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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06:间谍国度  作者:米克·赫伦

把车借给别人开的问题在于:你的车会立刻变身成全地形适用型车辆。

罗迪的车则更是如此。

和两个男人密切接触一天半后,雪莉很高兴终于能一个人待着。和科一起倒还好,因为他可以整整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而且由于他多少算是个变态,有他在还怪有意思的;瑞弗·卡特怀特就不一样了,简直又傻又无趣。雪莉工作时若感到无聊(绝大多数时间),会在脑子里想象《007》或者《谍影重重》的电影画面,比如经典版的《007:海底城》里,詹姆斯·邦德踩着滑雪板从白雪皑皑的山崖上冲出,在空中自由落体一段时间后,背包里的降落伞突然弹出,展开伞盖上巨大的英国国旗。如果把邦德换成瑞弗,他也会在空中自由落体一段时间,但最后从背包里飞出来的却是被他误装进背包的午餐盒。这么想虽然有些刻薄,但那又如何:我们是秘密情报人员,又不是秘密圣诞老人——兰姆在圣诞节前夕还命令他们出任务,这不明摆着嘛。

想着这些,雪莉错过了一个转弯,等开过去了才反应过来。道路一旁的指示牌已被白雪淹没,只剩尖尖的栅栏顶端露在外面,形成一个个小雪窝,破坏了积雪流畅的线条。雪莉急打方向盘,来了一个九十度大转弯,将新晋升级为“全地形”适用型的罗迪爱车驶向一条斜向上的小道,那条路覆盖着厚厚的雪层,看得出来自下雪以来尚未有人走过。但罗迪这车真不靠谱,和它的主人一个样,不仅没有逆着积雪而上,反而一头撞进了雪堆,要不是有弹出的气囊,雪莉的脑袋就要和挡风玻璃来一次亲密接触了。

当然,这种结果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她把车开进路边的壕沟里了。

雪莉在车里静坐了五分钟才恢复元气,然后挣扎着打开车门走了出去。这简直是一场冒险:车外的积雪足足有半条腿深,没过了膝盖;冰寒的空气仿佛有牙齿,咬得她浑身疼。“马丁博士”牌的靴子很结实,她是这个品牌的忠实粉丝,穿的裤子也是正经牛仔裤,不是那种有破洞的设计师风格,可惜外套的表面有些破损,那是上次在夜店外跟人打架被人按在墙上时弄破的……她考虑过是否要打开罗迪的后备厢,看看有没有那种写着“故障”的三角牌可以放在路上,或者放在车顶,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那样,但最后她只拿出了那张《穆塔斯重金属》C D,当成飞盘扔向苍茫的原野,然后用力关上了车门。

这或许不是正确的路,甚至可能连路都不是,但既然已经来了,便沿着那斜坡往前方那个弯道走吧,看看能不能从上边看见科要去的谷仓。

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向上爬,空旷苍白的天地间只有她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身后留下的一串足迹正慢慢被不停落下的雪花掩埋。

科浑身发冷,但他觉得这样挺好。温暖会让人恹恹欲睡,会令人软弱,会让你注意力涣散,然后就会发生不好的事。他还记得曾经的自己,在结束平凡的日常工作回到家后,却被人出其不意地击倒,拖到椅子上五花大绑,而房间里铺满了塑料布,袭击他的人手握刻刀,威胁要把他肚子剖开。他人生的至暗时刻,就是听见自己的内脏“啪嗒啪嗒”掉到地上,尽管这件事并未真的发生,但它专会挑你觉得温暖安逸的时候发生。所以,越是寒冷越能让他凝聚成一把利刃。这么想着,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摸里面的小短刀。

他看了看手机地图:一大片空白上有一些点状虚线,这倒是和现实场景出奇地吻合:开阔的白色旷野上有一些模糊的线条,那是栅栏柱子的尖顶形成的虚线,还有栅栏上方悬着的电线,他们是旷野模糊的分界线。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仿佛纪念大屠杀的雕像般伫立在雪原上;身后通往海岸的大路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瑞弗·卡特怀特。卡特怀特这家伙,科心想,今天明显比平常更有动力——他要寻找他的朋友路易莎,和仇人弗兰克·哈克尼斯。说是“寻找”……哼,他是想杀了哈克尼斯。科不清楚卡特怀特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点,但他看得很清楚。

他倒不是想干涉瑞弗:很长一段时间,科都不愿离开斯劳部门半步,只想黏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或窗外发呆。他什么都不想管,除了与时间抗争。J .K .科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日子混混就过去了,别理人生路上那些小插曲——那些以“他人”、随机事件和糟糕的回忆形态擅自出现的崎岖和波折;两眼放空,什么也别在意,只留下维持基本生活功能所需的精力即可。就这么浑浑噩噩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然后就可以在黑暗中小憩片刻,放慢呼吸,等到第二天再把这个过程重头来一遍。

但后来他意识到,向现实投降似乎也是一种办法:你且随波逐流,走到哪儿算哪儿吧:让你上车你就上车,让你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样日子也能过得飞快。反正到最后一切都是枉然,不管他是坐在斯劳部门的办公室里,还是走在威尔士山区的雪原上寻找一座谷仓,只要不是被绑在椅子上,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内脏哗啦啦落在铺满塑料布的地板上就好。

科停下脚步,摇了摇头,把那血腥的画面赶出了脑袋。

他使劲跺了跺脚:冷是好事,寒冷能让你保持警醒。可惜他的脚已经冻僵了,接收不到这个信号。

等他再次回头,卡特怀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雪花洋洋洒洒,虽不是呼啸的风雪,但依旧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势头不停地落下。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觉得寒冷似乎转变成了一种异样的温暖:这可不太妙。他一边想着,一边穿过一片矮树丛:一座谷仓出现在眼前。

这座谷仓坐落在旷野一隅,手机地图上显示为一个方块,现实中却是一座砖石结构的坚固建筑,只是里面空空如也,就算远远望一眼也能知道。科看见谷仓的顶棚破了几个洞。建筑物都这样:只要空着没人管,一段时间后再宏伟的建筑都会破败腐朽,最终只剩一副骨架。而眼前的谷仓则只剩木质框架和螺钉。这一点下等马们最了解:斯劳部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告诉你忽视与遗忘是少数无须努力就能取得成就的事之一。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发现谷仓外有个男人靠墙站着,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谁说目的地离海岸就两公里远的?这叫“只有两公里”?

就算只有两公里吧,实际感觉却有四公里远。

瑞弗走得腰酸背痛时终于看见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海岸小径,还有一支箭头指示他向右转,仿佛没有这个箭头他就会像动画片角色那样一直往前走,直到发现脚下已经没有路了才突然掉下去一样。只是不知这悬崖小径离海有多高,要掉多久才会落地,下面是岩石还是大海。如果跌入海中,在高空坠落的冲击下和这么冷的天气中,人能坚持多久?一招不慎就会因各种原因导致死亡:听起来真像特工工作说明手册里的内容,就算不能概括整个秘密情报系统,至少适用于斯劳部门。

路上唯一的人,是开着车朝反方向行驶的一位年长的女性;凹凸不平的小路让车身很是颠簸,经过瑞弗时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但并未减速;她的宠物狗从后车窗伸出头来,对着在雪地上孑孓独行的瑞弗喘气,仿佛无声的嘲笑。

路易莎到底在哪儿?她的车胎被划破了,但这其实是个好兆头,因为她若已落入敌人手中或被杀掉,他们自不必特意划破车胎,所以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应该还活着,正在躲避敌人的追击。

行至某处,他的手机竟意外地有了一格信号。瑞弗立刻打给兰姆。

“找到她了吗?”

“威尔士很大,你知道。”

兰姆说:“是吗?我事情多着呢,顾不上知道。你们还在临时停车场干坐着吗?还是已经起来行动了?”

“我们找到了她手机信号所在的位置。”

“但没找到手机?”

“我们走得急,没来得及打包一台挖掘机。看样子是她自己把手机扔了,要不然……”瑞弗没有说下去。

兰姆说:“我他妈又不是三岁小孩——要不然她就是死在那儿了,并且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你是想说这个吧?”

“是的。”

“哼,但愿事实并非如此。要是我手下的特工在休假时死了,我可就永无宁日了。”瑞弗听见电话那边按下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烟点着的“滋滋”声,兰姆说,“你说那边大雪封路,有看见狼吗?”

“狼?这里是威尔士,又不是……蒙古。”

“我还以为你脑子被狼吃了呢:如果路易莎选择斩断与外界的联系,那行动前必先发出信号——按理说,总部那边收到信号应该立刻回应,也就是说,你现在本该有大量增援:我说的是那种有真本事的特工,不是你和你同事这种废柴。”

瑞弗说:“自从到了这儿,我的手机有一半时间都没信号。再说了,就算她打了紧急求援电话,那边也不是人工接听,只会被系统录存。”

“多谢你对总部工作流程的科普。那你再跟我科普一下他们的时间安排呗?”

“我只是想说:路易莎可能不知道自己发出的求救信号没被收到,她以为总部收到了,于是扔掉手机躲了起来。”

兰姆说:“这种该死的结果我早就习惯了。”

电话里传来车水马龙的声音,一辆大车疾驰而过。

“你在外面?”瑞弗问。他并不想显得太惊讶,可是……呃……兰姆不在办公室,跑外面去了?

“我去见一位老朋友。”

瑞弗不知道哪种可能性更高:兰姆有个老朋友,还是最近交了新朋友。“我手机快没电了。”他说,“等有机会我再打给你。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他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只是觉得如果兰姆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那一定是有事发生。

“威辛斯基刮胡子的时候把自己割伤了,或者说,有人把他割伤了。”

不管这话什么意思,瑞弗的手机电量都已不足以支撑他继续说下去。“我挂了。”他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瑞弗终于踏上了海滨小径,这里的积雪比主路更深。

“一只狐狸而已。”路易莎回到棚屋说。

艾玛松了一口气。比起当地野生动物,她更担心现在的局面:“第一天夜里你就应该离开。应该偷辆车。”

“大雪封路,根本走不了,可视范围最多六十厘米,而且我实在累坏了。他们那时候没枪。”路易莎揉着手臂,受伤的地方还在疼;她此刻又累又渴,昨天只吃了一条坚果能量棒、一点胡萝卜和一包葡萄干,而且彻夜未眠。“我本以为他们不过是些地痞流氓,收了钱来闹事的,后来才知道卢卡斯看到了什么……以及看到了谁。”

艾玛说:“一位血腥王子——多谢你把我卷进来。”

“我确定那天用扳手打晕的不是他。”路易莎说,“这么说会让你好受些吗?”

“我怀疑他根本不知道此事;他这辈子恐怕什么也不用知道,因为就算遇到问题也会有人帮他解决。或者说,就算有什么问题,基本上在他听说之前就被解决了。”

“你觉得,会不会就是因为他,总部那边才没反应?”

“如果他们派了人增援,早该到了,不管天气如何,而且不出两分钟就能找到你,因为那座农舍的地址就在哈珀的联络信息上,所以……是的,我猜就是因为他。”

“看来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看样子是的——除非你家兰姆派人来救你。”

这种事之前的确发生过,路易莎想。

她问:“你说,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我估计他们会给钱了事。”

“至少留她一命。”

“若非如此,卢卡斯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活着离开庄园。”艾玛说,“他们一定会立刻清扫整个现场,以确保万无一失。我问你,第一天晚上一共有三个男人,对吗?他们在那里等着卢卡斯自投罗网,所以,有可能他们就只有三个人。”

“应该还有个发号施令的人。”

“那就四个。他们没办法地毯式搜索这里所有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

“我一开始的办法:找警察。贾德以前的确当过内政大臣,可这么个小镇,又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他真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我看他在这儿连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都不一定搞得定。”

“你想让我们三个大摇大摆地去警察局?”

“不一定三个人都去。”

“警察局在镇中心,这样太冒险了。”

“对他们来说也一样——不然他们打算如何?当街枪杀我吗?”

“……你?”

“那天晚上你拿着扳手扮演神奇女侠的时候,他们见过你,但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见过我,而且只是匆匆一瞥。”

“我不确定这是个好办法。”

“具体哪里不好——躲在树林里挨饿受冻,还是面对有枪的男人?”

的确,不管哪种选择,都不怎么好。

“可你太显眼了,”路易莎说,“原因无须我过多解释吧。”

路易莎正说着,艾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发圈,把金发向后拢起扎了个马尾。

“或许我可以在你头发上抹点儿泥巴。”路易莎说。

“想得美。”

“那要不然,”路易莎说,“我们换一下外套。”

雪莉需要一双雪地靴。

不对——她需要的是一艘游艇,离开这里,停泊在遥远的地方。

可她唯一拥有的只是一点兴奋剂:为紧急情况准备的。

实际上,从昨天到现在她已经“紧急使用”了六次了,并且每次都被其余两人逮个正着。虽然瑞弗·卡特怀特好几次对此表示担忧:拜托,现在可是周末……但科的态度她却不太清楚。精神变态就是这样:你永远无法判断他们对任何事情会有怎样的反应。那就稍微谨慎一点吧,这是她的一项美德,只是平时很少注意罢了。

雪莉暂停脚步,用牙齿咬着脱掉一只手套,在屁股兜里一阵摸索,掏出一个玻璃纸折成的小包,薄薄的,看起来里面什么也没有。这玩意儿大概相当于什么呢,应该相当于双倍浓缩咖啡吧?——不久前,她开始了一项针对违禁药的实验,即测试如果不碰这些东西,她最多能坚持多久;自从得出了满意的结论:能坚持足够久,她便彻底放飞了自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什么时候干就什么时候干。

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除了杰克逊·兰姆,她不需要听命于任何人,而兰姆根本不在意这些。如果是马库斯呢:他肯定会反对。马库斯不会允许她使用兴奋剂的,尤其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是啊,这次所谓的任务感觉上更像一次出了岔子的办公室团建活动,但马库斯或许是对的……雪莉很想他,所以,或许她应该对想象中的马库斯表示尊重,等到任务结束再吸这玩意儿:她本来会这么做的,只可惜在这番心理斗争结束之前,她已经下意识地吸了。不过,这至少证明她还能和自己的欲望展开道德辩论,这也是一项常被她忽略的美德。她有这么多美德,简直是行走的圣人。

在兴奋剂的加持下,雪莉一鼓作气沿着弯道绕过了眼前的山丘。山丘的另一边仍是白茫茫一片:一望无际的天空比伦敦广阔许多,也坦荡许多;左手边的斜坡上,落满雪的树林后,有个黑色的影子,那是一段倾斜的屋顶。

“你会看到一片树林,树林背后有一些建筑物。”

她找到了那些建筑物,只不过不是开车来的,而是早早停了车步行来的。如果讲给别人听,这或许会被当作一种计策:为了抢占先机,我们不能大剌剌地跑到敌人的大门口去,而要绕到背后,悄悄靠近。

雪莉·丹德尔,她心想:你就是女王,做什么都这么厉害。

让她来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穿着普通的鞋子,雪莉踩着积雪往树林走去。

第一个“建筑”是一个类似炮台的防御装置,砖石建造,半埋在雪中;砖壁上有一些狭长的开口,正对着大海;地上到处是瘪了的罐头、薯片袋、皱巴巴的锡纸包装和篝火烧过后乌黑的余烬,空气中飘荡着尿味以及啤酒和烟草的臭味——不知道这究竟是流浪汉的起居室,还是狂欢后的一片狼藉,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当地很缺乏娱乐设施。

瑞弗又回到了熟悉的冬日雪原上:天空、大海、悬崖和旷野,不同灰度的白色。

尽管天气恶劣,但今天早晨来到这里的不止他一个:面前的雪地上有凌乱的足迹,或许是刚才开车经过的那个女人,或许是她牵着那只爱笑的宠物狗散步留下的痕迹……脚下什么东西忽然滚动了一下,瑞弗单膝跪地,仿佛雪地上的朝圣者;雪层太厚,很容易失足,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跌破脑袋,再也看不见未来。这种情况下连保命都得全神贯注,哪还有精力找人。

除非穷途末路,否则路易莎一定不会往这边走。脚下的道路蜿蜒曲折,即使天气晴朗,这种程度的崎岖山路也一定很难走。先前在“海滨小径”上的问题有了答案:如果不小心摔下去,人并不会直接落进海里,而是会先从凹凸不平的斜坡上滚落,再掉进悬崖下方岩石密布的海滩。瑞弗不想知道这座悬崖究竟有多高,勘查环境时也不愿离悬崖太近。无论如何,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不管路易莎遭遇了怎样的袭击,抛尸的方式都有无数种。

但另一方面,她可是路易莎——如果打斗中有人跌落悬崖,那也可能是敌人:至少有这种可能。

瑞弗想起科的手机地图。他负责搜寻的这条路上,第一个建筑物是方才那个炮台,第二个建筑物在几百米开外,再徒步行走大约两公里还有一座灯塔。他没打算走那么远,尤其在看不清路况的情况下,但第二个建筑物可以勘查一番。

恰在此时,一个人影忽然冒了出来,并径直朝瑞弗走来。此人行动十分迅速,说明他脚下的路不仅十分平顺,且他十分熟悉,这让瑞弗警觉地握住了口袋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

离他还有大约五米远时,那人停下了脚步。

他摘下兜帽——

“看来被你发现了。”弗兰克说。

“你好。”科说。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觉得这话有些生硬,但他自己这么觉得。他不是一个常和陌生人打招呼的人,只要看看此刻他脸上尴尬的表情就能知道。

好在对方回应了他:“你好。”

“我想我可能迷路了。”

“我也是。”男人说。

看穿着,这个男人像一名士兵——战靴、卡其色长裤、腰带上缀满了各种野外生存小工具,还戴着无指手套。但相较于真正的军人,此人的装备过于时髦,虽然必要时也能立刻做出反应,很符合附件C类人群的装备——合法却属于灰色地带,令人不敢小觑。科正分析着,对方脸上的青春痘坑却直接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正是科的人脸识别程序找到的人之一,朴次茅斯港那艘轮船上的其中一个目标:西里尔·杜蓬特。

科很擅长记住人的名字和长相,这个优势本该为他的事业锦上添花,只可惜严重的创伤后遗症断了这条飞黄腾达的路。

士兵模样的人问他:“你要去哪儿?”

“佩格西小镇。”

“那你走反了。刚才来的方向才对。”

“哦,这样啊。”

他的口音也确如科估计的那样,带着法国腔却说着美式用语。这大概是附件C类人群共同的特点,科猜测——口音和语言就是一锅大杂烩,像胡乱扔进烘干机的一大堆袜子。

男人再次开口:“你不常出远门吧?”

“为什么这么问?”

士兵轻轻抬手,象征性地从头到脚比画了一下:“你这身行头可不太适合这么冷的天气。”

“我不觉得冷。”

“再过五分钟你就会冻得连脚趾头都没知觉了。看看你的鞋子,简直荒谬。”

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湿漉漉的,上面还有汗液晕开留下的盐渍,正是穿着普通鞋子在雪地里走太久的结果。但说它们“荒谬”也太难听了。

士兵的鞋子的确相当专业,别说雪地,就算穿着它们在地狱门口走一遭也没问题。不过科可不是来找时尚穿搭建议的:“我在找一个朋友。”

“呵,那你可太倒霉了。这儿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而我并不想当你的朋友。”

他的口齿略有些含糊,像是跑步不小心撞到了墙,伤到了嘴巴。他的靴子或许很专业,但科判断,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自己系鞋带都办不到。这就好办了,因为此人显然看出了科并非普通游客,而这件事本也隐瞒不了太久。

在科站的位置,看不清谷仓内的情形。里面说不定还藏着他的同伙,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又或许里面有许多尸体,像柴火一样堆在一起。

现在立刻回头才是明智之举,先和其他人汇合再做打算,但这个计划显然不现实:这个男人绝不可能放科离开,不管他的鞋子是否荒谬。

所以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他有没有枪。

嗐,管他有没有,科想,反正答案很快就会揭晓。有时候就是这么巧,虽然斯劳部门远在千里之外,但无论是在办公室里坐一辈子,还是现在背水一战,结果无非殊途同归罢了。

他揉搓着冻得有些发麻的脸颊问:“你是西里尔,对吧?”

“我才不要穿你那件脏兮兮的外套。”艾玛·弗莱特说,神情很是坚决——路易莎鼓鼓囊囊的白色外套胸口被扯了一个口子,而且好多天没洗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穿它?”

“因为敌人在找一个穿着黑外套的金发美人。”

艾玛不相信这个问题靠换件外套就能解决,但也勉强承认,她的抵触也有不爱穿白衣服这个原因。

算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

她让路易莎留在棚屋,换好衣服往镇上走去;膝盖关节嘎嘎作响,昨晚她只睡了不到十分钟,这让她想起以前在大都市警察局工作的日子:稍微换个班就会打乱作息,但她还是撑过来了。不过,那时候可不需要躲避持枪的男人,至少不总是需要。这条路有些窄,她尽量往路中间走,避免被突出的荆棘勾住衣服。透过左侧的树林,她能瞥见入海口的河滩,在积雪下向大海延伸;片刻后小路拐了个弯,更加密实的树林挡住了视线,再看不见入海口。

路不算远,大概就走了五分钟吧?可一路上一个人也没遇见。大雪把所有人都堵在了家里。

可她必须找个人问问警察局怎么走。如果就在镇中心的商业街上,那算运气好;如果找不到,她就去那天晚上的墓园把手机找回来。就算安全局不理她,德文·威尔斯也肯定会接她的电话……事情就是这样,她提醒自己:丢了工作,失去了长官的青睐,只能依靠同僚的善意获得援助。她忽然想起路易莎说过的话:不管你是否喜欢,欢迎来到下等马的世界。

行啊,哼。咱们走着瞧。

前方大约十米远的弯道处,一个男人朝她走来——

正是那三人中的一个。

她稳住心神继续向前。她只能如此,否则就得转身逃跑,或穿过荆棘丛生的树林,最后被倒刺挂在树枝上,像洗好晾晒的衣服那样。再说,这个人并没有见过她,唯一的依据只有昨晚被她撂倒的那个男人的描述,可即便如此,男人也已微微眯起双眼,露出警惕的神色。不过,也可能他是对金发女人有特殊兴趣呢,或者正在分析状况……不管是因为什么,最好别让他继续思考下去。

艾玛用手拍了拍大腿,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见着我的狗了吗?”

“什么样的狗?”男人一边问一边继续靠近,艾玛还没来得及编出狗的品种,男人的拳头已经狠狠击中了她的面颊。

艾玛的脑袋一阵嗡鸣,冰冻的路面比想象中更为坚硬。

弗兰克说:“看来被你发现了。”

“看来是的。”

“本来也没想为难你,我专门租了一辆车——我的意思是:天哪,儿子,你就没想过这好比我开着一架经典双翼飞机,还在机尾拉一条横幅通知你我在哪儿一样明显吗?”

瑞弗答道:“每次我抓住你的把柄,你总说得好像是你故意安排的一样。”

“这叫作‘照顾幼崽’。”

就算周围一片雪白,就算笼罩海岸的天空也一样苍白,瑞弗依旧能看清弗兰克脸上戏谑的笑容,他的牙齿也是雪白的,典型的美式白牙。

瑞弗朝弗兰克身后指了指:“看来路易莎不在那儿。那是个什么,棚屋吗?”

“牛棚,我想当地人是这么叫的。”

“无所谓。你还没找到她,也没找到那个男孩。”

“也可能我把他们都杀了。你不去看看吗?”

瑞弗摇了摇头:“你若真杀了他们,就不会原路返回,否则太不专业了。”

“哎哟,真可爱。能亲耳听到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对我错过的亲子时光最好的弥补,就像听见你玩玩具车时开心地‘嘟——嘟’叫一样。”

上次被弗兰克激怒,瑞弗的下场是被扔进泰晤士河,所以这次最好先沉住气。

他说:“我本以为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不管那些原则有多愚蠢、离谱和疯狂,但至少你有,可现在,你却成了一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家伙,对吗?你也在找路易莎寻找的那个孩子——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弗兰克大笑道:“他看见了什么,瑞弗,他可是张口就要五万英镑封口费,你觉得我会免费告诉你?”

“所以你的任务就是帮人省下这五万镑。”

“天哪,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吧。雇我都不止五万镑了,儿子,何来的省钱一说。他们只是不想自己动手罢了。”他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拍了拍胸前的落雪,“自己的东西绝不容他人染指,否则将来后患无穷,这是做生意的首要原则。”

“所以你现在转行了?做生意人了?”

“为了糊口罢了。瑞弗,我依然是有原则的人,只不过有时为了生活,不得不接受一些没那么有原则的任务。又不是所有人都靠政府救济金度日。”

他说着又朝瑞弗迈了一步。

瑞弗叹了口气,举起兰姆给的手枪。

弗兰克努力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天哪,不会吧?”

“不管你带了什么,慢慢拿出来,扔到悬崖底下去。”

“那下面可有海豹,你要我把上了膛的枪扔给它们?”

“你要是不放心,就别打开保险。”

弗兰克又咧嘴笑了起来,看起来比刚才还开心。他把外套拉链缓缓拉下少许,一只手伸了进去。

他故意等了半天,久到瑞弗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了。

“弗兰克,”瑞弗说,“你搞清楚一点:如果不得不杀了你,我不会犹豫。”

“看来,我得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边界感,儿子。”他说着抽出手来,手上握着一把格洛克手枪,不比瑞弗那把差,“真要我扔了?”

“扔掉。”

弗兰克往左一扔,枪飞过悬崖落了下去。瑞弗没听见重物砸中水面的声音,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这段悬崖很高,且得落一阵子。

弗兰克说:“对了,你母亲看上去过得不错。”

“别把她牵扯进来。”

“这就是咱们家的问题所在:缺乏沟通。我上次没来得及为老人家的离去表示遗憾,对吧?”

“你才不遗憾。”

“是啊,所以我才没表示嘛。你跟我谈原则?那还不如找个时间好好研究一下那老头子这辈子的经历,你会受益匪浅的。”

弗兰克再次朝瑞弗迈出一步。

“学无止境。”瑞弗说。

“你会朝我开枪吗?”

“有这个可能。”

“这么说,开枪只是你的备选项。那你的首选计划是什么?”

“把你带回伦敦。”

“干什么——让我回去‘接受指控’?”

瑞弗说:“你上次出现,我的一位同事死了。”

“我认识你的同事们,儿子,你该感谢我才对。”

“不准这么叫我。”

弗兰克耸耸肩:“行,不过瑞弗,这改变不了事实。说起来你的名字‘瑞弗’,嘿,我得说清楚了:可不是我起的。如果是我,会叫你‘杰克’或‘史蒂夫’。总之,瑞弗,现在到了必须做抉择的时刻了。我决不会跟你去伦敦,也不会给你机会朝我开枪,所以……你懂的:艰难的抉择。”

“你有多少人手?”

“我凭什么告诉你?”

瑞弗开了一枪。子弹落在弗兰克脚边一英寸的地方,扬起一阵雪花——说实话,瑞弗并不愿只是鸣枪警告,但就目前的局势和他的经验而言,他也不介意先打掉父亲几根脚趾头以示警告。

“我的天哪!”

弗兰克的声音听起来赞许多过惊讶。

瑞弗说:“有多少人手?”

“三个人。”弗兰克回答,“满意了?”

“他们在哪儿?”

“两个去了入海口,一个就在你身后。”

瑞弗又开了一枪。

“你能不能别这样?”弗兰克说。

老实说,瑞弗不太想停手,既然已经开了枪,下一次他想瞄准膝盖而不再是脚趾。

弗兰克说:“我有三个帮手,这点想必你已经知道,并且每一个都不好惹,也不欢迎你。现在能换我提问了吗?你在伦敦那个破烂区域租的那间破烂公寓一个月多少钱?”

“什么?”

“只是个简单的问题,儿子。你为了这份一文不值的工作如此拼命,却一分钱也赚不到,还哪儿也去不了。一年前我就提醒过你了,可你还在那儿待着,做着毫无意义的工作,活得像个流浪汉。你母亲居然没有好好训你一顿,真令我意外。”

瑞弗说:“可惜现在被枪指着的是你,而拿枪的是我。”

“哎呀,该死——兰姆肯放你出来,只因为他想抓住我,对不对?否则你只能窝在那个垃圾堆里填表格、写文件,下了班再回你的狗窝。你回不去总部了,瑞弗,怎么还不死心呢?你永远也回不去了,并且下半辈子都只能拿着微薄的工资,日复一日地做着无聊的工作,消磨心志,除非你愿意睁开眼睛,伸手抓住改变的机会。”

“什么机会,猎杀孩子的机会吗?”

“我也不跟你绕圈子:有的工作确实不怎么体面,但你的梦想是维护世界和平,对吗?留在斯劳部门可做不到哦。我们不过是帮忙清理一些到处乱跑的蠢货罢了,这种工作更适合你,这点你我心知肚明。”

瑞弗说:“你是想劝我跳槽吗?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我来是为了阻止你这份买凶杀人的工作。他们要你杀一个孩子,忘了吗?”

“这只是其中一个任务罢了。两个月前我刚解决了几个大坏蛋,是真的超级大坏蛋,他们再也不能偷摸组装炸弹、伤人性命了。我说的是真的,童叟无欺。所以,没错,我偶尔确实不得不干些脏活儿,但也不算特别脏。你说的这个孩子想走捷径讹人钱财,可算不上无辜。”

“真棒。真了不起。那我们把他找出来,一枪打死算了。”

“开什么玩笑。我绝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再说了,我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糊口罢了——儿子,赚点儿血汗钱,好让我有能力继续执行真正的任务。”

“你是说保护世界和平吗?”

“而且还不用住在伦敦最糟糕的区域的破烂公寓里。”弗兰克耸耸肩,“顺便告诉你:薪资待遇十分丰厚。”

瑞弗仔细想了想,大为震惊地发现自己对被人高薪挖角这件事并不排斥,于是,为了安抚自己的良心,他朝弗兰克的脚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了登山靴,把靴尖打烂了。虽然这一枪对弗兰克的伤害性与其说需要找医生,不如说需要找个鞋匠,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令瑞弗产生了瞬间的满足感。

他对弗兰克说:“我告诉你:这就是我的最终答复。”

“真遗憾,因为这也是我的最后一支橄榄枝。”弗兰克踮起被击中鞋尖的那只脚,用另一只脚平衡身体,低头查看着鞋子破损的程度。没有血,如果瑞弗的本意便是警告而非伤人的话,那这一枪堪称完美。可惜,现在的结果只是歪打正着。

弗兰克放下脚,再次站定,转头朝左侧看了看说:“好高的悬崖。”

话音刚落,他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瑞弗冲了过来。

雪莉轻巧地穿过树林,努力爬上一段被半埋在雪里的木质阶梯,绕到谷仓背后——如果它能算作谷仓的话。她以为的谷仓应该是一座木质建筑,可眼前的这个却是砖石的,不过除此之外,它倒也符合谷仓的形象:伫立在空无一人的田野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模糊的低语,听不真切。这不像路易莎的声音,可是如果要雪莉说实话,寻找路易莎并不是她心中的首要任务。如果里面的人是弗兰克·哈克尼斯,那就不同了。虽然哈克尼斯没有直接扣动扳机,但他上了膛的枪却直指马库斯。虽然雪莉没有枪,但如果哈克尼斯真的躲在这座疑似谷仓的建筑里,她绝不允许他活着离开。

虽然这么想,她心中的某处却有个声音,一个很像马库斯的声音,在警告她别犯傻。

若假以时日,她会听的。马库斯的话就是如此,除了赌上全部身家玩老虎机的时候外,他说的话总是逻辑严密、很有说服力。马库斯也有些实战经验,在被贬到斯劳部门之前,他曾是外勤特工中冉冉上升的新星:破门而入、火力掩护、分析敌情等样样拿手。所以,换了是他,在没有武器且冷得手指发麻的情况下,很可能不会选择在敌情不明之时贸然进入潜在战斗区域。

但另一方面,考虑到内心声音的来源……马库斯已经死了,就算这并不表示他曾经的意见应该统统作废,却可以被忽略。

“至少找根木棍吧。”

雪莉四处看了看,没有可用的木棍,但那段阶梯上有半截松掉的木板。她一把将它扯了下来,木板很短很厚,拿在手里有些笨重,但如此厚重的木板砸在脸上估计威力不小。后半句话是对心中马库斯质疑的声音的回应,她似乎听见后者轻叹了一声,但那也可能只是寒风拂过树枝的声音。谷仓里的人还在说话,一刻不停,那声音很轻,仿佛在商量什么计划,又像是在下达命令。外面雪花纷纷,雪莉独自一人,手里只有半截木板。换个理智的人,此刻会选择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里面的人出来;如果里面真是科识别出的附件C的那群人,等他们出来悄悄尾随,直到和其他人汇合再伺机动手,而不是在对方尚未发现她时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否则很可能先被干掉。

雪莉只有自己,但里面的坏蛋至少有两个,虽不能说绝无胜算,但胜算不大。但另一方面,刚才吸的兴奋剂药效还没过,她现在觉得这情形很让人热血沸腾,当然,就算没有兴奋剂,她也会这么认为——过往的记忆碎片如被点燃的蜡烛,清晰重现:把聚光灯砸向路边停放的货车;朝一座废弃的建筑连发数枪;她背对着教堂大门站着,人潮向前挤去,差点儿没把她挤死……要出事早出了,那些曾经发生过的都已过去,而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再说了,就算真的出了事她也虽死犹荣;就算她死了,也没几个人会为她哀悼。东伦敦霍克斯顿区的几个酒保可能会想念她,还有一些卖“粉”的,但雪莉身边的位置早已空缺多时,没有人会守在家里盼她归来。总之——别唠叨了,马库斯。弗兰克·哈克尼斯的确不好惹,但她雪莉也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某些状况下,无法控制怒气也有它积极的一面。

“好了,马库斯,”雪莉轻声呢喃,“我的好搭档,让我们看看这次能搞出多大动静。”

手里握住短木板,雪莉沿着谷仓外壁悄悄向大门走去。

地面虽比看上去更坚硬,但艾玛已经撑坐了起来。本以为对方会趁势猛踢她腹部,可他似乎尚且手下留情,虽然刚才那一拳威力不小。男人掏出枪,在她身旁蹲下,用枪抵住她的脖子。从远处看就像是艾玛不小心滑倒,而男人伸手想扶她起来。

“那个孩子在哪儿?”

艾玛摇摇头。

“大家都是聪明人,你不想说,我也不想伤害你,但两者只能择其一。别弄得太难看。”

艾玛觉得,作为非英语母语的人,男人这话说得还挺地道。

双手撑在冰冷的土地上,她想偷偷抓一把泥土,这何尝不是一种武器,可惜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抓不起来。

男人说:“让我来猜猜:你决定单独行动,想去找人帮忙对吧?那我可以合理推测,剩下的人就在那边:在你来的方向。带我去找他们,这一切很快就能结束。”

艾玛再次摇了摇头。

男人说:“我们要的只是那个男孩。我甚至不用杀他,只要说服他撒谎是不对的,他其实并没有看到他说的那些事就行,不管他看到了什么。想不想听个笑话?——我根本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不关心。”

若不是被他用枪抵着脖子,这番话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怎么样?”

艾玛还是摇头。

男人叹了口气,放弃了温柔的态度,用枪身给了艾玛一下子;侧脸上的撞击令她眼冒金星,仿佛有身披光芒的天使经过,照亮了树林。可惜当亮光褪去,天使并没有出现。真可惜。要是真有手持火焰神剑的天使该多好。

“你若非要这样我也可以继续,但你撑不了多久的。”男人说,“没人会来帮你,别心存侥幸了,这地方像荒漠一样,根本没人。”

艾玛只觉得嘴里涌进一些液体。这是头部遭受重击的后遗症,她心里冒出相关的术语;她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强迫自己咽了回去。没有血的味道。

“我再问一次:他在哪儿?”

就算再被打一次也值得,可她的身体感受却并非如此。

在安托眼中,时间正如激流般飞速流逝——如果再找不到那孩子,别说不能让他闭嘴,人家恐怕连回忆录都写好了,而他们得花大价钱给买回来。

一个孩子和两个女人:这事怎么看都不该这么难办。

他找到了另一座谷仓,里面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之前那座已经有人了,一个当地女人把那里当成了牛棚。看见他时女人有些不安,倒不是因为他身负杀戮重任,而是因为漫天飞雪中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并且看起来迷了路。女人问他饿不饿?有那么一瞬间,安托脑海中闪过一丝迟疑,或许他也可以选择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这个想法就像雪地中凭空出现了一扇门,而他只要穿过这扇门就能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只可惜这是不可能的,于是他搪塞说自己只想赶紧回家,然后默默把这个谷仓从搜索清单上划掉。

面前这座谷仓的内容物和刚才那个看起来别无二致,只是没有女人和奶牛罢了。不过这座谷仓里也残留着动物的气味,或许曾经做过牛棚,只是不知牛群现在去哪儿了。安托掏出手机打算问问拉尔斯那边进展如何,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谷仓外传来细碎的声响,听起来是从后方缓缓往大门而来。

他放下手机掏出枪,走到打开的大门旁,背贴着墙站好。

路易莎说:“好了,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卢卡斯站在棚屋门口向外张望,仿佛外面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我们不等她吗?”

这地方让他觉得安全,因为他们已经在这里躲了好几个小时。人就是这样,如果能在一个地方安眠而不受侵害,这里便会成为心中的避风港。可如果搜索他们的人做了周密的计划,就会连搜索清单以外的地方也一并查了,比如之前没找过的地方。路易莎不是不能如实相告,只是觉得说出来并不会对现在的情况有帮助。卢卡斯需要的是一个拿主意的人,他需要知道自己有人可以依靠。

“不等了。我们沿着入海口再往前走走,他们如果往这边来,应该是在另一个方向。”

他们应该会从小镇的方向过来,路易莎想,也就是艾玛要去的地方。

“那边或许会有人。”卢卡斯说。

或许吧,可路易莎并不认为普通民众能保护得了他们,只会扩大目标罢了。

“来吧,我们走。”

她冷得浑身发抖,卢卡斯也是,但她认为这是好事。会发抖说明身体还没有冻到麻木,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身体麻木不是件好事。冷得发抖确实不理想,但还可以应付,至少还活着。

但是饥饿,却是个不容忽视的大问题。

她用手捧起身旁树枝上的雪送入口中,每颗牙齿都在战栗,但至少这样她不会渴死。

“看起来好恶心。”卢卡斯说。

“……开什么玩笑?想想我们过去这几天的经历,你说我吃雪恶心?”

“我只是不想降低生活质量。”卢卡斯喃喃道,那样子简直太像明了。

两人走到林间小路旁,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一个人也没有。

路易莎带头往一边走去,长外套的衣摆随着她的步伐上下翻飞。

如果此刻有鸟飞过,会看到下方由不同灰度的白色拼成的茫茫雪地上,两个小小黑影扭打在一起。

不过飞鸟不会对此感兴趣,这么冷的天它们也根本不会出来。

尽管早就交过手,弗兰克的身手还是比瑞弗想象的更快,而瑞弗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些。弗兰克等的就是某些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天性会阻碍瑞弗的行动。很少有做儿子的会朝父亲开枪,也很少有做父亲的会用专业近战搏击那一套对付儿子。瑞弗的子弹擦着弗兰克的衣袖飞过,朝大海奔去,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下一秒他便被仰面按在了雪地里,弗兰克骑在他身上,将他握枪的手死死按在雪地上,另一只手臂屈肘制住他咽喉,继而屈膝想要压住他大腿。

“放下枪,孩子。”

“去你……妈的。”

瑞弗举起左手击打弗兰克的头,但总瞄不准:弗兰克锁住他咽喉的手肘也同时限制了他肩膀的自由,让他挥出的拳头力道不足。弗兰克也不闪躲,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任由那些轻飘飘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多学着点儿,儿子。”——这些话仿佛刻在他的神情里,又随着每一次呼吸落在瑞弗脸上。

“这样我们俩都能省些力气……”

瑞弗的视线逐渐模糊黯淡,大大小小的黑点逐渐连成一片。刚才有机会的时候真应该一枪打死弗兰克的,虽然换了老家伙可能不会那么做,但他的母亲一定连眼都不会眨。

瑞弗动了动嘴唇,低声说了些什么。

“这么小声我可听不见……”

瑞弗又动了动嘴唇。

“还是听不见。”

他再次试了试:

“……爸……爸……”

弗兰克低头凑近了点,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瑞弗猛地抬头咬住弗兰克的耳朵。

局势瞬间一片混乱:瑞弗又能大口呼吸了,只是嘴里多了鲜血的味道;他在雪地上翻滚,但并非重获自由,两人互相拉扯着谁也不松手;终于,瑞弗挥出的拳头重重落在了父亲脸上,前者感受着后者颧骨的阻力,但下一秒他身上的压力忽然消失了。

如果此刻有飞鸟经过,会看到下方由不同灰度的白色拼成的茫茫雪地上,两个小小黑影扭打在一起。

不过,现在只剩下一个黑影了。

西里尔没有回应对方的问题,只换了换脚继续靠着谷仓墙壁,并微微抬起下巴。他扫视着科身后的小路,在确认对方没有援兵后说:“没想到你会走着来。”

“就我一个。”科说,“谷仓里有人吗?”

西里尔缓缓摇了摇头。

“但你见过他们。”

西里尔回答:“你和那个女人是一伙的?她用螺丝扳手狠狠给了我一下子。”

“真希望我能目睹。”

西里尔指着一边太阳穴,那儿有一道近乎黑色的瘀青:“就在这儿。搞得我一整晚都说不清楚一句话。”

“现在也一样,还是说不太清。”

“我应该去检查一下脑袋。”

科点头同意。

“但你也知道,外出执行任务就这样。”西里尔说。

“我没怎么出过外勤。”科老实说。

“老大说过一个地方,叫什么‘斯劳部门’?你们就是从那儿来的?”

科点点头。

“他说你们是一帮被淘汰的家伙。”

“说话真难听。不过他说得没错。你是雇佣兵,对吗?”

西里尔耸耸肩:“为了过日子罢了。”

“钱多吗?”

“挺多的,但有时候好几个月也接不到一份工作,你知道吗?得精打细算。”

“那可拿不到房贷。”科表示同情。

“反正我总到处跑,哪儿都住不长。”

“那也该考虑一下长期投资。考虑过‘买房出租’这个办法吗?”

“我是雇佣兵,又不是强盗。”

这话倒是没错。

“总之,”西里尔说,“没人会想在我工作的地方住。”他左右看了看又说,“不过这里倒是不错。你喜欢乡村风景吗?”

科耸耸肩。

西里尔说:“你应该试试。空气质量好多了,你懂的。”

“可到处都是动物粪便。”科回答,“而且据我观察,还不够多元化。”

“啊,这倒是。”

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眺望白雪皑皑的原野:天地万物银装素裹,只有西里尔除外,当然这是从科的视角来看。一只禽鸟掠过高高的天空,但隔得太远,只能看见小小一团阴影。科望着它有片刻失神: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御风而行,从高空俯瞰你的猎物,然后找准时机俯冲而下、一击而中,猎物根本来不及反应。

面对无法预知的结局,他有太多话想说。

科问:“好奇打听一下,那孩子到底看到了什么?我是说,到底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值得派你们这样训练有素的人去围捕一个孩子?”

西里尔说:“我们可没有事前吹风会,老兄。”

“好吧。”

“一份工作罢了。”

“好的。”

一阵疾风卷着雪花掠过科眼前。

“倒不是说这样我就完全没错。”西里尔说。

科对此没有作答。

两人继续站了一会儿,各自陷入沉思。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我说,”西里尔终于开口道,“我们差不多该开干了。”

他听起来似乎真心觉得抱歉。

“我想也是。”科回答,把手伸进衣兜握住刀柄。

“在哪儿?”

艾玛·弗莱特的耳中一片嗡鸣,刚才那两下揍得她头晕眼花。

“我可没耐心再问一遍……”

这情景颇有些战时氛围:一条人迹罕至的森林小路蜿蜒曲折,漫天雪花飘落在英国的土地,来自别国的士兵说着残酷的话语,认为旁人都是不堪一击的废物。

“……棚屋。”她缓缓开口。

路易莎和卢卡斯现在应该早已走远。这是她们的计划:艾玛去镇上,路易莎带着卢卡斯沿着入海口往前走。

“在哪儿?”

她指了指方向。

男人抓着她胳膊一把提了起来,艾玛眼前再次冒起了金星。虽然以前也挨过揍,但这次特别狠。

男人拽着她的衣领把她转过去,用手推着她后背逼她沿原路返回。

艾玛能感觉到他用枪抵着她后背,坚硬的金属质感宣告着此刻谁占上风。

路易莎和卢卡斯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她又在内心默默想了一遍,而且时间不等人,日头已高高升起,就算是这片林子,很快也会有人来吧:遛狗的、锻炼身体的……就算是这片林子,就算还下着雪,也会有人来的。虽然他们不一定会帮忙。他们只是普通人,没有武器的无辜民众。

“有多远?”

艾玛摇摇头:不知道。脑袋被人打了两下,任谁都会晕乎乎的,对时间的概念也会模糊起来,分针与秒针仿佛变成了橡胶,被拉长扭曲、彼此绕着旋转,落入漆黑时空的口袋。

……口袋?

——石头。

她的口袋里有好几块石头。不是她放进去的,当然,这件外套也不是她的。

“那要不然我们交换一下外套。”

“我才不要穿你那件脏兮兮的外套。”艾玛当时这么回答,而且神情很是坚决。这件鼓鼓囊囊的白色滑雪外套胸口被扯了一个口子,而且好多天没洗了。和她平日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

但话说回来,路易莎的提议的确有点道理……

“动起来,快点儿。”

艾玛迈开脚,故意走得跌跌撞撞,还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双膝跪地,好让男人以为她已经被打垮,不足为虑。

然而这一次男人并没有把她拉起来,反倒是后退了两步。

“你再这样,我会认为你在演戏,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时机:让男人分神的时机,哪怕只是一瞬间。

“我没站稳。”她机械地说,声音听起来很是陌生,“仅此而已。”

“站起来。”

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什么东西滑落了下来,可男人连眼也不眨,依旧盯着她。

那是高处树枝上的积雪被风吹落的声音。

趁着站起来的间隙,艾玛从兜里拿出一块石头握在手心。那石头摸起来很光滑,是鹅蛋形的,太棒了——被大自然磨平了棱角,又被时光打磨成光滑的杰作。

尽管平时她绝不会用一块石头当武器来对付拿枪的男人,可眼下并无别的东西可用,有块石头也是好的。

“赶紧走。”

艾玛以为男人会用枪头推她一下,没想到对方并未上前,谨慎地保持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她只能往前走,双腿是真的有些站不稳,一方面是因为刚被打那两下,另一方面是因为恐惧。这个男人的任务是除掉目击者,他虽是被派来干掉卢卡斯的,但现在目标恐怕已经增加了。

艾玛回想起昨晚在墓园的情形。当她把敌人扑倒在地时曾有一刹那的犹豫,想着要不要拿走他的枪,但最终认为那样太冒险而作罢:太可惜了。现在要是有把枪就好了。

现在她只有一块石头,一块光滑的、没什么威慑力的石头。

如果大卫王拿的是这种石头,分分钟会被巨人歌利亚捏碎。

可她不能这么想——

只需等待一个男人分神的时机,哪怕只是一瞬间……

“就在前面。”她说。

这时,男人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手里握住短木板,雪莉沿着谷仓外墙悄悄朝大门走去。那阵低语声还在继续,仿佛半梦半醒时的呓语,又像遥远天际的风声。

什么东西落进她眼里,雪莉眨了眨眼睛,是一片雪花。

跑到这儿来感觉很奇怪,但去哪里不奇怪呢。有些地方适应起来就是比别的地方快。雪莉和所有的下等马一样痛恨斯劳部门,可也逐渐习惯了那里。人必须有归属感,至于究竟归属哪里,由不得你选。回忆和命运一样,都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马库斯死在了斯劳部门的小楼里,今天她或许会死在这里,死在白雪覆盖的威尔士山丘下,死在探查一座破谷仓的路上。当然她也可以选择躲起来,等待危险过去——如果里面真有危险的话,但她若是个甘于躲藏的人,一开始就不会来了。有些事早已注定,要她现在忽然转变性格也不可能。

她能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一半是因为兴奋剂,一半是因为她已走到谷仓大门边。

把聚光灯砸向路边停放的货车。

朝一座废弃的建筑连发数枪……

那些能让她清楚感知自己的生命活力的时刻,通常都是其他人拼命想要熄灭她的生命之火的时候。

谷仓里的声音忽然没了。

或许他们听见了。积雪如此深,很难悄无声息地靠近,所以大概还是惊动了里面的人。这意味着雪莉必须立刻改变策略,以速度取胜:若对方已知有人打算悄悄从背后发难,必定迅速做好反击的准备,这可是件争分夺秒的事,否则他们很快便会拿起枪、拔出刀。于是雪莉果断使出全身力气向前冲去,像端着霰弹枪一样端着那截短木板。马库斯要是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一定会为她骄傲的——虽然他一定觉得这么做是十足的白痴,但还是会为她主动出击的勇气感到骄傲。然而当雪莉视死如归地冲进谷仓,却只见到一位穿着连帽外套和长筒靴的年轻女人,正伸手去拿挂在钩子上的无线电收音机;女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更多是忍俊不禁而非紧张,仿佛见惯了大早上精力过剩的陌生人。女人身后的阴影里浮现出一群大型动物的轮廓,它们刚吃过粮草,正趴在干草堆里休息,一阵阵暖流从它们聚集的地方涌来,仿佛开着暖气。

年轻女人摇着头说:“看看你,从哪儿跑过来的?一定冻坏了吧!”

雪莉一时语塞,只好乖乖点头。

“猫把你舌头吃啦?你也迷路了,是不是?你是今天早上的第二个了。”女人打趣道,把收音机放进外套口袋。

“正好,我的工作也做完了。你看起来很饿的样子,如果能吃上一片烤面包就好了——我说得对吗?”

好吧,雪莉心想,这若不是死路,便算得上天堂了。

“你说得对,”她回答,“我快饿死了。”

“那你过来吧。”

雪莉把手里的木板扔到一旁,跟着这个救世主般的女人走了过去。

真是天赐良机。

“怎么了?”男人接起电话刚说了一句,艾玛便已倾身上前,五指紧紧攥着那块石头,照着男人的面门狠狠砸去,紧接着手肘瞄准男人握枪的手用力一击,将他的手甩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是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是她穿着紧身训练服,在铺着软垫的地上反复演练无数次的结果。眼前这个男人不会放过她的,尤其在知道她已经见过卢卡斯以后。“我甚至不用杀他……”男人曾说,他也知道艾玛不信,那么说只是例行公事罢了。有些谎言明知没人信也得说出来。

用石头朝他面门砸下去。

把他拿枪的手甩开。

她是这么做的,只是不太完美。

没什么大的动静,艾玛只听见一声闷哼,除此之外只有头顶树枝在风中相互摩擦的簌簌声,和树枝上积雪“呼啦啦”落下的声音。那是冬日阳光拂过枯枝时常见的响动。

除此之外再无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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