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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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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告诉我,当拉斐尔 这慈祥的大天使…… 夏娃 专注倾听了那些事, 满怀钦佩,陷入沉思, 因为一切是如此深奥难解。 ---《失乐园》第七卷[Paradise Lost,英国诗人约翰·弥尔顿的作品。这段话描述大天使拉斐尔向亚当与夏娃说明撒旦对天国的叛变。] 如果卡索邦真的觉得多罗西娅适合当他的妻子,那么她接受他求婚的理由已经埋植在她脑海里。到了第二天晚上,那些理由更是萌芽开花了。当天早上,西莉亚不想跟卡索邦脸上的痣和苍白气色相处,逃到牧师公馆去找助理牧师和那些穿着破鞋却欢天喜地的孩子们玩耍,多罗西娅跟卡索邦因此有机会长谈。 到这时,多罗西娅已经深入窥探了卡索邦心灵那深不可测的蕴藏,在那幽暗朦胧的广阔迷宫中看见她预想的一切特质。她跟他说了很多自己的事,也从他口中了解了他那本伟大著作的规模,感受到他那迷宫般渊博学识的魅力。他就像弥尔顿笔下“慈祥的大天使”那样谆谆教诲,也以大天使般的神态告诉她,他写书的目的,是阐明世上所有神话体系或支离破碎的神话片段都只是古老传统的变体。过去也有人做过这样的尝试,只是卡索邦打算做更彻底的研究、更公平的对照和更有力的铺排。他一旦掌握真正的立论,建立稳固的依据,这个广阔的神话世界就会慢慢浮现,并在众多信息的相互印证下,更显清楚明了。只是,汇整这么庞大的真相是繁重又缓慢的工作。他已经累积了数量可观的笔记,最重要的工作是将这些持续增加的大量研究成果加以浓缩,让它们变成能放进小书架的几册书籍,就像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古希腊医生,约生于公元前460年,后世尊称为“医学之父”。]那些早期的经典之作。卡索邦向多罗西娅说明这些时,口气仿佛在跟学生说话,因为他只有这一种表达方式。没错,他引用希腊文或拉丁语词的时候,会一丝不苟地用英语解释,不过任何情况下他都会这么做。有学问的乡间牧师通常习惯把周遭的朋友看成“不太懂拉丁文的贵族、骑士或其他高贵可敬的男士”[这段文字摘自14世纪英国旅行家约翰·曼德维尔(John Mandeville,1300—1371)的《曼德维尔爵士旅行记》(The Voyages And travels of Sir John Mandeville)序言。作者在序言中表示,为了让同胞读懂这本书,他将本书从拉丁文译为法文,再从法文译为英文。]。 多罗西娅被这部构思中作品的博大精深彻底俘虏。女子学校那些浅陋书籍根本望尘莫及。这人等于博须埃[Jacques-Bénigne Bossuet(1627—1704),法国神学家,致力于促成天主教与新教的和解。]再世,他的著作将完整知识与虔诚信仰合而为一。他也可以说是当代奥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354—430),罗马时期天主教神学家,死后被天主教封为圣人。著有《忏悔录》(Confessions)。],结合了学者与圣徒的荣光。 和博学相比,他的圣洁似乎并不逊色。多罗西娅忍不住敞开心胸,说出过去无法跟在蒂普顿见到的任何人谈论的某些话题。特别是,她觉得比起教会的仪式和规约,心灵的信仰更为重要,也就是远古时代最精华的基督教典籍所描述的、自我与完美神性的交流。她发现卡索邦一听就懂,还说那个观点只要以明智的顺从适度修正,他就完全赞同。他还能举出几个她没听过的历史例证详加说明。 “他的想法跟我的一样。”多罗西娅告诉自己,“或者该说他想的是一整个世界,而我的想法在那个世界里只是一面可悲的廉价镜子。还有他的情感,他所有的经历,相较于我这方小池塘,是多么辽阔的湖泊呀!” 多罗西娅跟同年龄的年轻女孩一样,根据人的言语和性格遽下定论。外在迹象只是可测量的小事物,诠释的角度却无穷无尽。对于温柔热切的女孩,每个迹象都能唤起惊奇、希望与信念,像天空般无远弗届;只需要一丁点以知识形态呈现的散逸物质,就能添上色彩。她们未必总是受骗上当,因为就连辛巴达[指阿拉伯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记载的航海家辛巴达,他游遍七国,有无数奇遇。]偶尔也会听到实话,交上好运,错误的分析有时会让可怜人得到正确的结论。出发时远离真相,沿途绕弯转圈、曲折前进,我们偶尔也会抵达该去的地方。由于多罗西娅如此盲目轻信,那么卡索邦究竟值不值得她信任就不得而知了。 卡索邦比原定计划多停留了一段时间,只因为布鲁克客气地挽留了几句,唯一的理由是邀他看看自己那些有关农工暴动破坏庄园的文件。卡索邦被带进书房观看那堆小山似的文件。布鲁克随手拿起这份和那份大声诵念,读得含糊又仓促,这段没念完又换另一段,中间穿插一句“对,可是这里!”,最后把文件全部推向一旁,翻开他年轻时的游欧日记。 “看看这个……这里面都是希腊,拉姆努斯[Rhamnous,希腊阿提卡地区的古城。]的遗迹。你是希腊学者,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详细研究过地形学。我花了大把时间弄懂这些。赫利孔山[Helicon,希腊中部山脉,是希腊神话中文艺女神的居住地,传说缪斯女神的坐骑在此踏出灵感之泉。],这里,没错!‘隔天早上我们出发前往帕纳索斯山[Parnassus,希腊神话中阿波罗的住所,建有阿波罗神庙。],双峰帕纳索斯。’这本写的全是希腊。”布鲁克做出总结。他把日记本往前推出去,拇指横向抚过纸页边缘。 作为一名听众,卡索邦的神态庄严中带点哀伤,他在对的时机欠身点头,尽可能避免阅读文件上的内容,没有漠视或不耐烦。他深知布鲁克凌乱的谈话风格源自乡间的生活习惯,也没忘记此刻带领他经历这场毫无章法的心灵飨宴的人既是宽厚的东道主,也是大地主,更是负责卷宗保管的治安法官。他这么有耐心,会不会也因为布鲁克是多罗西娅的伯父? 可以确定的是,他似乎愈来愈喜欢找多罗西娅说话,或者像西莉亚观察的那样,刻意制造机会让她回应。他看着她的时候,脸上通常挂着微笑,那神采仿佛一抹冬日的微弱阳光。第二天上午,他跟多罗西娅沿着砾石台地愉快地散步,向她表示自己感受到独居的缺点,需要有个两情相悦的伴侣,希望对方的青春气息可以减轻或转换中年阶段的辛苦操劳。他这番话说得审慎明确,仿佛他是个外交使节,说出的每个字都会带来重大后果。确实如此,不论公私话题,卡索邦从来不认为需要重复或修改自己说过的字句。假使他十月二日字斟句酌表达了某种意愿,那么他以自己的记忆力为标准,认为日后只要提起那个日期就够了。他的记忆像一本书,只要“同上”两个字就够了,不需要旧话重提,有别于一般沿用已久的笔记本,里面都是被遗忘的字迹。不过这回卡索邦的自信不至于落空,因为多罗西娅以年轻人涉世未深的急切听见了,也记住了。对于年轻的心,每个新鲜的体验都是值得纪念的重大事件。 在那个和风习习的晴朗秋日,午后三点,卡索邦乘着马车返回短短八公里外的洛威克教区。多罗西娅戴上帽子,围了披巾,沿着灌木林快步往前走。她横越庭园,打算在周边的林子里随意走走,身边只有蒙克相伴。蒙克是只大型圣伯纳犬,两姐妹外出散步时,由它负责守护。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愿景,那是少女情怀对未来的幻想,她患得患失地期待着。她要带着那幅未来景象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想被打扰。她在清冷的空气里轻快地走着,双颊变得红润,草帽略略掀向脑后。 在我们当代人眼中,这顶草帽看起来饶富趣味,像极了古代的篮子。为了完整描述多罗西娅的特点,我们还得说说她的头发。她把一头棕发直接编成辫子盘绕在脑后,显示出头型。这在当时是相当大胆的做法,毕竟大家都认为有必要以高高堆积的发卷和蝴蝶结遮掩先天的不足,这种造型除了斐济人[英国探险家库克(James Cook,1728—1779)曾经描述斐济人,说他们与其他波利尼西亚群岛居民的主要差别,就是一头天然卷发。],其他任何伟大民族都自叹不如。这也算是多罗西娅的苦修。不过,她那双晶亮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苦修的神态。她直视正前方,全副心思沉浸在激动的情绪里。午后的风光庄严壮丽,远方几排欧椴树的阴影相互衔接,一道道长条状的阳光穿插其间,这些她都视而不见。 所有人(也就是说,那个改革[指1832年《国会改革法案》(Reform Act)。]前年代的所有人),不管年老年少,如果认为她晶亮的双眼和绯红的脸庞是少女情窦初开的普遍现象,一定会对她深感兴趣。克洛伊对史垂芬[史垂芬(Strephon)与克洛伊(Chloe)是田园诗歌里常用的少男少女名称。]的幻想已经在诗歌里定型,所有你情我愿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正该如此。皮苹小姐爱慕小伙子庞京,遥想两人如胶似漆、不离不弃,这样简单的情节尽管以各种形式反复搬演,古往今来的人们始终百看不厌。庞京只要有一副好身材,即使穿着短版燕尾服,依然玉树临风。这时如果某个娇美女孩对他一见倾心,一眼认定他品行高洁、才华卓越,最重要的是情比金坚,那么所有人都觉得女孩的反应不但自然,而且是女性特质的完美展现。然而,如果有个女孩对婚姻的看法完全来自对生命终点的崇高热情,这份热情主要靠自己的火焰引燃,而且她丝毫不在乎嫁衣是否华丽、瓷盘是否精美,更不向往嫁作人妇的荣耀与婚姻生活的甜蜜,那么世上恐怕没有人能认同与理解,蒂普顿地区的人更加不会。 多罗西娅觉得卡索邦可能有意娶她为妻,想到他竟有这份心,她油然生起一股虔诚谢意,感激莫名。他真是个好人,不只这样,这简直就像有个天使突然出现在她的人生旅途上,对她伸出手来!长久以来,她心头一直笼罩着某种不确定感,就像厚重的夏日浓雾,阻挡她度过有意义的人生。她能怎么做?她该怎么做?她,不到双十年华的女子,有鲜明的良知与强大的心理需求,不以一般女性的教育为满足。她觉得那种教育零星细碎、眼界短浅,只适合散漫的小老鼠。如果她多一点愚蠢与自负,也许会觉得一个有点资产的年轻女信徒,应该以村庄公益为人生理想,赞助收入微薄的神职人员,详读《圣经女性人物》[Female Scripture Characters: Exemplifying Female Virtues,作者为英国女作家弗朗西斯·金恩(Frances Elizabeth King,1757—1821),是相当受欢迎的教科书。],探讨《旧约》里的撒拉[Sara,见《圣经·创世记》第十六至十七章。原名撒莱,亚伯兰之妻,后来上帝要亚伯兰改名亚伯拉罕,撒莱改名撒拉。撒拉九十岁生下以撒,以撒即为希伯来人的祖先。]与《新约》里的多加[Dorcas,见《圣经·使徒行传》第九章第三六至三七节,为人乐善好施。]的个人经历,在闺房里绣花时也不忘净化自己的灵魂。这样的女信徒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出嫁,夫婿或许会参与宗教难以言明的事务,因而不像她那么投入信仰,却不至于无可救药,也愿意接受她的适时规劝。可怜的多罗西娅注定得不到这样的满足感。她强烈的宗教信仰和这份信仰对她人生的主导,都只是她讲究理论、过度知性的热诚天性的一部分。她这样的天性只能在狭隘的女子教育里挣扎,受困于迷宫小径般的社交生活里:小径两旁都是高墙,哪里都去不了。在旁人眼中,她的行为当然显得夸张又矛盾。如果她觉得某样东西似乎无与伦比,她会希望以最完整的学识加以验证,不愿意虚假地认同某些光说不练的规则。 她把满腔青春热情都灌注在灵魂的这种饥渴中,她期待的婚姻应该要能解救她脱离少女的无知,让她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某个能带她踏上最崇高道路的向导。 “那时我什么都能学到。”她一面对自己说,一面在林间的跑马道上疾行,“我有责任学习,这样我才更有能力帮助他完成他的伟大创作。我们的生命不会平凡,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事物都会是最伟大的。那就像嫁给帕斯卡。我会学着跟伟大人物一样,以同样的眼光看见真理。等年纪再大一点,我就会知道该做些什么,会知道该怎么在此时此地的英格兰活出伟大的生命。现阶段我不太确定该怎么行善,目前所做的一切仿佛在为言语不通的种族服务。唯一的例外是建造优质村舍,这点毋庸置疑。噢,真希望我能改善洛威克地区人们的住宅条件,我要利用空闲时间多画点设计图。” 多罗西娅突然制止自己,她责怪自己妄自揣测不确定的事。不过她不需要花心思转移念头,因为有个人骑着马从弯道那边过来。看见那匹受到悉心照料的栗色马和两条漂亮的赛特犬,她毫不怀疑来人就是詹姆斯。他认出多罗西娅后立刻跳下马,把马交给马夫,朝她走来。他臂弯里抱着白色的东西,那两条赛特犬激动地朝那东西狂吠。 “布鲁克小姐,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太开心了。”说着,他举起帽子,露出亮泽的金色卷发,“我期待中的喜悦提早来到了。” 多罗西娅思绪被打乱,颇为恼火。她承认这位和善的准男爵确实是西莉亚的好对象,可是也没必要这么讨好未来的大姨子。一个人如果总是自认很了解你,总是认同你对他的反驳,那么即使这人是未来的妹婿,也会给人压迫感。她根本无法产生“他向自己求婚是个错误”这种念头,因为她已经为另一番思路耗尽脑力。这时候他的确太冒失,厚实的双手也很碍眼。她高傲地回应他的问候,脸颊因为升高的火气涨得通红。 詹姆斯认为她脸上的红晕是因为见到他太开心,他没见过多罗西娅这么美的模样。 “我带了个小东西来向你求见,”他说,“或者该说,我带它过来,看看它能不能在我求见前得到你的认可。”他呈上怀里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是只马尔济斯幼犬,大自然最无邪的玩物。 “这些小东西只作为宠物被人养大,我觉得很难过。”多罗西娅心里不痛快,临时冒出这个想法(有些想法确实如此)。 “哦,为什么?”詹姆斯问。他们一齐往前走。 “我觉得人类的宠爱不会带给它们快乐。它们太依赖人,太柔弱。反而靠自己觅食的黄鼠狼或老鼠更有意思。我喜欢想象周遭的动物拥有跟我们类似的灵魂,有些过着自己的生活,有些陪伴我们,就像蒙克一样。那些小东西像寄生虫。” “我很高兴知道你不喜欢它们。”好脾气的詹姆斯说,“我自己不会养这样的宠物,不过女士们通常喜欢这种马尔济斯犬。约翰,把这小狗抱走。” 那只被拒绝的黑眼黑鼻小狗就这么被打发了,只因多罗西娅觉得它当初就不该出生。不过她觉得有必要解释一番。 “你不要以为西莉亚跟我一样,她应该会喜欢这些小动物。她曾经养过一只小㹴犬,她非常喜欢。我却不开心,因为我有点近视,很怕踩到它。” “布鲁克小姐,你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看法,而且你的看法总是很正确。” 这么愚蠢的赞美真让人无言。 “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这点。”詹姆斯一面说,一面配合多罗西娅的速度快步走。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凡事都有自己的看法,而我只能对人有看法。我知道自己喜欢或不喜欢某些人,对于人以外的事物,我通常很难做决定,正反两面的意见往往都很合理。” “或者只是听起来合理,也许我们不太能辨别合理与不合理。”多罗西娅觉得自己的态度有点差。 “对极了。”詹姆斯说,“可是你好像有能力辨别。” “恰恰相反,我经常没办法做决定,不过那是因为知识不足。正确的结论始终都在,只是我看不到。” “恐怕很少人一眼就能看见。对了,昨天洛古德告诉我,你对村舍的设计有一流的看法。他觉得对一个年轻女士来说,这非常了不起。套用他的说法,你是真正的‘天才’。他说你建议布鲁克先生盖一批新村舍,但他觉得你伯父不太可能同意。你知道吗?我就想这么做,我是说盖在我自己的庄园上。如果你愿意让我看看你画的图,我很乐意执行。当然,这是血本无归的投资,所以大家才反对。雇工付的租金根本不敷成本,不过这件事值得做。” “值得做!没错,确实如此。”多罗西娅亢奋地说,已经忘了刚才的恼怒,“我们这些让佃农住猪舍似的房子的人,都该被人用细绳做的鞭子抽打,赶出我们的漂亮房子。他们住的如果是真正的房子,也许能过得比我们幸福。毕竟我们希望这些人尽责忠诚。” “我能看看你的设计图吗?” “行,当然可以。我敢说缺点很多,不过我仔细看过劳顿[John Loudon(1782—1843),苏格兰植物学家兼园艺设计家。]的书里所有农村住房的设计,从中选出看起来最好的部分。如果这些房子能变成这地方的模范,就太好了!比起想办法不让拉撒路[Lazarus,见《圣经·路加福音》第十六章。拉撒路是乞丐,全身皮肤溃烂,经常被带到富翁家门口,捡富翁餐桌掉下来的食物充饥。]出现在家门口,我们更应该努力把那些猪舍似的村舍逐出庄园。” 多罗西娅现在心情好极了。她的未来妹婿詹姆斯在庄园上建造模范村舍,之后洛威克也许会建造另一批,其他地方起而效尤,愈盖愈多。那就等于奥伯林[John Frederic Oberlin(1740—1826),法国牧师,帮助农民购买现代农业机械,改善农村生活。]的精神也贯彻到附近教区,美化穷人的生活! 詹姆斯看了所有设计图,拿走其中一份回去跟洛古德讨论。他离开的时候心满意足,觉得多罗西娅对他的好感大幅提升。那只马尔济斯犬没有送给西莉亚,事后多罗西娅想到这件事有点惊讶,她认为他忘了。不过她怪自己,因为她害詹姆斯分心。但她也觉得如释重负,毕竟不必担心踩到小狗。 詹姆斯看设计图时,西莉亚也在一旁,她意识到他的错觉。“他以为姐姐在乎他,其实她只在乎她那些设计图。不过,如果姐姐觉得他愿意让她做主,让她实现她所有的想法,也许不会拒绝他。那时詹姆斯的日子一定很郁闷!我受不了太有想法的人。” 西莉亚纵容自己心里的这份嫌恶,但她不敢直接在姐姐面前说出来,否则姐姐一定会责备她无故看所有美德不顺眼。不过只要时机恰当,她会拐弯抹角地让姐姐知道她的不以为然,提醒姐姐旁人只是看热闹,对她的意见不感兴趣,让姐姐亢奋的情绪冷却下来。西莉亚不是急躁的人,即使是该说的话也不会急于一时,时候到了才会不愠不火地跟平时一样平静从容地说出来。如果有人高谈阔论,大放厥词,她只会静静盯着对方的脸庞和表情。她永远想不通有教养的人为什么会愿意唱歌,嘴巴还得配合这种发声活动可笑地开开合合。 短短几天后的某个上午,卡索邦又来了,而且接受邀请,下周来吃晚餐,留宿一夜。多罗西娅又跟他深谈三次,也因此确认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公正客观。他果然是她想象中的模样:他所说的一切都像矿场挖出来的标本,也像博物馆大门上的铭文,可以开启古老的宝藏。她愈来愈相信他拥有庞大的精神财富,对他的好感也渐渐提升。如今她明显看得出来,他三番两次来拜访,都是为了她。这位渊博的男士竟然垂青她这样的年轻女孩,费心劳神地跟她说话,不会愚蠢地恭维,而是肯定她的理解力,偶尔好意纠正。多么可喜的同伴啊!卡索邦好像根本不知道世上有琐事的存在,也从来不会拾人牙慧,转述某些大人物的闲话。毕竟那些闲话受欢迎的程度就像不新鲜的结婚蛋糕,送上来时还带着食橱的杂味。他只谈自己感兴趣的事,否则就保持沉默,怀着淡淡的感慨,谦恭有礼地点头回应。在多罗西娅看来,这是值得敬重的诚实,也是虔诚的自制,不会虚有其表地装模作样,消耗灵魂。她有多崇拜他的才智与学识,就有多尊敬他在信仰上的高洁。他认同她表达的虔敬感受,通常引述名言佳句加以肯定。他还大方地告诉她,他年轻时也经历过灵性上的冲突。一言以蔽之,多罗西娅觉得自己可望得到理解、共鸣与指导。在她喜欢的话题中,有一个(只有一个)她觉得有点失望。卡索邦对建造村舍不感兴趣,他把话题转移到古代埃及人住的那种极其窄小的房舍,仿佛不赞成把标准定得太高。 卡索邦离开以后,多罗西娅有点烦乱地思考他对这件事的漠不关心。她想到一些反驳的论点,比如不同的气候条件会改变人类的住屋需求,以及古代的异教君主原本就暴虐无道。卡索邦下次来的时候,她该不该向他提出这些论点?不过,她深思之后,觉得自己要求他重视这件事,未免跋扈。毕竟他不会反对她闲暇时忙这些事,就像其他女性把时间花在衣裳和刺绣上,也不会禁止她……多罗西娅发现自己竟然这样胡思乱想,觉得相当羞愧。不过卡索邦邀请布鲁克先生去洛威克做客两天,她可以合理猜测卡索邦当真喜欢跟她伯父(不管有没有那些文件)相处吗? 另外,因为这个小小的失望,她对詹姆斯愿意着手改善佃农房舍的做法更觉欣喜。他比卡索邦更常过来拜访,他积极的表现消除了多罗西娅对他的反感。他已经将洛古德的评估化为实际的执行,而且对她言听计从,让她心情大好。她建议先建两栋村舍,让两户人家搬进去。这么一来,他们原本住的小屋子就可以拆除,原地建造新的房舍。 詹姆斯说:“对极了。” 她觉得他的回应非常顺耳。这些没有主见的男人只要有女性善加引导,肯定也能成为社会上有用的人,前提是,他们得幸运地找到优秀的大姨子!他们两个的关系其实还可以有另一种选择,只是她一直没往那个方向思考。究竟有没有一点故意,很难说得清楚。她目前的生活充满希望与行动:一面想着她那些设计图,一面从图书室找出许多高深书籍,囫囵吞枣地大量阅读,只希望跟卡索邦谈话时可以多一点见识。与此同时,她频频自问,自己会不会把这些小事看得太重要,是不是正以最无知又愚蠢的自满看待它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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