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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满愿 作者:米泽穗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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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龙胆”,再次面对面坐下。 靠第一印象评价人的本领,是受工作所迫学会的。不过只靠第一印象就评价人是错误的。我沉默了一会儿。 打破沉默的是佐和子。 “刚才你说见过三人中的俩人吧?是在哪里?” “哦,对。” 我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看来自己果然是受惊了。 “和‘踯躅’房间的女性是在通往露天温泉的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泡完澡,刚想出浴的时候碰见了‘木莲’房间的男性。遗书是在露天温泉找到的吧?”我记得她说“掉在更衣篮里”,“我泡澡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信封——但是我看得不仔细。” 我边说边发现问题。 “露天温泉只有一个吗?” “是啊。” “怎么区分男女?如果规定今天是男澡堂的话……” 假如遗书是今天掉的话,那么就一定是“木莲”房的男性了。 但是佐和子摇了摇头。 “一般我们会在客人入住的时候说明,露天温泉是男女混浴的。客人多的日子会在更衣室设置一架屏风……毕竟这里是老式旅馆。” 也就是说,刚洗完头的女人在我去温泉之前应该都在那边。不过也有可能她泡的是室内温泉。 “信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在那边的?” 把它称为“遗书”总觉得很忌讳,所以我还是称之为“信封”。 “他们三个都是昨天才来的客人。露天温泉每天下午四点开始打扫,昨天没有发现。” “从昨天四点到今天四点的这段时间啊……” 时间跨度太大,无法确定。每个人都有可能弄丢遗书。 遗书现在放在桌子上。信封很无趣,上面没写“遗书”二字,也没写其他什么。连邮编的红色方框都没有。虽然这只信封很特殊,但是我不可能去找卖这只信封的店家。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信封的留白与遗书的内容十分做作。 “这个真的是不小心弄丢的吗?” 我喃喃道。 佐和子答不上来,我继续说。 “把如此重要的东西带去露天温泉的举动就很怪,更不要说弄丢了,简直无法按常理来思考。应该是故意想让人找到才放在那里的吧。”我越说越觉得是真的,“可能这个人一开始就不打算自杀,只是为了让别人发现这封遗书博取同情罢了。丢在露天温泉的话一定会被发现,信封留白也是为了引人注目。” 假设这封遗书是假的,甚至是一个恶意的玩笑…… “如果信中所写皆属虚假,那么提到的住宿费问题也不可以相信。写这封信的人根本就不打算付住宿费,也可能是不需要付住宿费的人……就是旅馆的工作人员。” 至少应该不是佐和子。我认得佐和子的字。她的字有些圆润,看上去很柔和。遗书上的字工整得像是印刷品,没有一个潦草字,感觉没什么人情味。即使两年前失踪的佐和子性格变了,字也不可能变。 “如果信是真的,那就是住‘木莲’的那个男人了。” “哦?为什么?” 我回应道: “一开始我以为是住‘胡桃’的女人。她看起来不会替别人考虑,手腕上的伤痕应该是为了引起注意而自残的。但是遗书的内容太正经,没有悲剧色彩,不像是她。遗书的字里行间没有一丝感伤,我感觉像是男性写的。” 我拿起信封,抽出遗书,看着字迹,越发觉得工整过头的字应该是那个神经兮兮的男人写的。 “不过,即使是开玩笑也有可能变得无法收场,抑或是碰巧真的死了。保险起见,还是多留点心吧。” 我抬起头正想告诉她我会努力帮她留意的,可那一刹那我惊呆了。 转瞬间佐和子似乎老了十岁。她浑身无力地耷拉着头,疑惑地看着我。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她这样——两年前失踪之前,她也是这副疲态。 她开口说道: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 “你说自己变了,但似乎并不是这样。” 我毫不犹豫地反驳: “不,两年前的我不可能为了别人的遗书而绞尽脑汁。” 可是佐和子笑了,冷冷的、干涩的笑容。 “也许吧,但就结果而言不是一样吗?” “才不是呢!” “你不是说了吗?‘简直无法按常理来思考’。你的意思是,‘按常理来思考’的话,这封遗书就是假的对吧?” “没错。” 然后我才发现,自己说了和两年前一样的话。 “看到你,我觉得很怀念,才想借助你的力量,不过我错了。你一定是对的,这封遗书是假的……我也真心希望它是假的。” 说完佐和子就站了起来,最后抛下一句“我还有工作,就此告辞”便将我和遗书留在了房内。 刚刚窗外好像刮了一阵大风,树叶的沙沙声充斥在房间里。 两年前,我眼睁睁地看着佐和子因与上司不合而苦恼,按常理来思考她应该忍耐,于是我如此谏言。因为按照常理,社会上不会有那么过分、讨人嫌的人。所以我将佐和子的诉苦当成了她涉世不深的抱怨。 然后,我才痛知自己错了。我理应知错能改。 但是现在的我对佐和子说:“按常理来思考的话,这个人并不痛苦。”这不是和两年前一样了吗?我不认为自己的推测是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将遗书忘在更衣篮里,确实是无法想象的。 可我不是已经学会了“无法想象”不代表“不会发生”吗? 任何事都有可能会发生。如果每种可能性都考虑的话就是杞人忧天了。只有合理地思考,排除所有不可能才能过正常生活。可是,我不久之前对佐和子说过……有时比起理性更应该注重感性。 我看着眼前的遗书,内容或真或假。这里是以能够安乐死而闻名的“死人旅馆”。而佐和子恐怕这两年看到过好几个人了断自己的性命了吧。 我错了。如果是帮别人的话另当别论。但至少在今晚,我应该为了佐和子,更加认真积极地想办法。 我狠狠地盯着遗书,盯着遗书上的内容。我就当写这封遗书的人马上就要寻死。 终于,我看出了些端倪。 比如文末,信纸的最后写着“好安静”。如果这是写遗书的人的真实感受,那么我有一番推论。 虽然偶尔才会注意到,但是树叶的沙沙声一直充斥在“龙胆”这间房里。至少这里不能算“安静”。刚才我去三个客人的房间时,发现也有树叶沙沙声的是“踯躅”。如果写遗书的人想表达的是完全“安静”之意,那就能够排除住“踯躅”的女性。 接下去还有。 遗书中写到给旅馆添麻烦了,说包里有只褐色信封,里面的钱是住宿费。也就是说此人的房里有褐色信封,也有放褐色信封的包。“木莲”的房内,有一只和脸色很差的主人一点也不配的运动包;“胡桃”的房内,有一只行李箱。唯独“踯躅”那间没有类似于包的东西。 再说一下钱的问题。 当问及“胡桃”的女性红点鲑的做法时,她说了句:记得菜单上写的是盐烤红点鲑,自己是预付了房费的,就别换做法了吧。如果说自己准备了一只放着钱的褐色信封,应该是后付房费的人吧? 综上所述…… 我沉思了一会儿。 对照着遗书,我回忆来到这家旅馆之后的所见所闻,试着发现其中的奥秘。 然后我终于得出结论:我的所有发现都毫无意义。 “踯躅”虽然回荡着树叶的沙沙声,但未必房内的女性不认为“很安静”。写遗书的时候或许碰巧风停了,真的很安静。而且这里的“安静”是与城市的喧嚣形成的对比,这么一点大自然的声音应该根本不算什么。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指一种“逃离纷杂人际关系内心很平静”的感觉。 关于包的推断就更站不住脚了。我从跪坐于门框边的佐和子后方,只观察了十几秒而已。没看见“踯躅”的房内有包,就能断定那名女性没有带包来吗?包或许在我视野的死角,或许在壁橱里。这样推断真不靠谱。 关于钱也一样。住“胡桃”的女人或许并非支付了房费的全部,而是一部分;也可能支付了全部,但是觉得死在这里很抱歉,所以额外准备了一些钱款。这样的话,这部分钱款就不应该写成“住宿费”,而是“补偿费”——这只是按常理来思考的情况,但我已经决定不再死脑筋了。 不能以“应该是这样”来推测,如果这真的是遗书,我必须百分百确定是谁写的。 但是,我做得到吗?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白天的天气跟夏天似的,天黑的速度却像秋天。在灯光的照射下,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遗书。 信中写道:“今天终于到两年了。” 看着看着,我渐渐觉得,这会不会是佐和子的遗书?佐和子在职场受欺、突然销声匿迹正是两年前的事。 不过,那是两年前的冬天——空气干燥透顶,当我感冒了还连日赶着堆积如山的工作时,佐和子的朋友打来一个电话:“你知道佐和子去哪儿了吗?”我清晰地记得从那天起,连同寒冷,有好几天失常的生活。所以准确地说,今天并非刚好两年……不,说不定九月的这一天对佐和子而言是非常特殊的日子。 我转念一想,果然还是把佐和子给排除了。如果是她写的,是她发自肺腑的遗言,那么她为什么会说是捡到的而来找我商量呢?即使要考虑所有非同寻常的情况,但如果佐和子真那么拐弯抹角的话,我一定也束手无策了。 如果写遗书的是三个客人之一,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放弃严谨的逻辑,开始推测。 我认为是欠债。从“恩将仇报”这个词推测,此人应该是找了个担保人,然后背信弃义了。由于工作关系,我见过好几个逃避债务的人。经受煎熬、隐忍度日,终于过了两年…… 想到这儿,我停止了推测。 两年代表着什么?为什么过了两年就可以“做个了断”了呢? 而且,有一个信息我理解错了。写遗书的人并非只痛苦了两年。在旅馆受到的热情款待,是此人“这几年度过的唯一安详的时光”。如果此人一直以来过的生活都没有“安详”过,一直生活在“人间地狱”里,那么两年所指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死,过了两年才打算死? 看样子,这个人十分重视死亡的日期。“今天终于到两年了”“也许有人会问起我死于哪天”。此人早就想死了,但是不到两年不能死。 为什么? “啊,原来如此。” 恰当的提问引出了恰当的答案。当我思考两年这个年限与自杀有什么关联的时候,一下子云开雾散了。 如今,答案非常明显。我喃喃道: “是保险。” 上了人寿保险,一旦被保人死亡,受益人将得到保金。但是刚上保险就自杀的话,保险不成立。一般保险有一段免责期,在此期间自杀也拿不到保金。 免责期根据合同变化,有的一年,有的三年。当然,也有两年。 这个人等待免责期的两年过去,今天终于到日子了,所以打算自杀拿保金来还债,结束多年的“人间地狱”般的生活。 但是,仅仅自杀的话,也有可能拿不到保金。即使尸体在那天被发现,但若判定死亡日期为几天前的话,就属于免责期了。必须得避免这一点才行。所以需要证人来告诉大家,这个人到哪天为止还活着。“也许有人会问起我死于哪天,请务必为我证实是今天,那样我就没有遗憾了”…… 当然,这也不过只是推测罢了。或许此人有某种特殊的信仰,从某天算起的两年内是不允许自杀的。如此拘泥于自己的忌日,可能只是因为从小接受特殊信仰的教育而已。但是这次的推测与声音、包、钱不同,得出了一个严谨的结论。 我挺直身子,猛地瞪着遗书。 没错,这封遗书缺少决定性的信息。 姓名与日期。 光看这些内容,无法确定自杀的人是谁,今天是几月几号。既然对写遗书的人而言免责期很重要,那么“今天”这个死亡日具体是哪天也至关重要。为什么会没有呢? 错不了,遗书一定不止这一张。 或前或后,也许是前后皆有内容。一般写信的时候,会把日期、收件人信息、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这张信纸写到了最后一行,所以应该还有下一页。 如果捡到的只是遗书中的某一页,那么剩余的去哪儿了? “是写错了吧?” 遗书并不是事先在家里写好的,而是在这家旅馆里写的,不然不可能会提到旅馆的热情款待。 而且,这封遗书的字迹过于认真了。这个人很注重字迹的好坏,这点不是胡乱猜测。谁都不想在人生的最后留下写错的信件。 这个人在旅馆的某间房内写遗书。第一张写得很好,可是另外一张或是几张有不满意的地方。那么当然得重写。写错的信纸唯有扔掉。 如果是自己的房间,只要把写错的信纸捏成团扔进垃圾箱即可。可这里是旅馆。如果扔在垃圾箱里,第二天旅馆的工作人员会来回收。如果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自己写错的遗书,用火烧就能完全销毁。没有火的话……水也行。 我站了起来。来不及穿拖鞋就飞奔到走廊。 幸好,佐和子就在附近。我逮住了佐和子——她正端着放有香喷喷的烤红点鲑以及各种山珍的食案往各家各户送去。她看到我,没给我什么好脸色。但是现在这只是小事。 三个房客中,到底是谁写的遗书?不用靠推测,也不用靠狭隘的常识来判断,最好、最实际的方法是看落款姓名。只要知道扔遗书的地方,就有可能找到遗书。我面向佐和子,几乎喊了出来: “鱼梁!扔在河里的写错的信纸上可能有姓名!” 佐和子睁圆双眼,什么话也说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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