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只要有心一窥人类历史，想知道神秘复杂的人类如何应对时间变化多端的实验，必定或多或少探究过特蕾莎[Saint Teresa（1515—1582），出生于西班牙阿维拉，幼时爱读圣人传记，向往圣人的荣光，想以殉道的短暂痛苦换取永生。她二十一岁时不顾父亲反对进入加尔默罗会修道院，正式成为修女。日后革新修会制度，并创建三十余所男女修道院，于1622年封圣。]的一生。当他们怀想某天早晨，还是小女孩的特蕾莎牵着更年幼的弟弟，为求殉道走向摩尔人的地域[Moors，指中世纪定居伊比利亚半岛（今西班牙与葡萄牙）等地的伊斯兰教徒。]，他们怎能不露出温柔的笑容？两个孩子踩着摇晃的步伐，从地势崎岖的阿维拉出发。大大的眼睛圆睁着，他们像两头小鹿，满脸彷徨无助。两颗心满溢国族情怀，已经热血沸腾。最后，他们的叔父出现，两人只好面对现实，回归家庭，放弃雄心壮志。那段童稚的殉道之旅，是恰如其分的开端。特蕾莎充满热情与理想，原本就该拥有史诗般的辉煌人生。在她心目中，卷帙浩繁的浪漫传奇和聪慧女子的艳冠群芳又算得了什么？她的烈火迅速吞噬那微不足道的燃料，她凭借内心的力量一飞冲天，追求某种无边无际的苦行，某个永不厌倦的目标，以超越生命的狂喜化解自身的绝望。她在修会改革中写下自己的史诗。

生活在三百年前的特蕾莎肯定后继有人。后世有许许多多的特蕾莎，她们没能活出史诗般的壮阔生命，没能持续做出影响深远的事情。也许只是圣洁的心灵生不逢时，造就错误的人生；或者只是少了庄严诗人的妙笔传诵，一段惨烈的挫败从此无人闻问，得不到同情的泪水。她们置身幽暗的时局与混乱的情势中，全力追求高尚的思想与行为。只是，在凡夫俗子眼中，她们的奋斗终究显得前后矛盾，毫无章法。因为这些后世特蕾莎没有严谨的信仰与教会作为后盾，她们热切而坚定的灵魂因此欠缺学识的灌溉。她们的激情有时流于空洞的理想，有时只是女性的寻常渴望，以至于理想被贬为不切实际，渴望被斥为偏颇之见。

有些人认为，这些女人的一生之所以走得跌跌撞撞，是因为上帝赋予女人的天性之中，有种不合时宜的不确定性。假使某种层面上，女人的无能就像从一数到三那般明确，那么她们在社会上的命运就能以科学的精准加以衡量。不过，那种不确定性终究存在。她们的天性是那么丰富多变，绝非人们从女人的发型与诗词歌赋里流行的爱情故事中所能想象的那样千篇一律。混浊池塘里的小鸭群，偶尔会掺杂一只彷徨的小天鹅。在身边那群蹼足同伴之中，它永远找不到活生生的同类。偶尔某个地方会有个特蕾莎出生，她的生命没有任何成就，善行未能实践，满腔的爱心和哀伤的啜泣非但无法汇聚成千古流芳的功绩，反倒在颤抖中消减，被重重障碍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