估摸着他俩应该是要跑,他想:“好,就趁现在。”他在引擎声的掩护下飞快地检查了手枪:还剩一发子弹。那两人应该都坐在前面,那就先打死开车的,再趁势逼另一个趴在地上——但这计划有个前提,那就是他必须在汽车开走前赶到谷仓正门口,所以——

然而事实却出乎瑞弗的意料:那两人把车开进了谷仓,然后熄灭了引擎。

瑞弗立刻静止不动。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泼水声。

此刻,他听见两个男人再次离开谷仓,站在门口一边跺着脚,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接着“刺啦”一声,是火柴点着的声音。

“我得赶紧离开这里。”他想。

爆炸声中,谷仓被熊熊烈焰吞噬。

路易莎终于来到了商业街,左看看、右看看,却并没有卢卡斯的身影。会不会是回度假农舍去了,就像受伤的动物那样回到熟悉的小窝躲藏。他大概又会躲在楼梯下的储物柜里,或者披着被子躲在卧室的角落里,或者——

或者他并没有躲起来,因为卢卡斯就在眼前,正开着一辆备受折磨的小车,七扭八拐地在路上艰难行驶。

小车的后方,落满雪的人行道上站着的,不是弗兰克·哈克尼斯又是谁?

人行道上还站着一些当地居民,因为卢卡斯的车开得乱七八糟,车轮溅起的雪水四下飞溅,令人侧目。如果他学过开车,那一定不是在落雪的日子里,因为他明显开得手忙脚乱。与其说那车在向前行驶,不如说它像蛇一样左歪右扭,若不是早前街边卫生中心的员工自发往地上撒了不少沙砾,恐怕车早就熄火或者翻倒在路上了。但不管怎样,车缓缓向前移动着,等开到通往镇中心停车场的路口时,忽然猛地加速,因为那个路口已有不少车辆驶过,路面积雪已被压平——卢卡斯踩下油门,以三十二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朝通往高速公路的十字路口开去。

她知道弗兰克·哈克尼斯看见她了,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大约一百多米远吧——她也察觉到此人的脸部哪里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些残缺,但这并不足以阻挡对方的行动。弗兰克冲路易莎快步走来。

卢卡斯开车经过时,正在路上撒沙砾的人们纷纷驻足观看他蹩脚的表演,忽然其中一个扔下雪铲,举起一只拳头怒吼起来——莫非那车是他的?

那群人的身后,斜坡的尽头,一个女人从通往入海口的木栅门后冲出来,挥舞着双臂大声呼叫着,要人们过去帮忙——是艾玛,路易莎心想:她发现了艾玛的尸体。

卢卡斯开到十字路口,然后一头撞进了旁边一家工艺品店的橱窗。

距离小镇大约两公里远的原野上,一股黑烟盘旋而起,直入天际。

近处路边的警察局里,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跑了出来。

路易莎一马当先跑到卢卡斯的车旁,但围观的人也立刻涌了过来。路易莎检查着卢卡斯的状况,发现他虽然有些头晕眼花但并未受伤,而围观的人已在商店门口形成了一个圆圈。

一名女警察走上前来,另外两名则朝着斜坡尽头呼喊的女人而去,她身后的树林里躺着艾玛冰冷的尸体。

弗兰克·哈克尼斯穿过马路,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站定。他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静静地盯着围在橱窗前叽叽喳喳的人群。在路易莎看来,他是在计算若此时动手能有多少胜算。

尤其此刻,他正直视着路易莎。

那名女警询问卢卡斯是否受伤,又叫围观的群众往后退开,但路易莎没有理她,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人行道上。卢卡斯的车门边和脚底下全是破碎的玻璃和凌乱的积雪。

她还穿着死去的艾玛的外套,这是自然,路易莎抬手缓缓拍了拍胸前的口袋,双眼始终紧盯着弗兰克。

我有枪——她用这个动作向弗兰克表示,虽然那是谎言:你想都别想。

弗兰克站在骚动不安的人群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足足十五秒。一阵尖锐的鸣笛声忽然响起,路易莎推测是救护车来了。

终于,仿如蜻蜓点水般,弗兰克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斜坡往下走去;他的手里横握着一根拐杖,与路面平行:真是个毫无意义的装饰品。

路易莎终于松了口气,从车旁走开。

说“爆炸”或许有些夸张,但火势依旧不可小觑,毕竟谷仓里倒满了汽油,还放着不少木材。

伴着谷仓燃烧的火光,瑞弗仰面靠在一座凸起的冰丘上,感受着背部的灼热一点点冷却,但身体正面还是很热。不过,他知道拉尔斯和另外那个家伙已经离开,往海滨去了。若要和他们在户外战斗,一颗子弹是不够的,而他面前的烈火中,那盘旋而起的黑烟里,J.K.科的灵魂正在随风飘散。

既然那两人打包好行李离开了这里,说明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也就是说,路易莎和那个男孩——明·哈珀的儿子,此刻或许已经落入了他们手里,又或许已经死了。

瑞弗不愿去想路易莎可能已经死去这件事。

这一次,就这一次,他真心祈盼这次行动没有灾难性的伤亡。

他拿出科的手机打给雪莉,因为他的早就没电了。

“你他妈跑哪儿去了?”

“你他妈是谁?”

“我是瑞弗。”

“你为什么会用科的手机?”

瑞弗沉默以对。

雪莉说:“该死。”

“你在哪儿?”瑞弗再次问道。

“正在往主路走。”雪莉回答,声音比平时小了些,也不再咋咋呼呼,“我看见山丘上起火了。”

“我就在那儿。”

火势依旧猛烈,腾起的黑烟似要遮住日头,当瑞弗终于抵达主路时,看见雪莉正朝着他走来。看来罗迪的车是凶多吉少了,不过瑞弗本来也不太关心他的车,此刻更无暇多想。

雪莉手里握着一个用厨房锡纸包裹的东西。

“科怎么了?”

瑞弗朝山丘上那座燃烧的谷仓偏了偏头。

雪莉抬头望去,面无表情。有时候雪莉·丹德尔的表情全写在脸上,但有时候却又似深不见底,让人难以捉摸。

雪莉问:“你找到哈克尼斯了吗?”

“啊哈。”

“然后呢?”

瑞弗耸耸肩。

“路易莎呢?”

“还不清楚。”

雪莉说:“行吧,她或许没事。”然后把包着锡纸的东西递给瑞弗,“拿着。这是我帮你要的。”

“什么东西?”

“香肠三明治。”

那东西触手尚有余温。

瑞弗说:“只要了一个?那科怎么办?”

雪莉没说话。瑞弗心想:啊,懂了。这本来是给科的。

又过了一会儿,瑞弗才掏出电话打给兰姆,把刚才发生的事如实汇报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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